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把彭德怀抓回来
周恩来接获消息:北京地质学院红旗战团和北京航空学院东方红战团,一百多名红卫兵小将组成两支敢死队,南下四川揪彭德怀,并要展开革命竞赛,谁先「抢」到「彭光头」,谁向中央文革请功。「天派」、「地派」都到成都「抢彭德怀」?奉谁的指令?原先以为彭老总去了大西南,可以避过一劫啊。周恩来挂电话问陶铸。陶铸回说他也是刚刚听到这事,该不是钓鱼台那边授意的吧?总理哪,我建议报告一声主席……周恩来顿了一顿,叹口气,放下电话。陶铸的情况也很不轻松,中南五省的红卫兵代表和首都红卫组织联合在一起,满街上贴他的大字报,扬言要打倒王任重及其黑后台陶铸!显然也是有中央文革的人在背后支持。陶铸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啰。
周恩来无力阻止事态的发展,只能顺应时势,起点缓冲作用。他徵得毛泽东的同意,代表中央发给西南局和成都军区司令部一封急电:由成都军区派出一个警卫班,和红卫兵小将一起送彭德怀回京,不坐飞机坐火车,中途不要下车,不要对彭进行人身攻击,彭的问题由毛主席、党中央处理。电报签发后,周恩来问机要秘书:成都现在的情况怎样?找得到李井泉同志吗?机要秘书回答:西南局机关和三线建委机关都被红卫兵、造反派占领了,听讲李井泉同志挨了打,躲到乡下去了。周恩来又问:成都军区司令员黄新廷哪?机要秘书答:黄新廷司令员被军区造反派抓走,失去自由。周恩来再又问:军区政委甘渭汉哪?机要秘书答:也被抓走了……成都军区和西南局都有电报向中央告急。还有北京军区抓杨勇,福州军区抓韩先楚……
周恩来心里一沉:连野战军区的司令员和政委都被抓走?把老总们逼急了,要闹武装对抗的!他最担心武汉军区的陈再道,南京军区的许世友,斗得他们红了眼睛,天王老子都不认。给毛主席起草一份报告吧,把各大军区司令员、政委,各中央局第一书记,各省市自治区第一书记,统统接到北京来,集中到西郊中央党校休息、学习,保护起来,避过这一波运动大冲击再说。
一年前,彭德怀来到四川成都,住进永兴巷七号大院内一座独家小院,出任大西南三线建设委员会第三副主任。三线建委属大军区级单位,主任及党委书记均由西南局第一书记李井泉兼任。第一副主任、党委第一副书记为当过第十三兵团司令员的程子华,第二副主任、党委副书记为成都军区副司令员、原三十八军军长梁兴初。程、梁二人过去都曾是彭德怀手下战将,战功赫赫。又均因战场上指挥有误被彭德怀痛斥过、处分过,彼此存下心结。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上,时任国务院商业部长的程子华成为倒彭干将。在随后召开的中央军委批彭整风会议上,梁兴初更是坚决批彭的一员。这样,在三线建设委员会的领导班子中,排在前三位的领导人李井泉、程子华、梁兴初,都是彭德怀的政治对头。老毛也真是会替他老彭安排新的工作岗位啊。他名为第三副主任,却不准参与全局性机密决策,不准过问军工生产,不准走访国防工程。只让他分管煤炭开采和天然气供应。
他却依然作风粗犷,大大咧咧,不注重言语小节。来到大西南,可以到处走走、看看,总比困死在北京西郊吴家花园强。他尽量不留在成都机关里,而一头扎进基层,在四川、云南、贵州三省交界的大山区马不停蹄地调查研究,了解情况。连报纸都很少看。随行的警卫秘书告诉他:全国各地的报纸都转载了上海姚文元批海瑞的文章,中央开了上海会议,把罗瑞卿总参谋长撤职查办。还有内部消息,毛主席讲「彭德怀就是海瑞,吴替海瑞翻案就是替彭德怀翻案」……他也不以为然,反驳说:毛泽东亲口对我讲了,庐山的事情已经过去,以后不要再提。当时刘少奇、邓小平、彭真都在场,中央才派我到大西南来工作的嘛。你们问我认不认得北京市那个吴副市长?不认识,只知道名字,是位历史学家。至于罗瑞卿,老熟人啰,毛泽东的大保镖,过去批我批得很起劲,没想到他会下台。
他和随行人员来到成昆铁路工地。当他听到汇报,负责乌斯河隧道施工的铁道兵第十四师官兵,战胜多次大塌方和泥石流灾害,提前打通了三千米长的山洞时,他像战场指挥员收到前线捷报那样大为振奋,日夜兼程赶到了部队施工现场。
彭老总来了!彭老总来了!彭老总来了……
高山峡谷,山上山下,洞里洞外,正在施工的第十四师官兵不约而同地停止工作,就地站成队列,迎接自己的统帅到来。真是天高皇帝远了。官兵们无所顾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
彭老总!欢迎您!欢迎您!彭老总……
呼喊声遍山遍谷,此起彼伏,经久不息。表现出基层官兵对彭总的卓越功勋及其不幸遭遇的由衷崇敬与同情。场面大出彭德怀的意料。自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以来,过去的老战友、老部属都和他划清界线,唯恐沾上他的「邪气」;而这支在崇山峻岭中修筑战略铁路的部队,却像过去在抗日战场、内战战场、朝鲜战场上那样,依然崇敬他这个老兵、全军副总司令……他眼睛模糊了,喉咙哽噎了。他从陪同他的铁道兵师长手里拿过半导体话筒,拚足了力气喊道: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彭德怀的呐喊,仍是八面威风,气势雄浑,声震山岳。
彭总好!彭总辛苦了!……彭总好!彭总辛苦了……
官兵们以更高的声浪呼叫,遍山遍谷地叫啸。
铁道兵师长要求彭总给部队讲几句话。彭德怀也就丢掉多年的禁忌,管他娘的豪兴大发:同志们!我来三线工作时,毛主席对我讲,三线建设要抢时间,要抢在新的世界大战爆发之前!现在,我看到你们发扬我军敢打敢拚、英勇善战的优良传统,干得很出色、很漂亮,我很高兴!你们过去是战场上的英雄,今天是建设工地上的模范!我感谢你们!向你们学习,向你们致敬!
彭德怀就是彭德怀,到了部队面前,他的平易、简朴的讲话,总是蕴含着极大的鼓动性和感召力,激励将士们赴汤蹈火,冲锋陷阵。
官兵们欢声如雷,掌声如雷。一列列队伍,不再保持原来的队列,而从四面八方、漫山遍谷地朝彭德怀涌来、涌来……更有那些悬挂在石壁上打炮眼的士兵,因身子无法落地,便纷纷以双足蹬离石壁,在空中挥手、汤漾,如同只只山鹰般矫健……官兵们无非要满足一个极朴素的愿望,就近看看曾经威镇三军、打败过美帝国主义的彭老总,长了个啥模样。原来彭老总仍是剃着光头,满脸皱纹,布衣布裤,朴素得像个乡下老农,正是士兵们老家父辈的形象。
站在彭德怀身边的第十四师师长,也不避厉害,激动地以半导体话筒对四周的下属们说:同志们!我们的彭总从来走到哪里,就把胜利带到哪里!今天,他来指挥三线建设大会战,三线建设一定会捷报频传,取得全面的胜利!
彭德怀一行到贵州视察煤矿、铜矿。他顺道寻访当年红军长征作战的旧址。他心里有感觉,这是此生中最后一次旧地重游。来到遵义城附近的一条战略公路工地上,他俯瞰着烟雨蒙蒙的山谷平坝,问随行人员:你们知道山下是什么地方吗?红军长征时,在这里发生过什么大事?随行人员回答:知道,那是遵义城,召开过遵义会议,确立了毛主席在全党的领导地位……彭德怀暗暗叹口气。他晓得如今的党史教材上都这么说,统一了口径。他又不能对人解释,历史真相不是这样的。一九三五年初中央红军从湘南、桂北进入贵州。湘军、黔军、川军、滇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要找我红军主力决战,妄图一举把我歼灭。我们是腹背受敌,无路可走了啰。中央红军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召开了遵义会议,撤销了博古、李德、周恩来那个「军事三人团」的瞎指挥,让毛泽东协助周恩来指挥军队。周恩来仍是中央军委主席,红军的最高负责人,那时叫做「受中央委托军事上最后下决心者」。接着军委召集各军团司令员、政委开会,周恩来主持,毛泽东问我,彭老总,下一步怎么走?我说,我们再不能被人家赶鸭子样的,从江西赶到湖南,从湖南赶到广西,又从广西赶到贵州。我们要变被动为主动,甩开敌人,跳出包围。我这个意见早对博吉、李德讲了,可他们听不进……还有刘伯承、林彪、聂荣臻、杨尚昆等人也发表了很好的意见,提出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后退,在云、贵、川交界处和敌人捉迷藏,先把敌人弄个晕头转向。之后,我主力红军突然北上,抢渡金沙江,进入四川……毛泽东!听了大家的意见,大声叫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从现在起,我们不但要调动红军,还要调动敌军,让敌军听我们指挥,绕着我们的屁股打转转。周恩来、毛泽东从此用兵如神,声东击西,迷惑敌人。带兵打仗和下棋一样,一子走活,全盘皆活。于是我主力红军四渡赤水,六出娄山,二进遵义,把敌人耍得团团转。我们派出一支部队过赤水河,摆出一个奔袭云南、夺取昆明的阵势,让敌军去保卫昆明;然后突然来个回马枪,要南下攻占贵阳。果然敌人中计,各路白军叫喊着「活捉朱毛、杀尽赤匪」的扑向贵阳方向,去保卫贵阳。因为老蒋亲临贵阳督战。这时我主力红军却钻到了敌人的屁股后头,第二次打回遵义。在敌人还搞不清红军主力到哪里去了的时候,我们一举吃掉了它十二个团,打了自长征以来的第一个大胜仗。等敌人明白!过来时,我主力红军已把敌人甩到了后面,日夜行军二百四十里,突然出现在四川、云南交界的金沙江畔,并抢渡到了对岸,跳出了几十万敌军的重围。
彭德怀身处逆境,仍坚持实事求是,不对毛泽东搞廉价的歌功颂德;不像周恩来、林彪、叶剑英等人说的那样:毛主席在历史的紧急关头,挽救了革命,挽救了红军。周恩来这人也真是能当小媳妇,遵义会议之后,仍是你当军委主席,仍是你做「受中央委托军事上最后下决心者」,毛泽东只是你的军事助手呢。党总书记也不是别人,而是张闻天。那么毛泽东是什么时候当上军委主席的?那是红军抵达陕北,结束长征不久,爆发了「西安事变」,周恩来代表中共中央赴西安找张学良、杨虎城,参加国共和谈,解决「事变」去了,毛泽东在瓦窑堡主持了一次军委会议,把周恩来给取代了。如今却所有的党史教材上都宣称,遵义会议确立了毛主席在全党全军的领导地位。见你娘的鬼哟!
彭德怀趁视察川南石棉矿之便,来到当年红军强渡大渡河的崖岸。大渡河水深流急,吼声动地。他深情地对随行人员说:你们还记得毛泽东同志的那首长征诗吗?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就是这条大渡河,太平天国的石达开在这一带全军覆灭;也差点要了我中央红军的命。那时,川军在河对面堵,桂军、黔军、湘军的几十万人马在后面追。中央红军要是不能强渡大渡河,就可能重蹈石达开覆辙。那次,林彪、聂荣臻的红一军团渡河的地方有铁索桥,我们红三军团渡河的地方没有桥,要靠人工摆渡。过了大渡河,就能摆脱几十万敌军的追剿,去川北和红四方面军会师。我们找到了几十名船工,都是穷苦人出身,支持红军,不支持白军。他们把红军送到对岸后,就把铁索桥炸了,渡船烧了,人跑掉,使白军过不了大渡河。是老百姓,穷苦老百姓救了红军的命啊。
当彭德怀获知,在一个偏远的小渡口,有位帮助过红军的老渡工还活着,就不顾随行人员的劝阻,坚持步行,沿一条羊肠小道穿山越岭,硬是在一栋四壁透风的茅草棚里找到了那位老人。老人已经风烛残年,骨瘦如柴,生活十分贫苦。一听来人说是代表当年的红军战士来探望他,老人激励地掉下眼泪,连说:红军,红军,过了大渡河,就再没有回来……彭德怀紧紧握住老人的手:对不起,早就该来看望你老人家,日子过得怎样啊?家里只有你一个人?老人说:儿子走了,孙子也走了,都不肯回来守渡口。生产队照顾我,每月二十斤谷子,糠糠菜菜,吃不饱,也饿不死……
彭德怀含着眼泪,环顾老人的茅棚,尽是些破锅破瓢,破衣烂被,真正的一贫如洗。革命胜利都十七、八年了,还让老百姓赤贫,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啊!他一腔悲愤,不便当着随行人员发泄,只好把身上带着的几十元钱留给老人,做个小的帮补。老人一再问他的大名,他不便说,只说是名红军战士。
彭德怀念念不忘这位老渡工。在沿途的县委、地委,他都嘱咐县委书记、地委书记,大渡河边还有一位当年救助过红军的老渡工,现在生活很困难,需要地方政府照顾。
就这么一件事,不久被人传回成都三线建委,竟说彭德怀在四川乡下以金钱收买人心!他勃然大怒:是我老彭用几十块钱收买了人心,还是讲这话的人根本没有良心?有这么收买人心吗?我们给了人家什么?看到老渡工生活还那样苦,吃不饱肚子,我心痛,我羞辱,对不住他们!当年不是他们拚着性命把红军部队送过河,我们就都当了石达开了!红军走了,白军来了,进行疯狂报复,把帮助过红军的渡工都杀了,今天只剩下一个,还没有人肯照顾。
彭德怀结束滇北、黔北、川南之行,回到三线建委机关所在地的成都时,中央政治局已在北京开了扩大会议,通过了开展文化大革命运动的「五?一六通知」。彭德怀虽仍然挂名为政治局委员,但早就不通知他与会了。这次甚至连中央文件都不送他看了。西南局和三线建委还成立了一个「批彭写作小组」,要对他进行重点批判。
彭德怀写信给李井泉,要求看中央文件。经李井泉批准,他看到了中央「五?一六通知」和林彪的「五?一八反政变讲话」。他陷入了沉思。他没有替自己的命运担忧,而是替党和国家的前途担忧。果真应了他五九年下庐山时的那句咒语:这次是我,下次是你们……按说,毛泽东这次要拱倒的彭、罗、陆、杨,或许还有他们上面的贺龙、邓小平、刘少奇,特别是彭真、罗瑞卿、贺龙、刘少奇四位,都是当年庐山上倒彭的大英雄,他彭德怀总算看到这些人遭到报应,本该暗自高兴才是。可他高兴不起来。党内又有一大批高级干部、开国元老要遭殃了。不管是左是右,都跳不出毛泽东的巴掌心。老毛啊老毛,你凭着自己所掌控的中央警卫系统、政治情报系统、军事指挥系统,东厂、西厂、锦衣卫之类,要拱倒、撤换一批党内高干,还不容易?何苦这样来发动全国的老百姓?运动全国的老百姓?什么群众运动?从来都是你老毛煽动群众,利用群众,运动群众!这次你让学生娃娃们革命造反,大闹天宫,不就是利用年轻人的幼稚、狂热?老毛确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政治大玩家,每次都能把大家玩个团团转,让大家在下面互相咬,甲咬乙,乙咬丙,丙咬丁,丙、丁又联合起来咬甲、乙……我们这个党,我们的老百姓,太容易盲目、盲从、迷信了。老毛看准了我们每个人身上的弱点,并利用这些弱点:一是自私,总是要保自己,保家室,保既得利益。和平岁月,很少有人愿意清醒,愿意挺身而出,坚持公义;二是势利,叫花子烤火,那边火大烤那边。毛泽东势力最大,追随毛泽东入党提干,投靠毛泽东升级升官,不追随、不投靠你全家遭殃……人啊人,其实是最自私的动物,从政治自私,到物质自私。你死我活的斗争规律,更是助长了人的自私自利,打着革命旗号,披着马列主义红袍的自私自利,为了自己活,不惜他人死,甚至需要他人去死。
可悲啊,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怎么教育出这样的党员、这样的人民、这样的学生娃娃啊!
自庐山会议落难以来,彭德怀养成看得多、想得多、说得少的习惯。多少思索都闷在了肚子里。比如说:老毛去年为什么突然要把自己放逐到大西南三线建委来?当然不能讲是发配、充军,好歹给挂了个副主任职务,工资也没减少……随着运动的步步深入,随着彭真、贺龙企图兵变的小道消息慢慢传出,彭德怀总算悟出点头绪:老毛以己度人,是怕我老彭留在北京,被人拉出来挂帅,把他弄成阶下囚啊。老毛也是心虚得很,三年大饥荒,饿死了几千万人口,欠着大笔人命帐,害怕他活着时就被清算。可今天,在党内,老毛最怕谁?当然不是我老彭了,也不是贺龙、彭真、罗瑞卿,更不是周总理和朱总司令。他最怕刘少奇。对了!他最怕刘少奇联合彭、罗、陆、杨加上贺龙搞兵变,推翻他,取代他。刘少奇也不是什么干大事、成大事的人,该出手时不出手,大约只想着别人替他动手,他吃现成。
西南局和三线建委机关的批彭活动,只开过两次会,就批不起来了。因为西南局和三线建委的主要领导人李井泉等人,也被红卫兵小将和革命造反派批成「走资派」、「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自顾不暇了。在一般人眼里,彭德怀已经是政治上的死老虎,这次运动稍带上批判就可以了。不像李井泉,是吃人的活老虎,是贺龙在四川的代表人物。他是贺龙的连襟。贺龙若在北京搞兵变,四川即是他的后方战略基地。
李井泉在西南局、四川省委、三线建委三大机关里被轮番批斗。有时彭德怀也被拉去陪斗。起初是「文斗」,还没有搞成「武斗」。被斗者在台上还有张椅子坐,还没有被揪住头发,脸块前仰,弯腰九十度,双手被扭向后,摆下「喷气式飞机」。一次批斗会上,李井泉竟指着陪斗的彭德怀说:他有什么资格和我一起接受革命群众的批判、教育?他是早定了性的右倾反党头子,庐山会议时我和他进行了坚决的斗争!毛主席、党中央把他发配到三线建委来,是要我们对他实行监督、改造,只许他老老实实,不许他乱说乱动!
彭德怀唯有苦笑、叹息。他可怜李井泉,同情李井泉。明明是在老毛那里失宠了,明明是老毛、林秃子要搞掉贺龙,使他受到株连,他却仍要充当「左派」,要和彭德怀分个死活。真是笑话!就算我彭德怀会「死」,人家就会放你李井泉「活」吗?党内的所谓「左派」,实则是一批昧了天良的投机者。这次文化大革命,明明是老毛培植起一批「新左」来打倒「旧左」,李井泉们却仍然想抱住「左」的祖宗牌位不放,三百斤的野猪剩下一张寡嘴,荒唐不荒唐?
成都街头贴满了大字报、大标语,一片「炮打」、「火烧」、「油炸」之声:炮打西南局、火烧四川省委、油炸三线建委、踏平成都市委……接下来是红卫兵小将们大抄家,从抄牛鬼蛇神、地富资本家的家,到抄各级领导人的家。官越大抄的越厉害。红卫兵娃娃个个都是小孙悟空,打砸抢抄样样干,打死人不偿命,毛主席是他们红司令。
一天黄昏,一直负责照顾彭德怀工作与生活的三线建委秘书长杨焙,神色惊慌地来通知彭老总:出去躲一躲!西南局、三线建委的办公大楼都被红卫兵、造反派占领了,其他领导同志都躲出去了,不然要出人命了!彭总,你今晚上就走,吉普车已经替你派好了。
机要秘书和警卫员听这一说,也催促彭老总出去躲一躲,待形势缓和后再回来。
彭德怀却不为所动:不是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吗?为什么要躲出去?我不怕,要走你们走,我不怕见群众。
杨焙和秘书、警卫员都知道彭总脾气倔强、固执,只好围住他好说歹说,请他服从组织决定,暂时离开成都去外地。
彭德怀坚持说:党中央、毛泽东派我到三线建委来,是组织决定,我无条件服从。你们要我出去躲运动,躲群众,也是组织决定?共产党员,为什么害怕见群众?你们放心,我不走。敞开大门,红卫兵、革命群众要来批判教育我,我随时欢迎。
谁都拿这倔老头没有办法。杨焙临走时,眼泪都出来了:彭总,你老要保重,保重啊!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大群红卫兵来打门。彭德怀坐在院子中央,让秘书打开门,一下子涌进来几十名气势汹汹的娃娃,为头的喝叫:哪个是彭德怀?彭德怀立即笑眯眯地起立,说:我是彭德怀。红卫兵不相信这个衣着像个老农民的人,就是他们儿时在课本里、小人书里看过的共和国元帅?秘书在旁证实,他就是。于是红卫兵小将们七嘴八舌地斥问:你为什么要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你为什么要反对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你为什么当了元帅还要里通外国?坦白交代!彭德怀收敛起笑容,语气恳切地说:我愿意交代,向革命小将们做交代。我的交代比较长,可不可以坐下来?你们站着也累,索性都坐下,听我交代问题,好不好?
红卫兵小将们稍作迟疑,忽地放松了警惕似的,在彭德怀面前席地而坐。于是彭德怀就像老红军讲故事,把自己的贫农家庭,四兄妹饿死三人,自己十一岁下煤笼,十五岁投奔湘军吃粮,十八岁参加北伐战争,二十岁发动平、浏暴动,带领起义军上井岗山找毛委员。在山上,和毛委员同喝一钵南瓜汤,同吃一锅红薯饭,同住一栋茅草屋,甚至同盖一床破棉被……红卫兵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听说书似地听傻了、听迷了。彭德怀足足「交代」了三小时,才「交代」到中央苏区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天黑了,娃娃们还舍不得起身。彭德怀说:小将们,你们肚子饿了,我也肚子饿了,你们要批判我、教育我,我的院子大门天天开着,你们随时都可以来听我的「交代」,行不行?
听彭老头「交代问题」真有趣!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所有成都大、中院校的红卫兵都轮番上门,来听彭德怀摆龙门阵。四川人本来就喜欢摆龙门阵。红卫兵娃娃们有时也会呼几句口号,提出一些问题。彭德怀总是有问必答,给孩子们讲红军长征,讲延安岁月,讲八年抗日,讲四年解放战争、三年抗美援朝。不知不觉地,成了彭德怀向年轻一代进行革命传统教育。彭德怀这个模样儿像乡下老农的「右倾头子」,无形中成了娃娃们心目中的英雄,怎么恨也恨不起来,想喊几句「打倒」之类的口号都底气不足。
还有不少群众组织来找彭德怀调查了解某某「走资派」、某某「叛徒」的材料。彭德怀也总是有问必答,详细讲解某某人的革命经历,某某人绝不可能是叛徒、特务。包括造反派要打倒西南局最大的走资派李井泉,也来找彭德怀「挖材料」。彭德怀虽然挨过李井泉、贺龙的整,但一谈到历史问题,就坚持实事求是:小将们,不好讲李井泉是靠和贺龙的裙带关系当上政治局委员的,要相信党中央,相信毛主席。李井泉资格很老,大革命时期就是红二方面军的师长兼政委,红军长征时已是一名军级指挥员,几十年来为革命立过不少功劳。他当政治局委员,完全够资格。
有间中等专业学校的红卫兵娃娃们,要沿着当年红军长征的路线步行串连,去「爬雪山」、「过草地」,来找彭德怀「交代」几个问题:你们那时爬雪山爬了多久?带多少乾粮?有不有压缩饼乾?几个人共一个帐篷?过夜怎么取暖?我们现在去「爬雪山」,每人要带多少双靴子?要不要配备氧气袋、羽绒服?
彭德怀听了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接下来,他含着泪水「交代」:作为一名老红军,我要向小将们学习、致敬!红军当年爬雪山、过草地,是为了躲过敌人的封锁、追剿,为了去川北和红四方面军会师,万不得已的……我们哪里有什么压缩饼乾和帐篷?中央红军八万五千人从江西苏区出来,一路行军作仗,到四川抢渡大渡河时,只剩下不到三万人。爬雪山时,每人只背了两、三斤炒米粉,很多战士身上还穿着单衣。不少干部、战士,在雪地里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起不来了,饿死、冻死在那里了。我们花了六、七天,才爬过大雪山。到山下部队清点人数,少了好几千人。就是说,有好几千名红军长眠在雪山上了。接着是过草地,那是无边无沿的沼泽,我们晚上都不能宿营,只能手拉着手,沿着先头部队插下的标杆前进。稍不小心,失足跌进沼泽,眼看着那人陷下去,很快没了顶,你想拉他都来不及……走出草地,部队整修,又损失了好几千人。所以我劝你们,没有十分的把握,千万不要去爬雪山、过草地。生命和时间,对你们很宝贵。国家等着你们学好本领,掌握科学技术,去建设。学习老红军,主要是学思想,学精神,学传统。你们这一代,把我们国家建设富强了,就同样的光荣、伟大。革命,不需要你们去做无谓的牺牲……
彭德怀在三线建委的种种表现,自然有人汇报给中央。中央文革第一副组长江青看到材料,眼睛都气乌了,回中南海菊香书屋找老板反映:我早讲了,放彭德怀去四川,是纵虎归山!你看看,有关部门报上来的这些材料,彭德怀到铁道兵工地上去视察,从师长到士兵,整个师的人马涌向他,向他欢呼、致敬,只差没有喊「万岁」了。「五?一六通知」发出后,他更是天天在成都的院子里接见红卫兵小将和造反派群众,都被他迷住了。他都快要成为当地红卫兵的顾问、参谋长了!中央再不派人把他抓回来,难道要等他效法诸葛亮六出祈山吗?
十二月十五日,中央文革成员、新任中央办公厅副主任戚本禹,在人民大会堂北京厅分别接见北京航空学院「红旗战团」(天派)司令韩爱晶、北京地质学院「东方红战团」(地派)司令王大滨等人,面授机宜:你们现在搞陈毅、叶剑英等老帅的材料,时机不成熟,要先揪「活海瑞」!告诉你们,彭德怀人在成都,是三线建委的副总指挥,那里没人敢动他。要把他揪回北京来,打翻在地——这是首长(江青)的指示,毛主席已批准。
十二月二十二日晚,北航红旗「专揪彭德怀战斗团」和地院东方红「赴川揪彭敢死队」,在成都市永兴巷七号院内,展开了一场抓人竞赛。两支北京红卫兵队伍可不像成都本地红卫兵那么斯文,抓住彭德怀就是一顿毒打,连彭的秘书、警卫员一起遭到毒打。之后把彭德怀抓走,临时关押在成都地质局。就在韩爱晶、王大滨等人争论要不要将「活海瑞就地解决」的危急时刻,成都军区警卫处的人马及时赶到,宣布周总理代表党中央发来的电报指示:由成都军区司令部派一个警卫班,和红卫兵小将一起坐火车,送彭德怀同志回北京。另,中央文革电告:韩爱晶、王大滨二同志立即坐飞机回北京。
一九六七年元旦之夜,彭德怀在北京西郊的关押地,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
主席,您命令我去三线建委,除任第三副主任外,未担任其他任何工作,辜负了您的期望。
十二月二十二日晚在成都被北京航空学院红卫兵抓到该部驻成都分部,二十三日转北京地质学院「东方红」红卫兵,于二十七日押解到北京。现在被关在中央警卫部队与该红卫兵共同看押。
向您最后一次敬礼!祝您万寿无疆!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