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国木棉红浪漫
一晃四年过去了。
岭南春来早。一九六六年的春天更是异乎寻常,一月中旬,广州街头那一株株高大伟岸的木棉树,不忙抽枝长叶,而先绽放出簇簇红艳,滚滚花团,万千火舌般燃烧著,灿烂著,昂首苍穹,简直要把蓝天白云都给点著了。
木棉树又名攀枝花,花开时节无矫饰,只是红得痛快,红得炽热,红得壮烈,甚至红得带几分凶险。因之两广地方称木棉树为英雄树,木棉花是英雄血。在一般人的眼睛里,它们是南国热土上的报春花。
清晨,中南局第一书记、广州军区第一政委陶铸乘中央专机自北京返回广州。广东省委第二书记赵紫阳在白云机场停机坪迎候。坐上红旗牌防弹轿车,赵紫阳问老上级是回中南局大院还是去小岛宾馆?陶铸说:松林山庄。
松林山庄位在白云山峡谷深处,是多年前陶铸以军区干休所的名义修建的郊外别墅群。其中有栋听泉阁,横跨一道山溪,二楼、三楼的每个房间都可以听到溪水叮咚流淌。别的军区负责人都不习惯这日夜不断的流水声,唯陶铸以党领军,文官习气,钟爱此阁,乐于头枕泉声,怡然山水雅兴。更有一项他人不懂的奥妙:溪水叮咚形成的自然声波,可以防备有关部门的侦听。近几月党中央连著爆出几桩侦听案子,听讲连毛主席的专列火车、北戴河别墅都被人做过手脚,把杨尚昆、罗瑞卿这些人物都牵扯了进去,中南海里也闹的人心惶惶。
沿途一株株火红的木棉树闪过。陶铸一边听赵紫阳汇报省委近段的紧要工作,一边不时撩起烟色车廉望著那一树树怒放著的红棉,猛然觉得:今年花开这样早?比往年早了二十几天吧?回头问问气象局……往年春天看到木棉花开红胜火,他总是兴致勃勃的要吟几句打油诗;此时见到一片片血红颜色,却是别一番滋味。党内军内,局势将有大变,难道这就是徵兆?
车进松林山庄。一片并不十分开阔的峡谷平坝,四围山崖上,长满铁骨青枝、四时苍翠的松树。空气新鲜、潮润而清冽。稍有山风刮过,便会响起阵阵松涛来的。加上溪流的哗哗声,鸟雀的啁啾声,真是个抛却尘嚣的安静所在了。人间何处无桃源?
轿车停在听泉阁门口。陶铸、赵紫阳进了二楼客厅,由两名面目姣好的女兵迎著:首长早!首长好!浴池已经放好水,首长先泡澡?陶铸眼睛亮了亮,随口答道:好好,小鬼,有早点没有?端几样来,两壶浓茶,我和紫阳同志边早餐边谈工作。就在这里,不去餐厅了。
依陶铸平日习惯,每至听泉阁,先洗按摩浴,舒适放松了再谈其它。按摩浴池全套设施连同抽水马桶,都是义大利进口材料建造,比厨房、餐室还宽敞、讲究。今天却是进门先吃早点,谈工作。
粤式早点小笼小碟,什么鲜虾饺、煎牛肠、椰蓉糕、鱼翅卷等等,可以说比中国任何地方的早点都精致可口,花式繁多。陶铸、赵紫阳都是行伍出身,吃起早点来风卷残云,速战速决。之后,陶铸吩咐两名女兵:好,肚子问题解决,请带上房门,通知值班室,两小时内,除了党中央的电话,其它一律不要接进来;还有,通知中南局机要室,十一点送湖南的张平化同志来我这里,不要带秘书。
女兵退出后,陶铸往沙发上一仰,一时心事重重,显得有些疲惫。赵紫阳小陶铸十一岁,河南滑县人,一九四九年南下广东时是一名地委副书记,陶铸一步一步将其提拔上来的。人称「小诸葛」。私下里,赵尊陶为「老哥」:赶了早班飞机,老哥是不是先打个盹,休息一下?
陶铸摆摆手:是有些犯困,但睡不著。你们的会议结束了?让张平化留下来,他没有讲什么吧?
中南局刚开完五省书记碰头会。赵紫阳说:平化同志昨晚上还找过我,请陶书记回来尽快约见他。
陶铸说:近段大事太多……还是先和你通通气,再找他谈。主席离开北京三个多月了,行踪不定,有时连中央书记处都不知道他老人家去了什么地方。
赵紫阳习惯地掏出笔记本欲记录,被「老哥」制止住:今天和你谈的事,只能用脑子记,不能外传,包括对你家属……明白了?好。我们一条一条来。第一,罗瑞卿出事了,去年十二月八日至十五日,主席在上海主持常委扩大会,突然宣布罗瑞卿隔离审查,任命杨成武代理总参谋长。对罗的处理很敏感,事关京畿防卫,是个大动作。目前只传达到大军区司令员、政委一级。这消息够刺激的吧?
赵紫阳搔了搔头发,说:很震惊。罗瑞卿是副总理,列席中常委,也是林总的老部下,去年还传出是国防部长的接班人。一向被认为对毛主席忠心耿耿的。这次突然变故,有什么背景?
陶铸说:天机难测。我了解罗瑞卿。他担任的要职太多了。近几年风头太劲,锋芒太露,得罪了林总。加上刘主席提名他做国防部长接班人,毛主席不能不有所警觉……总之很复杂,我们不瞎猜;第二,杨尚昆、田家英也出事了。田家英出了什么事,还没有听说,只知道他已被送回北京家中软禁。杨尚昆则是被翻出来一九五八、五九年在毛主席专列卧室里安装侦听器的老案子,经刘少奇处理过的嘛。也涉及到罗瑞卿。为什么又给翻出来?
见赵紫阳听的一头雾水,陶铸继续说:主席这次对罗、杨、田采取行动,或许还有更大的目标,还有更多的人物被牵扯进来……所以先个别和你谈谈,透透气。同时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赵紫阳一脸谦恭的微笑,显然还没有进入角色:还是请老哥多指点,免得我成为一名事务主义者、政治上的糊涂虫。
陶铸说:有这个认识,说明你并不糊涂。你想没想到,是一号和二号相斗,这回要见真章 了。罗瑞卿被隔离,杨成武代总长,毛主席一举解决了京津地区防卫?北京军区司令员杨勇会听谁的?
石破天惊。老哥说的「一号」、「二号」,不就是毛主席和刘主席?两位主席相斗?话出老哥之口,又千真万确,毋庸置疑。
陶铸说:我们在下面工作的,难以接受这事吧?其实一号、二号的分歧,自一九四九年进城那天起,就开始了。分歧集中在国家建设的路线方针上。二号主张保持新民主主义阶段二、三十年不变,城市先发展资本主义经济,农村先发展富农经济,直到整个国家经济发展到相当水平,再来实行社会主义;一号则认为不能等那么久,可以跨过资本主义发展阶段,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建设社会主义。共产党领导革命就是为了彻底消灭资本主义。这是分歧的焦点。十五、六年来,从初级社、高级社、公私合营,到「冒进」反「冒进」、大跃进、公社化,庐山会议反右倾,两位主席一路磕磕碰碰的走过来。次次都是一号占上风,二号让步、妥协。当然,三年大饥荒,一号的威信受到影响,二号的地位得到加强。直到去年一月,为了「党内走资派」这个提法,一、二号矛盾表面化了,变得不可调和了。
赵紫阳问:去年一月,两位主席之间,究竟出了什第事?偶尔听到一两句,至今不明头绪。
陶铸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此事绝密,本不可告诉你,传出去要掉脑袋的……好吧,给你吹吹风,透个底。我连曾志都没说……去年一月上旬,不是开了第三届人大会议吗?对,我在会上被任命为十二名副总理之一。会议期间,少奇、小平同志趁六位中央局第一把手都在北京之便,大会之中套小会,开了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研究国民经济和农村社教运动等问题。会前,小平同志向毛主席建议:研究农村工作,主席身体欠佳,不必出席了。没想到老人家生了气。元月四日,老人家忽然抱病出席,进门就说:你们不想我来开会,我自己来了,准不准许啊?主持会议的少奇同志连忙请老人家在正中位置上坐下,并给大家讲话。老人家开门见山,谈开了党内的修正主义:修正主义的代表人物就是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简称走资派。党内走资派代表的是地主资产阶级的利益,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的利益,是当前城乡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亦即「四清」运动的主要目标……说著,老人家指著我:陶铸同志,你在一份材料中有句精彩之论,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容我借用一下,抓党内走资派,灵不灵啊?
此种敏感话题,被老人家拉扯进来,我好不自在。看得出来,少奇、恩来、小平、彭真等人对老人家的这番突如其来的话大眼瞪小眼,无所适从。少奇同志更是涨红了脸膛,仿佛领略到了老人家的某种意向,浑身都打了个冷噤似的。平心而论,少奇同志不能不敏感啊。或许,也是少奇同志过敏了,以为刚过完三年大饥荒,就要把他主持一线工作所做的政策调整,向私有制观念所作的某些妥协、让步,要当做走资本主义道路来清算了。于是,少奇同志不能不表态了。他说:主席啊,城乡社食主义教育问题,情况很复杂,不同的省区、不同的县社生产队,差异也很大。当前的主要矛盾,还是「四清」与「四不清」的矛盾,是党内外矛盾的交叉,有敌我性质的矛盾,但最主要、最大量的还是人民内部的矛盾,需要通过思想斗争、批评教育的方法来解决。……老人家见刘少奇根本不承认他的「党内走资派」的提法,立即针锋相对地说:农村的地富是后台老板,前台是「四不清」干部。「四不清」干部就是当权派,代表地主资产阶级利益。你只搞地富,打一下死老虎,贫下中农是通不过的。迫切的是整干部,就是要发动群众整我们这个党,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少奇同志呢,平时很有修养的,这次却较上劲了,坚持说:四清运动,各种矛盾交叉在一起,很复杂,还是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有什么矛盾解决什么矛盾,不能把所有的矛盾都上升为敌我矛盾,一窝蜂的又来大搞阶级斗争。老人家见刘少奇竟在会议上跟自己公开顶撞,脸都气乌了,情绪激动地说:我们这个运动,叫什么主义教育运动,不是什么「四清」、「四不清」运动。什么多种矛盾交叉,哪有那么多交叉?你那个道理讲不通!所谓「四清」、「四不清」,什么社会里都有;党内外矛盾交叉,什么政党都能用,没有说明矛盾的性质!我们要搞的,不是别的主义的教育运动,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我再讲一遍,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党内走资派,县、地、省三级有,中央的某些部门也有!……好家伙,政治局常委扩大会,开成党的一把手和二把手、党主席和国家主席的顶牛会,这在党历史上是从未发生过的。政治局常委周、朱、陈、邓,列席常委彭真、罗瑞卿,加上东北局的宋任穷,华北局的李雪峰,西北局的刘澜涛,华东局的柯庆施,西南局的李井泉,中南局的我,还有军委叶帅,中组部安子文等人,都从未在党的会议上见过这种局面,一时间谁都插不上嘴,也不敢插嘴。连出面劝解的都没有。当然,多数人都担心,「党内走资派」这个提法一旦公开化,恐怕党内的中高级干部,就要人人自危了。这时,少奇同志见老人家指「走资派在中央的某些部门也有」,便以讨教的口吻说:对于这个派,那个派,我总是理解不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肯定是有的,但资产阶级作为一个整体,都要消亡了,怎么可能有什么派?一讲到派,人数就太多了。不是到处都有敌我矛盾。主席你早在一九五七年的《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一书中说过,大规模的、暴风骤雨式的阶级斗争结束了,人民内部矛盾才是我们社会的主要矛盾;以我的矛攻我的盾?老人家蹬圆了眼睛:少奇同志,我只要你回答,承不承认党内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有,还是没有?刘少奇毫不示弱地反问:说中央的某些部门也有走资派,请问,煤炭部、冶金部,哪个是走资派?少奇同志选了国务院的两大生产部门做例证,很有说服力。老人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强霖之就是!少奇同志大概担心煤炭部长的安危,不得不替老部下张霖之辩护几句:总理啊,你是了解张部长的,他一九二九年入党,红军时期、抗战时期、解放战争时期,一直在军队工作,是新四军一名战将,后转任二野五兵团政委,四九年后到国务院系统工作。这样一位红小鬼出身、为党的事业奋斗几十年的同志,怎么能随便指他是党内走资派呢?这时,周总理也低声说:张霖之艰苦朴素,煤炭部是有成绩的部门……老人家桌子一拍站起身来,冲著少奇同志吼了一嗓子:我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吼罢离了会场。
赵紫阳眼睛直愣愣地望著陶铸老哥,都听傻了:惊心动魄,惊心动魄……真没想到上面会闹成这样。后来又是怎么收住的?
陶铸说:高处不胜寒哪,不收住,党和国家岂不分裂了?当时啊,总理、总司令、陈云同志、小平同志、彭真同志都不好出面,怕加深误会。总理和小平同志找我谈话,讲我长期在中南局工作,算中间人物,适于出面做做说和工作。我硬著头皮答应试试,但必须加上叶帅和组织部长安子文。叶帅是主席的诗词好友,安子文是少奇同志的老下级。我们三个去见少奇同志,说主席年纪大了,身体多病,情绪欠稳定,少奇同志是二把手,接班人,还是要给毛主席一个面子,认个不是,平息了党内的这场纷争吧。少奇同志也正在苦恼之中,他原本打算把「党内走资派」这个提法交由会议表决的,经我们三人劝说后,顾及大局,同意妥协。少奇同志在第二天的会议上向主席老人家认了错,赔了不是。老人家即是有备而来,一手举著党章,一手举著宪法,冲著少奇、小平两人说:你们一个不准我开会,一个不准我发言,我讲一句顶一句。今天,本人要重申一个党员和公民的权利,党章 和宪法给予我出席权和发言权。少奇你那个检讨作不得数。你、我之间不是什么个人的意气之争,而是深刻的政治争论。你凭什么剥夺我讲话的权利?少奇同志说:主席,你不要生气了,我都赔礼了,没有人能剥夺你的任何权利,都是在你领导下做工作,所有的中央文件都是经过你同意、批准的嘛。老人家疑心少奇话里带话,还在堵他的嘴,登时勃然大怒,指着少奇的大鼻头说:你有什么了不起?叫你代理了几天党主席,羽翼已丰?要和我对阵?告拆你刘少奇,我动一根指头就可以捅倒你!当时啊,少奇同志委屈得哭都哭不出。亏得总理、总司令带领我们好说歹说,总把少奇劝住了,把主席老人家的怒火平息下去……会议结束时,通过了老人家主持起草的社教运动文件《二十三条》……党和国家的工作,表面上一切如常。紫阳啊,最近一年来,能说一切如常吗?五月份,被监护了六年的彭老总,分配去西南大三线工作;十月份,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突然被撤职,说是要分配来我们广东当副书记;十一月十日,上海《文汇报》发表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大有来头呀!十二月份,罗瑞卿总参谋长突然被捕……
赵紫阳紧张了:老哥,中央这样闹,我们下面怎么办?
陶铸长叹一声,摊摊手:看情况吧。我这人一向宁左勿右的。刚才讲的,绝对保密……对了,还要对你讲第三点。这次在北京,小平同志找我谈话,调中央工作的事已定,做书记处常务书记兼中宣部长,还有那个国务院副总理头衔……紫阳啊,和你讲心里话,这种时候,我是不愿意去的。上头太复杂,不是那块料,应付不过来。
赵紫阳说:从本职工作、个人感情方面讲,我也不愿老哥离开。上头的确复杂。总觉得老哥还是留在中南局的好。升任中央领导,一切从头开始。
陶铸苦笑笑:你的意思是高处不胜寒。我何尝不是这个想法。在中南局,我是一把手,说话作得数。到了中央,就成火腿三明治,夹在中间谁都得应付。周总理那样资历功绩的人,都和小媳妇似的……但小平同志已经把话讲白了,是中常委一致决定。主席也讲了,去年柯庆施去世了,今年安排陶铸来加强书记处班子,就这样定吧。所以我无推却余地,只能服从组织决定。所幸主席、总理和小平,对我这头蛮牛还比较爱护、信任。
赵紫阳也笑笑:把你称作党内一头蛮牛,出自毛主席之口……看来,省委、中南局、广州军区,只有准备替老哥饯行,庆贺高升了。
陶铸忽然脸一沉:糊涂!你们谁也不准搞这类动作。我陶铸两袖清风,一身穷骨,只带几箱书走。紫阳呀,你、我前面的路还长,要步步慎重。小平总书记还徵询过关于广东省和中南局第一把手的继任人选的意见。我建议不用从外地调进,广东省委第一书记由现在的第二书记赵紫阳升任,中南局第一书记由现在的第二书记王任重升任。小平同志说,书记处也是这个意思,就委托你先和赵、王两位打声招呼吧。当然这些都要以中央正式行文为准。
赵紫阳说:老哥一走,我肩上担子重了。今后想请示、讨教,都不方便了。自四九年南下到广东,一直是老哥手把手拉扯著……。
陶铸说:客气什么?你小我十一岁,总要让你独当一面嘛。长江后浪推前浪,相信你会比我干得出色……可以提前告诉你一点信息,以王任重同志和毛主席的关系,迟早也会去中央工作。所以你要好好的干……怎么样?人称你为小诸葛,点子多,对我进京赶考,有什么建议没有?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是警卫值班室报告:张平化同志到了。陶铸随手按了免提电话一个钮子:知道了,请平化同志稍候。
赵紫阳笑笑,搔了搔头发,说:建议没有,小点子倒是有两个,不知道合用不合用。
陶铸说:绕什么弯子?有点子直说。
赵紫阳说:我就斗胆了。老哥进京工作之前,可否在广州先表示个态度?有两件事可做……现在全党全军正掀起学毛著热潮。建议老哥在《羊城晚报》或是《南方日报》上发两篇专论,就以你在中南局和广东省委机关的两次学毛著动员大会上的讲话为基础,题目也是现成的:〈论毛泽东思想是当代马克思主义的顶峰〉,〈再论毛泽东思想是当代马克思主义的顶峰〉。
陶铸说:好,可以考虑。但不以我个人名义发表,做社论吧。免遭物议。当初这两次讲话是有针对性的,就是拥林批罗。罗长子忘乎所以,竟在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上反对林副主席的提法,说什么「把毛泽东思想称为顶峰、最高最活的马克思主义,难道还有次高次活?都到顶峰了,今后还怎么发展?」听讲罗长子又是受了田家英的影响。你还有另外一个点子?
赵紫阳说:广州军区有个战士作家叫金近迈的,不是写了本小说《欧阳海之歌》吗?我抽空翻了翻,写的不错。作品通过欧阳海成长的六十几个小故事,来歌颂毛泽东思想的光辉照耀,使这名普通士兵最后为革命献身,成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英雄人物。我的意见,可否请几位权威人士来夸一夸这部小说?因此想到,郭沫若同志、贺龙元帅、陈毅元帅、叶剑英元帅,不都正在我们小岛宾馆避寒、过春节吗?何不安排记者对他们做一次专题访问,大歌大颂一下?
陶铸沙发扶手一拍,连声叫好:紫阳老弟,你真是智高一筹……两个点子都很好,我老陶照单全收。对了,还有件大事。今早上临上飞机之前,接到汪东兴同志一个电话,说主席可能来广州小住。时间大约在二月初。要绝对保密……紫阳,这事我只告诉你一人。你看,主席来,住哪里为好?
赵紫阳惊喜地说:喜事喜事,又要接驾……小岛宾馆空不空得出来?现在贺帅、陈帅、叶帅加上郭老四家住在里面,让他们搬出来,不妥吧?我建议,可否安排主席住兰圃?总司令每次来都指定住兰圃,喜欢园子里的上千种兰草。苏联伏罗希洛夫访问广州也住过。还有就是这松林山庄,主席六二年来住过,喜欢这里空气清新,环境幽静。又便于安全保卫。
陶铸说:可以,先对珠岛、兰圃、松林山庄三处地方实施警卫管制,准备主席莅临。好了,今天先谈到这里。你去忙你的。我大约四月分赴京,日子多著呢。下面还要和张平化同志谈事情。
张平化原名张楚材,湖南酃县人。一九二七年入党,历任红军团政治部主任,师宣传部部长。参加长征。抵延安后做过毛泽东的秘书。属于才识平庸、诚实可靠一类干部。一九四九年南下任武汉市市委书记,一九五六年因错判杀人被通报全党。一九五七年经毛泽东授意升任湖北省委副书记。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后期取代周小舟,升任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在全省干部中大抓反右倾分子,颇获中央两位主席好感、信任。
陶铸和张平化是老上下级关系,见面握手、问候,落座即谈正题:你已经等了我两天,急著回长沙?我是被小平和周总理留了两天,早上刚回。听讲你去中南科学院看望了周小舟同志?
张平化说:陶书记消息灵通。是省里周礼、周世钊几位前辈念旧情,委托我就便去看望一下小舟……他还请我向你致候呢。
陶铸说:谢谢了。我是一九六二年去看过他一次,他要求平反,中央没有批准。之后再没有见过。我也是身不由己。曾志比我讲朋友义气……做为老朋友,我不能不提醒你,今后还是少去接触周小舟的好。气候正在变化中。庐山的事没有完。
张平化问:还没有完?人员都处理过了,时间也过去六、七年。
陶铸说:平化你是老实人,反应慢一点,不要紧。上海《文汇报》的文章 读了没有?就是姚文元的那篇〈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大有来头的。起初北京所有的报纸刊物都拒绝转载,《人民日报》更是不予理睬。还有人下令新华社不播发,全国报刊不转载。这事闹得很僵。毛主席发了几次脾气,骂了娘。经周总理出面调解,才让北京和全国各地的报刊转载了。
张平化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大,好一刻合不拢来:老上级,这些情况,我们在省里工作的人,一点不摸底呢……主席去年十一月到长沙,没有透这些呢。哪哪,上头出了什么事情了?
上头确是出了事情。罗瑞卿被撤销军内、党内职务,隔离审查,还不算大事?但还有不有别的人牵扯出来?陶铸也心里无数,只是些朦朦胧胧的预感而已。比如说彭真、陆定一两位的地位是否稳固?彭真是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刘少奇说是实际上的副总书记;但中常委为什么要安排自己去北京任书记处常务书记兼管宣传战线的工作?
中宣部长陆定一又是干什么吃的?
还有中宣部的常务副部长周扬呢?近来也像遇上大麻烦了……然而这些,陶铸是不能说出来的。即便是对张平化这样的老下级,也只能环顾左右而言他:很敏感呀,平化同志。
我们还是谈谈周小舟的事。……对他的际遇,我和曾志都是同情的,很有才华的一位同志,可惜了。同情管什么用?谁叫他当初得意忘形,放著大好前程不奔,而去跟了彭老总搞什么为民请命?他至今不肯认错、服输。最近几年,常常抄录一些古人的牢骚诗词送朋友。他的书法练得不错,我看到过两幅。其中一首是苏东坡的〈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唧,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明月多些无妨。中秋谁与共云光,把盏凄然北望。
平化同志,你说他这情调健康吗?要是让主席知道了,不是自找霉头吗?
张平化拍拍额头,记起来了:对对,去年春节,小舟也录过一首王安石的七绝〈六年〉,送给我们的周士钊前辈:
六年湖海老侵寻,
千里归来一寸心。
西望国门搔短发,
九天宫阙五云深!
陶铸板了板脸孔说:周小舟自比王安石,不自量力。我们党的国门是对他紧闭著的吗?中南海是九天宫阙?荒唐透顶。
张平化说:周小舟还有一幅自撰联,就挂在他家客厅里,许多人看了哈哈大笑。怎么写的?
一心记住六亿人口
两眼看清九根指头
陶铸气愤地说:他这是对毛主席的反讽!简直反动。我真后悔当初同意安排他来广州工作了,迟早是个祸害。所以我要提醒湖南同志,不要再上周小舟的当。他是人还在,心不死。我再讲一次,庐山的事没有完,彭德怀、周小舟都不是死老虎。斗争仍在继续。
张平化问:毛主席不是去年亲自找了彭老总谈话,分配他去四川成都,出任大西南三线建设的副总指挥了吗?在某种意义上,也算中央给他恢复名誉了。
陶铸说:平化呀,你看问题看表面……记住,庐山的事情没有完,我今天给你讲了三遍。
张平化掏出笔记本,匆匆记下几个字:好好,我一定回去传达陶书记的指示。很重要,这事太重要了,我们湖南的同志要敲敲警钟,否则犯了错误还不自觉。
陶铸摆摆手,笑笑:老同事了,什么指示不指示?互相提个醒啦。还有件事,去年十二月上海会议期间,毛主席忽然问我这个中南局书记,湖南有个什么女工,六○年跑到中南海北门外写反动标语,呼反动口号,要打倒毛泽东,还有什么彭德怀万岁等等。对这样一个坏人,后来怎么样了?陶书记你知道不知道?我报告主席,不清楚这件案子,要问问张平化同志再做汇报。
张平化脑子里轰地一响,登时紧张得脸都煞白了:有这回事……那是少奇同志让我们宽大处理的呀!女工名叫刘桂阳,判了她有期徒刑三年,监外执行。
一九六二年一月的七千人大会期间,少奇同志提起这事,嘱咐我回湖南后去鲤鱼江发电厂看看,给她平反,恢复名誉;并鼓励她今后多向上级反应情况,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偏激,要相信党中央,相信毛主席。
七千人大会后,我拉上省公安厅长和当地地委书记,专门去了趟鲤鱼江发电厂,开全厂大会,替刘桂阳平了反。还在刘桂阳家里吃了一顿中饭,吃的是她丈夫从田里捉回的泥鳅。他们夫妇流了泪,喊了刘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万岁。整个事情就是这样。要不要我给毛主席写份汇报材料?
陶铸耐心地听著,叹口气说:很有人情味的……以后有机会,还是给主席口头汇报吧。文字的东西要慎重。关键是「刘主席万岁」一类的口号,不能有,要劝止。党内党外,都是不好的风气。少奇同志本人也多次强调,毛主席健在,全党全军全国只能喊毛主席万岁,而不应增加任何别的人。
张平化试试探探地问:陶书记,综合近几月上头发生的一些事情,是不是中央的两位主席之间,有什么芥蒂?哎呀,不该问,不该问。
陶铸笑笑说:你在我这里问什么都可以,不会有侦听的。平化同志啊,老同志了,党内的事,自己用眼睛看,耳朵听,脑子想,做判断。我和你一样,知道的也就这样多。主席去年十一月到长沙,住了几晚?有新指示、新意向没有?
张平化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打听毛主席的行踪和谈话意向,犯著大禁忌呢,封建时代是要掉脑袋的,现在不掉脑袋了,被中央警卫局知道,也了不得呢。但陶铸同志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也是毛主席信得过的干部,马列主义灵活应用,只好实话实说了:主席上次是路过长沙,只住三晚。
没有住蓉园,也没有回韶山滴水洞,而是住九所……那地方陶书记也住过的,靠近省军区大院的山坡,建有地下人防工程。主席单独见我两次。对了,他问我读了上海《文汇报》姚文元的文章 没有?《湖南日报》为什么不转载?我说读了,不大懂明史。中央有通知,省级党报暂不转载。毛主席叹了口气,就再没有说别的了。看得出来,他老人家有心事。临走时,还对我讲了一句:要去杭州,会林老总。罗瑞卿在上海出事,是十二月上旬。我听到一点消息,说主席并不想搞掉罗,是林总坚持要搞掉的。
陶铸不示对否,另问:老人家近来胃口如何?还吃那么辛辣油腻?
张平化说:胃口还可以吧,陪他吃过两顿饭。还那么辣,油腻减了些,喜欢吃洞庭湖的甲鱼,就是王八,广东人叫水鱼,加桂皮八角炖,和吃红烧狗肉一样的。
陶铸说:你回去后,替我这里弄几筐来……我们也要准备接驾……还有,主席让你找人整理的那个历史材料,他带走了吗?
张平化压低了声音:对了,上次向你汇报过……是汪东兴同志去年六月份派人到长沙,让我找几位政治上可靠的大学历史系老师,把春秋战国到清末民初,历朝历代宫变夺权的史料,条列出来,不超过两万字,印成大字本,供中央首长研究阶级、阶级斗争学术做参考。省委找了几个专家,忙了几个月,弄出一份史料。正好毛主席路过长沙,就带走了。从这件事来看,主席还是信任我们的。
陶铸说:好好。这事就到这里为止。你没有对少奇同志或他身边的人提及过吧?
张平化说:没有。湖南是两个主席的家乡。中间的事掺和不得。我们有纪律,从不乱传话的。
陶铸说:很好。在下边工作,凡事要把捏好分寸。平化同志,这次留你在广州等我,其实还有另外一件重要事,你要有思想准备。
张平化一时又心情紧张起来:我?是不是组织上发现我什么错误?陶书记指出来,我一定深刻检查,坚决改正。
陶铸笑了:看看,想到那里去了?你是个诚实的同志,我还不了解?是这样的,中央决定调我进书记处工作,和彭真同志一起任常务书记,兼管宣传战线工作。这次在北京,小平同志代表中央常委找我谈了话,中宣部要增加一位常务副部长,也就是第一副部长。毛主席讲要找一个老实人到中宣部加强领导。于是想到了你。小平同志委托我先和你打个招呼。
张平化眼睛都瞪圆了:这事,这事太突然,我的确没有思想准备……和陆定一同志不熟悉,从没在他手下做过事。中宣部第一副部长不是周扬同志吗?他是老资格的理论家。而我,完全是个外行。
陶铸说:就是要用外行领导内行。你在红军时期就当过师政治部宣传部长,也不是什么外行罗。可以告诉你,主席对中宣部的现状不满意,批得厉害。这次是要派你、我去掺砂子。明白这个意思吗?
张平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省委第一书记,好歹算一方诸侯,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物有物。中央宣传部,衙门大得很,里面有什么?一堆秀才搅一堆理论,咬文嚼字,麻纱扯不清,还动辄得咎,去找罪受?于是说:陶书记,我不是那块料子,是放到火上去烤啊……可不可以向中央反应个人的意见?
陶铸说:当然可以。但中央常委议定了的事,很难改变的,你、我只能服从。所以,你倒是要考虑一下,谁接任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合适?小平同志的意思,原则上不从外地调进。由现在的二把手王延春同志升任,怎么样?
张平化脑子里一盆浆糊似的,有些酸溜溜地说:中央都决定了,我服从,无条件服从。
这时,门处有人嗒嗒地敲门。陶铸一看手表:哟,快一点钟了,又要解决肚子问题了。进来!
一位俏丽女兵轻轻推门而入:报告首长,曾志同志来了。厨房已为客人烧好了「龙虎斗」……
陶铸起了身,拉著张平化的手说:今天是专为你准备了一道岭南名菜。以后网岗位移动了,想上粤菜馆子,不那么方便了。曾志是来替你饯行的。
张平化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龙虎斗」?贡品佳馔,不敢当,不敢当。记得还是那年陪主席来广州,开过一次荤。
陶铸、张平化正要去小餐厅,却见曾志领著位年轻俊俏的女子进来了。陶铸一眼认出来:志新妹子!来广州出差?两年不见了,简直沉鱼落雁了,哈哈哈。这位是张平化同志。
年轻女子叫张志新,曾志的弟媳,在辽宁省委宣传部工作。她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一手拉住姐姐,一手拉住姐夫,脸蛋红红,眼波欲流,好一位北国美人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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