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八十章 给周恩来套上紧箍咒

第八十章 给周恩来套上紧箍咒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一日,美国总统尼克森和夫人一行抵达北京。毛泽东兴奋不已。尼克森刚下榻钓鱼台国宾馆,周恩来便奉命请尼克森去中南海见毛主席。原说会见半小时,毛泽东却与谈两个钟头,“讨论哲学问题”。尼克森主张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既要自己活,也让人家活,我活你也活”,被称为尼克森主义。毛泽东则主张“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阶级斗争,你死我活,不可调和。当然在国际关系上,我们搞和平共处”。毛泽东举出中国古代思想家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庄子的“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歇”来说明白己的观点。尼克森自然是听得云山雾罩,不知东西南北。但尼克森还是抓住机会,问了毛泽东一个现实问题:你们的林副主席哪里去了?现在全世界都在猜谜。毛泽东倒是十分坦率:林彪与我相斗,斗我不赢,跑了,摔死了。

此为中国领导人第一次向外透露林彪事件。

尼克森夫妇游览了故宫、颐和园、八达岭长城。中美双方的谈判小组则日夜加班,以就《中美联合声明》本文达成一致意见。难点在于如何对待台湾的中华民国。周恩来对尼克森和季辛吉说:你们不愿丢掉老朋友,坚持要求我们只能以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不得诉诸武力;我们只能答应,尽量争取以和平手段解决。因为这是我们同蒋介石先生之间的事,是国共内战的持续。关于“一个中国”的提法,周恩来相当通融,愿意设法使用双方都能接受的最佳措词。最后由季辛吉想出妙句:鉴于台湾海峡两岸都说自己是中国,美方对此一提法不表示异议。

二月二十六日,周恩来陪同尼克森夫妇一行访问上海和杭州。此时,《中美联合公报》文稿基本谈定。实际上是周恩来代表中方作了相当大的灵活让步,对双方最为敏感的台湾问题,采行了在公报中各自表述观点的方式。

二月二十八日,尼克森夫妇一行结束访华行程,离上海返美,完成了他的“改变国际格局的破冰之旅”。同日,《中美联合公报》以中、英文同时发表,其要点有三:一、双方同意,各国不论社会制度如何,都应根据尊重各国主权和领土完整、不侵犯别国、不干涉别国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的原则来处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国际争端应在此基础上予以解决,而不是诉诸武力和威胁。美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准备在他们的相互关系中实行这些原则;二、中国方面重申自己的立场;台湾问题是阻碍中美两国关系正常化的关键问题……解决台湾问题是中国的内政。美国武装力量和军事设施必须从台湾撤走。中国政府坚决反对任何旨在制造“一中一台”、“两国中国”、“台湾独立”和鼓吹“台湾地位未定”的活动;三、美国政府声明:美方认识到,台湾海峡两边的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份,美国对这二址场不提出异议。它重申对于由中国人自己以和平方式解决

问题的决心。考虑到这一前景,它确认逐步从台湾撤出武装力量和军事设施的最终目标。

应当说,鉴于当时中美各自国内的政治气候,此公报为双方相互妥协的结果。当然中共是最大的赢家,亦是周恩来生平最大的一次外交成就。第二天,周恩来率代表团从上海返回北京时,叶剑英、江青、张春桥、李先念、纪登魁、李德生、汪东兴等政治局成员们和数干名中小学生,在首都机场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打出的横幅是“热烈欢迎周总理一行胜利归来”!“周总理,谢谢您”!随后,全国所有报刊发表了赞扬周恩来的文章。书下之意,自林彪事件之后,十分虚弱的新中国这片天,是靠了周恩来总理全力支撑着的了。

三月二十四日,政治局委员、公安部长、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北京军区及北京卫戍区第一政委谢富治因癌症不治去世,享年六十三岁。毛泽东、江青折损一员至关重要的亲信大将。江青更是痛失了自己在军中的支柱。公安部第一副部长李震升任部长。北京市委第二书记吴德升任第一书记,北京军区第二政委纪登魁升任军区第一政委。权力的天平稍稍中间偏右倾斜。

周恩来因劳累过度,出现便血现象。经医疗小组化验,便血中有癌细胞存在。周恩来不肯病休,只同意边工作边配合治疗。某日,住在中南海一 O 一号院的江青,因服用过量安眠药,昏睡了十几个小时才醒来,怀疑自己遭到医护人员的“暗害”,便把在京的政治局委员张春桥、姚文元、汪东兴、李德生、纪登魁等人找来,大哭大闹,指保健护士想毒死她,当众打了那女兵的耳光,并扯下那女兵军服上的红领章。一时间大家劝阻不住。医护人员都躲了出去,人人自危,感到没法在江青这里工作下去。汪东兴见收不了场,只好把周总理请来处理。周恩来了解情况后,对江青的作为很恼火,批评说:蓝苹啊,我也是个病人了,你怎么就不肯宽容一点呢?你的身份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文革组长,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之一啊,这样对待一天二十四小时替你服务的医生护士、服务员,还动手打人,撕人家的领章,我都替你难过!真的,替你难为情。她们都不想在你这里工作了,我还得替你去做工作,说服她们留下来。换人?新来的人一切生疏,更难令你满意。你啊,再不要动手打人了,再动手,只好请示主席,让主席来处理。主席身体状况你是知道的,不要去惹他生气啊……随后,周恩来出到前院客厅,把医生、护士、服务人员都找来,和大家一一握手,感谢大家一年四季、每天二十四时轮流值班,辛辛苦苦照料江青同志。你们是替中央工作,替毛主席工作。不要受了点委屈,就甩

手不干了啊。我和你们,都是党的工作者,勤务员,都要向雷锋同志学习,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去。今后,江青同志服用的安眠片,要经医生处方,几片就是几片,没有服用完的,要按时收回,不要留下,以免过量服用的情况再发生。打人的事,我已经批评过了,母亲也有时失手打孩子,不要再提了。我是总理,也老了,病了,你们要答应我,留下来好好工作。我那么忙,多少大事还管不过来,再不要为了这种事,一趟趟跑来这院里啊。

这一次,算是周恩来第一次批评江青,语气很重。周恩来当上党的二把手了,身边已聚集起一批老军头、老家伙,从此不再顺从江青、不再顾忌老娘了?江青越想越气,觉得情况严重。她在党内的杀手锏是向老板告状,往往一告一个准。谁和她作对都没有好下场。正好毛泽东也对周恩来近来的表现有些看法。比方说:尼克森访华,中美签署《联合公报》,怎么你周恩来的功劳最大?你周恩来也是救星、舵手了?在首都机场接受盛大欢迎,各大报刊文章赞扬,当之无愧,不再谦恭了?老机会主义的尾巴,再次翘起来?不管谁翘尾巴,都应当敲下去。你们不是说,我们党的二把手不好当吗?说对了,一把手就是需要时时提防、敲打着二把手,不然像刘少奇、林彪那样,为抢班夺权,不惜把一把手谋害掉的!历史上杨广弑父、李世民弑兄之类的教训,数不胜数呢。

四月底,毛泽东指示,调上海王洪文到中央工作,并和华国锋一起列席政治局会议。

五月中旬,周恩来被确诊患上膀胱癌。毛泽东批准他边工作边治疗,并提出:林彪集团的罪行材料,已传达到全体党员和人民群众了,中央应举行一次新的批林整风汇报会议,清理思想,端正路线,放下包袱,继续革命。会期暂定一个月。会议范围,包括中央党政军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各省市自治区党委一把手,各大军区司令员、政委,各省级军区司令员、政委,共计正部(军)级以上高干三百人左右。实为一次林彪事件后全党高干重新向毛泽东表忠、效忠的思想整顿。

毛泽东委托周恩来主持会议。开会前夕,毛泽东找周恩来谈话,有叶剑英、张春桥、王洪文参加。毛泽东说:过去讲朱毛不分家,现在加一句,毛周不分家。主要工作,仍靠恩来操劳。但一些话,不能不讲清楚。党内十次路线斗争,十次闹分裂,第一次陈独秀,第二次瞿秋白,第三次罗章龙,第四次李立三,第五次王明、博古,第六次张国焘,第七次是高饶,第八次彭德怀,第九次刘少奇,第十次林彪。前五次,恩来你是紧跟了的,还认不认这个帐啊?周恩来见问,登时脊梁骨生寒,忙说:认帐,我认帐。延安整风时我作了近一年的检查,中央有结论的。所犯错误,终生不忘。毛泽东说:那就好,我也无意翻这些旧帐。后五次呢?张国焘、高饶两次,你算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彭德怀、刘少奇、林彪这三次,你内心有过痛苦,彷徨,有过机会主义的苗头,但最后总算站在我一边,站在正确路线一边。恩来,你承不承认这个事实?周恩来脑子里轰轰响,不知道毛主席为什么要揪住自己不放:主席,我觉得,最后这三次,我还是坚决站在主席一边的。毛泽东笑笑说:不要紧张嘛,我说过毛周不分家啦。五九年彭德怀那次,初期你想和稀泥,大事化小。后来化不小了,你才跟上来的;六六年刘少奇那次,你会派人到北京大学去调查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向大中学校派工作组,你很积极。你也曾经图保刘少奇、王光美。后来委任你做刘少奇专案审查小组组长,知道保不住了,才又跟上来;这次林彪事件,恩来,我不能不指出,你既有功,也有不足。功是力撵危局,渡过难关。不足之处呢,是你又一次犯下机会主义……。周恩来掏出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子,看叶剑英、张春桥、王洪文三人一眼,辩解说:主席,我承认,机会主义是我的老毛病,但林彪这次,我是坚决的。如主席发现问题,请指出来,我虚心接受,努力改正。

毛泽东见叶、张、王三人均在埋头笔录,忽然说:今天的谈话,你们不要记录,更不能外传。我的意思,是想总理在批林整风汇报会议上争取主动,带个好头。对总理,是同志、战友方式,批评与自我批评呢。恩来,林彪这次,你没有一点机会主义?近几个月,我看了一堆林彪集团的材料,有个事情令我吃惊。就是去年九月十二日傍晚,林立果不是私调了一架专机到山海关机场吗?那架专机的编号是多少?恩来还记得吗?周恩来赶忙想了想说:是二五六号,英制三叉戟。毛泽东说:当天晚上,林彪的女儿林立衡三次向中央警卫局密报,说她弟弟弄了架专机,要劫持她父亲逃跑。当时你在人民大会堂东厅主持政治局会议,汪东兴请你追查这架专机的下落。你拉上吴法宪追查了,确有其事,命令那架飞机返回北京。林彪的亲信们耍了花招,谎称那架专机出了机械故障,飞不动了。你明明知道他们在撒谎,却没有采取断然措施去扣留那架飞机,而是下了一道妙不可言的命令:二五六号飞机若要起飞,须有周恩来、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四人一起下命令,。恩来,是不是这样的?周恩来头上又冒汗了:是,情况紧急,是口头命令。毛泽东问:为什么要拉上黄、吴、李三人一起下命令?而不是你这个总理单独下命令呢?黄、吴、李等人早在一年前就暴露了,被中央勒令检查了。

周恩来内衣都汗湿了,浑身凉飕飕:主席,我承认,我当时很紧张……那时林彪还是党的副主席,上了党章的接班人,我没有胆量扣压他的专机。拉上黄、吴、李,因黄仍是总参谋长兼军委办事组组长,吴仍是空军司令兼政委,李仍是海军司令兼政委,而山海关机场隶属海军航空兵管辖。我承认,我是要拉上他们三人一起承担责任。毛泽东目光罩住周恩来,说:不尽然吧?是不是要替自己留一条后路啊?万一林彪搞掉了毛泽东怎么办?周恩来被针刺了一下似地身子一搅:不,主席,决没有那个意思。主席委托我主持华北整风会议,主持九十九人整风会议,都是针对林彪集团的。我是旗帜鲜明的。毛泽东问:那你怎么解释,你不是亲自打电话,而是要李作鹏去打电话给山海关机场,说那架专机须有周、黄、吴、李四人中的一人批准才能放飞?

周恩来差点要哭了:那是李作鹏不老实,在重大问题上玩花样,篡改了命令……主席,我承认,在紧急关头,忙中出错,不该拉上黄、吴、李三人下那道口头命令。我对军队事务,过份小心。当时中央并没有委托我分管军事,基本上是主席要我管的事才管,所以不敢越权,而被李作鹏这家伙从背后捅刀子,使我跳进黄河洗不清……

毛泽东燃上一支烟,咳着,吐下一口痰,说:恩来,你我老同事,老朋友,今天不过把一些话挑明了,供你参考嘛,并无追查你的意思。中央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的接班人想杀死我,实现提前接班。还好,我既没有当齐桓公,也没有做隋文帝,八十岁了,仍活着,马克思在天之灵保佑我嚒。你们三位,叶帅,春桥,洪文,都听清楚了,今天当你们的面谈的这些,不为别的,就为了请我们总理在这次中央批林整风汇报会上,带个头,做个榜样,以身说法,联系党内十次路线斗争,谈各人的亲身经历、经验,也包括教训。恩来,这可是我对你的重托啊,怎么样?周恩来这才缓过气来,说:我一定遵照主席指示,不负主席重托,到会上去带个好头。毛泽东对叶、张、王三人笑笑:你们看到了,我和总理,总是一谈就通呢。下面还有件事,也是和总理有关的。前天晚上,许世友来看我。我问许和尚,三十年代初,上海出了个“伍豪脱党启事”事件,知道不知道呀?许和尚说不知道,伍豪是谁?我说,你到汇报会上去听总理解释吧。恩来,像许世友这样的高级将领,政治局委员,都不了解党史重大事件呢。所以这件事,也由你到会上去讲一讲,让大家清楚你在上海地下党中央的那段经历。可以搞录音,之后制成二十九份录音带,分存到各省市自治区党委的档案馆去,作为党史教材。恩来,你同意不同意啊?

毛泽东一招胜过一招。周恩来又像吃上一记闷棍,晕头晕脑了,嘴上不能不答应—王席,同意,我尽力,尽力去做……。毛泽东又问叶剑英、张春桥、王洪文三位:你们哪?注意啊,今天的谈话是不外传的。总之,是为了让总理争取主动。你们有无高见?每人都讲两句,算表个态?叶剑英替周总理抱屈,感到寒心,嘴里却不能不说:主席英明,我相信总理会全力配合的。张春桥说:主席明察秋毫,洞见肺腑,意义深远。王洪文说:我新到中央工作,是个政治学徒,遵照主席指示,虚心学习,成长进步。谈话结束,毛泽东留下张春桥、王洪文吃晚饭,了解上海情况。周恩来、叶剑英从游泳池出来,已是向晚时分。但见阴云四合,天空昏黄。看样子老天爷又要刮黄沙了。每年的春夏之交,四月底、五月初,北京地区总要刮上几天几晚的沙尘暴,直刮的黄尘漫天,飞沙走石,日月无光,男人穿风衣,女人戴头巾,男女皆戴口罩眼镜,三、五米外不见人影、树影。

上车前,叶剑英握住周恩来的手说:又要刮黄沙了,自然界刮,党内也刮。张眼镜、三滴水他们可要高兴了。想不到林秃子死了不到半年,就又要拿总理开刀!总理,你要顶住。你若倒下,就随了那些家伙的愿了。老人家还是在抓紧布署,要把位置传给三滴水、张眼镜,再后是王洪文。周恩来神色憔悴:剑公,二把手不好当啰。我已经检查出膀胱癌,拖不了两三年了。还是那句话,活着干,死了算,主席要我检讨就检讨。以后我的检讨书出专集,肯定精彩、畅销。放心,我暂时不会倒下。还有那么多老同志、老将军没有解放,没有回到他们的岗位上去,我不会放手的。别的可以不管,军队一定要掌握在老帅、老将军们手里。对了,邓小平在江西,有消息没有?要设法早点让他回来。他能回来,我屑上担子能轻一半。叶剑英说:王震已经捎话去了,要邓给主席写信,检讨错误,要求安排适当的工作。周恩来点头:那就好。王胡子出面周旋,合适。主席近来很信任王胡子。但不要告诉王胡子他们是我在过问此事。传出去,阻力就大了,小平同志就可能回不了北京了。

面对来自毛泽东的压力,迫令检查,周恩来逆来顺受。他早就练就金刚不败之身。只要毛泽东一息尚存,任何与之对抗都只能招致失败。刘少奇就是个前车之鉴。周恩来觉得自己眼下的处境,和当年的刘少奇有相似之处。当年刘少奇率领中央一线工作集体千辛万苦,拯救全国大饥荒,帮助毛泽东渡过难关,可谓功高震主。但毛泽东几年之后发动文化大革命,把刘少奇打倒整死;现在是周恩来千辛万苦,处理了林彪集团,帮助毛泽东渡过难关,难道也要落到刘少奇样的下场?又像又不像;林彪呢,则是武人武法,妄图以极端手段对待极端之人,也失败了,全家人折戟沉沙。毛泽东早就把自己塑造成新中国一尊不可冒犯之神,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哪怕被认作小逆,都必败无疑。当然,今天的周恩来,也不是毛泽东想打倒就能打倒的了。老干部、老将军们已把周恩来当做精神支柱,毛泽东不能不有所顾忌。周恩来也有自己的底线,他可以继续对毛泽东雷听计从,恭敬温顺,同时也要不动声色地利用各种因素,阻止江青进常委会、当副主席。绝不能让这个女人接她老公的班。此事他是铁了心的。江青接班,中国就又出一个武则天。王洪文顶多算唐高宗,兼面首。江青不会甘做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她要的是武曌式临朝称制,全党臣服,全军臣服。

依照毛泽东的意愿,周恩来先写出一份检查提纲——《对我们党在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六次路线斗争的个人认识》,呈交毛泽东审阅。毛泽东阅后批示:可以。接下来,周恩来写出检查提纲的二稿,分途政治局成员微求意见。多数政治局成员都不能理解,周总理为党为国日夜辛劳,好端端的怎么又要翻出些历史旧帐来清算?不用说,只有伟大领袖能迫令他这样做。

六月十日至十二日,周恩来用三个晚上的时间,在中央批林整风汇报会上,向近四百名省军级以上高干依次讲述了大革命时期的陈独秀右倾投降主义,土地革命时期的瞿秋白盲动主义、李立三冒险主义、罗章龙右倾分裂主义、王明左倾教条主义和张国焘叛党分裂主义,以及抗战时期的王明右倾投降主义的历史过程。周恩来承认,在这六次事关党和军队的生死存亡的路线斗争中,除了张国焘那次,他都犯了严重的机会主义,跟着跑了的。有人骂他是老牌机会主义分子,没有骂错,因为是历史事实。特别在谈到王明的“左”、右倾错误时,他更是声泪俱下:一九三二年底我从上海地下党中央转到江西苏区不久,就以中央常委兼军委书记的身份,参加了对毛泽东同志的打击、排挤,把毛泽东同志比作水泊梁山上的王伦,撤了毛泽东同志的红一方面军总政委、前委书记职务,迫使毛主席离开红军,而由我担任红一方面军的总政委兼前委书记。是我夺了毛主席的兵权。这次的夺权,虽是遵照当时的党中央的决定所为,但个人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也是我周恩来所犯下的历史罪行。同志们哪,这是我的历史罪行哪!每想及此,我就痛不欲生。同志们,我对不起党,对不起毛主席……我要

再次地、永远永远地向党认错,向毛主席认罪……

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江青递给张春桥一张纸条:此人表演出色,演技一流,老板很吃他这一套。我们要痛打落水狗……张春桥看后会心一笑,小心地将字条叠起,放进制服口袋里去。

台上,周恩来泣不成声。参加会议的陈云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多数人都听不下去了。周总理怎么可以把自己检讨得一无是处,像个罪犯?陈云忽然站起来,对大家说:这里我要插两句话。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四年延安整风时,我是中央组织部长。周恩来同志在江西苏区的事,整风运动中交代得很清楚,是干净彻底的,毛主席当时很满意,中央也作了正式结论。结论的大意是,周恩来同志是在执行中央的指示时犯下这样那样的错误,有特定的历史环境。总的说来,周恩来同志在长期的革命斗争中,是忠于党,忠于革命事业的,是位久经考验的领导者。

陈云的插话一落音,全场响起掌声。老干部、老将军们特别激动。台上,周恩来止住哭泣,两眼仍是红红的—谢谢陈云同志,谢谢同志们。当然,在这个庄严的场合,我也要说,恩来入党五十年,从没有离开过党的队伍,离开过毛主席路线的教育。经过长期复杂的党内外、国内外阶级斗争和革命战争的考验,恩来还在为党工作,继续革命。我今年七十四岁,已经老了,但在毛主席思想的光辉照耀下,也还有些革命的朝气。这几年,我常说要做到老,学到老,改造到老。实行起来却不容易。鲁迅说“横眉冶对干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毛主席教导“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都是干屡万确的奂理。所以,今天我在检查了自己的问题之后,也要求那些凡是在林彪反党集团的阴谋活动中沾了边,甚至陷得深的同志,不应该再有任何的疑虑,赶快洗手洗澡,把自己的问题交待清楚,越彻底、越迅速、越好。我周恩来今天的检讨,算给大家带个头,表个态,我们全党全军,特别是高级干部,要重新站队,重新宣誓,坚决站到毛主席一边来,站到主席的思想、路线一边来,忠于党中央,忠于毛主席,忠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周恩来的检查,十分动情,感人至深,赢得全场热烈的掌声。

当天晚上,毛泽东听了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的汇报,说:恩来这人的长处,是每敲他一下,就赶快做检查,次次声泪俱下,给全党高干做出表率。他还有个《伍豪脱党启事》,没有在会上检查到吧?这件案子不要漏掉了。他应当有个详细的说明,做好录音,复制好,存放到各个省区的党委档案馆去,作为历史材料。春桥,政治局会议上,你传达我的意见,此事由政治局做个决定。

第二天,张春桥在政治局会议上传达了毛主席最新指示。政治局遵照毛的指示作出决议:周恩来同志一九三 o 年至一九三二年在上海党中央工作期间,所发生的《伍豪脱党启事》一事的解释说明之录音,包括文字整理材料,制成二十九份,分存到全国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党委档案馆去,作为党史资料永久保存。

会后,江青掩饰不住内心的窃喜,对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说:还是我老板厉害吧?老板是如来佛,给姓周的箍上个政治紧箍咒,再脱不掉了。张春桥说:那个《伍豪脱党启事》,只怕从此越抹越黑,越说不清楚了。姚文元说:这回周总理要黔驴技穷,无以招架。王洪文则轻轻呼叫: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四人齐声哈哈大笑,感到神来之笔,妙不可书。

六月二十三日,在中央批林整风汇报会最后一天的全体会议上,周恩来作了《关于国民党造谣污蠛地登载所谓(伍豪启事)的具相》的长篇发书,对发生在四十年前的那段历史作了详细的回顾。其中特别提到,“伍豪”是他在地下党工作时的化名。上海的几家敌伪报纸登出这则所谓的《脱党启事》时,他已经到了江西中央苏区。他当时就把此事报告了中央苏区局,包括当时的红一方面军总政委毛泽东同志。毛主席那时就说了,这是敌人的污蠛,你人都到了苏区,怎么可能脱党呢?有人要问,毛主席这话有文字记录吗?我说没有,是凭我的记忆,口头说的。到了一九六七年五月十九日,我的母校天津南开中学红卫兵小将在旧敌伪报纸上翻到这则《启事》时,以为发现了“大叛徒集团”,报告给中央文革小组。我第二天获知此事,立即给毛主席写了信予以澄清。毛主席批示由中央文革存档。一九六八年一月十八日,毛主席再次批示:此事已经查明是国民党特务造谣诬陷。本次会议上,陈云同志也在分组讨论会上作了旁证发书,登了会议《简报》。这里我念一下,陈云同志是这样说的:我当时在上海临时中央工作,知道这件事情的是康生同志和我。对这样历史上的重要问题,共产党员要负责任,需要向全党、全世界共产主义运动采取负责任的态度,讲清楚。这件事完全是国民党的阴谋……。同日,陈云同志又写了书面材料,说:我再次以证人身分书面说明,这件事我完全记得,这是国民党的阴谋。……同志们,这就是整个事件的经过。下面,我宣布:根据毛主席的指示和中央政治局的决定,把我今天的这次讲话录音,录音文字记录稿以及有关的文献资料存入中央档案,以备今后查询,同时复制出二十九份,分发给各省市自治区党委存档备查。

批林整风汇报会结束后,老帅、老将军们私下里纷纷替周恩来总理抱不平:丧心病狂整总理,不要天良,纠缠陈年旧帐!亏他们想得到,做得绝!康生为什么一声不吭,不肯出来作证?你不要提那个康生了!正是这个狗日的说事情有疑点,说总理在一九三二年夏秋间有两个多月去向不明,毛主席他们才抓住这件事不放…:

一天,叶剑英来向周恩来汇报工作,忽然在自己手心上写下一个“拖”字。周恩来一看就明白,就苦笑:也只好这样了,我不签字,他们就做不成复制,存不了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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