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七十一章 北戴河,林秃子有种!

第七十一章 北戴河,林秃子有种!

经安排,周恩来、张春桥、黄永胜、纪登魁四人前往北戴河,看望林彪,并向他汇报工作。

在燕子窝九十六号别墅,林彪仍是一脸病容,见到周总理一行显得很高兴。叶群亲自上茶,上水果点心,还特意用上海话和张春桥打招呼,表示欢迎。

主客就座,周恩来先说明来意:林总,前天电话里已向叶主任讲了,这次我们来,一是代表主席和中央看望你,身体好些了吧?二是向你汇报近期的工作。

林彪肃穆中透出笑容:谢谢主席,谢谢各同志。老病号了,身体不争气,拖一天算一天,拖一年算一年。总理能者多劳。你们那样忙还跑来。我和叶群说,什么汇报工作,不妥当,不敢当。我服从医疗小组的安排,不管事,少问事,安心养病。

周恩来说:林总是党和军队的二把手,向你汇报工作,是我们的职责。我们坐火车来的,在车上分了分工,由我汇报国际局势:永胜汇报军事,春桥汇报宣传、党务、登魁汇报工、农业形势。

林彪点头:好好,不叫汇报,算通通气吧。叶主任,你替我笔录,不用叫秘书了。

叶群移过记录本,心想林老总当着周恩来等人的面,称她为叶主任,是表示对她的尊重。你们不是把黄、吴、叶、李、邱扯在一起,批判了大半年,仍咬住不放吗?林副主席却一如既往地尊重和信赖自己的夫人。

周恩来知道林副主席骨子里冷硬得很。汇报国际局势,从中苏关系到中美关系,在主席外交路线的指引下,算全面缓和下来,可以松一口气了。但不能放松警惕。明年春天尼克森要访华,北边的苏修,南边的老蒋,会否挑起事端,妄图阻扰?还有,明年我国有望恢复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包括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的席位。但美国仍在拉住国际反动势力,妄图保住台湾那个中华民国在联合国的会员资格,制造“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主席和中央的态度明确,如果你联合国硬要拉住那个中华民国不放,我们就坚决不加入,请我们加入都不干。明年不入后年入,后年不入大后年入,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主席讲了,事关国际阶级斗争,也是你死我活呢。当然,我们外交部也有个分析,恢复我在联合国席位的提案,要交付联合国大会表决。当前联合国的一百五十多个会员国,只要获得三分之二的多数赞同,我们就入定了。

林彪说:其实,这事还是美国人帮了我们的忙。自中美宣布明年春天尼克森访华,他那个围堵新中国的阵线就松散了,你美国是为首的,都要和新中国打交道,喽啰们为什么还要跟着你的指挥棒转?外电有分析,正是美国人自己,出卖了反共小伙计。

周恩来、张春桥、黄永胜、纪登魁齐声称是,表示同意林副主席的高见。

接下来是张春桥拿着几页打印好的汇报材料,欲向林彪汇报宣传、党务方面的情况。林彪看张春桥一眼,说:春桥同志,你现在接手的,是原先邓小平的那一摊子吧?书记处总书记,中央常委呢,……不劳你汇报了,不是都打印好了吗?把材料留下,我拜读就是了。

张春桥乐得免念一通官样文章,随即将几页材料呈上。

林彪并不接下,而吩嘱叶群:叶主任,替我收下吧,谢谢。

接下来是黄永胜汇报军事工作。林彪没有婉拒,一脸严肃地认真听取。黄永胜说:自主席批了济南军区反骄破满、不吃老本、要立新功的材料,全军掀起新的学习热潮和练兵热潮。野战部队展开步行拉练,千里野营,很有起色。接着,主席又批示了三十八军、四十二军、六十三军等单位批陈整风的汇报材料,广大官兵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林彪插话:总理啊,我已经大半年没有过问军队的事了。现在主席亲自抓军队工作,太好了。这里面有个误会,都是关锋、王力、戚本禹那批王八蛋搞的,什么“解放军是毛主席缔造、林副主席指挥”,放屁。毛主席从来就是缔造者,又是指挥者嘛。把缔造者和指挥部分开来,居心叵测。我历来反对这个提法。但主席是同意过的。这话,已当面向主席讲过多次,消除误会。黄总长,你继续。

黄永胜说:关于边境形势。北线,随着中、苏边界谈判的恢复,双方都停止了大规模军事演习,部队也都朝各自境内后撤,避免接触。相信在一个时期内,边境局势会相对平静。当然也要提高警觉,随时准备应付突发事件。比较紧张的是南方,特别是东南沿海一线。近几个月,国民党大举向金门、马祖增兵,在澎湖列岛搞大规模登陆作战演习。这是他们急眼了,妄图制造战乱,以阻止中美关系全面缓和,阻止尼克森明年春天访华。小伙计要被大伙计出卖,小伙计不肯善罢甘休。为对付此一局势,经主席、副主席批准,军委已于六、七月份从南京、广州、武汉三大军区,各调一个军进驻浙江、福建沿海地区,归福州军区统一指挥。空军则调集了一百五十多架歼击机和轰炸机到江西、福建的机场候命。一批新制造的坦克装甲火炮,也从贵州、四川的三线工厂运往浙江、福建前线阵地。根据主席指示,这次军事大调动,基本上在大白天进行,一律不搞伪装,好让大伙计的间谍卫星拍摄下来,送给他们的小伙计去看……

林彪、周恩来都笑了起来。

最后由纪登魁汇报工、农业生产情况。也是照着几页打印好的材料宣读。林彪耐着性子听了一会,挥手止住:纪登魁同志,工、农业生产情况,秘书每天都从《人民日报》上给我拉条子。请把材料留下,我慢慢读。叶主任,收下纪同志材料,连同张同志的,放到我书案上去。

叶群起身接下纪登魁的材料。汇报算告结束。

周恩来说:根据主席的指示,政治局会议决定,“十,一”国庆节前开九届三中全会,国庆节后开四层人大会议。这些,都在电话里向林总汇报过。两个会议的准备工作,大致上已经就绪。政治局同志们的意见,到了九月份,北京天气凉爽了,请林总回京出席会议……看看,林总还有什么指示?

林彪说:总理不要客气。我是个老病号,长期不管事,少问事的,能有什么指示?两个会议有你们操劳,很好。九届三中全会要增补几名中央委员,增补政治局常委,主席说了算。四届人大的人事安排,按主席指示办,我没有意见。九月份能不能回去开会?我听医生的。总理那样忙,天气这样热,劳几位跑一趟。今后,如有必要,电话里通通气就可以了。

周恩来领着张春桥、黄永胜、纪登魁三位起立,问:林总,主席那边,要不要我带什么话?

林彪和叶群都注意到,周恩来此次已改了称谓,不再称林副主席,而称林总;其他三人也都不再称他林副主席……北京行情大变啰。林彪和周恩来握手道别:如果方便,请总理转告主席,我想和他老人家见次面,汇报思想。我以为老人家会来北戴河,一直在这里等着。

周恩来说:我一定负责转告。主席今年夏天大概不会来北戴河了,每天坚持在住处的泳池游水,锻练身体。叶群,你照顾好林总,自己也要保重啊。

叶群笑容可掬,和周总理等四人一一握手:保重,我们都保重。问候邓大姐,问候项芳辉,还有张同志、纪同志的爱人。

周恩来一行人到中央办公厅接待处吃中饭。周恩来嘱咐:春桥、永胜、登魁三位先坐专列回去。我下午还要看望在这里度假的西哈努克亲王夫妇,宴请过后,晚上飞回北京。关于这次向林总汇报工作的情况,你们在火车上先议议,春桥笔头快,整理出个文字材料来,再报主席。

叶群陪林彪回到小客厅,关严房门,拧开收音机,飘出革命歌曲。林彪仍坐回单人沙发:什么汇报工作,是老头子派他们来探虚实。张春桥的眼睛一直四处张望。

叶群说:我恨煞了那条张眼镜蛇,一脸阴气,是个头顶生疮、脚底板流脓的东西。

林彪忽然改变谈话方式,在一张纸片上写道:可以随便谈话?有不有人安了暗器?

叶群看过纸片,即擦亮火柴,放进瓷纸篓里烧了:放心,开了收音机,声波干扰,侦听不到什么的。老虎也用仪器测试过,没有发现暗器。家里倒是有几名活暗器。你的老警卫秘书,还有你、我的内勤,近一段形迹可疑。

林彪长叹:你说成普?他从东北战场上就跟着我,跟了二十几年,也是人家的人……我们家里,东厂、西厂、锦衣卫,成了他们的大本营啰!

叶群说:这种状况一定要改变!不然人家一杯茶水,一块糖,一剂药,就可以解决我们,之后宣布重病不治。

林彪说:暂时不敢,没法向全党全军交代。下个月,开三中全会,增补江青、张春桥进常委、当副主席,还有恩来、康生也升副主席,我这个接班人就更是有名无实,被架空啰。再拖两年,把我废掉,万事大吉。这就是老头子的步骤。对了,你们叫做 B 五十二。

叶群红了眼睛:他休想!想让谁接班就接班,想废掉谁就废掉谁?我们不是刘少奇。

林彪闭上眼睛:他是想叫我当另一个刘少奇。

叶群说:我们这个中央,就像一团泥巴,由他一个人捏圆捏扁。革命几十年,革成这种局面。

林彪说:重复一次农民起义,又弄出个秦始皇啰。党可悲,人民可怜。

叶群说:所以不能束手待擒。老总,是痛下决心的时候了。

林彪仍闭住眼睛:先搞清楚老头子人在哪里,去了哪里?

叶群说:总理不是讲他天天在住处泳池游水,锻炼身体?

林彪说:你听他的?在我和老头子之间,他不会和稀泥,是站在老头子一边的,但又给自己留下回旋余地。大智慧,总理是大智慧……我推测,老头子已经离京去了外地。多半去了中南或华东。老虎那边有什么消息?

叶群说:报告过你的,已在北京西郊机场成立了“前线指挥所”,任命王飞为北线司令,江腾蛟为南线司令。听说江腾蛟正向河南某基地的老下级借四 o 火箭筒和火焰喷射器,可以打火车的。

林彪睁开眼睛,目光如锥:江腾蛟这人行侠仗义。六六年被老头子一句话撤了南京空军政委职务,几年不给分配工作,我们收容了他,帮他把家安在北京,解决生活待遇……古时候,这叫蓄死士。荆轲、专诸、豫让,都是这样的人物。

叶群说:多几个江腾蛟就好了。

林彪说:南线有王维国、陈励耘、周建平、鄘任农他们;北线有王飞、周宇驰、于新野、李伟信等,很可以了。北线、南线,怎么分工?

叶群说:北线由王飞指挥,用空军司令部警卫团,还有个坦克团,包围钓鱼台和中南海。钓鱼台一伙,包括三滴水、张眼镜蛇、姚骗子在内,就地正法,不留活口。中南海主要解决警卫局,缴八三四一部队的械,软禁总理、朱老总一批元帅、大将、上将,至少争取他们保持中立。

林彪说:总理还是要留用,靠他出来维持局面。相信局势明朗之后,他会肯出来的。老帅、老将军,统统养起来。解决江青、张春桥,老头子后继乏人。

叶群说:上海还有王小白脸,以及纪登魁、华国锋,都可能是接班人。

林彪说:这几个太嫩,没有根基。南线呢?关键在南线。

叶群说:关键在南线。把 B 五十二解决在南线。南线先打响,北线再动手。叫做先南后北。

林彪重又闭上眼睛:要是南线、北线都不能得手呢?

叶群答:照老虎他们那个“五七一工程计划”,不得手就在上海、杭州一带搞根据地,还有江西、福建、广东做后方依托,形成南北对峙局面。

林彪说:上海、杭州……王维国是上海警备区司令,陈励耘是杭州警备区司令,可以搞根据地。但有个大弱点,要面对南京军区的几十万兵力。许世友在无锡、苏州一带的那个六十军,十万人马,机械化程度高,拱卫着沪、杭。王维国的空四军,陈励耘的空五军,各有两、三百架战机,缺少地面兵力。一旦起事,许和尚的态度就很关键了。局势未明朗之前,他可能保持模糊中立。一旦老虎他们在南线未能得手,让老头子逃脱,他就会服从老毛命令,派六十军向沪、杭推进。

叶群有些发慌,问;那怎么办?

林彪仍闭目养神:你可以告诉老虎,决战之前,战略回旋地域应搞得再大些,订出第二个退却方案,以广州做大后方基地。黄总长在广州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是四野的老人。而且背靠港、澳、台,容易得到外援……一旦沪、杭保不住,还有个广州基地可去。质正的南、北对峙,应在广州、北京之间。

叶群敬佩地望着丈夫:老总,还是要靠老总。老虎他们有闯劲,干劲,就是嫩……要马上告诉王飞,先准备些运输机,到时候把黄、吴、李、邱他们都空运广州。老总你是不是先转移到广州去?

林彪摇头:目标太大,暂不移动。住北戴河好,免得老头子生疑。

叶群忽然觉得这小客厅门外有动静。她轻声唤起老总,请老总暂避,之后踩着厚厚的地毯,快步走向门口,猛然间拉开房门!但房门外那人比她更敏捷,拖着部吸尘器,已到了走道的拐弯处。叶群只看到那人的背影。

林彪等叶群关严房门,回转来,才问:看清楚了?录去我们的谈话了?

叶群冷笑:是那个新来的女兵,打扫卫生的……她录不到什么。我做过隔音测试,只要关严房门,声音透不出去,加上我们开着收音机。

林彪双手放在沙发扶手上,双拳紧握:去年庐山会议后,我是老头子的主攻目标了。他嗜斗,几十年不停,要找目标来斗。这次轮到我了。逮捕陈伯达、李雪峰、郑维山,批判黄、吴、叶、李、邱,只是清扫外围。我们一家,已在他的全面监护之下。现在驻守北戴河的是哪个部队?

叶群答:老总你知道的,中央警卫团二大队,名义上仍是你的卫队。大队长是张宏副团长。

林彪苦笑:中央警卫团是老头子手中的利器,真正保卫的只是老头子一人。对其他人,既保卫,又监护,随时可以转变职能。这是我们警卫制度最黑暗的一面。老头子在抗战时期定下一条特殊纪律,首长的警卫员,既对首长负责,更对中央负责。战斗过程中,若首长受伤或重病,有被敌人俘获的紧急情况,警卫人员就有责任把首长处理掉,以免一旦落入敌手,泄露大量的军事机密……几十年来,留下这个传统。现在这传统统到我身上来了。

叶群焦急地说:所以我们一定要改变这种被动挨打、挨监护的局面,宁可鱼死网破。

林彪说:你叫老虎和周宇驰回来一趟,我给他们命令。

叶群强调一句:不是口头命令。老虎要求给个手令。下面的将领都要求见到你的手令。

周恩来让张春桥、黄永胜、纪登魁三人先回北京,自己留下来拜会西哈努克夫妇,其实更主要的是为了探望在这里疗养的陈毅夫妇。

当天下午,周恩来陪西哈努克亲王到海边游泳,自己并未下水。在沙滩的遮阳伞下,两人交谈了柬埔寨的国内局势。西哈努克很坦率,谈了他对赤柬游击队日盆壮大的忧心:柬埔寨是个礼佛国家,侩侣占到人口的四分之一,不适宜社会主义制度。如果中方再以大量的人力、物力、武器装备支持赤柬游击队,就算日后取得胜利,建立起红色高棉政权,日子也不会安宁。

周恩来对亲王的观点给予了温和的批评和劝慰:当前柬国的主要矛盾是什么?先要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嘛!主要矛盾是美帝国主义所扶持的那个朗诺伪政权。只有把这个走狗政权消灭了,才谈得到其他嘛。就算柬共武装力量在这场反美战争中取得胜利,今后参加政府,甚至组织政府,也仍然会尊重你这位国王,你仍是柬埔寨的国家元首。中国党和政府说话算数。

西哈努克亲王毕竟是位君主式资产阶级政客:心里是不能认同在自己的国家推行共产制度的。但现在身家性命都系于红色中国,连名为柬埔寨民族团结政府实为流亡政府的办公处,都设在人家的首都北京,人家要全力支持柬共打天下,坐江山,你能有多大发言权?

就个人感情而书,亲王对周总理满怀感激和敬意,视为兄长的。如果说,亲王对毛泽东是又敬又畏,对周总理则是又敬又亲。晚宴时,他忽然对周总理提出:听说你们林副主席也在这里休息?一直想去拜望,总理能不能给个安排?

周恩来心里一愣,嘴上说:呵哟,亲王消息灵通啰。我上午刚向他汇报了工作。他也一定高兴见到亲王……不过他近一段身体不适,每天照医疗小组的安排,进行各种治疗。他战争年代负过伤,虽无大碍,但要经常治疗:…:对了!我可以安排你见见我们的陈毅同志,他也在这里休养,你们是老朋友啊。我和他几次访问柬埔寨王国,那时他兼任外交部长。现在无官一身轻,我很羡慕。

西哈努克亲王一听陈毅元帅也在北戴河,立即眉开眼笑:元帅外长,我的老大哥!我和莫尼克都喜欢读他的诗。

……当天黄昏,周恩来告别西啥努克亲王及夫人莫尼克公主,来到陈毅所住的临海别墅时,陈毅已经领着夫人张茜迎候在汽车道上了。

周恩来和陈毅热烈握手,感到陈毅的手仍然很有力量:老总,早就想来看你,就是脱不开身。我是个劳碌命……怎么样?身体康复得不错?

张茜见到总理,像见到久违的亲兄长,眼睛都红了:总理,老总自昨天接到电话,像个小孩样,一晚上都在念,总理要来了,总理要来了,高兴得不肯睡觉。直到后半夜,我和医生才哄着他服下安眠片。中午醒来,第一句话又是:总理到了没有?

陈毅慈爱地看夫人一眼,笑呵呵地说:小茜,你见到总理就告状,也不给格老子一个面子?总理,女人家,总是婆婆妈妈,管小娃儿一样管着我,我也要告状呢!

见到陈毅张茜这对恩爱夫妻,周恩来心里热乎乎的:还是进屋坐下谈话吧。小茜,有好茶,替我和老总泡上一壶。

张茜是当年新四军文工团第一美女,年近五十,风韵犹存:好咧,好咧,有杭州特级龙井。

陈毅冲着张茜的背影喊:小茜,把茅台拿来。你们不准我喝,我请总理喝。总理就好这一口。

周恩来冲着张茜喊:小茜,我只喝龙井,不要让他钻空子。

陈毅诉起苦来:总理,我怎么办?现在简直当了生活囚徒。第一,禁止我喝酒,连葡萄酒都不准沾;第二,禁止我吃扣肉、狗肉,成天饮食清淡,味觉都退化;第三,禁止我下海游水,怕我感冒,病毒感染;第四,规定我每天在床上躺十个小时。一天才二十四小时喂,格老子年过七十,哪里睡得着?诸如此类,医生一共规定了十条,要我遵守。你不是说张茜贤惠,是贤妻良母型女同志吗?我看,她比红卫兵造反派还厉害,简直像个帮凶……

张茜正端了茶盘上来,听到“帮凶”二字:总理,他又指我“帮凶”了不是?老总那个任性脾气,你是晓得的,天天能气的人哭。

周恩来从张茜手里接过龙井茶,严肃地说:陈老总,我是站在小茜一边的,你的抱怨我不要听。你想喝酒,吃扣肉狗肉,想下海游泳,想晚上熬夜?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我不批准,中央不批准,主席也不会批准。医疗小组所订十条生活纪律,事先交我看过,我同意的,你必须继续遵从。

陈毅苦笑:不就一月份动了胃切除手术,割了什么瘤子?我陈毅要死,战场上早死过千百回了。一个胃肿瘤,又切除了,还这么如临大敌,使我失去自由,失去自由啰。

周恩来批评:看看你,又犯脾气。主席和中央要求你静养一段,尽快康复,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你去做。怎么叫失去自由?我看你是胡闹台呢。当年你大气磅砖,敢在大会上暍斥红卫兵小将。我看你现在,也和个红卫兵小将差不多。

陈毅、张茜都笑了。陈毅说:我是老红卫兵啰。能活到今天,已是万幸……小茜,你把房门带上,到外面去看着,谁也不要放进来,电话不接转。我要向总理汇报汇报思想。

张茜知道陈老总有一肚子话要向总理倾诉,就起身离去,掩上客厅门。也是中央首长们之间一项不成文的规矩,谈论党内机密,夫人回避。只有两位主席家里是例外,允许夫人参政、干政。

周恩来品着茶,亲切地望着陈毅:老总,你奉命全休,脑子里却不肯安份。

陈毅哈哈笑:格老子是个活人嘛。党内斗争斗到这程度,这德性,还当瞎子、聋子不成?

周恩来说:你声音小点。谈谈你的活思想?

陈毅压下自己的声音:中央两位主席,就这么斗下去?何时有个了局?还要不要顾及国计民生?明明是争权夺利,你死我活,却又说成是路线问题,理论分歧。骗鬼去,鬼都不信!

周恩来又爱又恨,批评说:你是个改不了的臭脾性。当然你和我,什么话都可以讲……你啊,“九大”被革职,不幸之中大幸。我是越来越相信庄子的那句话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陈毅说:国家不幸诗家幸。应出大诗人的时代偏偏没有诗人。一场文化大革命搞成这个鸟样!刚把刘少奇整倒整死,又和新接班人势不两立……我不是抱怨主席,当初为什么选中林秃子做接班人?如今又为什么急于搞掉林秃子?与人奋斗,就那样其乐无穷?快八十岁的人了,越老越斗?

周恩来瞪陈毅一眼:老总!你这话很黑。只在我面前打住,传出去要掉脑袋的。所以我讲你今天能身处事外,是不幸之中大幸。不像我,天天夹在两位主席中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弄不好就陷进深渊,不见天日。

陈毅说:总理是吉人天佑,趟得过这场水火。无论他们谁得胜,都得用你这位总理来维系局面。

周恩来苦笑:你成算命先生了?近来我常从梦中惊醒,不是被蛇追,就是被马踏,醒来一身汗湿……我现在就盼国庆节前能开成九届三中全会,节后能开成四届人大,新领导班子确定下来,局势或能稳定一些。

陈毅说:早就吹风了,江青、张春桥、王洪文都要增选为中央常委、副主席。好啊,增加几个副主席,让副主席去斗副主席,毛主席不用亲自上第一线啰。

周恩来说:王洪文也当副主席?没有人和我通气。对了,主席是提过,副主席人选,要从三十几岁到五十几岁之间的中央委员中挑选。这个年龄段,正符合你提到的这三个人。

陈毅说:这么大的事,连你这位总理都不给通通气?乾纲独断。一九六六年我就讲文化大革命乾纲独断。共产党被搞成乾纲独断啰。

周恩来摇头:陈老总,你要注意自己的情绪。主席还是我们的主席,除了服从,你我别无选择。

陈毅说:在主席和林秃子之间,当然是拥戴主席。在林秃子和三滴水之间,大家宁愿选择林秃子……这是党内多数人的意向,去年的庐山会议上表现得很清楚。总理,你知道的,我从来看不上林秃子。两害相权,他比三滴水强……一九二八年上井岗山会师,我陈毅跟着朱总司令,号称军长。林秃子呢,是我手下一名连长。前几年有些王八蛋写党史,竟把朱毛井岗山会师,篡改成毛林井岗山会师。其他娘的不要脸,毛委员绕过朱总司令和陈军长,去和一名小连长会师呢!格老子为这事,在家里大笑三天!真的大笑三天。这就是我们的党史军史。不信,总理可以去问问张茜……不过,林秃子这次的表现,很令我佩服。不管怎样,林秃子这次算有种。

周恩来隆起眉头:怎么算有种?

陈毅又哈哈笑了:总理你装糊涂。连我陈老总都看出来了,去年庐山会议之后,一年来主席下了多大功夫,想要林秃子出来作个检讨,认个错,造个台阶,好让主席、副主席都下来,再逐步让他淡出,改让江青、张春桥、王洪文接班;可林秃子就是不配合,不买帐。九层二中全会以来,不管主席怎么发话,怎么动员,他就是不吭一声,一次会议都不出席!百分之百的抗拒,林秃子做得真绝。这回是针尖对麦芒,有得好看了。他小子有种,有骨头。半条性命,却是条汉子!不管看不看得上他的一套,这次在起码的人格上,我有点佩服他。

周恩来说:不要乱放炮啊,老总。在我面前放放,就打住,好不好?……依老总的眼光,两个主席之间的这场斗争,会怎样收场?我想听听你的高见。

陈毅说:动刀枪。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他们两位都信奉这个。林秃子不是刘少奇。刘少奇搞《修养》,林秃子抓枪杆。毛、林的行事方式很相似。说不定很快见分晓。我近来有个感觉,挥之不去:党和军队,要出大事……总理,你身处漩涡,要保重。

周恩来忽然吓一跳,想起方才说过这些日子自己做恶梦,不是被蛇追,就是被马踏……毛主席属蛇,林副主席属马。天哪,切忌再讲这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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