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四章 南北对决 彭真探阵

第四章 南北对决 彭真探阵

北京没有春天。二月上旬,南方已经莺飞草长,柳雾桃云,春日融融。北京却依然滴水成冰,天气苦寒。市中心的什刹前海、什刹后海、北海、中海、南海,仍被厚厚的冰甲所覆盖。两岸上的林木枝桠光秃,枝枝爪爪在寒风中抖索。连那些四季长青的松树和柏树,都呈现一派铁灰色,了无生趣。一向熙熙攘攘的北海公园的冰面上,不见了穿红着绿的孩子们溜冰嬉戏。

共和国的首都笼罩在阴晴不定、波谲云诡的气氛中。便是普通市民也能从报刊文章 上感觉出来,咱国家、咱北京出什么状况了?或者说将要出什么事儿了?上海方面的张春桥、姚文元们几乎天天发表文章,指名道姓批评北京的吴晗副市长,剪伯赞教授,还有戏剧家田汉。田汉还是咱国歌《义勇军进行曲》的词作者呢!奇怪的是中南海里的几名秀才戚本禹、关锋、王力也窝里反,加入了上海阵营;当然北京方面也没有示弱,中 - 宣部副部长周扬,北京市委文教书记邓拓,市委宣传部部长廖沫沙这些人都出面写文章 了,和上海方面干上了。上海、北京,双方别上苗头,卯足劲头,你来我往大过招,大约最后就看谁的后台祖师爷功力深厚了。

越怕出事越有事。星期六下午,国务院副总理、中央宣传部部长陆定一的夫人严慰冰,来到距王府井大街不远的东华门「特供处」购买日用品。「特供处」全名「中央领导人生活物资特别供应处」,实为一家甚具规模的内部免税商店,专为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人大副委员长、全国政协副主席以上领导干部及其家属提供质优价廉的商品供应服务。品种包括国外进口的名牌家用电器、手表、香水、呢料、朱古力、白兰地、威士忌、卫生纸巾、珠宝首饰等等,加上国内生产的各式各样名优产品,用的穿的玩的吃的,应有尽有。在新中国物资紧缺、产品质地粗劣的年代里,「特供处」自然成为中共最高层领导人的夫人们经常光顾的购物小天堂了。手握一本深红色封皮的「特供处购物证」,更成为一种权力身分的象徵。报纸、广播里天天宣传灭资兴无,资本主义为万恶之源,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但中央领导人及其家属们却对资本主义名牌商品情有独钟,在严格保密下获得特殊供应,乃是一项对马列主义灵活运用,亦即林副主席倡导的毛泽东思想「活学活用」了。

陆定一夫人严慰冰来到「特供处」门外,下了车,被两名警卫局干部礼貌地挡了驾。店内灯火通明,门口却挂了个不起眼的牌子:内部整理,暂停营业。问今天还开放吗?回答倒是挺客气的:您过两小时来吧,没准。严慰冰只好让司机把车子开到王府井大街北京市百货大楼后面去停下,迳自进入百货大楼足足逛了两个小时。算是周末散散心吧。无所谓尊卑贵贱,爱逛商场似乎是绝大多数女人的天性。

严慰冰依时回到特供处,门口仍站着那两名警卫局干部。问店里还没有整理完吗?警卫局干部认得她是陆副总理夫人,只好抱歉地解释:首长,真是不好意思,是林副主席的夫人从外地回来,替林副主席办事,我们也不知道她要什么时候出来,只是不让放别的人进去,总理办公室打了招呼的……

叶群?病夫得道,鸡犬升天了?她算什么东西?横行霸道到特供处来了?严慰冰差点骂开来。一生气,购物欲望也没有了,坐上车子回到中南海家里,看什么都不顺眼,摔东西、撒气。

陆定一同志在钓鱼台国宾馆那边组织人马写文章,和上海方面叫阵,近些日子忙得很少回家休息。严慰冰本患有严重的神经官能症,晚上老失眠,安眠药已不管用。她想起老同学叶群的种种行径,越想越忿忿不平。林副主席啊,你天天号召全军将士、全国人民读毛著,用毛泽东思想武装每个人的头脑,知不知道你自己的婆娘是个什么货色?她正利用你的地位、威望,专横跋扈,为所欲为!你不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从她不光彩的历史谈起,帮你剥开她的画皮。

严慰冰义正词严,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写下来:

叶群同志的真面目

叶群原名叶敬宜,福建闽侯人,父亲叶君琦是一名国民党反动派的少将军官。叶群为叶君琦第三房姨太太所生。因叶家巨富,十三岁时(一九三○年)被送至北平女子师范大学附中读书。不久受「一、二九」学生运动影响,加入了党的外围组织——民族解放先锋队。后和贺龙同志现在的夫人薛明一起转入天津师院附中就读。芦沟桥事变后,京、津沦陷,她和薛明一起从天津流亡到了南京。她很快做了国民党某电台的播音员。她还参加了汪精卫办的青年战地服务训练班,曾获训练班演讲比赛第一名。叶群生性风流,读初中时开始交男友、谈恋爱。在南京期间,更和一个国民党CC系特务教官不乾不净,关系暧昧(据说堕过胎)。

一九三九年,叶群又和薛明同志一起,从南京、武汉、西安辗转到了延安,入中央组织部训练班学习。她背着薛明,向组织谎报自己是地下党员。一九四三年入中央党校二部学习。延安整风运动期间,薛明同志抱着对党组织负责任的态度,曾揭发叶群是假党员,叶很可能秘密加入过国民党的特务组织,不然怎么会和那个CC系教官关系亲密到堕胎的程度?她早就不是一个处女。但此时的叶群攀上了抗大校长林彪同志,组织上对她的政治审查也就不了了之。

叶群是个私生活极不检点、个人道德有严重问题的人。高岗的妻子李力群同志曾经提到过这样一件事:一九四五年冬,叶群随林彪同志到东北,随后部队撤退到黑龙江省境内。叶群一家住在哈尔滨龙江街一幢漂亮的俄式别墅里。林彪常年率领作战指挥部住在双城子,距哈尔滨两小时汽车路程,很少回家。叶群难耐寂寞,请了个俄国男人当家庭教师,名为教授她和孩子学习俄文。一九四七年某天,李力群去看望叶群,进到客厅,没有见到人。因是老熟人,李力群就一直走到叶群的卧室里去找人,结果发现她和俄国教师正在床上大干好事,淫声浪气不堪入耳。李力群被吓得连忙退出……

几天以后,一封写着「林彪副主席亲启」的信件寄到了距北海公园西岸上不远的毛家湾二号。林副主席远在苏州休养。按照纪律,凡是写明林彪亲启的信件,工作人员都不允许拆阅。

于是这封信到了苏州。林彪拆阅后,发现是一封匿名信,内容十分恶毒反动,竟诬蔑叶群同志一九三九年到延安时已不是处女,又诬蔑叶群同志一九四七年在哈尔滨家中和俄国男教师乱搞,是可忍,孰不可忍!林彪盛怒之下,没有忘记保护叶群,没有给她看匿名信,而是以中央专递方式送给了北京的公安部长兼中央政治保卫部部长谢富治,严令谢富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写匿名信的人,可疑分子就那么几个,无非是贺龙的婆娘薛明、高岗的遗孀李力群等。

谢富治立即报告周恩来。周总理指示:这是攻击林副主席和家人的恶性事件,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当然,照信封封口的保密胶看,事涉中央高层,不能出差错,不要轻易捕人。

起初并没有怀疑到陆定一副总理的夫人严慰冰同志。

北京方面还没有破案。一向沉默寡言的林副主席却按捺不住,竟在上海召开的一次军委常委碰头会上,当着毛主席、刘主席、朱总司令和其他老帅们的面,晃着手里的一张纸条说:同志们,这里,我要向中央报告一个情况,还叶群同志一个清白!第一,叶群从来没有加入过CC系,不是国民党特务;第二,叶群一九三九年到延安时,还是个处女!一九四三年她和我结婚的头一夜,见了她的女儿红!我有发言权,我是证人。一九四四年在延安生下豆豆,一九四六年在哈尔滨生下老虎……。

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和在座的其他老帅都傻了眼,莫名其妙:林彪同志为什么突然到军委常委会上来谈叶群到延安是不是处女,见没见女儿红?大家哑言失笑了。

毛泽东幽默地说:林彪同志,你今天是怎么了?叶群和你结婚时是不是处女,就那么重要?我看并不重要。蓝苹和我结婚时,早就不是什么处女,更不可能见到什么女儿红。我从不计较。只有封建时代的人讲求初夜权。不信你问问其他老同事,总司令、少奇、恩来、贺老总、陈老总等等,他们计较过康克清、王光美、邓颖超、薛明、张茜这些女同志,结婚时是不是处女,有不有女儿红吗?

党主席一番风趣得近乎玩世不恭的话,尽管大家不无尴尬,还是引发一阵哈哈大笑,算是虚晃一枪,把事情暂时掩饰了过去。林彪这人也真是……难道是想以此来表示他是个胸无大志、精神平庸、喜怒无常的人,达到麻痹对手、松懈对手的目的?不可思议。

事情回到北京。公安部重案组在中央警卫局的协助下,把中央首长的夫人们的近期行踪、笔迹逐一核对,很快认定严慰冰是匿名信的作者。但陆定一同志是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部长,属于党和国家领导人之一,公安部和警卫局能随便到他中南海的家里去抓他夫人?何况侦案结果表明,陆副总理对此事毫不知情,纯属严慰冰个人的不智行径,也就是女人之间的妒恨、报复心里作怪吧。档案材料上有记载,叶、严在北平读中学时是同学,后来到了延安也有过密切的往来。

公安部长谢富治挠头了。此案怎么向林副主席做交代?不把严慰冰关进秦城监狱去,林副主席及夫人叶群是不会罢休的。只好请示中央政法小组组长彭真。彭真报备邓小平总书记。中央的意见很快下来了:暂作冷处理,严慰冰在家中接受监护,向中央政法小组交代问题。

中央的处理意见很快传到苏州的林副主席那里。林彪气得拍了桌子,操了老娘:北京的几个王八蛋,老子总有一天和他们算这笔帐!

北京党中央为了稳住「南北大论战」的阵脚,避免全国宣传舆论出现混乱、失控的局面,而由「中央文化革命五人小组」组长彭真出面召集会议,副组长陆定一,成员康生、周扬、吴冷西出席,代表党中央拟定了一份政策性文件:《「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简称《二月提纲》),其主要内容为六点:

一、对当前学术批判形势和任务的分析;

二、中央坚持「放」的方针,坚持实事求是、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要以理服人,不要像学阀一样武断和以势压人;

三、依靠革命左派,团结一切革命的知识分子,孤立少数顽固不化、坚持不改的人。同时要警惕左派学术工作者走上资产阶级专家、学阀道路;

四、左派学术工作者要互相帮助;

五、做好理论准备工作;

六、加强领导,整个运动应置于党领导下的学术讨论范围之内,而不宜集中于严重的政治批判。

《二月提纲》的倾向性和针对性相当露骨,是对整个运动的规范和设限,更是以党中央的名义对上海方面的张春桥、姚文元们及其后台人物的有力制衡与反击。十分奇妙的是,作为「文化革命五人小组」成员的康生在文件拟定的过程中一言不发,算表示「默认」。他在小组里是个绝对的少数。

《二月提纲》立即获得在京的中央政治局常委们的一致通过。第二天,彭真经过电话请示,得到毛泽东同意,率「五人小组」全体成员赴武昌汇报。临行前,刘少奇嘱咐彭真:看看主席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回北京来坐镇?他在外地,我们常常摸不准他的意向,工作起来很困难啊。

彭真一行人一下飞机,即赶往东湖宾馆晋见毛泽东。毛泽东穿着一袭打了好些补丁的长睡衣,头发蓬松,一脸病容,正由娇小秀美的女护士陪着听京戏录音。声音放得很大,是北京京剧院须生马连良大师演唱的《空城计》。彭真一听马连良的唱腔,心里不禁升起一阵欣慰,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当年不也是由马连良领衔主演的嘛。

毛泽东见五人进来,即命女护士关掉录音,退下。毛泽东并未起身,坐在沙发上和彭真握手:坐地日行八百里,巡天遥看一千河。神速神速,讲来就来了啊。

彭真感到毛主席的手疲软无力,关切地问:主席,近来身体怎么样啊?少奇、恩来、总司令、小平都很牵挂……

毛泽东苦笑着摆摆手:我怕是日暮西山,气息奄奄了。诸病齐来,两条腿又犯痛风,起立都有点困难,只好坐着和你们握手,莫见怪啊。

彭真个子高大,不得不蹲下身子来聆听毛的话。

轮到和陆定一握手时,毛泽东缓缓地说:定一啊,严慰冰怎么搞的?为什么写那个匿名信?我听了汇报,知道和你无关,就放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女人之间争风吃醋之类。

陆定一报告:我是要求谢富治把她送到秦城去的,但总理不同意,说要经法律程序……这个婆娘精神有毛病,一犯病就失控。

轮到和康生握手时,两人只是互望了一眼,仿佛尽在不言中。

毛泽东和周扬握握手:你那个文艺界问题多一些,两个批示,你们嫌严厉了。派士兵押送,是个比譬。我的心情四个字:怒其不争。

最后一位握手的是新华社社长兼《人民日报》社长吴冷西。看着这位自己当年在延安一手栽培起来新闻总头目,毛泽东只是冷淡地点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五人绕着毛泽东坐下。毛泽东问:彭真同志你那个《汇报提纲》带来了?最近视力差了,看书很吃力,你们那位念一念,声音大一点,我洗耳恭听就是了。

彭真让吴冷西念《汇报提纲》。吴是河南人,五人小组中最年轻的成员,口音略带豫剧腔,花了近一个小时,把《汇报提纲》念了两遍。

毛泽东闭目养神,认真听完,才张开眼睛来说:好了好了,例行公事。几处文字还须斟酌,对左派不要设限太多。其它意见没有,彭真同志你们看着办吧。

彭真、陆定一、周扬、吴冷西四人大大松了口气,看来毛主席和北京的老同事、老朋友们还是心相通的嘛。他老人家身体不好,情绪欠稳定,有时难免被上海的那几个投机分子所利用。

毛泽东说:不要急着走。我在南方养病,你们难得来一次……今下午就陪我听听京戏录音吧,找人来清唱也可以。文武之道,有张有驰。你们五位文官大人,近来一定比较紧张,到了我这里不妨轻松轻松。晚上一起吃顿饭,算接风,也算饯行。

毛泽东亲切、随和,仿佛近一年来,党内任何不愉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晚餐时,特意为北京来的客人上了两条武昌鱼,加一瓶茅台酒。毛泽东因在病中,遵医嘱不能喝酒。饭量也很小。彭真、陆定一、康生、周扬、吴冷西五人倒没讲客气,面对鲜美肥嫩的武昌鱼,大快朵颐。

饭后,毛泽东又单独留下彭真谈了一阵,指示说:罗瑞卿的专案,继续交你管,要抓紧,命罗长子交出一份像样的检讨来。你最近又找他谈过一次?有个事,他交代了没有?就是去年春天,他不和我打招呼,擅自安排邵华下乡搞四清,丢下生病的岸青不管。我很生气,半年时间不准他列席政治局常委会议。有人打电话问他:罗长子,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列席常委会议了吗?这个打电话挑拨离间者是谁?他为什么不检举揭发?

彭真知道这件事。毛主席信任罗瑞卿,把患精神病的儿子毛岸青及儿媳邵华交给总参谋部去照管。邵华人年轻,政治上要求进步,缠着罗总长安排她下乡搞「四清」,在运动中接受锻练。罗瑞卿开始不同意,后被纠缠不过,只好安排邵华到北京郊区搞「四清」,随时可以回家照顾毛岸青。毛主席却误以为罗长子干涉了他的家务事,而动怒……那通电话是刘少奇同志打的,有什么用意,彭真怎么好打听?

毛泽东见彭真呐呐无言,便问:你是不是也有难言之隐?

彭真缓过神来,忙说:没有没有。这事我不了解,罗瑞卿本人也没有交代。

毛泽东忽然笑笑说:其实,罗长子早向我交代过了。他不是后来又列席了常委会议嘛?小事一桩……回北京后,你和恩来、加上小平,再去和罗长子谈一次,交代政策,要他快点过关,越拖下去越对他不利。检查过关,不能恢复军职,可以安排到地方工作嘛,做个省长,省委书记也不错嘛。

彭真恭敬地连连点头,见主席仍这样信任、重用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当晚,彭真一行人离开东湖宾馆后,毛泽东旧睡袍一脱,登时换了个人似地雄姿英发,对女护士说:走,戏演过了,我们游水去。游过水,还有人来清唱汉剧。

女护士小鸟依人地挽住伟大领袖:装得真像,病病歪歪、有气无力的样子,我都差点要笑呢。

毛泽东问:你看我的客人们相信吗?

女护士笑出一脸的灿烂和妩媚:还有不信的?都挺同情、关心的。

毛泽东牵着女护士来到碧波荡漾、水气氤氲的游泳池边,忽又摇摇头:不要小看了我的老朋友们,一个个神通得很……算了,不想这些了。来来,我们一起下水,袒裎相见,如何?

女护士飞红了脸蛋:您又要裸泳?总爱在水里做那事……

毛泽东说:有两个英语单词,WATER,LOVE。

三天后,《汇报提纲》作为中共中央正式文件,颁行全党全军全国。其时间的紧迫,速度之迅捷,为历来所罕见。

该份中央文件更以专机专递方式送至上海的江青手中。这算那门子事?老板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同意颁发这种束缚左派手脚、公然指左派为「学阀」的文件,把大家都当作猴儿耍了?

江青当即挂通了武昌东湖宾馆的保密电话:老板啊,我要造你的反啦!彭真他们搞的那个《汇报提纲》,完全是对我们的反攻倒算,你为什么同意放行?这是自乱阵脚,自毁战线,我要抗议!

毛泽东让婆娘在电话里嚷嚷一阵,才批评说:放屁!不学无术,不知死活。这就想和北京的朋友们撕破面皮,不自量力。以你的那点水平、实力,连一个回合都招架不起……饭要一口一口吃,肉要一片一片割,给你讲了多少次,就是听不进。

江青却在电话那头使开了激将法:老板,彭真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啦,恕我直言,你这样将就他,放任他,是不是心里头害怕他啊?

毛泽东差点就要摔电话了:蓝苹!你和我闭嘴……彭真小人物一个,我随便动根指头就可以捅倒他!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江青在电话里笑了:老板,不要生我的气罗。我明白老板的意思,彭真不过一根山西大葱头,要一层一层来剥嘛!我早说过,在你面前,我只是您的一条忠狗,你叫咬那个就咬那个……下一步,我和伯达、春桥的棋子怎么走?

毛泽东听江青讲的如此卑下,心里好气又好笑。不过话说回来,任何有作为领袖人物的身边,都少不了几条忠狗,不然难成事业、难保大位的:好了,蓝苹你听着,今后少在电话里胡说……下一步怎么办,你问我,我问那个?只能给个提示,人家先发制人,你们后发制人嘛。你们也可以搞个纪要性质的文件,各说各话,与之对抗。你们不是也有个小组吗?如果表现出来相当的战斗力,到时候此小组可以取代彼小组嘛。

江青这才吃了定心丸似地放下电话。老板满腹经纶,莫测高深,就是对自己最信任的人也永远话留五分,让你去揣摩、领会;更是不让对手窥测到真正的意向,总是虚虚实实,若即若离。

和江青通过电话的当天晚上,毛泽东忽又召来负责他安全保卫工作的中办主任、警卫局局长汪东兴:通知所有的工作人员,两小时后出发,回杭州去。

这次毛泽东在武昌东湖只住了两星期。说走就走,身边的工作人员只能无条件地遵从。汪东兴请示:要不要通知一声湖北省委书记王任重、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

毛泽东说:先离开再说。等到了杭州,给他们挂个电话,谢谢他们的招待。

汪东兴再请示,还有上海的江青同志呢?

毛泽东说:你怎么这么多话?等到了杭州再说。还有苏州的那一位呢。

「南北大对决」的关键时刻,在毛泽东身边蛰伏了近三十年的蓝苹,终于有了政治舞台上一展抱负的机会。她跑了一趟苏州,专程看望了林副主席和叶群同志,双方一拍即合,彼此鼎力相助。

一九六六年二月二十日,江青以受林彪副主席委托的名义,在上海邀集了解放军的四名文艺工作者座谈,就当前军内军外的文艺问题拉拉杂杂谈了大半天。为什么只找四个人?为着保密,内容不外泄。四名人士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文艺工作者,而是总政治部属下文化部的部长、副部长,《解放军报》的总编辑和副总编辑。之后,这四人在陈伯达、张春桥的指导下,「整理」出来一份重要文件:《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开的部队文艺座谈会纪要》。《座谈纪要》称,自新中国成立以来,文艺界一直「被一条与毛主席思想相对立的反社会主义的文艺黑线专了我们的政」,产生出了「一大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无产阶级「要创立革命样板戏,重新组织队伍,进行一场社会主义的大革命,彻底搞掉这条黑线,以及这条黑线后面的那些混进党内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

《座谈纪要》稿首先送去苏州请林彪审改。林彪对江青这个女人的意图心知肚明,随即在文稿上加上几段颂扬文字,尽量让她出出风头:「江青同志政治上很强,艺术上内行,立场坚定,一直高举毛泽东思想的旗帜,可以称为这次文化革命运动的旗手」;「全军将士要向江青同志学习,对江青同志对文艺工作的意见,要从思想上、组织上来认真落实」;「江青同志是我们党内为数不多的极为优秀的女同志……。」

接到从苏州退回的《座谈纪要》稿,江青心花怒放了。第一次有党中央领导人在党的文件上这样来评价、夸赞,而且是出自党内、军内具实力的领导人林彪副主席。江青对陈伯达、张春桥等人说:林副主席修改过的稿子,要一字不易,原封原样送主席。

毛泽东已经回到西湖汪庄。批阅过江青从上海送来的《座谈纪要》稿,毛泽东大表赞赏:一发重磅炮弹,蓝苹出手不凡。这个婆娘也是要么不鸣,一鸣惊人。选择文艺界这个对方的薄弱环节做突破口,继续清扫外围阵地,为日后直捣「核心」做准备。

毛泽东字斟句酌,将《座谈纪要》逐条修改多遍。删去林彪吹捧江青的那些太过露骨的词句。比如称江青为「文化革命的旗手」,老公是旗帜,老婆是旗手?不妥。欲速则不达。理论上还可深入些,提高些。一九四九年以来存在的文艺黑线的根子在那里?就是三十年代初期被鲁迅痛斥过的「四条汉子」嘛,一个周扬,一个田汉,一个夏衍,一个阳翰笙,在左翼阵营内部,组成了他们反鲁迅的宗派,提出国防文学的口号,对抗鲁迅的民族革命大众文学的口号,以革命的幌子推行他们的阶级投降主义……看看,这么一挖,整个文件就有了历史的依据和理论的高度。这才叫做画龙点睛哪。

正在这时,林彪从苏州派机要秘书送来一封短简:主席,一切遵令执行中,不日可见效果。

谁也不知道军委第一副主席林彪元帅指的什么。只要军委主席毛泽东一人知道就行。

文戏已经开锣,武戏亦将启幕。

三月上旬,毛泽东把康生、陈伯达、江青、张春桥、姚文元、戚本禹、关锋、王力等人召集到杭州来,进行一次有关「文戏部分的路线交底」:

一、可以考虑成立一个小组,叫什么名字?文化革命小组?康生可以当顾问,陈伯达可以当组长,江青、张春桥可以当副组长,在座其余人当成员。需不需要一两个武人加进来?谢富治可以兼副组长,再请林彪同志在总政治部指定一名副组长。

二、《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开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是个马列主义的重要文件,林彪同志做了认真的修改,我也仔细改了几遍,就看北京的老爷们肯不肯作为中共中央正式文件颁发。他们不发,我们就以中央军委文件颁发全党全军。彭真为首的五人小组搞的那个《汇报提纲》是错误的,反马克思主义的。《座谈纪要》就是对《汇报提纲》的否定和批判。

三、彭真为首的北京市委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陆定一、周扬的中 - 宣部是阎王殿,打击左派,扣压稿件,保护反动学术权威。要打倒阎王,解放小鬼。他们再不支持左派,五人小组要解散,中 - 宣部要解散,北京市委要改组!康生同志啊,再等一等吧,我要派你回北京,代表我去出席政治局常委会议,他们开会,你就去参加,传我的话。谁敢不让你参加,我先拿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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