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骄兵悍将迫毛让步
上海西郊虹桥机场戒严。
只有中央文革副组长兼上海革命委员会主任张春桥孤零零地前来迎接毛泽东一行。
毛泽东以狗爬式姿势被卫士、护士们弄下空军运输机後,什么话都没有说,即乘车去到西郊宾馆一号院。洗漱後,出到客厅,才对守候着的杨成武、张春桥等人说:不是称我做伟大统帅嚒?在我这个伟大统帅的眼皮底下,武汉军区公然劫持中央代表,两百多辆军车上街搞武装大游行……这次,我的威信尽失、威风扫地啰。春桥,上海要武装十万工人造反派,王洪文当司令。
杨成武说:主席,我坚信,你在五百万人民子弟兵心里,拥有绝对的权威。
毛泽东苦笑:绝对权威?等於零。差点就做了蒋介石第二。西安事变是张、杨,武汉事变是陈、锺。都是英雄好汉……杨总长,去给总理挂个电话,告诉他我已经到了上海,先休息几天。总理应尽快找到王力,带谢富治、王力回北京。
杨成武离开後,毛泽东问张春桥:南京许司令哪里去了?你是军区政委,司令员行踪不知道?
张春桥回答:听讲带了独立师一万多人马,去了安徽金家寨,扬言武装割据,对抗中央文革。
毛泽东眼皮抬了抬:又是独立师,快成他们的私人武装了。回头告诉杨成武,各大军区的独立师要定期换防,不要长期驻守某个城市……武装割据,重拾旧业哪,我可是他许和尚的师傅啰。春桥,你去把许司令请到上海来,他有委屈,和我谈。
张春桥面露难色,却又不得不遵命。
毛泽东看在眼里:你和许司令搞得很僵。所以要你出面去请。廉颇、蔺相如也闹得很僵过。文官不怕武将。我叫杨成武先挂电话。还有福州韩司令,叫造反派不要再斗他了。斗得火起,武汉、南京、福州连成一片,东南半壁河山。
许世友,河南新县人1,一九○六年出生於一户贫苦农民家庭。六岁跟一位武术师当小杂役,偷师学艺。八岁抢夺成人枪枝,投奔嵩山少林寺。数年後学成武功,成为一名少年武僧,武艺超群。十四岁空手杀人,犯下寺规,打出十八铜人阵,到军阀吴佩俘部队当兵。二十岁在国民革命军第一师第一团任连长。一九二七年参加工农红军,历任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师长。他作战勇猛如虎,身先士卒,挥舞一柄大刀上阵厮杀,如入无人之境。七次参加敢死队,两次任敢死队队长,八次负重伤。一九三四年升任红四方面军主力第四军军长,陈再道任副军长,成为张国焘、徐向前麾下著名战将。许世友和陈再道都是打不死的程咬金,红军将领中的黑旋风。一九三五年许世友出任红四方面军骑兵司令,第四军军长由陈再道接任。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日,红军三大主力——红一方面军、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在甘肃南部重镇会宁会师,结束长征。红四方面军仍有四万人马,兵力远远超过红一、红二两个方面军。这时毛泽东已经当上中央军委主席,周恩来为副主席、朱德为红军总司令,张国焘挂名红军总政委。中央军委随即作出决议,将红四方面军人马一分为二:由徐向前、陈昌浩、王树声率二万四千人组成西路军,去打通甘肃、新疆的通道,以和苏联取得直接的军事联系;另一万多人则随张国焘留在陕甘宁边区。
同年十一月初,西路军出发征战。许世友、陈再道等留下来的红四方面军将领则奉命进入红军大学学习。军委主席毛泽东委派□□部长何凯丰发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批判张国焘分裂党中央严重罪行」运动,要求许世友、陈再道他们揭发张国焘,与之划清界线,回到党中央的正确路线上来。由於「批张运动」采行极左做法,把大批红四方面军官兵牵扯进去,进行残酷斗争,无情打击,骂他们是托派,土匪,反革命,极尽人身攻击。许世友、陈再道、陈锡联、洪学智等人犹如困兽。
一九三七年春,红四方面军西路军兵败祁连山,全军覆灭的消息传回延安。许世友等人在红军大学内更陆续了解到,西路军弟兄们的惨败主要在於中央军委的十几封电报命令。「西安事变」後国共达成合作抗日,军委的电报一会儿命令西路军停止前进,准备返回;一会儿又命令西路军继续西进,打通前往新疆的道路;一会儿又命令就地结集,建立政权;一会儿又命令开赴祁连山区,搞游击根据地……两万四千人马就这样被指挥得无所适从,举棋不定,而被凶悍的马步芳的草原骑兵围困,弹尽粮绝,一万八千多人英勇战死、饿死、冻死,包括李先念、秦基伟等人在内的五千多人则被新疆军阀盛世才俘虏。西路军的高级将领中,只有徐向前、王树声等少数几个人化装成叫花子,一路讨饭回延安……许世友听过这些,忽然大吼一声:这是存心灭我红四方面军!即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许世友被送到医院抢救,活了过来。在他养病期间,「批判张国焘」的斗争越演越激烈,连张国焘的卫士都被指为「走狗」、「反革命」。红四方面军的营、团、师、军四级干部纷纷来看许世友,没有不哭的。尤其是军、师级干部的哭诉,给他强烈刺激。都是血火里打拚过来的老战友啊,到了延安反倒没有出路。他躺在病床上想了几天,想出一条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陈再道、陈锡联、詹才芳、洪学智、王建安等军级干部又来看望时,他说出自己的计划:我们回四川去,刘子才在川北还有一千多人马,都是我们的老部下。在这里毛泽东说我们是反革命,迟早像弄掉西路军那样弄掉我们。我们到四川去闯出新地盘,新局面,叫老毛他们看看我们是不是干革命的。你们去个别联络红军大学的弟兄们,愿去的就走,不愿去的也不要报告中央,大家生死战友一场,後会有期。
第三天,共有红四方面军的五位军级干部、六位师级干部、二十多位团级干部、两位营级干部愿随许世友、陈再道出走。他们准备了乾粮和轻便武器,约定下半夜出发,过了三十里铺,有老部下为他们提供马匹。正是英雄虎跳出牢笼,咆哮山川唱大风了。
可是,许世友和陈再道的老战友、红四军政委王建安,原答应一起出走川北的,却临时变卦,向党中央告密。於是中央保卫局局长周兴和红军大学副校长罗瑞卿率领中央警卫团,连夜冲进红军大学宿舍,将许世友、陈再道、陈鍚联、洪学智、詹才芳、朱崇德、刘世模等三十余人一举抓获,关进大牢。三十多名「叛将」中许世友武功高强,给戴上手铐。许世友怒不可遏,戴着手铐还一掌把牢房的厚木门击得粉碎!於是又给他加上脚镣。
中央军委主席毛泽东把许世友、陈再道等数十名红四方面军高级干部的出走事件定为「组织反革命集团」。其中为首的许世友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戴上手铐脚镣不算,有时还把他捆绑得像粽子一样不得动弹。雪上加霜的是,许世友的妻子雷明珍迫於政治高压,写下一纸「划清界限」的离婚书,要他签字。许世友看後大怒,立即在离婚书上写道:坚决离婚!
捆绑、审讯、辱骂、离婚,许世友把自己所有的不幸归咎到毛泽东身上。他豁出去了,天天当着看守人员的面怒駡毛泽东,毛泽东的祖宗三代都骂遍,并替西路军的死难弟兄们鸣冤不已。反正不想活了,巴不得有人汇报上去,让毛泽东动怒,下令枪毙他。他要一路鸣冤去死,要死得轰轰烈烈,要不愧为红四方面军一名铁骨铮铮的战将。老子十八年後再打出少林寺,又是一条闯天下的硬汉。
一九三七年初,中央红军刚刚在陕北立住脚跟,准备接受南京政府的改编,开赴抗日前线。这时的毛泽东当上军委主席不到一年,党中央总书记张闻天、红军总司令朱德、军委副主席周恩来,都还拥有各自的发言权。他们认为,张国焘过去在红四方面军中批毛泽东,没有批一个战士;现在毛泽东同志批张国焘,居然连战士一起批了;打击面太宽,不利革命事业,不利红军内部的团结。
毛泽东接受多数人的意见,把责任推给主持「批张运动」的□□部长何凯丰。听说许世友每天在牢房里大駡他祖宗三代,他要亲自去看看这个少林武僧出身的红四方面军战将,究竟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和他有什么深仇大限。
许世友一见毛泽东,登时成一头暴怒的雄狮,戴着脚镣手铐还要蹦上去和毛泽东拚了。吓得负责保卫工作的罗瑞卿赶紧命令几名卫士用麻绳把许世友捆成一个肉粽子。倒在地下动弹不得的许世友仍然破口大駡:姓毛的!老子要是有杆枪,今天毙了你狗日的!你连张国焘的一根屌毛都不如!
毛泽东本欲效法古代帝王招安一名草莽英雄那样,亲手给许世友打开脚镣手铐,让许世友感恩戴德的;没想到遭许世友一通臭骂……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负责政治保卫工作的周兴、罗瑞卿提出处决许世友时,毛泽东签了字。
罗瑞卿带着行刑队前往红军大学窑洞牢房执行任务。毛泽东忽又动了王者之思,惋惜许世友是条汉子。其实争天下、图霸业,许和尚这样的枭雄人物是可以蓄为「死士」的。三国时曹操不也蓄养了一批像许褚那样的死士?正在这时,罗瑞卿从红军大学那边打来电话,报告许世友临死前提出三个要求,一是吃一顿狗肉,二是喝十碗高梁酒,三是再见毛泽东一面,「理论」一下红四方面军的事。
也是好汉惜好汉,枭雄惜枭雄。毛泽东豪情陡涨,告诉罗瑞卿,许世友的狗肉慢吃,高梁酒慢喝,马上把他带过来「理论」……没想到过了一会,罗瑞卿又打电话向毛泽东报告:许世友说他是个军人,要求除掉脚镣手铐,把手枪还给他,不然坚决不上凤凰山2。
毛泽东哈哈大笑:好啊,罗长子,尊重许世友的红军将领身分,除掉他身上刑具,手枪也还给他,并告诉他,可以子弹上膛。
在红军大学牢房,当罗瑞卿亲手替许世友除掉身上刑具,把手枪还给许世友,并告诉,毛主席讲了,你可以装上子弹,上凤凰山。许世友手抖了起来,心颤栗了,泪水盈满眼眶……过去,他长期在张国焘手下干革命,从没有到过江西中央苏区,不了解毛泽东是个什么领袖人物,相反受到张国焘的影响,对毛泽东抱有很深的成见。张国焘在四川另立中央时,他更是旗帜鲜明地拥护过……而眼前的事实,却忽然使他强烈地感受到,毛泽东是个更大的英雄,更有气魄的领袖……
罗瑞卿和几名武功高强的卫士把许世友带到凤凰山毛泽东的窑洞书房里。许世友从来没有见过红军领导人的住处有这样多书籍。妈的,这样多书籍。
毛泽东从书桌前起立相迎,唤了声:许世友同志,你受委屈了!你受到这种对待,我有责任……
许世友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当毛泽东过来和他拉手时,许世友鼻梁发酸,浑身发热、发软,忽然「扑」地一声双膝跪地,双手将压满子弹的驳壳枪举过头顶,喊道:毛主席!他们要缴俺的家伙,俺不干。俺现在把它缴给你。能在死前见你一面,够了!俺许世友只有一句话,姓许的穷苦人出身,不是反革命,王建安、陈再道、陈鍚联、洪学智、詹才芳他们也不是反革命,是替穷人打天下的将领,红四方面军是穷人的队伍,干革命的。就这句话,现在下令枪毙俺吧!
毛泽东双手要把许世友扶起来。许世友却跪在地下不肯动。毛泽东只好蹲下身子劝导:许同志,革命道路很长,不要轻言生死!男儿壮志在疆场……红四方面军的干部、战士,都是革命者,党的宝贝,不是他张国焘私人的队伍。张国焘当初也是党中央派去鄂皖豫苏区的,他的错误他本人负责,和你们这些同志没有关系。前一段「批张运动」严重扩大化,我犯了官僚主义,要做自我批评呢。
许世友这才哽咽着站起身来:毛主席,要是早听到你这句话,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们也不会搞什么出走计划,犯下严重罪恶了。
毛泽东大声对罗瑞卿等人说:一笔勾销,一笔勾销!罗长子,快去把陈再道他们通通放了,都请到我这里来,到小礼堂摆酒席,请许司令、陈军长他们吃狗肉,喝高梁酒!快去,快去。
事後,党中央还是象徵性地给了许世友纪律处分:停止党籍八个月。同时又任命他为红军大学校务部副部长。
许世友的铁杆兄弟陈再道比他先返回前线,任八路军贺龙一二○师三五八旅副旅长。许世友则於一年之後的一九三八年十月,才到一二○师三五八旅,和陈再道一起同任副旅长。他们早就是捧打不散的患难兄弟,都有一身豪气、霸气。英雄惜英雄,两人受到贺龙师长的赏识重用。不久,经贺龙力荐,许世友被派往山东战场,陈再道被派往冀南战场,各自独挡一面去了。两人也都不负贺龙期望,在各自的地盘上建功立业,壮大队伍,战绩卓著。
一九四二年,许世友任八路军山东纵队参谋长,胶东军区司令员,智勇双全,侵华日军闻风丧胆。这期间他和一个漂亮的胶东姑娘田普结婚,英雄美女,战场鸳鸯。一九四六年国共内战,他任第三野战军第九纵队司令员,成为陈毅手下悍将,参加著名的莱芜、孟良崮战役,为歼灭蒋介石的王牌军第七十四师立下战功。随後出任山东兵团司令员,山东军区司令员。一九五三年春率第三兵团赴朝鲜作战。一九五四年任华东军区第二副司令员,并兼全军副总参谋长。一九五五年任南京军区司令员。同年,获颁上将军衔。
都说许世友是许褚、李逵、鲁智深式人物,从来吃软不吃硬,欺强不凌弱。平日叫叫骂駡,风风火火,每到紧要关头,却是粗中有细,有胆有略。自文化大革命以来,满南京城都贴着「打倒许和尚」、「火烧许叛徒」的大字报,大标语,家也被抄了三次。更从北京传来消息,他的红四方面军老首长、老战友徐向前、徐东海、王树声被抄家揪斗,抗战初期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贺龙元帅则被逮捕;加上武汉军区的陈再道被揪斗,福州军区的韩先楚被绑架,东海舰队司令员陶勇老弟被人扔进井里淹死……林彪一伙上台,专整我红四方面军的人?老子不能坐以待毙。他当机立断,说走就走。以军事演习为名,带上一家老小,率军区独立师一万多人马,於一个晚上离开南京,开赴大别山区的战略後备基地去!金家寨基地四面大山,广有田土,又储存有大量的粮食、军火装备。你们想整我?老子不会像陈再道、韩先楚那样老实。你天下大乱,我武装割据,坚持它三年两载再说。
许世友指挥独立师部队在金家寨四周的山头、路口掘下濠沟掩体,架设轻重机枪,构成火力网,再圈出警戒线:哪个王八蛋敢来冲击军事禁区,机枪扫射,决不手软。
再说张春桥奉毛泽东之命,和许世友通电话。费了许多口舌,直到打出杨总长、周总理、毛主席的牌子,许世友才肯接电话。张春桥刚说了几句要「正确对待运动、正确对待造反派」之类的大道理,请许世友到上海来看毛主席,谈南京军区的问题;许友世就在电话哪头吼了起来:老子不去!受人格污辱不行!还想打毛主席的牌子来压我?我许世友要命有一条,要别的没有!
张春桥听到许世友的住处有战士的喊杀声,演武声,震耳欲聋,便问:你那里是什么声音啊?
许世友回道:没什么,我的卫队在操练,在刺杀!
张春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向谁示威?
许世友回答:你管不着!他们天天操练,军人不是吃素的,天天都练杀!杀!杀!
张春桥说:许世友同志!你不经军委批准,拉部队到金家寨,什么性质的问题?中央是要审查的,矛盾也会转化的。
许世友回答:四眼狗,你放屁!老子根本不会把你这个臭秀才放在眼里!谁想对我搞人格污辱都不行,国民党不行,造反派也不行!
张春桥不敢和许世友对吵,只得放低了姿态:许司令,你不要駡人嘛。当然,我可以不计较。但你要头脑冷静,不要太冲动……中央准备派两架飞机来接你……
许世友回答:敢派飞机来,老子就击落!敢污辱我,老子打死他!没有什么冷静不冷静,我参加过七次敢死队,这条命是捡来的!我怕什么?敢来就打死!
张春桥说:你这不是公开对抗中央文革,要造反?
许世友反问:该我造反还是该那伙小流氓造反?
张春桥坚持说:许世友同志,中央准备派两架直升飞机来接你,有话,到了上海和主席说……
许世友在电话里吼道:这里是军事重地,谁也休想来!我这里就是有部队,他们服从我的命令,是保护我的。我不同意,谁都休想来!
张春桥和许世友越谈越僵,焦头烂额了。
当天晚上,还是由杨成武出面,代表周总理、毛主席,在电话里和许世友好说歹说,许世友总算同意派两架直升飞机去。
第二天,张春桥坐着直升飞机飞临安徽金家寨上空。许世友却只准那架没有坐张春桥的直升机降落,接来的也不是许世友本人,而是他爱人田普。
毛泽东在西郊宾馆静思两日,多次找杨成武问话:军队里真有一大批人反对我吗?威信扫地啊?
杨成武一再坚定地回答:不会,绝对不会。团级以下不算,师级以上将领,都是跟了主席三、四十年,一路打拚出来的。没有主席,就没有大家的今天。主席是最高统帅,拥有绝对权威。
毛泽东问:那么,怎么解释武汉军区发生的事情?两百多辆军车上街搞武装游行……军区领导人明明知道我就住在东湖。你怎么看?
已经是问第四遍了。杨成武知道这句问话的份量,想了想,说:作乱犯上,主要针对中央文革部份同志。但我还是觉得,陈再道、锺汉华没有那么大的狗胆,敢反主席……周总理中午来过电话,陈再道、锺汉华等七人接到中央的开会通知,立即去了北京。
毛泽东瞪了瞪眼睛,沉默一会,点了头:陈再道是个蠢人……他真要搞兵谏,我就出不了武汉,被困在那里了。他和锺汉华到了北京,很好。可以坐下来谈,彼此的弦不要绷那么紧。这几天北京很热闹吧?又是机场迎接王力,又是天安门广场百万人声讨,林副主席带头高呼「揪军内一小撮」、「打倒带枪的刘邓路线」。北京带头,各省市、各军区都开大会,上街游行。
杨成武说:是的,各地都开了大会,全军官兵宣誓,誓死捍卫毛主席,誓死捍卫党中央,誓死捍卫文化大革命。
毛泽东说:好,这个好,是一个方面。还有另一个方面……南京军区许世友联系上了没有?」福州军区韩先楚在哪里?还在挨批斗?
杨成武回答:许世友答应两架直升飞机去金家寨,韩先楚已被周总理派专机接到北京休息。
毛泽东眉宇开朗了些:事情在朝好的方面发展。我就担心再出陈再道式人物……成武啊,你马上回北京一趟,告诉总理,对陈再道、锺汉华,要保护起来。还请总理向陈、锺两位传达我的三句话:有错误就检查。注意学习。注意安全。还有,告诉江青、陈伯达、康生,对刘、邓、陶、彭的批判要抓紧。武汉出了事,他们可能心存妄想,希望变天。
杨成武依习惯把「最高最新指示」笔录下来,交毛泽东审阅,签字认可。他松了一口气,毛主席终於决定对武汉事件做冷处理,避免了一次军内大清洗。但他还是多了个心眼,问:我回北京,只见周总理和江青?
毛泽东在陈再道的名字後面都加上「同志」二字,之後交还笔录:叫你见谁就谁,快去快回来。
杨成武明白了:不让去见林副主席……日後林总、叶群怪罪下来,只好自己扛起这个厉害啰。
许世友派自己的妻子、南京军区司令员办公室主任田普来上海拜见毛泽东。田普英姿飒爽,干练泼辣,人称押寨夫人,是员爱讲爱笑、敢怒敢骂的女将。
毛泽东听了卫士长的报告:心里窝火:许世友自己为什么不来?派他婆娘来,不见!叫她走。
卫士长退至门口,忽又站住了,仿佛在等伟大领袖权衡利弊,改变主意。
毛泽东瞪卫士长一眼,手一招:好吧,叫她进来。这个田普我认得,女八路,替老公探路的。
田普一身戎装,出现在毛泽东面前,立正,敬礼。胶东女子好健美。
毛泽东穿着长睡袍,仰坐在沙发里,并不起身,只伸出手去让田普握了握,笑嗬嗬地问:田主任,刚从火线上下来?许司令好吗?都讲他是我的爱将,为什么不来见我?
田普外向型性格:心事都挂在脸上:报告主席,许司令不好,日子难过。他赌气去了金家寨,不敢来见主席啰。
毛泽东大惑不解似地:不敢来见我?为什么?
田普像个饱受冤屈的晚辈见到长辈,登时红了眼睛:都是叫张春桥那个狗娘养的害的……对不起,我就駡张春桥是狗娘养的。他挂名军区第一政委,暗中支持军区内部的造反派,加上地方造反派,围攻军区机关,把部长以上干部的家全抄了。我们家被抄三次,都是选了老许外出时下手……我们老许带了大半辈子兵,哪里受得了这个?不是记着主席的教导,早派警卫部队干上了!中央要求我们对造反派駡不还口,打不还手。一次、两次,我们忍了。三次、四次,老许就不干了。
毛泽东认真地听着。田普骂张春桥狗娘养的,有股子泼辣劲。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总理告诉过我,南京许司令家的两柜子茅台酒,被造反派抄家抄走了。我请周总理转告过许司令,不就是几箱茅台嚒?我给他补上,钱从我的稿费里出。
田普心急口急:主席,不是几十瓶酒的事,还抄走了老许珍存的十多把纪念枪。我们老许喜欢玩枪。每次打胜一次大战役,他都要收藏一把缴获的枪……三次抄家,三次把我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老许回家看到,气得拳头擂到餐桌上,把两寸厚的硬木板都打穿……打电话给狗娘养的张春桥,他讲:许世友同志,要正确对待造反派,正确对待文化大革命。老许问张春桥:你的家在哪里?上海还是北京?老子也派人来抄你狗日的!老子只抄你一次。当然,老许是讲气话。他张大秀才如今住在北京钓鱼台,老许怎么可能从南京派人去北京抄他的家?
毛泽东笑了:政委、司令员打架。老将军受气,秀才翘尾巴……不要着急,告诉你老许,大区司令,火气大旺,影响健康。我和总理,加上江青他们,都是保许司令的,相信林彪同志也是这样。
田普不松口:中央保老许,南京揪老许,大家搞得稀里糊涂。
毛泽东问:你还没有告诉我,许司令为什么带着独立师,浩浩荡荡,离开南京大本营?
田普说:报告主席,不瞒你,是我劝他离开的。我知道老许的蛮牛脾气,再让他留在南京被揪斗,受气,会玩命的。主席,你知道,军区警卫部队听他的,一怒之下命令开枪,子弹不认人。造反派那伙鸟合之众,派一个营就收拾乾净。我是怕他动真格的。
毛泽东又笑了:少林上将嚒。少林功夫了得,张春桥秀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原来许司令在南京受了大委屈。还有别的?
田普向称「铁娘子」,这时却拿起茶几上的小毛巾去捂眼睛:主席,对不起,过去在战场上挂彩、流血,我都没有掉过泪……人讲我没有泪腺……为了老许的老乡、老战友陶勇的死,为了陶勇一家,我哭过多回……主席,你知道东海舰队司令员陶勇中将是怎么死的吗?
毛泽东神色凝重:陶勇?他不是自杀的吗?中央对党员自杀,有严肃纪律,作叛党处理。
田普满脸通红一摇头:不是自杀!主席,东海舰队司令部一伙造反派,在海军总部某人的支持下,把陶勇斗了七天七晚,把人整死了,丢到一口井里,再向中央军委打报告,诬陶勇畏罪自杀。
毛泽东眼睛眯缝起来:有这种事?
田普泪水止不住:主席,我田普什么时候讲过假话?我们老许什么时候讲过假话?主席,我承认,老许和陶勇是好友加酒友,酒量都很大,平日就像两兄弟,我们两家从来不分彼此的。主席啊,你没有看到啊,陶勇和他爱人朱兰感情好,生了八个娃娃。陶勇被害後,朱兰领着八娃娃从上海来,在老许面前跪成一大片,求老许替他们孤儿寡母作主……我们拉都拉不起,老许和我只好也跪下了。
毛泽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所以许司令就拉了部队出南京,到安徽金家寨落草去了。
田普说:不,是去开荒种地。带了朱兰和陶勇的八个孩子走的。他没能保住陶勇兄弟,有责任保护他爱人和孩子们。我们老许讲了,谁敢去冲金家寨,他就命令部队自卫……他不会像武汉陈再道那么老实,叫上北京就上北京。我们老许琢磨,陈再道上北京,凶多吉少,又会失去一个老兄弟……
毛泽东知道许世友和陈再道当年是红四方面军的「哼哈二将」,生死兄弟。这个田普啊,是奉了她老公的命,来替陈再道探探口风呢。想了想,遂说:田普哪,陶勇的事,我会另外派人查清楚。陈再道上北京,是好事不是坏事。我已经吩咐总理把陈再道同志保护起来……武汉出了那样大的事,你是知道的。我已决定冷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团结——批评——团结。对我这个中央军委主席来说,红一方面军,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手心手背都是肉呢。我讲了,贺龙是红二方面军的一面旗帜,徐向前是红四方面军的代表,徐东海、王树声是大功臣。这些人都是许司令的老首长,他很敬重的。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田普啊,我不是批评你们,许司令带部队去金家寨,被人讲成搞武装割据,对抗中央文革,影响不大好。派张春桥坐直升机去接,也不肯来,扬言要击落直升机,很不冷静。他若坚持下去,我也会很被动,到时候不好替他讲话呢。再说,一个独立师,能在大别山坚持多久?不行的,很孤立。我讲啊,许司令不要和中央斗气了。田普你去说服他回来。共产党的天下,他一名共产党的上将,怎么可以去落草,占山为王?告诉他,毛泽东才是山大王。许司令只是山大王的兄弟。山大王到了上海,许兄弟不来拜见?不守共产党的规矩,也要守江湖上的规矩呢。
田普听了毛主席一番诙谐的话语,破涕为笑了:主席,我们老许,可是从来没有反对过你……他常在家里讲,要是可以立活人的牌位,他就立个主席的,天天三鞠躬。
这下轮到毛泽东笑了:不要不要,那是迷信。红卫兵有言,忠不忠,看行动。现在只看许司令一个行动,肯不肯来上海见我。可以派我的专机去接。金家寨通不通火车啊?也可以让我的专列去。
田普仍然心有疑虑:主席,金家寨是大别山区,不通火车,也没有机场……我们老许是对中央文革某些人有意见,中央文革支持军内和地方造反派,冲击军事机关,揪斗军区领导人。
毛泽东说:田普你个胶东女子,厉害角色。咬死理,咬住就不放。我欣赏。你回去告诉许世友同志,他受了中央文革秀才的气,我负责替他出。但要给我一点时间。将军们都憨了一肚子气。我今天对你讲的话,你可以向许世友同志传达,叫你不传达都不行。下面,给许世友同志写个条子,算一道金牌,由你田普回去颁旨。我会叫汪东兴他们安排好,派两架飞机。你先坐我的飞机到合肥,再改坐直升机到金家寨,接上许司令到合肥,再坐我的飞机来上海。这样安排,可以不可以啊?
北京。陈再道、锺汉华入住中央军委招待所——京西宾馆後,立即成为中央文革的「猎物」。先是江青着一身崭新军服,乘坐红旗牌防弹轿车,率领清华井岗山、北大东方红、北航红旗等院校的三千多名红卫兵,绕着京西宾馆游行示威,高呼「把陈再道、锺汉华揪出来斗倒斗臭」之类的口号,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冲不进卫戍区部队严密把守着的南、北两座大门,才愤愤然离去。紧跟着,是「第二夫人」叶群率领三军造反派队伍,也来绕着京西宾馆游行示威,高呼「打倒军内一小撮」、「打倒带枪的刘、邓路线」等口号。「第一夫人」的队伍冲不进京西宾馆去抓人,「第二夫人」的队伍也吃了闭门羹。皆因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根据周恩来的指示,派部队把陈再道等人保护起来了。由此,「第一夫人」和「第二夫人」都恨上了傅崇碧。
保护起来不等於不接受批判斗争。武汉军区干出那么大的坏事,不批不斗何以平党愤、民愤?
以中央军委扩大会议名义召开的「陈再道、锺汉华问题讨论会」,由周恩来主持。总参、总政、总後、北京军区、北京卫戍区负责人,中央文革全体成员出席。开会前夕,「第一夫人」江青忽然以身体不适请假。「第二夫人」叶群来到会场,才发觉江青不出席,有什么微妙似的,但想退场已经来不及,她和林总现在对杨成武很恼火。
姓杨的几次飞回北京只向周总理传达毛主席指示,竟然避开毛家湾二号,把林彪蒙在鼓里。一次叶群知道他回来了,特意打电话去请他都请不动。什么意思?林彪自江西苏区任红一军团司令员起,就是你杨成武的老上级哪!如今攀上了主席的高技,就想架空老上级?那个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更不是个好东西,眼里只有周总理。
陈再道、锺汉华被指定坐在两把木椅上,斜对着会场。台上坐了周恩来、陈伯达、康生、谢富治、姚文元、戚本禹等人。工作人员奉命把叶群请上了主席台。陈毅、徐向前、谭震林、李先念等人则坐在台下,是来接受教育的。
周恩来首先讲话,疾言厉色批评陈、锺犯上作乱,目无党纪军纪,纵容部下向中央文革示威,施压,直到绑架中央文革成员,性质特别恶劣。武汉事件轰动国内外,是文化大革命以来所发生的最严重事件。陈、锺等同志的问题,要按党纪、军纪严肃处理。云云。
听话听音。叶群鬼精明,听出来周总理对陈、锺二人的批判,调子相当低,非但没有用上「兵变」这个词,连「军人暴乱」都避免提及。江青临时请假不出席会议……这中间肯定有什么「猫腻」。对,北京人称那些不曝光的事情为「猫腻」。
谢富治大约不知就里,仍然带头放炮,力图替陈、锺二人定下调子:「七·二○事件」是陈再道等人操纵武汉军区独立师、武汉地区公检法、人武部和武装民兵搞的一次反革命叛乱,矛头直接对准毛主席、林副主席和中央文革。也可以说是一次兵变,反革命兵变。当然,靠了我们伟大领袖的崇高威望,林副主席的英明指挥,陈再道等人所操纵的这次兵变失败了,几名主犯都被揪到北京来了。
陈再道不服地回了一句:我们不是被揪来的。接到中央会议通知,立即坐飞机来北京报到。
还敢回嘴?空军司令员吴法宪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愤怒地喝斥:陈再道不老实!罪该万死!我要求陈再道、锺汉华起立,不准坐,站着听批斗!
会场上一派「陈再道罚站」、「锺汉华罚站」的叫喊声,以及「不投降,就灭亡」的口号声。
陈再道看看台上的周总理。周恩来不示可否。他只得和锺汉华起立,低头,表示接受批斗。
接下来,吴法宪祭出一顶一顶的大帽子,扣向陈、锺二人:「陈再道是武汉反革命暴乱的总头子」,「镇压革命派的刽子手」「屠杀造反派的真凶」,「中国的苏哈托」,「现代的张国焘」,「今天的蒋介石」,「刘、邓的打手」,「解放军的败类」,是「最坏最坏的坏蛋、臭蛋、乌龟王八蛋」!老子恨不能抽你的筋,剥你的皮,挖掉你的眼睛吃你的肉」……
堂堂中央军委扩大会议,变成泼皮駡大街了,周恩来不得不数度打断吴法宪的发言:请讲道理,讲事实,批判错误,以理服人。
吴法宪却越駡越起劲,忽然把矛头指向陈再道的老上级徐向前:徐向前!「二月逆流」期间,你们大闹怀仁堂的时候,你就替陈再道打包票,说他不是三反分子,有错误也打不倒!有错误也不倒,还是你包庇亲信不许他倒?武汉问题,你徐向前是要负责任的!建议中央追究这个责任……
徐向前身为元帅。竟披一名中将这么当众喝斥、羞辱、诬陷,气得浑身发抖,写了个条子递给周总理,愤然离开会场。毕竟是元帅,没有人阻拦。
吴法宪见徐向前这个老家伙威风不倒,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禁怒上心头,无处发泄,晃着肥硕的身子前行几步,抡起巴掌左右开弓,把陈再道打了个猝不及防!吴大胖子下手很重,陈再道登时嘴角冒出血珠子。
周恩来喝斥:吴法宪!这是中央的讨论会,你怎么动手打人?你个空军司令,又不是小孩子……
陈伯达看一眼叶群,出面打圆场:中央开会,君子动口不动手。吴法宪同志造反派脾气,出於革命义愤,出於革命义愤。
康生脸色阴沉,目光阴冷,坐在周恩来旁边一声不吭,听任会场上两种意见争论:「不许打人!」「好人打坏人,活该!」「打人不成体统!」「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才是最大的体统!」「把社会上的一套搬到中央军委的会议上来?」
会议难以继续,周恩来只好宣布休息二十分钟。
陈再道、锺汉华被允许回房间喝水、上厕所。可两个「罪人」走在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立即遭到守候在那里的服务人员围殴,拳脚齐上,把他们打翻在地。京西宾馆的男女服务员都是现役军人。幸而周恩来总理听到了走廊上传来的呼救声、哎哟声,立即派警卫人员把陈、锺两人「抢」了回来。由保健医生验了验伤,还好,两人只是伤及皮肉,青肿了几处。周恩来写了个条子给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让把打人的服务员查出,调离宾馆,去办学习班。
会议继续,周恩来宣布了纪律:要文斗,不要武斗;并传达了毛泽东主席关於陈再道等人的「三句话」,仍然称同志,会场气氛有所缓和。
陈再道见康生坐在台上一言不发,表情严肃,以为康生不同意吴法宪等人的做法,便求告地说:康老!你是老革命,我是放牛娃出身,十几岁参加红军,对革命没有存过二心!我快六十岁的人了,念我革命四十几年,你讲几句公道话,公道话……
康生讲话了,句句像石块,砸地有声:你是红小鬼出身,不错!向忠发、顾顺章还是产业工人出身呢,後来还不是当了可耻的叛徒?你不要以为毛主席称你一声「同志」,你就不是反革命了。当年你的老上级张国焘另立中央,分裂红军,混不下去才回到延安,中央也曾经称他为「同志」。三十年前(一九三八年),张国焘在武汉叛党,向蒋介石投降;三十年後的今天,你陈再道在武汉发动反革命叛乱,对抗党中央。这是张国焘事件的重演。而你又恰恰是张国焘的老下级,手下爱将!
陈毅、谭震林实在看下下去,也听不下去了,悄然起身,离开会场,以示无声的抗议。
对於陈、谭二人的离去,周恩来装做没有看见。康生也装做没有看见,继续他刀刀见血的批判:是的,毛主席在中央的请示电文上作了批示,第二条提到你陈再道,是这样讲的:「对於犯了严重错误的干部,包括你们和广大群众所要打倒的陈再道同志在内,只要他们不再坚持错误,认真改正,并为广大革命群众所谅解之後,仍然可以站起来,参加革命行列。」对毛主席的这段批示怎么理解?「仍然可以站起来,参加革命行列」,说明你现在不在革命行列,是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但要有下面三个前提,一是你不再坚持错误;这还不够,所以二是你必须认真改正;三是还必须被人民群众所谅解。你本来是敌我矛盾,是反革命。三条有一条做不到,你就是顽固不化的反革命,比反革命还反革命,比阶级敌人还阶级敌人……
面对「大理论家」康生的批判,陈再道就像被人一刀一刀剜心似地惨痛。宁愿再挨吴胖子的百十个嘴巴,也不愿挨康生这个魔王的口诛笔伐。毛主席啊,在武汉,我们并没有对你老人家怎么样啊,天地良心,我哪里搞了什么兵变,又乖乖的自己跑到北京来找死啊?
仅此一次批斗会,就长达七小时。陈再道、锺汉华挨打两次,罚站六小时,其中弯腰五小时。周恩来只能背後去做工作,不宜公开制止。为了向毛主席表忠,主张打倒陈再道的,占了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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