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你们都等着我死！”

周恩来的座车走人民大会堂至中南海的地下特别通道，几分钟后来到毛泽东的住所游泳池。江青、张春桥、华国锋已经先到了。江青劈面就问：总理，林彪带着老婆、儿子逃跑，为什么不命令防空导弹把他打下来？周恩来只顾向毛泽东报告：主席，那架飞机已出国境，我一直向它呼号，机上没有回应：……江青仍是急促地说：现在还来得及！用地对空导弹！放跑他，今后麻烦大了！周恩来说：那就请主席下令吧，看看我们的雷达还能不能找到目标。还有个和蒙古人民共和国的关系问题。

毛泽东脸色泛白，不吃惊，不气愤，只是一下子憔悴了许多似地摇摇手：没想到他和我相斗，会是这个结局。为什么不留在国内党内相斗呢？还没有分出胜负嘛。他啊，还是老一套，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江青你不要瞎吵，不能朝邻国领土发导弹，人家那里驻有苏联红军。天要下雨，娘要改嫁，由他去吧。走了就不准回来。

周恩来松一口气。张春桥、汪东兴、华国锋在一旁点头称是。惟江青仍不服气：我有意见！让姓林的跑到外蒙古、苏联去成立流亡政府，今后潜回国内搞武装割据，后患无穷。

毛泽东看一眼咄咄逼人的婆娘，叹口气，说：好好，就江青提出的问题，你们简要谈谈各人的看法。春桥，你先讲。张春桥端着小本子，说：江青同志所虑有理，不能低估林彪一伙人的破坏力。我们未能在发觉他外逃时迫降他、敲掉他，已差一着。现在应趁他在外立足未稳，把他消灭。当年斯大林同志派内务部人员追杀托洛茨基，最后追到北美洲墨西哥城，还是把托氏干掉。东兴同志，你说呢？汪东兴说：这事，我服从主席的命令！华国锋也说：对，主席叫咋办就咋办。

毛泽东把目光转向周恩来。周恩来感到背上凉飕飕的：现在发导弹是来不及了。至于林彪一家坐飞机朝北飞，后又转向西飞，他还是中央副主席，我怎么命令战机迫降、甚至下令击落？又来不及请示主席。如果那样干了，怎么向全党、全军交代？所以，要请主席和各位同志理解我当时困难而复杂的处境。如果是我工作的疏忽，接受主席和中央的处分。

毛泽东摇手：恩来，我不怪你，不要解释那样多，一大堆事情等着你去处理。我说哪，林彪带着老婆、儿子跑了，是好事，不是坏事。他这一跑，我和中央倒是主动了，也简单多了。接班人叛国投敌，还有什么不好交代的？他不跑，留在国内，又掌握了兵权，才麻烦、危险呢。江青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在南方是怎么过来的……跑了就跑了，我们不学斯大林，派人到外国去杀掉他。当年张国焘从延安跑掉，先到西安去见胡宗南，后到武汉去见蒋介石，记得恩来你是提过把他干掉的。我说张国焘没有拉走一兵一卒，干掉他做什么？让他去吧。结果怎样？蒋委员长并不信任他，给了他一笔钱，到香港做生意去了，后来到加拿大去了。王明也是个大人物，一九五六年去莫斯科治病不再回来，天天写文章骂毛泽东，骂中国党，又怎么样？他狂犬吠日，我聋子不听狗叫。他靠拾苏修牙秽度日。这说明搞政治，不能脱离你自己的土壤、舞台。一旦脱离，就屁用没有了。没有人跑到外国去搞革命搞成功了的。林彪也会是这样。他到乌兰巴托，依尔库茨克，能搞武装割据？笑话。中美关系缓和，中苏关系也随之缓和，谁会支持他回来割据？我看是要关闭机场，封锁天空，不准回来。

正说着，机要秘书兼生活秘书小张进来，呈交毛泽东一纸北京卫戍区的电话记录。毛泽东让周恩来念：北郊沙河机场一架直升机起飞，向北飞去。机上有周宇驰、于新野、李伟僒和两名驾驶员。

周恩来念毕，说：主席，派李德生、杨德中去空军司令部监督吴法宪，下令迫降那架直升机，不肯追降就击落。毛泽东点头，对汪东兴说：汪主任，你去传我的话，要李德生、杨德中去接管空军司令部。随后又说：恩来，江青，我们没有时间磨嘴皮了。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周恩来说：以主席名义，向全国发布禁空命，向全国各大军区通报情况。现在最危险的是空军系统，应采取果断措施。

毛泽东点头：恩来，就在我这里，你拟出几条来。

周恩来拍拍脑门：春桥，国锋，你们帮我笔录一下。我说，你们记，之后请主席审定，签字。

一、发布全国禁空令，禁止一切军用、民用飞机升空和降落，同时打开全国所有雷达，严密监视天空；二、全党、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军人、干部停止休假、出差。全国党、政、军机关实行每天二十四小时战备值班；三、向各大军区司令员、政委通报林彪一家叛国投敌事件，并由他们紧急通报各省市自治区正军级以上干部；四、各大军区、省军区立即派出野战部队，接管全国所有军用、民用机场，机场跑道可用载重卡车堵塞。所有飞行器上的航空燃料卸掉。空军系统所有官兵，交出武器弹药，按级别集中办学习班，措施要果敢，态度要和气；五、叶剑英、粟裕带工作组进驻总参谋部及国防部，李德生、张廷发带工作组进驻空军司令部，萧劲光、苏振华带工作组进驻海军司令部，王震带工作组进驻总后勤部，张春桥同志仍主管总政治部；六、林彪叛逃事件，现阶段属党中央、中央军委特级绝密，任何人向外泄露，按军法严惩。主席，先草拟上这六条，怎样？

张春桥笔头快，字迹也清楚，呈毛泽东过目。毛泽东说：还是总理脑子好使，我签字。恩来仍回人民大会堂坐镇，发号令。你们几个，还有什么补充的？

江青干咳一下，说：黄、吴、李、邱这几名林彪爪牙怎么办？

毛泽东目光转向周恩来。周恩来说：江青提醒很及时。黄、吴、李、邱，暂时不宜叫爪牙，一些工作还要他们去做，可以让他们争取立功嘛。警卫局方面早有命令，他们的警卫人员转变职能，已对他们四家实施监护居住。另外，主席，请派叶剑英、张春桥、华国锋替我做帮手。我回到人民大会堂，就要打八面拳了。一些大军区司令员、政委，都信服叶帅。毛泽东当即表示同意。

周恩来起身欲走，忽又提出：主席，为了安全，你也改换一下住处吧？搬哪里？大会堂一一八室，也就是北京厅，你住过的，安静又安全。以防空军出亡命之徒……毛泽东挥挥手：你去忙吧！可以，我就搬过去，你们找我也方便些。我很累，累了，要休息…：

几分钟后，周恩来返回人民大会堂东厅。政治局委员们见他进来，一一起立，眼巴巴地望着他，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很显然，吴法宪和李作鹏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没敢乱开口。周恩来招招手，示意大家坐下：同志们，出了谁也料不到的情况，林彪带着叶群、林立果坐飞机跑到外蒙古去了。我刚从主席那里回来。现在要给各大军区打招呼，全军进入一级战备，防止敌人突然袭击。你们不要离开，继续等我的消息。叶剑英同志，你现在随我走，协助我工作。

人民大会堂内，原有一套战备值班用的全军通讯指挥系统，此时已经启动。东厅内侧，周恩来的宽大办公室，即成为党中央紧急应变神经中枢。十几部红色电话机闪烁出一排嫩绿色萤光。叶剑英元帅只花了十来分钟，呼通了全国十二大军区司令部作战值班室，命令各大军区司令员、政委到位，接收周总理代表毛主席党中央发布的紧急通知。

出于保密需要，周恩来放弃了电话会议方式，采行与各大军区司令员、政委个别通话。周恩来让接通的第一个电话是南京军区：许世友同志吗？我是周恩来。现在告诉你，去年庐山会议开幕式上第一个讲话的人，带着老婆、儿子叛逃到外蒙古去了。还不明白？就是副统帅呀！对，正是他。现在，我代表毛主席、中央军委，命令南京军区野战部队，立即接管江苏、上海、安徽、浙江四省市所有军用、民用机场，不准任何飞机起降，解除空军人员武装，把他们集中起来办学习班。许司令，天亮之前，你派两名副职，分头带人去杭州逮捕空五军政委陈励耘，去上海逮捕空四军政委王维国。其他林系亲信，暂不逮捕，争取有立功表现。下面，请你记录军委六条命令……好！许司令你坚决执行毛主席和军委命令，好！以上任务，都要在今天天亮前完成。对，要雷厉风行。

再下来的电话，依次是北京军区、沈阳军区、济南军区、兰州军区、成都军区、昆明军区、武汉军区、广州军区、福州军区，以及升格为一级军区的内蒙古军区和新疆军区。共是十二大军区，均要求在天亮前，就近派出野战部队接管机场，解除空军人员武装。

周恩来在叶剑英协助下，发布完全国禁空、进入一级战备命令，回到政治局会议室，再次招呼大家坐下后，说：林彪叛国投敌，使党和国家面临巨大威胁，我们要做好防止敌人对我实施大规模突然袭击的准备。现在，我宣布，由我和叶剑英、张春桥、李德生、纪登魁、华国锋接管中央军委及其办事组的一切工作。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四同志转为协助工作。你们四位过去和林彪关系那样密切，希望边工作边交代问题，不要放过最后的将功赎过机会。另外，所有在场的同志，今晚发生的事，严禁外传，包括对你们的家属和秘书。如何传达，等候中央统一布署。

政治局委员们离开后，北京市委书记吴德、卫戍区司令员吴忠、政委陈先瑞赶到人民大会堂，听候周恩来总理命令。周恩来对三人简述了林彪叛逃经过，并作出几点指示：

一、监视和搜索那架被迫降的直升飞机，发动当地民兵配合部队搜山，要人、机并获；

二、天亮前，派卫戍区部队封闭北京郊区的五个机场，即西郊机场（包括空军学院）、东郊机场、南苑机场、沙河机场、良乡机场。没有中央命令，不准任何飞机起降。强行起飞的，将其击落；

三、卫戍区要加强对新华社、广播电台、电视台、电话电报大楼、人民日报社的保卫，对中南海、人民大会堂、钓鱼台、总参谋部、总政治部、总后勤部、京西宾馆、空军大院、海军大院等单位及附近地区增派部队，加强警戒，实施军事戒严；

四、卫戍区各部队进入紧急战备状态，防备苏军大规模空降，对我实施突然袭击。

吴德、吴忠、陈先瑞三人接受周总理命令后，即返回卫戍区司令部调兵遣将，坐镇指挥。所辖八个野战师，数个装甲团、坦克团、重炮团、火箭炮团，均于天亮前进入作战位置。

十三日早上，那架外逃的直升飞机被迫降在河北省怀柔县沙峪山区。当地军民撒下天罗地网。附近的卫戍区第三师接到民兵报告，包围了沙峪山区，并在公社民兵的配合下逐渐缩小包围圈。上午十时，部队找到了那架直升飞机，一名驾驶员已被打死，其余人员在逃。

原来直升飞机被迫降后，周宇驰、于新野、李伟信三人迅即跳下，飞速跑向山坡下边一大片玉米地。周宇驰一边跑一边撕碎林彪的那纸政变手令，林彪给黄永胜的一封信以及安排黄、吴、李、邱等人去广州的飞机编号、人员表。三人跑了一阵，四周山坡上已传来“缴枪不杀”、“负隅顽抗死路一条”的吆喝声，包围圈已经很小，跑是跑不掉了。在玉米地里，三人坐下来。周宇驰说：不成功，则成仁，到这一步，活路是没有了。于新野说：我们自尽吧。李伟僒表示同意。周宇驰说：那这样吧，我先开枪打死你们两个，后开枪结束自己。李伟僒说：我们还是一起动手，各自解决。于是三人同时举起手枪，对准各自的太阳穴。结果，周宇驰、于新野扣动扳机，当场倒毙。李伟信不想死，犹豫中朝天开枪，被冲上来的士兵活捉。

警卫三师保护好现场，对直升飞机内外、周宇驰和于新野的自杀地点以及周围地区进行仔细搜索，包括被周宇驰撕碎撒落草地林间的纸片都没有放过。计搜获一批中央绝密文件，其中国防科工委关于导弹、原子弹研制及部署地点的密件；一些信件；一个录音带；三万美元现金；还有一些文字材料，上有“B 五十二”、“眼镜蛇”、“子爵号”、“大黄蜂”等字样。

当天晚上，卫戍区司令员吴忠审讯李伟信。李伟信有问必答，主动交代出有个《五七一工程纪要》。吴忠听不懂，只想听李伟信等人为什么坐直升机外逃，而没想到他们一伙还有更大的阴谋。吴忠拍着桌子骂：你他妈的死不老实！胡扯什么工程不工程？老子不听你们空军的鸡巴工程！

在周恩来的安排下，由公安部长李震派出刑侦行家，对警卫三师官兵现场捡来的一大包碎纸片进行拼接，共拼对出五件重要材料：林彪策动政变的手令；林彪写给黄永胜的信；各地“小舰队”成员名单：南下广州另立中央的飞机编号、人员安排表；广州军区空军参谋长顾同舟写给林立果的一封告密信。又在西郊机场空军学院的林立果秘密据点中，发现了那份政变纲领《五七一工程纪要）。

中共中央成立“林彪反革命政变集团专案审查小组”，组长周恩来，副组长康生、张春桥，成员有李德生、纪登魁、汪东兴、华国锋等。周恩来命令各大军区照名单逮捕各地“小舰队”成员。整个空军系统，被逮捕、隔离审查的团以上干部达数千人，实为一次林系人马大清洗。最滑稽的逮捕事件发生在北戴河海滨区五十一号院，十几名林立果的准妃子，手持武器拒捕，俨然一支美女敢死队。警卫部队包围数小时后，从院墙突入，绝色佳丽们才被缴械。连同九十六号院的林办工作人员一起，被押送到北京北郊沙河劳改农场，去接受长时间的甄别审查。说是林立果的一号准妃姜琳看到臂缠纱布的林彪警卫秘书李文甫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上海搜捕“小舰队”成员时，中央警卫局特别关照，不用逮捕空四军的鲁珉。鲁氓果然是张春桥亲信——《人民日报》总编辑鲁锳的弟弟，一名政治保卫系统特工。九月二十四日，经毛泽东批准，中央办公厅通知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四人到人民大会堂开会，到后即被分别看管，再由周恩来一一向他们宣布中央决定：隔离审查，交代罪行。之后四辆警车，在两卡车军人的护送下，把他们关进昌平秦城监狱。秦城监狱为党中央高级政治犯监狱，饶漱石、彭德怀、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筒昆、杨献珍、王力、关锋、戚本禹、聂元梓等等右倾左倾，右派左派，文臣武将，忠臣奸臣，加上黄永胜一批林系大将，统统关押在这里，真正的政治大杂烩了。此是后话。

再说周恩来忙的几天几晚没有合过眼。他嘱咐叶剑英给几位老帅打电话，通通气，听听反映。叶剑英首先打电话给住在西郊新六所赋闲的朱德总司令。朱老总一听就嘀瞒笑了：跑了？狗杂种！接班人不接班，亲密战友不亲密，早就看出他不是当二把手的料啰；徐向前的反映是：还是当了逃跑将军！他不跑也活不成，跑了省事。三滴水、张眼镜他们怎么办？今后找谁斗去？请转告总理，他今后就是斗争的目标啰；聂荣臻的反映是：没想到林彪这种下场，跑到外国去当流亡人士，毛主席可以松一口气，三滴水和张眼镜可以顺利接班啰；陈毅的反映最为亢奋、激烈，还没有放下电话就大叫拿酒来！格老子要开戒，痛饮几杯！哈哈！格老子以为林秃子有种，终归是个熊包！拿酒来！恭喜毛主席取得胜利！文化大革命万岁！他娘的万万岁！刘伯承元帅病得厉害，视觉、听觉都丧失，叶剑英也就不用打电话了。叶剑英倒是自作主张，给那已回北京休息的原中央副主席陈云通了通气。陈云的反映出奇的冷静且具前瞻性：林彪不败，天理不容，坏事做绝，得到报应。请转告总理，斗争还没有完，老将军、老干部应当尽量多拿下一些要害部门，老帅们要重新回到中央军委，控制好军队。

全国禁空。新中国境内星星点点的数百座大小机场，跑道上塞满了军用卡车。一排排歼击机、轰炸机、直升机、民用客机，如同一只只耷拉下羽翼的病鸟，奄奄一息似地躺在停机坪上，寂静得一丝呻吟都发不出。新中国净空了。九月的艳阳高照，碧空如洗，瓦蓝瓦亮，一丝风、一丝云彩都没有。美帝、苏修的无数间谍卫星，以及那些悬浮于十万米高空的无人侦察机，拍摄下地球上新中国境内的奇特景观没有？克格博和中情局的专家们一定目瞪口呆了吧？毛泽东的新中国怎么了？是否又发明了新的绝门功夫、超级武器？

中国实际上处在了最危险、最脆弱的时刻，任何一次大规模的空袭都可以把她瘫痪掉。幸而事出突然，没有人这样做。十四日下午二时，时间的死寂终于被打破：蒙古人民共和国驻华大使馆代表该国政府，向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发出严正照会，强烈抗议中国飞机侵犯蒙古领空、领土，烧毁了温都尔汗一块草地！中国政府应对该次入侵事件负责，并作出解释。

外交部立即把蒙方照会呈报周恩来总理。恰在这时，中国驻蒙古使馆的绝密加急电报也到了：一架民航客机于十三日凌晨二时三十分在蒙古温都尔汗草原坠毁，据蒙方称机上人员全部死亡。我使馆已应蒙方要求，派员前去事发现场查看。

林彪、叶群、林立果死了？又是个天大的意外！周恩来立即把消息告诉汪东兴。汪东兴说主席情绪很不稳定，时哭时笑，医护人员束手无策，又不敢使用强力镇静剂，等老人家称安静些，再把这个消息透给他，或许能使他高兴些。

当天深夜，驻蒙使馆又拍回绝密电报，报告实地查看结果：该架飞机在草地上断成三截，机尾翼上有五星红旗，编号为二五六号，估计是夜间紧急降落时机翼猛烈擦地油箱起火爆炸、焚烧，草地上散落着九具烧焦的尸体，其中一具是女的。经蒙方同意，已将九具尸体请当地牧民草事掩埋。机上所有物品文件，蒙方已全部收走，无意交还。

周恩来、叶剑英面对绝密电报译稿，唯有叹息、苦笑：没想到林彪一家是这种结局！没想到党内的这次斗争是这种结局！其他娘的一出荒谬绝伦、情节拙劣、漏洞百出的大闹剧。如果是历史剧作家

所编撰，谁肯相信，谁肯排演？该打板子！

算了算了，周恩来没有时间发这类感叹了，撑住共和国这片天要紧。弄不好天塌下来，大家都活不成。老天爷才不管你什么主义不主义，思想不思想，文化大革命不文化大革命。西方一位哲人说得好，上帝欲使某人灭亡，必先让其疯狂……新中国，新中国啊，上上下下，不也早就陷入了一片疯狂？周恩来自身，一天到夜在忙些啥子啊？不也是新中国党政军疯狂大军的一员？

三天三晚，周恩来坐镇人民大会堂东厅，不停地发出命令，不停批示急件，不停地接电话，发电报，找人谈话，调兵遗将，独撑危局，稳定形势。老帅、老将们纷纷出动，去找各自的老部队、老部属，去重新掌控军队，惯防叛乱。再不能出事了，共和国已经很虚弱了，稍有不惯，大厦就倾覆……谢天谢地，最危险的三天时间过去，大局总算是初步稳定住。周恩来、叶剑英终于可以拖着疲惫的身子，通知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怎么就没有累病、倒下呢？也是奇迹。

对了，周恩来只顾忙，三天三晚没顾得上去看望同住在人民大会堂内的毛主席。听说得知林彪一家坠机死亡后，老人家就一直掉泪，哭泣：我怎么向全党做交代啊，怎么向军队做交代啊！全国人民怎么可以相信，我的“亲密战友”、“革命接班人”，最后要叛国投敌，还摔死了！摔死了啊！老天，为什么要这样作弄毛泽东，为难毛泽东？文化大革命，毛泽东前无古人的大试验，是失败了！败得很惨……叫毛泽东怎么自圆其说？育容哪，毛泽东想不遖你为什么要跑，要逃……毛泽东和你共事几十年，自一九二八年你随朱总司令上井岗山，整整四十四年过去。毛泽东一路提拔、重用你，什么时候都没有亏待过你……十个元帅，你是仅有的一位中央副主席，副统帅……就算是这一次，你我反目，毛泽东也并没有要置你拾死地，不过要用江青、张春桥取代你而已。你却连刘少奇、贺龙都不如！少奇、贺龙不管怎么说，都算病死的，毛泽东向历史交代得过去。你却死得这样凶，这样难看，丢人现眼……毛泽东对得起你！你却叫毛泽东难堪，下不得台阶。你牛条性命，要死，为什么不死在国内？偏偏死到国外去，死给外国人看？

说是整整三天，除了汪东兴、华国锋、江青，再无一个中央负责人去看望毛泽东，安慰毛泽东。第四天，毛泽东拖着病体，由两名女护士一左一右的搀扶着，步履艰难地来到东厅，出席政治局扩大会议。周恩来得知毛泽东要出席会议，已事先安排筒在带罪工作的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到隔壁警卫室回避，免得毛主席看到他们气结。政治局成员们绕着长方型会议桌坐定，仿佛同时发觉，毛主席一下子就老得不成样子了，脸上皮肉松弛，两只大眼袋耷拉下去，像吊着两块皱皮；目光昏暗，嘴唇发乌，脸色灰白，双手抖索。毛泽东望住政治局委员们不说话。政治局委员们望住毛泽东不说话。僵了一小会，毛泽东忽然开了口，一口湘潭土腔仍然高亢冷硬：你们都想我死！都在等着我死，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事！

谁也没有想到毛泽东一开口就讲这个话。见大家面面相觑，都不作声，毛泽东又问：你们是不是都在等着我死？周恩来不能不表态了。他看看江青、张春桥几位，说；主席啊，我们没有！真的没有。这几天，我一直忙，实在脱不开身，没有去看你。我也快要扛不住了……大家也都跟着我忙，团团转，要稳定大局啊。我们都是在主席领导下，为党和国家的安定，在努力工作。

毛泽东无力地和手幌幌：恩来你是总理，不要和稀泥。八级泥瓦匠和稀泥。我告诉你们，毛泽东可以死，也一定会死，是自然规律。但目前还不能死。我现在就死了，对你们谁都没有好处。你们不信啊？反正我信呢。不安排好后事就死去，谁会高兴？北边的老大哥高兴，东边的帝国主义高兴，南边的蒋委员长高兴。我现在就死，国内可能乱做一团，十大军区割据，各省市军区也可能割据。军区都有自己的后勤基地，可以自力更生，自足自给。之后是军阀混战，回到民国初年局面。苏联美国老蒋大举攻入，重演西方列强瓜分中国。所以毛泽东还要赖活几年，暂时不能翘辫子。毛泽东在，新中国在，共产党在，解放军在，你们各位也在。大家有口饭吃，有个官做。你们不信？反正我信。至于我那个接班人，跑了死了，死得凶，惨，我很难过，同情。共事四十四年，最后和我相斗，为什么要闹到这种结局，走到这一步呢？我到南方转了一大圈，历时二十九天，会见各省诸侯，唱《国际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一路上都说，林副主席还是要保的，三中全会增加几个副主席，林彪还是打头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武汉刘丰，长沙卜占亚，广州丁盛，南昌程世清，杭州南萍，上海王洪文，南京许世友。这些人可以作证。不是我对不住接班人，是接班人这个东西对不住我。别的人死，和毛泽东扯不上关系。少奇、贺龙、陶铸都是病故。就是林彪这个东西，死到外国去，死给全世界看。我重用、信任他一辈子，他却用死来报复毛泽东，让毛泽东在世人面前丢人，没有面子……呜呜呜，我想不通，就是想不通，育容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呜呜呜……

毛泽东当场失声，痛哭不止。

周恩来忙命汪东兴派医护人员推轮椅来，送老人家回一一八室休息。并指示，医疗组一定要想出办法，使毛主席平静下来，休息。毛主席这棵大树不能倒。毛主席是咱们新中国的擎天柱。

毛泽东离开后，周恩来通知警卫人员带黄、吴、李、邱四人进来开会。一时间，会议室内同仇敌忾。周恩来说：同志们，主席有过指示，要给黄、吴、李、邱十天时间，交代和林彪一家的关系。所以现在仍可以称四人为同志。你们四位，也要争取立功，将功抵罪。你们，有不有话先说说？

黄、吴、李、邱四人遭了霜打似的，都蔫了。都不肯出声，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周恩来说：好，既然都不吭声，先给你们看几样东西。说着，周恩来把那封拼接好的林彪写给黄永胜的信，推到黄永胜面前。黄永胜怕烫似地朝后缩了缩身子，看了一眼，低下脑袋，予以否认：这封信，我本人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果我看到了，就不可能落到别人手里了。

周恩来狠瞪了黄永胜一眼，把信收回。随即又拿出一份名单给吴法宪看。吴法宪看到那份“南飞广州飞机编号及人员安排名单”，倒是态度较老实，承认名单上大部份是空军将领：江腾蛟、王飞、周宇驰、于新野、李伟信、刘沛丰、胡萍……

这时，政治局委员们忍无可忍了，由江青、张春桥带头呼起口号来：打倒大叛徒、卖国贼林彪！打倒国民党特务叶群！打倒苏修间谍林立果！黄、吴、李、邱不投降，就叫他们灭亡！

周恩来体力不支地跌坐在藤围椅里：怎么呼口号？怎么呼口号……说罢脑袋一歪，昏迷了过去。在一旁的叶剑英发觉周总理犯病，忙大叫：医生！医生赶快！总理！总理！总理这棵大树不能倒呀！

……经医疗小组专家们输氧气抢救，周恩来像睡了一觉似的醒了转来。被诊断为长时间劳累，缺氧：心脏供血不足。和去年九月庐山会议后期那次症状一样。看着女护士在掉泪，周恩来费力笑了笑，轻声说：小鬼，我这盏灯，还会亮一阵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