开卷语
一九六○年七月,北京地区进入酷暑季节。夏天是一年赛一年地炎热了。连带城区中心那长串绿色珠玉似的五座海子:什刹前海、什刹后海、北海、中海、南海,似乎没有给四围金碧辉煌、巍巍嵯峨的宫殿建筑带来多少清凉。堤岸上原本苍翠欲滴的绿柳垂杨,也被骄阳流火熏烤得颜色泛白,了无生趣。此时刻,中央领导人都到北戴河海滨避暑去了,在那里游泳、跳舞、听曲,边召集会议,叫做疗养、工作两不误。
上有九天,下有九地。全国大饥荒已经持续蔓延了大半年,如同铺天盖地的亿万蝗虫蛇蝎,拚命吮吸着长城内外、大江南北日渐枯竭的生命汁液。公社社员饿得眼睛发绿,喉咙伸出爪子。党政机关内部简报,各省区均有饥民群起抢劫公家粮库的暴动,不得不命令部队剿灭,以防止出现黄巢、李自成。河南、安徽等地已经出现无人村,甚至发生父食子、兄食妹现象,惨绝天伦。
首都北京是为国家门面脸子,情况稍好些。也是居民口粮供应紧缩,副食品几乎从商店货架上绝迹,购买任何生活物品都需要票证:粮有粮票,油有油票,糖有糖票,煤有煤票,布有布票,鞋有鞋票,棉花有棉花票,粉丝有粉丝票,豆腐有豆腐票,奶粉有奶粉票……小至香烟、火柴、肥皂、洗衣粉,大至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等等,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举手投足皆是票。有人统计过,人民政府替人民当家作主,给城乡居民发放的各票证多达一百六十四种。计画经济把人从头到脚、体内体外包括性交生育都计画周详了。
铁桶般江山,铁桶般管理。铁桶也有裂缝的时候。一天中午,中南海北门外铁灰色的宫墙下,竟平地一声惊雷,冒出来一桩新中国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反革命大案:一名身着靛蓝色工装的青年女子,双手各举着一块硬纸牌,木雕似地靠墙站着,一块上写着「消灭人民公社!人民公社饿死我叔叔一家六口!」另一块上写着「打倒毛主席!彭德怀万岁!」
中南海北墙外的那条街道名曰文津街,平日禁卫森严,有多路公共汽车、无轨电车经过,但不设站。那天有多少路人看到过这名青年女子双手高举着的反革命口号牌?青年女子很快被宫墙外的便衣警卫发现,拎小鸡一般拎进北门去,在接待室拷上手铐,做了简单的讯问、口供笔录:
我叫刘桂阳,湖南衡南县人,祖宗三代贫雇农。我本人是共青团员,鲤鱼江火力发电厂运煤车间工人。
你来北京,有不有单位证明信?
没有。但我有工作证,上面有照片、出生年月、家庭成分、政治面貌等。你们搜出来看,可以打电报到我们工厂去查对。
你的同夥哪?他们在哪里?
没有同夥,就我一个人,连我爱人都没告诉,凭天地良心来告状。
你这叫告状?是不折不扣的现行反革命行为。
随你们怎样讲,我反映的是真实情况。
你既是贫雇农出身,本人又是工人、共青团员,为什么要跑到党中央、国务院的门口来干这种不要命的反革命勾当?
同志呀,天爷呀!你们住在北京,坐在中央,饱崽不知饿崽饥呀!不知道公社社员吃野菜、树叶,吃观音土……乡下连猫、狗都饿死了,一些人家灭了门,我叔叔全家六口都饿死……。同志呀,天爷呀,我从小没有父母,叔叔婶婶把我养大,送我读初中。一九五六年进电厂当学徒,三年没回老家。心想大跃进、吃公社食堂,他们日子过得好,我就纾心了。去年下半年听讲乡下没吃的,我还不相信。大半年也没有写信。今年五月请假探亲,回老家看望叔叔、婶婶、兄弟姐妹,没想到都得水肿病,吃观音土吃死了呀……。呜呜呜,新社会,饿死贫雇农,造的什么孽呀!我老家那村子,饿死三十几口……,我找到一个堂叔、两个堂妹,他们还没有死,只是偎在火塘边,剩下一口气。堂叔告诉,我叔叔一家六口,都是他拖去埋的,一人一把茅草,连张裹尸身的席子都没有……,堂叔破衣烂衫,和我讲话,只是蹲在地下不起身,我的两个堂妹也蹲在地下不起身。堂叔说,妹子你带有吃的,就留下一点,一家三口动不得身,去山上挖观音土都没有力气……我们也出不得门,没有东西遮下体,遮下体呀,呜呜呜……。同志哥,老天爷!你们要关我、杀我,枪毙打靶,也要听我把话讲完,把话讲完……我带回去四包高价饼乾,只好给了堂叔、堂妹。他们接了饼乾,就当了我的面没命的吃啊,吃啊,四包饼乾,共是六斤,一口气吃光……边吃边灌水。第二天一早,我去辞行。你们猜哪样了?堂叔和两个堂妹,久饿猛吃猛灌水,都胀死了!呜呜呜,我造的哪样孽呀!我哭天喊地,做了杀人凶手呀……,我回到工厂,广播里天天喊三面红旗,大好形势。我什么话都不敢讲,讲了就是反革命。呜呜呜,我晓得凶手是哪个。搞大跃进,办人民公社,吃公共食堂,我们一个村子就饿死三十几口,还有更多的老人小孩在等死……,呜呜呜!我一个贫雇农的后代想不通!一个共青团员想不通!一个电厂女工想不通!我就是要到北京来喊口号,我要打倒人民公社!我要打倒毛主席!我要喊彭德怀万岁!万万岁!
在中南海北门接待室,青年女工又哭又闹,戴着手铐还在地下打滚,耍泼,发疯!只好用抹布堵上她的嘴,给她加上脚镣,交北京市公安局去收押。这湖南女子性情刚烈。湖南人从小吃辣椒长大,天不怕地不怕,革命的、反革命的,都是一流角色,顶呱呱。
如此重大的反革命案情,新中国开国以来首宗平民女大闹中南海的恶性案件,北门值班室人员不敢相瞒,将讯问口供缮写清楚,作为急件送中央办公厅,转北戴河,报中央书记处。总书记邓小平于百忙中看过,写下六个字:「请少奇同志阅」。正主持中央工作会议的刘少奇看了「口供笔录」,脸色铁青地批下一行字:悲惨,湖南灾情还算轻的,别的省区呢?此件交会议简报组印发。又:全党干部要大兴调查研究之风,会议之后,每位领导干部都应深入农村基层,去看看那里发生的事情。
载有这份「口供笔录」的会议简报,政治局常委会秘书田家英没有呈送病中的毛泽东主席。整个上半年毛泽东仍在号召「继续跃进」,「全党为一千八百万吨钢、六千亿斤粮食而奋斗」。直到这次中央工作会议前夕,他才勉强承认了全国出现大饥荒的事实。真的死人了吗?全国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都粮食紧张吗?死了一些人,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但政治局委员的绝大多数,中央委员的绝大多数,都明确无误地向他汇报:有统计数字,各省区的农村人口在成百万、成百万的减少,再不是个别地区的个别情况了。之后,毛泽东的健康状况转差,三天两头犯病,不得不向中央请假治疗,并说自己已经进入迟暮之年,马克思向他招手了。他并多次委托田家英向政治局转达他的意见:在他生病休息期间,由刘少奇同志代理党主席职务。而且少奇同志早在一九四五年他去重庆谈判那次,就代理过了。
刘少奇在政治局会议上说:现在代不代理不要紧,要紧的是承认事实,救灾救人,立即调整政策,开放自留地,允许农民种小菜、搞小自由,恢复农村集市,发放救济粮款,发动生产自救。人民公社那些条条框框先放一放吧,谁的面子也顾不上了。既然一名贫雇农的女儿、青年工人都敢到中南海门口来喊冤,老百姓面对饥荒死亡,还怕你关他班房杀他头?你不让人活,人会让你活?逻辑就这么简单。全党同志立即行动,同心同德,千方百计度过饥荒。等到出了黄巢、李自成,就晚了。
北戴河中央工作会议之后,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陈云、邓小平、彭真、邓子恢、李富春、李先念、薄一波等人分头下各地农村调查研究,就地处理灾情。只有毛泽东、林彪两人身体不好,无法下去。毛泽东去了杭州养病,林彪长住苏州养病。
国家主席刘少奇带上夫人王光美,化名「刘胡子」,不准湖南省委派人陪同,回到阔别四十四年的家乡宁乡县花明楼公社炭子冲生产队,住在一间空空荡荡的猪栏屋楼上(楼下住几名工作人员),一住四十四天。用他朴素的话来说,阔别四十四年,工作没有搞好,对不起家乡,对不起乡亲们,一年补回一天,住四十四天。从中南海舒适的宫院福禄居,到炭子冲的这间四壁透风、蝇虫飞扑的猪栏屋,国家主席和夫人就这么住下了。他并成功地隐瞒住了他的真实身分。除了省委、地委的主要负责人,农民群众只知道他叫「刘胡子」。白天,「刘胡子」领着他年轻婆娘走村串户,东看西看。看到的是农民穷苦,老人小孩都面带菜色,流行水肿病,人人有气无力,四乡里都有人饿死。一次,「刘胡子」不嫌脏臭,在路边上蹲下身子,用柴棍扒拉一堆人粪,说:看看,乡亲们吃的都是野菜、草根,拉的都是粗纤维,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啊。
晚上,点上油灯,摆上两条大前门烟,请乡亲们座谈。问宁乡地方好山好水好田土,日子为什么这样苦?起初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光抽他的烟,不回他的话。还怀疑他是在上头犯了错误下来的,像彭老总的同党,右倾分子。不是右倾分子,肯这样下乡蹲点?后来,他朝一屋子的乡亲们鞠躬了,赔礼了,承认这几年中央犯错误了,包括毛主席在内都犯了错误,搞建设太性急,太过火,不管农民死活了,对不起父老兄弟,对不起大家啊!「刘胡子」动了真情,落泪了。一屋子的泥脚杆子也跟着红了眼睛。他们不知道「刘胡子」何以这样大胆,讲他自己犯了错误没有什么,敢讲党中央、毛主席也犯了错误?看来起码是个清官。共产党这一朝也有清官,除了彭德怀,还有「刘胡子」。自古清官为民请命,不怕坐牢,不怕杀头。于是乡亲们打消顾虑,开始吐苦水,吐大跃进、炼钢铁、公社化、公共食堂的苦水。刘胡子说,公共食堂莫办了,各家各户回家开伙。乡亲们说:食堂早就没米下锅散伙了,各家煮青菜野菜,肚子越吃越饿。「刘胡子」说:你们每户有不有自留地?可以种点五谷杂粮充饥。乡亲们说:那不是资本主义?上级领导真想救我们,就开恩把田土包给私人种,准保出粮食。「刘胡子」说:可以试验,救命要紧,先度过荒年再谈主义。大队支书是个女的,名叫刘秀英,大跃进的积极分子,一听「刘胡子」胆大包天开黄腔,允许田土包给私人种,还了得?于是两手扠腰,站在堂屋门口骂起来:刘胡子!你找死!跑到我的生产队来鼓吹单干,我派民兵看住你,再到公社、县里去告你!
「刘胡子」挨了骂,没有计较,继续和乡亲们商谈救灾大计。女支书果然跑到公社、县里去报告。公社、县里也不好动作,只是告诉这名女党员:我们也不知道「刘胡子」是什么人,只听讲是中央下来的,省委有指示,不准去干扰他的调查研究。民兵就不要派了,早有省里的便衣在保护他。
就这样,「刘胡子」和他的婆娘白天四乡里转,找乡亲们座谈,拉泥脚杆子坐一条板凳打讲……晚上回到猪栏屋楼上,熬着油灯写材料,一写写到天亮。天亮后,夫人心疼地看到他鼻子眼睛都被油烟熏黑了。他却说:像煤矿工人吧?当年在安源煤矿搞工会,领导罢工,也下煤窑,就是这模样。
「刘胡子就是国家主席刘少奇,就是四十四年前从我们炭子冲出去的那个后生子刘卫黄……」花明楼四乡八里,还是传开了悄悄话。老实巴焦的乡亲们没有大声欢呼,只是奔走相告:「刘主席回来了,刘主席回来了,就住在炭子冲原先集体猪场的一间猪栏屋楼上。」
刘胡子的化名「泄密」了,也就不再回避。他和夫人王光美步行十多里去到他亲姐姐刘绍德住的赵家冲。姐姐一手拉住老弟,一手拉住弟媳,泣不成声:你姐夫鲁瑞林饿死了,姐姐做了寡婆了……刘少奇和王光美去给姐夫上了坟,心情沉重得脚都迈不动。他在赵家冲一户一户看望、询问,得知去年、前年并没有闹什么水旱灾害,都是炼钢铁、办公共食堂、建万头猪场作下的孽,命令农民拆屋拼居,多次搬家,最多的搬了七次!人搬三次穷,荒唐的政策折腾得农民连个安生的住处都没有。
回到炭子冲猪栏屋楼上,刘胡子给中央政治局、书记处发加急电报,要求中央立即行文保护和尊重农民在土改时所分得的住房所有权,房前屋后小块土地、果木的所有权。房屋被拆了的要作经济退赔,协助农民重建。他同时指示宁乡县委和花明楼公社党委:不要替我搞什么故居了!让住在草棚里的乡亲们搬进去,能挤进多少户就挤多少户。
国家主席也真是有职有权,讲话算数,宁乡全县的水肿病人一律进医院治疗,湖南全省都可以这样做,国家拨专款办这件事,总之要把死亡数字降下来。在花明楼公社医院里,他去探望水肿病人,对大家说:我工作没有做好,心里好难过,对不起乡亲们!这几年教训深刻。要把这些教训刻在石碑上,子子孙孙不要重犯。各级干部都有责任,主要责任在中央,中央责任由我承担。
人人都知道全国大饥荒的根子在毛泽东。宁乡县花明楼和湘潭县韶山冲只隔一座岭,相距十八里。刘少奇没有去瞻仰毛泽东故居。由于过度劳累,生活条件差,刘少奇的胃绞痛复发,才返回北京去。
在这先后,周恩来、朱德、陈云、邓小平、彭真等领导人也都回到了北京。和刘少奇一样,带回了各自调查所得到的农村灾情及其救助办法材料。更有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初步统计上报的「非正常死亡人口数字」。其中河南、安徽已死亡两三百万,两百万人口的青海死亡六十多万,甘肃死亡一百多万。情况还在恶化之中,估计全国「非正常减少人口三、四千万」……死亡人口最少的省分是两位主席的家乡,自古鱼米之乡的湖南,十八万六千余人,其中包括刘少奇主席的姐夫鲁瑞林。还出了个哭闹中南海的「女犯人」刘桂阳。
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从乡下调查回来的中央领导人众口一词。
面对中华民族有史以来的最大饥荒和亘古未有过的「人口非正常死亡」,毛泽东不得不同意召开一次中央全会,统一部署紧急救灾。会议由刘少奇主持。首先调整了仍在「持续跃进」的钢铁、粮食指标,决定压缩城镇人口,精减干部、职工,降低口粮标准,宣布国家进入「困难时期」,全力拯救破产中的国民经济。
经刘少奇、邓小平、彭真等人说服毛泽东,同意替一百多万在反右倾运动被划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干部甄别平反,其中包括恢复邓子恢的国务院副总理、中共中央农村工作部部长职务。在一次常委碰头会上,朱德还提出应替彭德怀平反。毛泽东再不肯退让,而说:把彭德怀请回来,庐山的事一风吹,三面红旗不要了?那好,我和林彪长住南方养病,把北京交给你们。刘少奇只好在总司令和毛主席之间打圆场:彭老总的事,放后一步吧,先过了眼下的大难再讲。
此次中央全会开了一个多月,确定了「整顿、巩固、充实、提高」的国民经济八字方针。在最后一天的闭幕会上,毛泽东一脸病容,可怜楚楚,心情沉重地作了检讨,承认自己不懂经济,闯了大祸,发生饥荒,饿死了人,他是始作俑者,难脱责任。在座的中央常委、政治局委员、中央委员、省市第一书记,也都难脱责任。责任人人一份。他宣布,这次全会之后,他要真正退居二线,不再过问经济、党务,不再指挥工农业生产;只和林彪两人管管军事和国际共运。还有就是读书、养病,研究些理论问题。他并再次提议全会正式通过党内文件,在他养病期间,由刘少奇同志代行党主席职务。
毛泽东放权,去了南方休养。留在北京主持工作的刘少奇、周恩来、陈云、邓小平、彭真、邓子恢等人有了充分展示各自的经济才干、治国贤能的机会。没有了毛泽东的干扰,他们人人工作顺畅。安徽、福建要搞土地承包,包产到户?邓小平、邓子恢拍板:可以试验,只要多产粮食,白猫黑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四川、湖南要解散公共食堂?刘少奇、邓小平同意:公共食堂早就名存实亡,不单是四川湖南,全国农村的公共食堂都解散;知识分子、学者专家精神压抑、苦闷?陈毅奉命到广州召开全国知识分子座谈会,代表党中央放言高论:政治挂帅,又红又专,政治要落实到业务上,红要落实到专业上,保障学术自由、创作自由,要形成一种生动活泼、人人心情舒畅的政治局面;国家经济困难,对外援助应当量力而行?中央书记处书记、专责外援工作的王稼祥宣布:三和一少,今后推行和平共处、和平竞赛、和平过渡方针,对国外地下党的活动、对亚非拉美的民族革命运动的金钱物质援助要减少;机关学校、城市职工粮食不够吃,要求效法农村社员种自留地?周恩来、陈云批准:种吧种吧,房前屋后,院内院外,凡有空地都种上蔬菜、杂粮,搞瓜菜代……。
是生动活泼了?还是乌烟瘴气了?要活命,管不了许多了。党中央、国务院带头,中南海内,大小院子都把花坛挖了,种了冬瓜南瓜萝卜白菜。毛泽东一家所住的菊香书屋,刘少奇一家所住的福禄居,朱德一家所住的含和堂,周恩来一家所住的西花厅等等院子,都由工作人员挖去花花草草,种上豆子茄子玉米西葫芦。彷佛又找回了战争年代那种官兵一致、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传统。
没有毛泽东坐镇的日子,由刘少奇全责中央工作,全党上下,人人动手,瓜菜代,度饥荒,「人口大规模减少」的势头煞住了。这回是玩真的,从中央领导人做起:毛、刘、周、朱、陈、林、邓,家里也都使用粮票、布票、副食票,按月定量供应,不得超支,节余归己。金枝玉叶们也都肚子不饱,和平头百姓的孩子一起品尝「苦日子」的味道。中央七常委还带头不吃猪肉。照顾毛泽东、林彪两大病号,特殊供应鱼、蛋品、奶粉,并替他们从香港进口加拿大麦片,保障营养,又治疗便秘。
刘少奇代理党主席职务,集两主席职权于一身,很快形成权力中心。人们彷佛一时间忘记了毛泽东。中央机关内部,开始形成舆论:早就该由少奇同志全权主持党务、政务、经济建设了;十几年的媳妇熬成婆,少奇同志是当之无愧的最高领袖……更有一种悄悄劝进的耳语:刘公呀,千载难逢,机会不再!你若一味谦虚,讲修养,姑息养奸,一旦经济好转,国家局面稳定,你就可能成为替罪羔羊;他为什么把持军权、情治权,死死不放?就是为的有朝一日杀回马枪;召开中央全会罢免他!把他永久性留在杭州养病,禁止他返回北京;替彭老总平反;彭老总获平反,天下归心……。
有悄悄的议论,也有悄悄的动作。彭真手下,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兼政策研究室主任邓拓,选出十多名靠得住的秀才,神不知鬼不觉的住进西郊动物园内一座前清古建筑畅观楼,去整理毛泽东在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所作的一系列命令、批示,简直是些狂言乱语:什么河南省一名小学生用竹管代替鼓风机吹风,一天吹得出两吨钢铁啦;什么安徽全省一个晚上实现农业机械化啦;什么浙江发射蚕丝卫星,一条蚕宝宝吐丝十五公斤;什么甘肃一头卫星猪体重一万公斤;什么四川全省普及大学教育,八千万人口涌现六千万诗人……疯子!只有疯子、神经病患者才写得出这类批示,把国计民生当儿戏。名为经济大跃进,实为思想大疯癫!党和国家竟然落到这样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手里……说是秀才们整理着毛泽东的「大跃进言论」,时而嘻笑怒骂,咬牙切齿,时而痛哭失声,痛不欲生。
新中国的首都,彷佛闻得到几丝丝变天的气息。
要说北京的刘少奇们暂时摆脱了毛泽东,夜以继日地忙于拯济天下苍生而无暇它顾的话,在南方以养病为名悠哉闲哉的毛泽东却一天也没有忘记北京的老朋友刘少奇们。
一九六一年九月二十三日,毛泽东在武昌东湖宾馆接见来访的前欧洲盟军统帅、英国蒙哥马利元帅。蒙哥马利个子矮小,西装革履、衣冠整洁。毛泽东则一副病态,身体肥硕,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衬衫、旧布裤,尤其是膝盖上的两个大补丁惹眼。脚下的皮拖鞋也裂着口子。蒙哥马利去过世界各国,拜见各式各样的领袖人物,却想不到新中国的领袖毛泽东穿着如此朴素、破烂,简直像个叫花子。毛泽东学识渊博,谈锋很健,从当年的欧洲战场谈到亚洲战场,从珍珠港事件谈到华北平原的青纱帐、地道战、地雷战,思绪跳跃,时中时外,时古时今,自顾自说,客人很难插嘴。谈着谈着,还是谈到了中国的大跃进,遇上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加上苏联背信弃义逼中国还债;现在中国人民是在过「苦日子」。你们西方报纸不是讲中国三个人共穿一条裤子吗?赫鲁雪夫也骂我们的公社社员喝大锅清水汤,所以我今天穿了补丁衣服接待你。其实我平日也习惯穿旧衣服,破了有专人送到上海的工厂里去缝补。有句俗语,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毛主席您身体怎么样啊?听说还能游长江?蒙哥马利好不容易找到了问话的空隙。
毛泽东摇摇头说:不行了,高血压,心脏有毛病,中过两次风,马克思已经向我招手了。你们西方人去见上帝,我们共产党人去见马克思,还有列宁、史达林。
蒙哥马利摇摇头,表示不相信:怎么会呢?您还不到七十岁。
毛泽东举起两根指头:中国人讲人生七十古来稀,还差两年,就古来稀了……放心,我已经把党和军队的事情安排好了,接班人也有了。叫做安排后事了。
蒙哥马利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这时也不能不大吃一惊了,毛泽东要放弃权力,安排交班了?他尽量语气平静地问:你们不搞选举,权力交接沿用古老的方式……您的接班人是谁?
毛泽东闭了闭眼睛,之后认真地盯住客人说:可以告诉你,也不怕你传出去,就是国家主席刘少奇。他现在也代理党主席。过不了多久,我们的两个主席,就都是一个姓氏,姓刘不姓毛了。
毛泽东通过蒙哥马利对外放话,目标对内。值此他的领袖地位最为疲软无力的时刻,此举专为稳定刘少奇。我都公开对外宣布你为权力继承人了,又实际上让你代理党主席了……我已是个多病之身、时日不多的人,你还急什么?完全不用着急了。
不管北京的刘少奇是否动过什么心思,或是他周围的人是否真有过什么动作,毛泽东在武昌东湖的放话确是起到了奇妙的作用。不久,北京西郊动物园畅观楼内的那个「文件复核小组」悄悄撤走了。悄悄来,悄悄走,不动声色,不留痕迹。倒也留下各种猜测:有说康生系统的人打进了畅观楼内部,小组的行踪行将暴露;有说毛主席最近以严厉口气提到邓拓不老实,一九五八年担任《人民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时,天天在报纸上发牛皮卫星消息,居心叵测;有说毛泽东又在武昌中风倒地一次,医疗小组抢救了一小时才苏醒。稍懂医学常识的人分析,以毛的肥胖、高血压、老年性支气管炎,再有中风倒地的话,必然并发脑溢血,就像史达林突然去世那样;也可能成为植物人。毛一旦成为植物人,少奇同志就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成为党和国家的最高领袖。大势如此,夫复何求?
毛泽东巡行南方,时而武昌,时而南昌,时而长沙,时而南京,时而上海,时而杭州,其实并没有闲着。他对北京的老同事们的一言一行洞若观火。使他十足沮丧的是一场大饥荒下来,自己昔日的那些亲信,包括邓小平、彭真、李先念、谭震林,甚至贺龙、李井泉、陶铸、宋任穷这些人,加上刘少奇原先的老班底邓子恢、薄一波、安子文、刘澜涛等等,如今都齐集在刘少奇周围,形成权力核心。刘少奇还明里暗里向解放军总参谋长、军委秘书长罗瑞卿示意,妄图染指兵权。对不起,党务大权、政务大权、经济大权都可以放给你们,只有三大系统分寸不放:通过林彪、罗瑞卿掌控的军队系统,通过康生、谢富治掌控的党内党外情报系统,通过谢富治、汪东兴所掌控的政治保卫系统,刘少奇你一个也挖不动……林彪这次禁受住了考验,表现突出。自庐山会议取代彭德怀当上国防部长,便心有灵犀,配合默契,号令解放军全体官兵大学毛泽东著作,大学毛泽东人民战争思想。林彪还创造了「四好连队」、「五好战士」、「一帮一、一对红」等具体的政治工作形式,务求把毛泽东军事思想渗透到每个干部、战士的脑子里,溶化到血液中。林彪还要求包括元帅、大将在内的全军师以上高级将领,写出各自的战争回忆录,来大歌大颂毛泽东军事思想的丰功伟业。
因之,在三年困难时期,在大饥荒的日子里,毛泽东在党内的威信是大大下降了,但在军队系统里的威信反倒是空前高涨,达到狂热的程度。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军队是权力的基石。北京的刘少奇、邓小平、彭真们就抓抓你们热中的党务政务、经济大计、赈灾救命吧。你们也统过兵,打过仗。对不起,到了和平时期,你们连一个排、一个连的部队都调不动,连你们的警卫员都是中央警卫局派出,在警卫你们的同时,也要定期向警卫局汇报动态的。
一九六二年一月十一日至二月七日,在北京召开了空前规模的中央工作会议,亦即「七千人大会」。会议由刘少奇提出,也由刘少奇主持。经过历时两年的全国紧急救灾、生产度荒,各地的「人口非正常死亡」已经基本制止住,大局趋于稳定,党中央、国务院领导集体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但错误要澄清,教训要记取,经验要总结。不然难关度过,有的人可能故态复发,又把党的思想路线引回到左倾狂热去。把全国七千多个县委第一书记、地委第一书记、厂矿企业党委第一书记召集到北京来开一次工作会议,气魄够大,决心够坚定。刘少奇代表党中央准备了工作报告,以书面形式发给与会者分组讨论。县委书记、地委书记们在讨论刘主席的报告时,无不联想到自己工作的地方,活活饿死了那么多无辜生命,许多人热泪盈眶,痛悔不已,发誓、诅咒,再不能搞左倾狂热那一套了。改正错误、吸取教训的头件事,是替彭德怀元帅平反!当年庐山会议不反右倾,听从彭老总的意见,及早采取措施的话,全国就不会出现这么大的饥荒,「非正常减少三、四千万人口」了。
刘少奇每天都抽出时间,下到各省讨论组去听取意见,也发表意见:三年饥荒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血的教训。和平时期死了这么多人,我们共产党领导人应当下罪己诏。可以考虑在每个县委、地委、省委直至中南海的门口立石碑,刻下我们的教训,让子子孙孙来记取!彭德怀同志可以平反,错了就改正,早改正比晚改正主动,总不能把问题带到棺材里去。刘少奇并特意嘱咐湖南省委书记张平化,回去要给那个青年女工平反。
一时间会上会下,要求替彭德怀平反的呼声不绝于耳。毛泽东虽然从不下组参加讨论,但每天都要审读所有的会议简报,掌握动向。他警惕着「刘克思」的言论,先不忙回应。直到会议的后期,他把林彪同志从苏州接回来,在大会上发表长篇讲话,谈一九五八年以来经济工作的失误,谈党内民主生活,谈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原则,大谈民主集中制,少数服从多数,局部服从整体,全党服从中央。他坦承作为中央主席对工作失误应负第一份的责任,中央常委、政治局委员应负第二份的责任,中央各部委、各省市自治区党委要负第三份责任。依此类推,地委、县委、公社党委则要负第四、第五、第六份责任。大跃进是全党动手,出了些问题也应由全党来负责。而不是把责任推给别人。要端正全党的马克思主义学风,在困难面前要表现出原则的坚定性和策略的灵活性。当前正是考验全党干部党性立场的时候。本主席愿意和大家一起接受新考验,适应新形势,学习新事物。对于被错划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干部可以甑别平反,恢复党籍和工作。但同时也要提防刮两股风:一是翻案风,一是黑暗风。要保三面红旗,而不是砍三面红旗。对右倾机会主义的头子,非但不给平反,还要成立专案审查,继续查清军事俱乐部、里通外国等问题。
毛泽东讲话后,林彪元帅作了简短有力的发言,代表的无疑是四百多万解放军官兵。林彪拉长声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地说:我们党的历史、党的经验,一再说明一条真理,凡是我们的工作取得成绩、事业取得胜利的时候,正是我们全党干部努力执行毛主席的正确路线、方针的时候;凡是我们的工作不顺事、事业受到挫折的时候,正是我们没有贯彻毛主席思想、违背毛主席指示的时候!一九五八年的工作失误就是这样造成的,千真万确……
对于林彪元帅独树一帜、瞒天过海的高论,全场谔然,台上台下,面面相觑。就在这时,毛泽东起立了,带头鼓掌了。他边鼓掌边看看左右给不给面子。刘少奇、朱德、周恩来、陈云、邓小平、彭真们只好跟着起立,跟着鼓掌。接下来才是台下的与会者们全体起立,全体鼓掌。
毛泽东就是有这种气魄,有这种魅力。任何党内纷争,只要他出面定个调子,大会就要跟着合唱,谁也不敢不加入合唱。包括刘少奇、朱德这些人在内,都是从不和毛泽东公开抬杠的。
七千人大会闭幕那天,全体与会者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拥护毛主席「关于党内民主生活」的重要讲话,通过了副主席代表中央所作的工作报告。在呼喊口号时,除了「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之外,与会者们还自发地高呼了「刘主席万岁」!主席台上,毛泽东拉住刘少奇的手说:少奇你听到了吗?现在是两个主席,两个万岁,很好嘛,「万岁」的重任,你早就挑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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