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周恩来下山彭德怀「毒咒」
八月十八日,周恩来下山去南昌。他要在南昌停留一晚,之后乘专机返京。从七月一日上山算起,这次在山上度过了二十九天。当初谁也没有料到,轻轻松松的庐山神仙会,原以批左纠左和风细雨始,却以批右反右暴风骤雨终。
周恩来庆幸自己和彭德怀的那个「军事俱乐部」没有沾上边儿。也差点子给沾上了。上山之初,彭老总找过他,谈及应替一九五八年春老毛大批「国务院四大金刚反冒进」的事平反,恢复周、陈、李、薄四人名誉;他当场态度坚决地予以婉拒,并和彭老总相约今后谁也不再议论此事。彭老总是个守信用、讲道义的人,后来大会小会的挨批挨斗作检讨,都对此事绝口不提。不然,他周恩来落下个妄图为反冒进错误翻案的恶名,这次的「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就极可能以他为首,变成周、彭、黄、张、周。
世人都称周恩来有大智慧。他最大的智慧莫过於最早领味到,在毛泽东同志领导下,政治人物不能有个性,尤其不能有脾气。任何时候都要恭顺、谦逊、钦敬、驯服。功高不震主。在党中央工作,同样需要夹紧尾巴做人。逆龙鳞、捋虎须者,绝无好结果的!彭老总就是在这些事情上看不开。和平时期,还保持著战争年代的率真,遇事直来直去,能行吗?其实你彭老总哪里搞了什么「军事俱乐部」?纯属空穴来风。但毛泽东主席说有就有,没有也有,大家跟从。除了周小舟那傻小子,谁替你说个不字?结果怎样?中央全会做成〈决议〉,铁板上钉钉了。彭老总虽然没像淮阴侯韩信那样被杀头,但革职软禁的滋味,也是不好受的呀!而且依我们党的历史惯例,日后再有新的党内斗争,总要扯出过去的一长串「错误路线头子」来作陪,新的旧的一起批。延安整风批王明、秦邦宪,扯上陈独秀、瞿秋白、李立三;五四年批高岗、饶漱石,扯上王明、秦邦宪;这次庐山批彭、黄、张、周,扯上高岗、饶漱石。下一次是谁?难以预测,但一定会扯上彭、黄、张、周。一旦大名上榜,就和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一样。
有鉴於斯,周恩来此生不能再犯大错。有职位才有权力,有权力才能替党和国家办事情。人生自古谁无死?这是无可选择的。他周恩来生就的劳碌命,只能死在岗位上,死於忙碌中;不能死於落魄,死於寂寞。历来的教训应当记龋为使自己立於不败之地,他替自己设下数道「防波堤」:一是任何时候不惹毛泽东生气,在毛泽东面前认孝服低;二是维护住和蓝苹的良好关系。毛泽东和蓝苹已是政治夫妻,蓝苹已成一只被蓄养著的雌虎,早晚会放出来咬人。在中央领导人的夫人们中,唯蓝苹难以侍奉,又最需要好生侍奉;三是维持住和罗瑞卿、康生、谢富治、汪东兴等人的良好关系,这些人的地位虽然比自己低,但他们替毛泽东掌控著中央警卫、情报系统,是毛泽东最信任、最倚重的人;四是维持住和陈伯达、胡乔木、田家英、吴冷西等中央才子的良好关系,毛泽东的言论行动,都是经他们理论化、马列化之后,金光闪闪地传达给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总之,只要是在毛泽东身边工作的人员,包括卫士、医生、护士、翻译、司机、厨子以及毛泽东的亲属子侄,自己这个国家总理,都要放下身段,去尊重、爱护、关心……这样,就可以在毛泽东周围形成一个安全圈,不让那些不利自己的传言、小报告、小道消息传到毛泽东耳朵里去。毛泽东或许是年纪大了,近些年来耳朵越来越软,喜欢周围的人给他打小报告,吹耳边风,传递小道消息。
好多次了,小消息变成大事件,毛泽东严令立即清查,闹的当事人措手不及。
今天是中央大员们和各路诸侯下山的日子。从庐山牯岭下来的各色车辆络绎不绝。一只只甲壳虫般,蜿蜒蠕行在林木葱郁、岩壁峻峭的山谷里。周恩来一行的卧车共是三辆:打头的一辆坐著江西省委第一书记杨尚魁的夫人隋静、省长方志纯夫人朱旦华。隋静还结记著总理有约,到南昌和她比酒量,喝茅台,看哪个先醉;第二辆坐著周恩来的秘书、医生、厨师;第三辆才是周本人的红旗牌防弹座车,陪同他的是一名贴身警卫。
车队下山后,在九江市郊折向南,直驶南昌。第一辆车上因坐著两位女主人,急著赶回南昌去检查落实有关的接待事项,而一溜烟的先走了。周恩来的座车却在九江郊区一处乡间拐弯路口突然煞车停了下来。原来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叫花子,浑身黑煤炭似的,伸出两只瘦得如同鸡爪的小手,托著个脏兮兮的瓷钵,站在马路中间向驶来的汽车讨吃!好险,差点出了车祸。气得警卫员跳下车,拎小鸡一般把那不要命的小花子拎到路边去,吓得那孩子哇哇地哭起来。
周恩来下了车。不允许自己的警卫员粗鲁地对待老百姓的孩子。他走近一看,那孩子的细脖子上还挂了块破纸牌,上面歪歪斜斜写著:李跃进,贫农成份,一九五六年生,安徽阜阳县东风公社红旗大队人,因家乡闹饥荒,全村人外出讨吃,父母尚有年幼弟妹,万不得已,留我在这路边,乞望善心同志收养救命……周恩来读著,眼睛湿了,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啊,叫做新中国的花朵……这时,警卫员为了表示改正错误似的,已从车上找来两个北方苹果,递到孩子手上。孩子见是吃的东西、抓住就咬,且是每个果子都先咬上一口再说!
前面的一辆车子也停住了,秘书、服务人员都下了车,走过来看著孩子可怜。周恩来问:「车上还有巧克力、沙其玛吗?都拿来,都去拿来!」服务员苦著眉眼说:「报告总理,下山之前,您不是吩咐把几包糖果、点心,都送给当地同志了吗?」周恩来瞪了一眼,决断地说:「你们前面的车子挤一挤,把这孩子带到南昌去再说。战争年代,我们还收养烈士孤儿。」
秘书、司机、警卫员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站著不动。周恩来生气了:「胡闹台!我讲了话,你们为什么不执行?」
前车司机是本地人,大著胆子说:「报告总理,这条路上的情况我熟悉,三个半小时的路程,沿途起码好几千安徽、河南、湖北下来的流浪儿,加上本地的……有时挤坐在马路上,车子都通不过。只要一个孩子上了车,别的孩子看到了,只怕都会睡到马路中间,也要求上车呢。」
周恩来更火了:「我们是共产党,是人民政府,难道就看著这些孩子饿死不成?」
秘书说:「总理不要生气,这位司机同志了解本地情况。路上的事,看样子只有到了南昌,交代江西省政府来解决。」
正说著,就见前面不远处,黑压压的一大群流浪儿童,大约是发现了这里停了大官员的车,数百人如同密集蝇虫似的,嗡嗡嘤嘤朝这边涌过来,涌过来!
警卫员和秘书要对总理的安全向中央负责,立即不由分说地决定:「上车上车!大家快上车。总理,请上车吧!他们来了,我们就陷在这里了,会很被动,那些流浪儿已经饿得眼睛发绿……倒车!打回转!去九江机场,改坐飞机去南昌。」
两辆车子扬起尘土,旋风般调转车头,逃跑一般驰离。周恩来的专车司机老杨是个厚道人,一边开车一边抱怨:「咋办?折腾出这种局面,咋办?硬要批判彭老总,连我这个开车的都思想不通!作的什么事嘛?」
周恩来坐在后座上,拉上车窗廉子,很快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杨师傅,我们不要有情绪,更不要悲观。是我这个总理没当好,没有把国家的事情办好……看样子,大饥荒已经爆发?不会这么快吧?你问咋办?我们只有听毛主席的,只能听毛主席的,一定能克服困难,克服困难。」
同一天,被解除了中央军委副主席、国防部长职务的彭德怀,和总参、总政、总后的十几名中央委员同坐一架空军专机返北京。将军们谁也不敢搭理他,甚至不看他一眼。一个月前,这些大将、上将、中将们,还一见到他就要先立正,行举手礼,之后恭敬地围坐在他面前……彭德怀也没有理会同机的将军们,只是一路上都在嘟嚷:「会有报应的,会有报应的……不出一、两年,会有大报应,报应到无辜的老百姓身上……」有位将军听得不耐烦,劝诫他:「彭总,中央全会都作出决议了,你还讲这些话?」他继续嘟嚷:「等著报应吧,等著吧……这次是我,下次轮到别人啦,轮到别人啦。」
八月十九日,在北京中南海,已摆下两大批判会场:怀仁堂会场批判彭德怀、黄克诚;紫光阁会场批判张闻天、周小舟。
怀仁堂会场集中了全军少将以上高级指挥员,出了些不很正常的情况:总参谋部讨论组由国防科工委副主任万毅中将任组长,开了三天会只是念了些文件,没有人肯发言。万毅中将竟说:「那就把彭老总写给主席的那封信拿来学习学习,再各抒己见吧。」於是引发总参谋部四十几位中将、少将大谈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缺点,人民公社搞浮夸、弄虚作假,大炼钢铁放卫星闹笑话……中央及时发现问题,宣布万毅隔离审查,定为「彭德怀死党」,开除军籍,撤销一切职务。开押一年后获宽大处理,下放辽宁省,挂名省农业厅副厅长。
曾任志愿军代理司令员的渖阳军区司令员邓华上将,在会上仗义直言,坚决反对把彭老总说成「野心家、阴谋家、伪君子」,「里通外国」,并大声问:「为什么当初美帝国主义打到了鸭绿江边,只有彭老总挂帅出征?为什么胜利了就来惩办替国家民族立下大功的人?」结果邓华上将被当场宣布为「彭德怀死党」,撤销党内、军内一切职务,开除军籍,关押一年后获宽大处理,发配四川,挂名副省长。
总后勤部部长洪学智上将,因在会上公开拒绝揭批「彭德怀罪行」,并说:「你们要我落井下石,可我得手里有石头呀!跟随彭老总这么些年,我怎么可以讲他反党?他忠於党,可以讲比我们任何人更忠更忠!」结果洪学智上将被当场宣布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军籍,隔离审查。一年后获宽大处理,下放吉林省,挂名省农业厅副厅长。
北京军区参谋长钟伟少将,因在会上替彭老总抱不平,叫喊「毛主席你要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清楚,谁个忠谁个奸呀」,「军事俱乐部没人报名,我钟伟算一个」!而被当场逮捕,开除军籍。关押一年后获宽大处理,下放安徽,挂名省农业厅副厅长。
……因同情彭、黄、张、周,对中央罔顾经济恶势,不反左、反批右的倒行逆施持保留意见,而受到惩治的军队将领、国务院部长、副部长、各省区省长、副省长以及地师级高干达八百四十七人。全军划定「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一千八百四十八人。
至於随后在全国范围内发起的「反右倾运动」中,被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而遭到处分的县、社、大队三级干部,则达到两百余万人。后来有人哀叹:一九五七年的抓右派运动,把我们国家的稍有良心的知识分子几乎一网打尽;一九五九年的反右倾运动,则是把共产党内稍讲真话、稍稍实事求是的干部一网打尽。党和国家因此失去良知、良心,不久即迎来了史无前例的民族大浩劫——文化大革命。此是后话。
中央军委扩大会议一直开到九月十三日。会议后期,毛泽东命中央常委、政治局委员全部出席、坐镇,总算镇住了局面,该抓的抓,该关的关,清除了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等人在军内党内的恶劣影响。会议最后宣布: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三人留北京,继续接受中央审查;周小舟发还湖南省委批判后,可下放公社任副社长;周惠发还湖南省委教育帮助后,调国务院一机部任副局级干部;李锐开除党籍,下放黑龙江北大荒农场改造。
九月二十九日,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大庆前夕,彭德怀上交了元帅服及所有布、呢料军装,各种功勋章,战争年代的纪念品,可说是身无长物,乾乾净净地走出他居住了近十年的中南海永福堂,迁往他的软禁处——北京西郊挂甲屯吴家花园。给他搬家的几名军人都哭了,他们亲眼所见,在所有党和国家领导人中,军队高级将领中,数彭总生活最朴素,作风最艰苦,几十年如一日,不吸烟、不喝酒,日常只吃个青菜豆腐的啊!挂甲屯位於北京大学西南侧一公里处,相传北宋名将杨六郎出征时曾在这里挂甲歇息,因而得名。吴家花园则为明末降清大将吴三桂故园,占地颇大,断垣残壁,荒芜破败。彭德怀迁入后,便和「守卫」他的战士们打成一片,在园内开荒种地,还倔强地种了一块「小麦试验田」,以证实:什么水稻亩产十万斤,小麦亩产三十万斤,是鬼扯淡、化生子,骗人的!
果如彭德怀所诅咒的,毛泽东一伙人在庐山和随后在全国的反右倾运动,很快得到报应:全国爆发了大饥荒。一九六 0 年春,河南、安徽、陕西、青海、甘肃、湖北、山东、山西、宁夏、内蒙等省区各有数十万人、上百万人活活饿死。河南开封、洛阳、信阳地区甚至出现无人村、无人乡。灾情甚至影响到甘肃酒泉境内的解放军核武器研发试验基地,士兵们因与附近灾民争食物而断粮断水……全国各地十万火急的灾情汇报到中南海,毛泽东仍然一口咬定,是农村基层干部队伍里混进了坏人,农民才被饿死。毛泽东并指派几名国务院部长分头到陕西、安徽调查阶级斗争现状,以证实自己的英明判断。部长们返回北京后,因惧怕龙颜震怒,被指为「与彭德怀同流合污」,而不敢告以各地饿殍载道、尸骨盈野的惨状。
大灾难当前,毛泽东还要求刘少奇、周恩来、陈云、邓小平等人离开北京,分头到江苏、广东、广西、海南岛等地去「关起门来,好好读读马克思、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著作」。大家不是指我毛泽东不懂经济吗?你们比我更不懂,更要学。刘、周、陈、邓被分散到南方各地,面对大饥荒急的跳脚!但毛主席不承认现状,不开口赈灾,他们不敢越出雷池一步,为了遵从人民的大救星,只好弃天下苍生的性命不顾。后来还是大跃进干将、中共中央中南局第一书记陶铸良心发现,率调查组赴河南省信阳地区调查,据实向党中央写出报告:农村大规模饿死人,不是因为地富分子混进了基层干部队伍进行破坏、捣鬼,迫害农民,而是我们党的方针政策失误所致!
陶铸的调查报告有时间、有地点,有公共食堂倒闭、农民饿死、外逃等详细统计数字,震撼了北京党中央。毛泽东虽然因此恨上陶铸,也总算承认了血淋淋的现状。大跃进弄虚作假最烈、反右倾反得最彻底的几个省份,河南全省饿死六百多万人,安徽全省饿死五百多万人,甘肃、青海两省各饿死一百多万人,陕西饿死两百万人,河北饿死近两百万人。灾情最轻的湖南省,也饿死了三十几万人,省内还有几百万人患上水肿玻迫於中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饥荒灾情,毛泽东退居二线,只管军事、警卫,少管党政、经济。国家主席刘少奇则在周恩来、陈云、邓小平、彭真等人的支持下,调整政策,全力救灾,解散农村公共食堂,恢复农贸集市,允许农民包产到户甚至分田单干。中央书记处还作出决定,撤除大跃进中虚报浮夸为害最烈、庐山会议上反右倾跳得最欢的河南省委第一书记吴芝圃、安徽省委第一书记曾希圣、甘肃省委第一书记张仲良等人的领导职务,并要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这不是打狗欺主?事情拖了一年多,毛泽东从危机中喘过气来,旋又任命吴芝圃为中南局书记处书记,曾希圣为华东局书记处书记,张仲良为西北局书记处书记。
河南饿死六百万人、安徽饿死五百万人、甘肃饿死三百万人算得了什么?湖南饿死的人口最少又怎么样?政治路线正确一切正确,政治路线错了一切皆错。唯有那几个为民请命、最早提出应防止全国出现大饥荒的人,彭、黄、张、周等,才是真材实料的反党分子,绝不准许平反、翻案。
一年大跃进,三年大饥荒。且是中华民族有史以来面积最广、死亡人口最众的一次人为大饥荒。
据后来曾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在一次报告中坦承: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二年期间,全国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计有二千二百万人口「非正常死亡」。
据另一份相关的统计资料则表明,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二年期间,全国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计有三千五百三十一万人口「非正常死亡」,若加上一九五八年大跃进运动中的「非正常死亡人口」,则相当於当时欧洲大国法国或英国的总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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