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周恩来喊冤
江青对周恩来一直怀有某种复杂而特殊的感情。一九三八年在延安,毛、江非婚同居,周恩来是力排众议的撮合者。江青曾称周副主席是她和老板的介绍人。此后,每逢毛氏夫妇失和,江青受到老板的痛斥、冷遇,周恩来又总是江青唯一可以投诉、救助的人。五○年代初,为了周恩来的乾女儿孙维世,毛泽东一度要与江青分手,也是亏了周恩来说好说歹,使毛泽东打消了休江娶孙的念头。加上周恩来夫妇快刀斩乱蔴,让乾女儿嫁给了戏剧家金山,才算挽救了中南海第一家庭的面子。对此,江青是感激涕零的。反过来,老板几次为国民经济大政方针对周恩来动怒,如一九五八年初因周「反冒进」,毛下决心欲改组国务院领导班子,江青就曾私下里帮过周的大忙,从中缓解了毛、周矛盾,加上政治局常委刘、朱、陈、邓等人也力挺周恩来,周的总理职务才得以稳固。也叫做一报还一报吧:你关怀我的家室名份,我关怀你的仕途前程。
自去年文化大革命以来,江青对周恩来的情感愈加复杂化了。的确,周恩来对已窜升为中央文革第一副组长的江青,百般顺从、尊重,公开高呼「向江青同志学习,向江青同志致敬」的口号,公开宣称「要像服从毛主席那样服从江青同志」,「要像执行毛主席指示那样执行江青同志的指示」,使江青感到空前的受用。可以说,周恩来对江青表现出来的这种最高规格的敬意、礼遇,无形中极大地提升了江青在党、政、军各业各界的地位与份量。总理带了头,谁人不跟从?
还有一件令江青快慰的妙事发生在三月间,江青徵得周总理的特许,委托林彪夫人叶群派出空军司令部的特勤小组赴上海,避过上海市革委和市公安局,查抄了上海档案馆及赵丹、郑君里、顾而已、金焰等一批演艺界名人的住所,抄走了所有二、三十年代那些载有影星蓝苹种种绯闻艳事及被捕入狱出狱情况的敌伪档案、报刊,从赵丹、郑君里等十几户人家中则抄得当年蓝苹写下的书信、留下的合影等等,整整装了两蔴袋,打上密封签,由空军专机运到北京,送抵毛家湾二号叶群府上。叶群作为林副主席夫人,很会办事,也徵求周总理同意,请江青同志本人坐镇,并通知公安部部长兼北京市委第一书记谢富治、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两人到场监督开封,就在毛家湾二号西院空坪里,把两蔴袋材料浇上燃油焚烧,化为灰烬。这就去掉了江青一块心病,免得有朝一日被人挖出二、三十年代混迹上海滩的那些糗事,影响了她那风光无限的政治前程。
以上,周恩来对江青可说是百般呵护、有求必应了。
且慢!周恩来还有他可瞋可怒的另一面,即在运动中千方百计保护他的老战友、老部属。只要毛泽东没有点名打倒谁,他就力保到底,党政军高干一总包揽,充当「政治消防队队长」。周恩来是不是藉机收买人心,欲使那些靠边的、半打倒的高干们投向他,寻求他的保护,从而在党内军内形成一股强大的消极抗衡势力?没错!你看他在「三总四帅大闹怀仁堂事件」之后,是怎样不遗余力、煞费苦心地保护那几个「二月逆流」的黑干将的吧。加上老板也考虑到诸种利弊因素,黑干将们才被放过一马,「五一」劳动节仍让他们上了天安门城楼,出席首都百万群众的庆祝大会。节后仍各在各位,照样参加每星期一两次的中央工作碰头会。
周恩来啊周恩来,难道你真要成为党内那股对抗运动的顽固势力的保护伞,成为运动的消音器、防火栓了?该拿你怎么办?乾脆发动红卫兵、造反派把你也给轰下来?但老板会答应吗?老板会让她江青的亲信张春桥接手总理职务吗?今后要嘱咐春桥,以后陪自己跳舞时手臂不要搂得太紧。
五月上旬,天助江青,有了一个修理周恩来的绝佳机会:周的母校——天津南开中学的红卫兵小将们,从查抄的敌伪时期报纸中发现了几份重要材料,立即送交天津市军管会。市军管会见事涉重大,以绝密件专送方式呈交中央文革江青同志亲启。
原来是一则刊登在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日上海《申报》上的〈伍豪等二百四十三人集体脱离共产党启事〉:
敝人等深信中国共产党目前所取之手段,所谓发展红军牵制现政府,无异消杀中国抗日之力量,其结果必为日本之傀儡,而陷于中国民族于万劫不回之境地,有违本人从事革命之初衷。况该党所采行之国际路线,乃苏联利己之政策。苏联声声口口之要反对帝国主义而自己却与帝国主义妥协。试观目前日本侵略中国,苏联不但不严守中立,而且将中东路借其运兵,且与日本订立互不侵犯条约,以助长其侵略之气焰。平时所谓扶助弱小民族者,皆为欺骗国人之口号。敝人本良心之觉悟,特此退出国际指导之共产党。……。
一时,江青都看傻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伍豪,不正是周恩来早期从事革命活动的化名?想不到堂堂的周恩来总理,历史上还有这么腌臢的一笔!石破天惊,天字第一号的党史新发现……周恩来啊周恩来,你在党内巧妙隐藏了这么久,或许是颗比刘少奇更危险、更可怕的定时炸弹?你装模作样,窃据了国务院总理这样的高位,你把我江青、毛主席、党中央,把全国人民骗得团团转,你真是新中国历史舞台上最出色的演员……。
当天晚上,江青带上这份宝贝资料,去到人民大会堂北京厅,向老板汇报。老板一声不吭地看完《申报》上的「伍豪等脱离共产党启事」,脸色凝重。他依稀记得,一九三二年在江西苏区,是听说过这么一件事,但具体细节,已很模糊。想了想,说:蓝苹,事体重大,你先不要咋呼……恩来的历史间题,我会派人重新调查。在查出结果之前,不要对任何人讲。下个星期,你倒是可以做一件事,把《申报》上的这个「启事」,复印三份,一份送我,一份送林彪,一份送恩来,看看他本人的反应……难道真要应了那句老话: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了?若是这样,周就太会演戏了。
江青说:老板,我斗胆建个议,你也应当考虑考虑安排一名候任总理人选了,免得措手不及。
毛泽东瞪了瞪眼,你想推荐什么人?是不是张春桥?
江青徐娘半老,妩媚地笑笑:那就只能说,我和老板想到一起了。春桥比我还小两岁,年轻能干,有理论水平,在上海抓过全面工作,普遍反映不错……
毛泽东说:刚刚提了他任南京军区第一政委,许和尚还没有认帐。下一步还准备安排他接萧华的总政主任……不要太快。过年把再提他兼个副总理,名字排在前面。总要一步一步来嘛。好了,你不要再和我说这些了。你中意的人,我不一定都中意啰,还有个能不能服众的问题。
江青离开后,毛泽东命值班卫士立即找到公安部长兼政治保卫部长谢富治。谢富治匆匆赶来,不知主席深夜单独召见,出了什么重要情况。毛泽东说:是很重要,绝密任务,你亲自带一个小组,成员必须都是最可靠、嘴巴很紧的人,到上海去查阅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二年前后的敌伪报纸,到监狱去提审有关的历史案犯,以及察访那些知情人,重点替我搞清楚周恩来同志一九三一年下半年在上海地下党工作的行踪,整理出一个「大事纪」之类的材料来。不订框框,范围,有什么查什么。明白没有?这件事,你直接对我负责,再不要告诉其他的任何人。做得到吗?
谢富治胸口砰砰跳,刘、邓、陶的问题没解决,周恩来也要给端出来,然后端朱德,端陈云,一路端下去,娘的,什么三总四帅……见毛主席愣盯住他看,心里一哆嗦,本能地挺直身子,立正站好:是:主席,保证完成任务!
毛泽东又问:给你七到十天的时间够了吗?
谢富治回答:是!保证十天之内,带调查结果向主席汇报。
第二天下午,周恩来带了李富春、李先念、张春桥三人向毛泽东汇报河北、天津、河南、安徽、山东、江苏等省市全面武斗、严重影响「抓革命、促生产」等各种情况。毛泽东听汇报时,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听完汇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几条「最新最高指示」,只是留下周恩来,还要单独谈谈。毛泽东忽然问:恩来,你是哪一年到达江西中央苏区的?
周恩来不知毛主席为什么心血来潮问起这个问题,想了想,才答道:大概是一九三一年底吧?
毛泽东又问:究竟是哪一年?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周恩来更感到蹊跷了:具体的日期,我回去查一查,再报告主席。
毛泽东的思绪仿佛锁定在某个历史疑点上:顾顺章 呢?是个什么人?可不可以谈谈?
周恩来见毛主席问得如此认真,难道又要重算当年自己推行的瞿秋白、李立三错误路线的旧帐?只好尽量详细地回答:顾顺章 啊,让我想想……又名顾凤鸣,上海宝山人,学徒出身。一九二五年入党,参加上海工人运动。人长得高大、勇武,担任上海工人纠察总队队长。一九二六年初被党中央派去苏联学习政治保卫工作,年底回国,能双手开枪,百发百中。中央政治保卫局成立,抽调一批政治可靠,武功高强的工人组成「红色恐怖队」,他任局长兼队长。一九二七年党的「五大」上当选为中央委员,又兼任苏联顾问包罗廷的卫队队长。党的「八七会议」上当选为政治局委员。蒋介石实行血腥清党,我党中央转入地下,他任中央特科科长,负责地下党中央的安全保卫和情报交通工作……
毛泽东说,你记性好。你们那个中央特科,是不是又叫做什么红科?
周恩来恭敬地点着头:对,主席了解很准确。中央特科下面有个行动科,也是由顾顺章 任科长。行动科党内称为「红科手枪队」,当时搞到几十把捷克造快慢机,负责保卫中央领导人及处决叛徒、奸细,也暗杀过一些国民党特工。顾顺章 虽是工人出身,但地位变了以后,个人主义严重,生活上追求享受。他装扮成富商,住在一栋花园别墅里,老婆孩子、保镖保姆十几口人,成了工人贵族。我那时是中央军委书记,算是他的上级,曾多次内部开会帮助他,他却阳奉阴违,自以为了不得。一九三一年四月,中央派他护送张国焘、陈昌浩等负责人经武汉潜赴鄂、豫、皖苏区根据地。完成任务后,他返回途中又经过武汉,住进一家妓院,被国民党暗探识破,抓获。
毛泽东插问:慢着,那个工人出身的党总书记向忠发,不也是在妓院里被捕的?怎么那时候的地下党牛央负责人,都喜欢逛窑子啊?边搞女人边搞革命?
周恩来额头上已冒出层细细的汗珠子:那时,蒋介石实行色恐怖,对共产党人赶尽杀绝,地下党中央的确在一些妓院、烟馆内设立过秘密联络点,也利用过杜月笙、黄金荣那些帮会势力……还是汇报顾顺章 的事吧。他在武汉被捕后,立即出卖了党组织。在他的指认下,地下党的重要领导人恽代英、邓演达等很快被就地处决。他成了地下党中央的最大威胁,因为他知道党中央机关的秘密地址、重要联络点以及所有领导人的住处。他甚至在武汉对国民党特务说,他投诚的事,千万不要以打电报、电话的方式向南京方面报告,肯定有人打入了你们内部,但这人是谁,连他顾顺章 都不知道。他可以亲自带人去上海,把共产党中央机关一网打尽。但国民党特务没有听从他的劝告,也是急于向南京的国民党中央调查科邀功,还是发了密电。结果那份密电被我打入国民党中央调查科的钱壮飞同志看到,立即单线通知李克农,李克农十万火急通知陈赓,陈赓通知我,我连夜和陈云、康生等人一起,组织地下党中央机构大迁移。多数领导人也于一夜之间改换了住地。第三天,等叛徒顾顺章 领着大批国民党特务赶到上海,扑了个空……
毛泽东插问:顾顺章 一家被杀,又是怎么回事?
周恩来说:那是一次万不得已的非常行动。我们指挥地下党中央机关紧急转移时,由于部份领导人联络不上,而无法通知他们。顾顺章 的家属、保镖、保母等,却可能知道这些同志的秘密地址,以及一些重要的接头地点、暗号……情急之下,没有办法,于一天晚上,我和陈云、康生、邓颖超,率领红科四、五十人(事先买通了法租界巡捕房和街道上的帮会势力封锁消息),进入顾家,不能开枪,以铁锤、斧头、菜刀、棍棒,灭了他家十六口人,并于当夜悄悄掩埋……
毛泽东说:嗬嗬,邓颖超也参加了,女丈夫,不错不错。那时,你们都血气方刚嚒。……风高放火,月黑杀人,斩草除根,不错不错。
周恩来试探着问:主席,关于这段历史,是不是现在有人提出质疑了?陈云、康生都是当事人,我讲的这些,你可以向他们了解,核实。
毛泽东说:不要多心。不过偶然想起,随便问问。你在大革命时期搞地下工作,没有被捕过。不像刘少奇,历史上多次被捕。都是怎么出来的?向组织交代清楚没有?当初高岗他们就怀疑过。
此次谈话后,周恩来照常忙碌,无分昼夜。但心里总有一份忐忑不安。毛主席为什么要突然问起上海地下党中央的事?运动以来,全国到处抓叛徒、特务,都抓红了眼睛……谁又会是真正的叛徒、特务?天晓得。
一星期后,一封密件从钓鱼台十一号楼送达中南海西花厅总理办公室。因信封上写着周总理亲启,秘书没有拆阅。周恩来拆开一看,是江青的仿毛体手迹:
总理,有份敌伪时期的报纸,送你一阅。有个叫伍豪的人是谁?可以来和我谈谈。
周恩来再打开那张发黄的旧剪报,一行醒目的标题映人眼帘,脑袋里轰地一炸:〈伍豪等二百四十三人集体脱离共产党启事〉!怎么回事?怀疑一切,打倒一切,抓叛徒特务抓到我这个总理头上来了?看来,是有人利用这则当年敌人制造的假启事,拉周恩来下台。
周恩来心都冰凉了,好快哟,打倒刘、邓、陶的手续还没办完全,就轮上自己了,能不惊惶、恐惧?周恩来闭了闭眼睛,依习惯以右手拇指和食指使劲掐住左手掌虎口,作几次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些,才要过了钓鱼台十一号楼的专线电话:江青同志吗?我是恩来。对,收到你派机要员送来的材料。对,主要是那张旧报纸上刊登的所谓「伍豪启事」。我以自己的政治生命向你和主席保证,那个「伍豪启事」是假的!此事当年在江西中央苏区就搞清楚了。康生和陈云同志都可以作证……。
江青在电话的另一头不冷不热地说:伍豪是不是你呀?康生同志好像没有到过江西中央苏区吧?他去了苏联,怎么替你作证?
周恩来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和语气:是的,我用过伍豪这个化名,因为我在地下党中央被编为「五号」。康生同志是没有到过江西苏区,但一九二八至一九三一年底,我在上海地下党中央期间,一直和陈云、康生他们共事,领导中央特科工作。
江青有些不大耐烦了:好的,你的事在电话里也讲不清楚。我这里收到不少红卫兵小将的揭发。你可以另外约时间来和我谈一次。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关键性问题,不去纠缠历史,而是现实表现。你为什么要在运动中保护那么多人?特别是对那批反文革的黑干将,你真是不遗余力。还记得吗?五一劳动节前夕,你当着主席和我的面,连刘、邓、陶要不要上天安门城楼这样的问题都提出来了。好啦,今天就先谈到这里。
这个一向把他周恩来视作「恩公」的女人,现在讲话口气大变。不行!这事得立即找主席讲清楚。否则,文革小组那边闻鸡起舞,红卫兵小将们跟着鼓噪,他周恩来也就会像刘、邓、陶那样,满身长嘴说不清,跳进黄河洗不清了。看看手表,已是下午三点,估计主席已经起床了,他要通人民大会堂北京厅的电话。还好,卫士长报告周总理,主席已在看文件了。
电话那头,传来毛泽东的声音:是恩来吗?有什么新情况?
周恩来双手捧话筒,一时竟控制不住情绪,带着哭腔说:主席啊,我要向你喊冤了!
毛泽东顿了一顿,才又问:怎么回事?喊什么冤?我冤枉你了?
周恩来赶快表白:不是的,主席。现在有人要利用从三十年代敌伪报纸上的一则所谓的「伍豪启事」,把我也打成叛徒、特务!主席,我用我的性命向你保证,我周恩来自参加革命以来,犯过多次严重的左、右倾机会主义错误,但从没有被捕过,绝不是什么叛徒、特务。
毛泽东在电话里嗬嗬笑了:恩来,你不是向称临危不惧、临阵不怯,有大军事家、外交家风度吗?现在怎会也进退失据、乱了方寸了?「伍豪启事」的事,上星期我对江青讲了,一九三二年在中央苏区,是听讲过这么件事,但具体的来龙去脉,记不起了。恩来,还是那句话,相信党,相信群众。当然,你自己也可以写个材料,把整个事情回忆一下,向中央做个说明。
周恩来坚持着在电话里向毛主席做了个粗略的回忆。之后,情绪稍安。值班秘书送进来一叠急件、急电之类,无非某省某市又爆发大规模两派武斗、某座公路铁路桥梁被某派群众组织占据、铁路公路交通中断,某座大发电厂打派仗闹罢工,某输电网系统瓦解……等等,等着周恩来立即批示。周恩来挥挥手,支走秘书。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救自己要紧。动手整理出一份一九三一年的「大事纪」来!找哪位秘书帮忙?许明心细笔头快,许明要是还活着就好了!多精明能干的一位女同志,已经自杀半年了……龚澎!对,外交部的龚澎妹子,好久不见了……。
周恩来匆匆写下一张便笺,按铃叫来邓颖超:小超,对不起,要劳动你一次。事情很急,你不要多问。立即坐我的车去外交部,接上龚澎,凭这张条子,到北京图书馆资料室把一九三一年上海的几份主要报纸《新闻报》、《时报》、《申报》的合订本,替我借回来……你顺便告诉龚妹子安排一下家里的事,她今晚上要在我这里开夜车,整材料。许明自杀了,现在唯有借重龚妹子了。
邓颖超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只知道事情紧迫,忍不住说:要不要把孙维世也接来帮忙?她们剧院党委班子被夺权,光运动,不演出,金山被抓走,她闲在家里……
周恩来一脸焦急:维世不行,只会添乱。快去接龚澎吧。赶一份材料,明天中午送主席哪。
两个小时后,也没让工作人员帮忙,邓颖超和外交部部长助理龚澎提着几大捆从北京图书馆借来的敌伪时期报纸合订本,进了西花厅后院总理办公室。周恩来见到龚澎,心情登时开朗了些,歉意地说:龚妹子,几个月没见了吧?你和冠华都还好吧?
龚澎睑上已现皱纹,神色显得憔悴,只是一对大眼睛依旧又亮又妩媚:谢谢,我和冠华都只是受到些冲击,造反派认我们是陈毅的亲信、黑爪牙。每次批斗陈老总,都拉我们去陪斗……没什么,用毛主席的话讲,经风雨、见世面啦。
她隐瞒了自己在外交部曾被红卫兵、造反派残酷批斗,有次命她跪在一张长条櫈上接受讯问,直到她头晕倒地下,造反派还骂她「装死」、「演戏」……。
周恩来说:对,我们都要在运动中经风雨,见世面,接受考验。我眼下就正经受着大的考验。
龚澎说:你让大姐去找我,找的那样急,又让去北图借来这些一九三一年的旧报纸,我就猜到,有人在你的背后搞大动作。
周恩来见邓颖超离去,门也带上了,才放低了声音:我的事,你从来那么敏感……这事,我没有对你大姐讲,免得她担惊。但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要你来帮忙。还有个许明可以做这些事,可惜去年十二月自尽了。她得罪了蓝苹。我没有来得及保护……其他的秘书,各有背景、来头。总理办公室,几十号人马,也像个联合国。当然绝大多数同志是好的。看看,我怎么和你讲这些?
说话间,邓颖超亲自送了一壶热茶进来。龚澎赶忙起身道谢。邓大姐说:谢什么?都谁对谁呀。你们忙吧。恩来的重要事务,从不让我过问。我会通知卫士长,今天下午、晚上,除了主席那边的电话、急件,其它的一律停送。
周恩来说:小超啊,不是停送,而是分送。军事方面的送林副主席、叶帅、徐帅,外交方面的送陈老总,工交财贸的送富春、先念,武斗、派仗方面的送钓鱼台。
邓颖超退出后,龚澎问:究竟出了什么大事,逼得你这样急?
周恩来把江青的短简和那张登有「伍豪脱党启事」的旧报纸交给龚妹子过目。
龚澎几眼溜完,想起什么来了:为这事?记得在重庆时候,听你讲过,是敌人刊出的一则假启事……现在翻出来,居心叵测。
周恩来说:找你来,就是帮忙整理出一份一九三一年的「大事纪」。要开夜车,熬通宵。你的偏头痛,最近没事吧?
龚澎说:放心,医生讲是脑神经紊乱。近来没事。外事活动少了,我这个部长助理工作轻松多了。不奉命去做陈老总的陪斗,或接受批斗,我和冠华就都是逍遥派了。……好好,谈正事。我建议,咱们先务虚,后务实。
周恩来望着贞静、聪慧的龚妹子:心里忽地一阵清亮:吕瑞大事不糊涂,龚澎大事也不糊涂,有女丈夫气概。具体谈谈你的务实和务虚?
龚澎说:有的事,本不想讲,现在只好告诉你了。我不是向你推荐过两名外事联络员吗?一个叫王海蓉,一个叫章 含芝。你个大总理,各行业的联络员上百人之多,大约没有注意到她们两个。她们现在随时可以去见「最红最红」,极受信用。「最红最红」不但让她们两个注意外交动态,也注意国内的运动情况。上星期,我嘱章 含芝去汇报了一个新动向:近来天津、上海、长沙、北京,出现一股反周总理的风潮,大字报、大标语都出来了,这不是妄图分裂党中央无产阶级司令部?章 含芝回来告诉我,主席都听进去了,说现在社会上出现一股极左思潮,要打倒一切。北京就有个「五?一六」的组织,连中央文革的负责同志都怀疑,都要炮打。上海还出现反张春桥的大字报。对极左思潮,要进行批评、教育。不然,身边的人都打倒了,我就成了孤家寡人,光杆司令……。
周恩来听这一说,感动得眼睛都红了:冥冥中有高人相助,龚妹子,你就是我背后那高人。王海蓉、章 含芝都是外交界新秀。我记起来了,王海蓉是王季范老先生的孙女儿,主席的侄孙女;章 含芝是章 世钊先生的养女,做过多年的主席的英文教师。今后,我这做总理的,是要重视这两名新秀啰……对了,趁主席下午、晚上办公,我还可以做点什么,把江青送来的这件事缓冲一下?
龚澎在便笺上写下一行字:万岁老来疯,娘娘比蛇毒,冠华近段常往那边凑,要当心。
周恩来瞄一眼,脸一沉,叹口气,命龚澎当即擦根火柴把那页便笺烧掉:知道了。冠华做的对,要学会周旋啦。好,不谈这个,回到正题。
龚澎忽地眼睛一亮:你这里不是堆着大摞急电、急件吗?为什么不挑出一两件来,直接送给万岁爷,看看这个国家,这个运动,乱哄哄天下,没有总理,谁来收拾?
周恩来苦笑着摇摇头:没有我,地球照样转……主席就是主席,不是什么万岁爷,被人听了去,不得了的!说着,周恩来随手拿起摆在最上头的两份急件,先看一眼,递给龚澎:这个怎样?
龚澎迅即流览,一件是:交通部联络员报告,郑州、株洲、柳州、徐州、蚌埠、金华、宣化等铁路枢纽站因两派工人武斗,炸毁机车,停止作业,致使京广、津浦、陇海、浙赣、湘桂等五条铁路干线均处于瘫痪状态,仅徐州站就停开货车六十九列,开赴越南的国际列车在广西柳州被截停,车上装载的援越武器被抢掠一空,包括新研发出来、内部称为「见血封喉」的刺刀!另,大连港、天津港、烟台港、连云港、宁波港、汕头港,大量工农业生产物资堆积码头货场,致使北煤无法南运,南粮无法北调。铁路航运关系到全国经济命脉,持续中断下去,局面将难以收拾;另一件是:军委联络员报告,国防科工委属下第七机械工业部「九?一六造反总部」近千人占据国防部办公大楼,在大楼门口架设高音喇叭,高呼「打倒徐向前」「打倒聂荣臻」等口号。国防部和总参谋部是一栋大楼两块牌子,全军的指挥中心。军工系统造反组织如此占据,不肯撤离,一旦发生外军大规模突然袭击,中央军委如何指挥反侵略战争?
袭澎说:好,就这两件,一件地方,一件军方,全国乱象,很有代表性。今天就送上去!这种时刻,还有人想打倒国务院总理……问题是怎样送上去?
周恩来说:龚妹子,我现在确像个维持会会长,勉力维持国家机器运转……你这个建议好是好,但会不会引起毛主席的怀疑和反感?认作有人向他施压啊?那就适得其反呢……当然,铁路航运瘫痪这一件,可让李富春去送;七机部造反组织占领国防部大楼不肯撤离这一件,可交军委文革小组去送。总之,我不能出面。否则,弄巧成拙。用一句红卫兵小将的话来讲,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晚饭前,周恩来派机要员把两份急件分送了出去。
晚饭后,周恩来领着龚澎把那一册册一九三一年的《新闻报》、《时报》、《申报》合订本摊开在办公室地毯上,边翻阅边摘抄。九时半左右,陈毅不顾卫士长劝阻,硬是大大咧咧地闯进总理办公室来,见面就说:总理!我还是外交部长呢,把我的部长助理弄来了,连声招呼都没打啰。
周恩来知道陈老总有急事才闯来的,嘴上却说:老总,我越忙,你倒是越添乱啊?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快讲,我和小龚要忙通宵哪。
陈毅四周看看。他常来的这间总理办公室宽大得可以摆下三张乒乓球台练球。他忽然压低了嗓门问:总理,你能肯定你这里没有被人装了暗器?
周恩来已经把收音机拧开了,室内飘荡起革命民歌〈十送红军〉:什么暗器?你指的是侦听器?放心吧,我相信是没有的。当然也不时放点音乐。有话请讲,小龚不是外人。
一时,陈毅眼睛泛红,情绪激动地说:汇报三件事。
头一件,我算了解清楚了,外交战线造反派的幕后指挥是王八蛋王力。他凭着写了几篇狗屁文章,混了个中联部副部长、中央文革成员还不过瘾,还想夺外交部长的权?我陈毅也不是吃素的;黄克诚都和红卫兵小将打架、拚命,下次他王八蛋敢指着我的鼻子叫喊,格老子揍他狗日的!
周恩来问:黄克诚和红卫兵打架了?不可思议,那么老实的人……看管他的战士没有制止?
陈毅说:我是在红卫兵小报上看到的,说黄克诚被人打急了,像狗一样咬人……不管怎么讲,人家黄克诚是大将……。第二件,外交战线的造反组织,近一段常去包围人家印尼、印度、缅甸等国的大使馆,还有英国外交部驻京联络处。已经闹出国际纠纷,印尼出现反华浪潮。我这个外交部长的话没人肯听了,请总理报告主席,要钓鱼台那夥人不要在背后鼓动了。特别是王力、戚本禹两个无法无天,毛主席为什么要重用这种家伙?关锋当了总政治部副主任,戚本禹当了中央办公厅副主任,张春桥荣升南京军区第一政委,毛远新刚大学毕业就成了辽宁省革委会副主任、渖阳军区政委……。
周恩来说:陈老总,不要扯那么散了。讲你的第三件事吧。讲完就走。
陈毅说:第三件事,和总理有关。近两天我几次路过天安门广场和王府井大街,都看到了「周××——二月逆流总后台」、「周××——文化大革命的绊脚石」、「打倒折衷主义的总代表周××」这类大标语,大字报。我家老三还在天坛公园外墙上看到铅印的「伍豪等脱离共产党启事」!总理啊,你日忙夜忙,维持局面,人家却在背后放暗箭,捅刀子,要把你也打成叛徒!我已经和徐帅、叶帅、富春、先念他们通了气,达成一致看法,党、军队、国家,可以没有陈毅这些人,但不能没有周总理。因此,格老子准备再豁出去一次,联络在京的还没有被宣布打倒的老同志、老战友们,来个集体上书,保总理!我们相信党、政、军绝大多数老同志都会起而响应!但叶剑英多虑,嘱我一定报告你本人,并尊重你的意愿……。
龚澎一听这个,立即绕至陈毅面前,深深一鞠躬:陈总,当今之下,也只有你们几位共和国元帅、副总理,有此壮举、豪举,我和冠华要向你们鞠躬到地。
周恩来却脸色凝重,厉声暍道:陈老总!胡闹台!你们是要陷恩来于不义呢。想到过这样做的后果吗?只能促成我立即倒台。你们如果真想让我继续留在总理这个岗位上为党和国家鞠躬尽瘁,就立即停止你们的愚行!什么壮举、豪举?十足的不智。听明白没有?我周恩来投身革命半个世纪,经历过多少风雨险阻,都是靠自己去周旋,才避过一次又一次的致命打击……
说着,周恩来已是泪流满面,忽地一把抱住了陈老总。一个总理、一个元帅,相拥着饮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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