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二十八章 中南海内辟战场

第二十八章 中南海内辟战场

春宵一刻值千金。

深夜十二时,谢静宜来到人民大会堂北京厅。现在这里被布置成毛泽东的又一临时住所。走道上,碰见长相秀气的航空学院红卫兵领袖韩爱晶,韩小白脸,大家都私下里这么叫。小白脸走路不对劲,谢静宜拉住问:韩司令,你好像臀部受伤了?又是上哪儿武斗弄的?韩爱晶飞红了脸说:都弄发炎了……谢静宜没有读过古书,自然不知道「童嬖」之类,而问:主席又交给你啥光荣任务了?韩爱晶忙说:批斗老反党分子彭德怀!你快些进去吧,主席等着哪。俺还得赶回北航司令部办事去。

谢静宜按了门铃。厚重的房门开了半扇,一名美貌的女服务员迎着:谢副主任吧?主席在浴室,您自格去汇报吧。

谢静宜认得这个大眼晴服务员,叫张毓凤,是主席的生活秘书,隐隐听说,有过生养……

这北京厅本是个可以容下四、五百人的会议厅,现被厚重的金丝绒挂幕分隔成三进,第一进为女服务员值班室,第二进为办公室,第三进为大卧室。卧室再往里,有治疗室和浴室。谢静宜在浴室门外停了停,轻咳一声,报告说:主席,俺到了。

一阵水响过后,里面那个湖潭乡音传出:小谢吧?进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啰。

谢静宜把鞋袜脱在门口,光着脚丫进了水气氤氲的大浴室,见主席光赤条条地泡在大浴缸里,娇羞地说:哎呀,您泡澡哪,俺咋汇报工作呀?

毛泽东招招手,开玩笑:你讲的不对,我这是泡伏马林……人民大会堂,连个游泳池都没有。你还看着做什么?解除武装,也进来泡泡,彼此坦诚相见。

虽说已经和伟大领袖相好了一年多,谢静宜还是红了红脸,才褪光衣物,晃着一双修长的美腿进到大浴缸里:真是的,泡澡就泡澡,怎么是泡伏马林?不吉利呢。

(……删节……)

毛泽东浑身松弛下来,咝咝地吸着烟:有句俗话,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三十四岁上井岗山,三十五岁遇上贺子贞,只要不行军打仗,常和她干通宵,她年年都怀孕……你不信?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不是有新情况要告诉我?

谢静宜听这一问,眸子一闪,仿佛立时进入另类兴奋,于是把黄昏时分在中南海第一职工食堂院墙外,所见到的异常情况,说了一遍。

原来黄昏时分,谢静宜到第一职工食堂院墙下看大字报。大字报内容丰富,无奇不有:什么贺龙是大土匪、朱德是大军阀啦,什么谭雳林是「二月逆流」急先锋,陈毅是黑司令啦,什么汪东兴反江青同志,孔原反伟大领袖毛主席啦,什么陆定一是老托派、杨尚昆是苏修间谍啦,陶铸是大叛徒,邓小平是大革命时期的逃兵,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是反毛泽东思想的总纲领……

谢静宜流览着五花八门的大字报。在院墙的不远处,刘少奇正由两名警卫员陪护着,也在看大字报,并边看边在小本子上摘抄着什么。

忽然,一小队看样子是刚换岗下来的军人朝刘少奇停留的地方走来。谢静宜灵机一动,立即抓住战机似的,迎上前去,说:同志们!你们看到了吗?前面那个老家伙,就是党内最大的走资派、睡在毛主席身边的赫鲁晓夫!我们把他包围起来,开次现场批斗会好不好?

领队的军官以不屑的目光扫了谢静宜一眼,问:你是谁?有什么权利指挥我们?队伍并没有停下,而迳直朝刘少奇走去,把谢静宜撂到了一边。更令她气愤的,那一小队解放军走到刘少奇身边,竟然胆大包天地停了下来,围着刘少奇一口一声地叫嚷着「你好!少奇同志!」还轮番着和刘少奇握手。弄的刘少奇大感意外,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一人递上一支……

中南海里,警卫部队出这种状况,要反天了?谢静宜看得一双美丽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太不正常,太危险了!你看那十几名官兵围着刘少奇,聊的多欢!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文化大革命以前,刘少奇仍是和毛主席平起平坐的国家主席、国家元首……你听你听,那十几名官兵在向刘少奇道别,一口一声的「少奇同志保重」,「少奇同志要紧跟毛主席」……。

毛泽东听罢,不禁浑身打了个哆嗦。他也不泡「伏尔马林」了,出了浴缸,任由小谢用大毛巾上上下下擦了个遍,再替他裹上一件长浴衣。之后小谢自己也穿戴了,扶着伟大领袖出到卧室来。

小谢问:俺陪您到床上休息一会?刚完事,您不累?

毛泽东摇摇头:到书房休息。你去值班室,通知总理、伯达、康生、江青、谢富治、杨成武、汪东兴、王力、戚本禹来见我,立刻就来,不准耽搁。如张春桥、姚文元从上海回来了,也一起来。

小谢一路扶着毛主席进到书房,在那张特制的高背沙发上仰坐下。见毛主席两条粗腿外露,忍不住提议:俺替您把底裤套上?免得人来了,不雅观……

毛泽东不耐烦地挥挥手:什么雅观不雅观,从来如此。你不要学蓝苹,也来管这些屁事。照谢富治、汪东兴他们的意见,我最好睡觉都穿防弹衣呢。去通知他们来吧。谢富治可以先到几分钟。

十几分钟后:身兼国务院副总理、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公安部部长、中央政治保卫部部长四项要职的谢富治,快步进入北京厅毛主席书房。敬礼、握手之后,毛泽东指指谢静宜,对谢富治说:现在我就靠两谢,大谢和小谢。大谢啊,去年上半年,你到我老家去招了十八条好汉,训练得怎样了?

谢静宜却是头回听到这事。原来毛泽东对自己身边的工作人员、特别是近身警卫人员十分警觉。五十年代初,他的近身警卫是让江青回山东挑选来的,那时他认为山东好汉最忠诚,讲义气。后来改由各大军区推荐三代贫雇农出身、政治可靠的武林高手。文化大革命之初,他觉得还是湘潭老家的青年人靠得住,讲一口湘潭乡音,更觉亲近。

谢富治说:报告主席,十八名您老家韶山公社的青年人,个个一米七五以上,经层层审查,家庭成份、个人出身,绝无问题。他们已在特种兵营地强化训练了一年,前些天我还抽空去考核过,人人身手不凡,以一当十,武功高强。

毛泽东说:很好,马上安排这十八名好汉来我这里值班吧。这事,就你们两个加上汪东兴知道就可以了,不外传。

半小时后,周恩来、康生、江青、杨成武等人同时进入北京厅毛泽东书房,一一向毛泽东请安。毛泽东并不起身,只是一人看上一眼,点点头。他忽然问周恩来:怎么少了伯达、春桥、文元三个?

周恩来本已坐下,即又起立作答:老夫子近几天又感冒了,请假休息……春桥、文元还在上海。主席若要急见他们,可以派专机去接。说罢,周恩来温和地看了江青一眼。实则,是陈伯达对江青在中央文革小组内专横跋扈,忍无可忍,而和江青大吵了一架。双方出言不逊,江青骂陈伯达不过靠了几篇狗屁文章,爬上中央常委的高位,尸位素餐;陈伯达则駡江青是乌鸦:黑乌鸦!要不是看在主席的份上,谁会怕你这种女人?吵架之后不两天,堂堂中央常委、文革组长陈伯达全家,就被迁出中南海,住到一座前清贝勒的旧宅子去了。陈伯达也就赌了气似的,好几天不到钓鱼台上班了。

毛泽东示意周恩来坐下:好,我们开个小会。为什么突然把你们找来?是小谢向我报告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情况……小谢哪,你把那个情况,和大家讲讲?

江青正和小谢谈私房话,咬着耳朵提醒小谢把头发弄弄乾,当心伤风哪,特别是刚了那事……。

谢静宜飞红了脸蛋,见毛主席问起,忙把当日黄昏时分,在中南海第一职工食堂院墙外看大字报时,遇到的情况重述一遍。

中办主任汪东兴一听,发了急:主席,我兼任警卫局局长,警卫师政委,出了这种状况,应负主要责任……我这就去把十几个混蛋查出来,军法处置。

毛泽东晃晃手:东兴你坐下。中南海,我是暂时不回去了。三个月前,我所以搬出来住,就是有某种预感。警卫部队也不是铁板一块……话说回来,少奇的问题,到现在中央也还没有给他定性嘛,党内文件上仍然称同志嘛。有的官兵同情他,怎么可以「军法处置」?

周恩来说:警卫部队出这种状况,关系到主席安全。汪主任,你要把人查落实,妥善处置。

谢富治恨恨地说:通通关到秦城去,铐起来。

江青说:他们不够资格进秦城,只配下地狱。

康生扶扶眼镜:我斗胆说上一句,这个情况不单纯,不是孤立现象,因此不能孤立地看待。

毛泽东说:还是我们的肃反专家看问题有深度。康生,本主席愿听端详。

康生受到鼓舞,面带得色,稍稍抬高了一点声音:据我观察,在中南海内,自出了「三总四帅大闹怀仁堂」事件后,反文革的右派势力大为抬头。刘少奇、邓小平、陶铸,包括他们的家属子女、他们身边的少数工作人员,近一段都异常活跃。据汇报,刘、邓、陶三人已中止写书面检查,而天天要求外出看大字报。实际上是去观风向、探消息,寻求某种呼应……所以我认为,二月十六日的怀仁堂事件,是一些人蓄谋已久的反扑,是替刘、邓、陶翻案的反革命逆流。我们必须在广大干部、群众中,在解放军指战员中,掀起新一波的「反击二月逆流」的斗争,把该揪的人揪出来,该罢官的罢掉,该交给造反派、红卫兵去批斗的,就交出去批斗……只有把「二月逆流」的黑干将们批倒批臭了,刘、邓、陶就失掉了后备军。事关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兴衰、成败。我的这个意见,供主席参考。

江青、谢富治、王力、戚本禹等人一面倒地赞同康生的看法;周恩来、杨成武、汪东兴三人则不动声色,等着毛泽东的明确指示。

毛泽东却不急于发出什么指示,忽然指着戚本禹问:你的那篇大文章,已替你修改过四、五遍,何时可以定稿?那是一篇擒王之作。**年我们试爆了第一颗原子弹。六六年我们爆了颗「五?一六通知」,精神原子弹。六七年也要爆炸一颗。精神原子弹这个词是林彪发明的,好得很。林彪不耐俗务,很少出席会议,让我和总理代劳,很好嚒。他发明不少新名词,正好用得着……戚本禹啊,你的那颗精神原子弹何时造好?

戚本禹见问,精神为之振奋:报告主席,昨晚上叫打字员加班,打印出了第六稿。中央两报一刊发表之前,还想请主席抽空审改一遍。

毛泽东笑笑说:明天下午就送来吧。反正替你们改作文,改惯了。你和姚文元算勤快人,今年已各发表了一篇文章,一篇叫〈评陶铸的两本书〉,一篇叫〈反革命两面派——周扬〉,我都修改过,有份量,起了大作用。

戚本禹说:谢谢主席。我是邯郸学步……这次的题目,初步拟为〈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评反动影片《清宫秘史》〉,其中的八个「为什么」,还是主席亲自加进去的,画龙点睛之笔。

周恩来等人对毛泽东布置戚本禹写什么文章 的事一无所知。他们一向遵循着某项不成文的纪律,毛泽东没吩咐的事,不接触,不打听。

毛泽东很响地咳了咳喉咙,朝脚边的痰盂缸里卡出一口浓痰,再又很响地喝一口茶水,才说:好了,长话短讲。第一,中南海警卫师极少数官兵的事,汪东兴负责处理,谢、杨二位协助之。对人员要冷处理,调到边防海防去继续服役,保家卫国;第二,中南海内,刘、邓、陶三家,三个战场,新闻纪录片厂可以拍片存档。对三个人亦应有所区别。没有区别就没有政策。邓小平,我还是立足于保。他在江西苏区时期是跟我跑的。当年临时中央局和江西省委整我的四员大将「邓、毛、谢、古」,「邓」就是邓小平,「毛」是毛泽覃,「谢」是谢唯俊,「古」是古柏。后来毛、谢、古三位牺牲了,剩了一个邓。虽然近几年跟着刘犯了严重错误,我还是不忍丢下他。保留他的党籍和中央委员。也知道这样做,康生、江青、谢富治你们有意见。对你们左派作点让步:刘、陶二位交你们手下的人去批斗,我不管那么具体了。只管一下邓小平,手下留情,可不可以啊?恩来,你看哪?

周恩来说:主席的指示很明确,我衷心拥护。相信康生、江青、谢富治他们会认真执行。

毛泽东说:好,接着讲第三点,也是最棘手的一点。请周总理主持政治局扩大会议,文革小组全体成员参加,也可以称做联席会,对那个「三总四帅」进行教育、批判。江青立场坚定,爱憎分明,代表中央文革给总理写了封信,总理把信转给了我。下面给大家念一下:

总理,散会后,文革小组全体同志又认真学习了主席的重要讲话,大家对怀仁堂事件表示了极大的无产阶级义愤,并强烈要求政治局立即免去李富春、谭震林、李先念、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等同志所担负的领导工作,勒令他们停职检查,接受批判。此意见康生已同意。也报告给了林副主席。此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敬礼!

此事怎么办?我很为难。江青你们是主张快刀斩乱蔴,不教而诛。痛快是痛快,后遗症哪?一个「刘、邓、陶」还半倒不倒挂在那里,又一窝子端掉「三总四帅」?还下不了这个决心。怀仁堂上,当代七干将反文革小组,还没有反毛泽东。林副主席不表态,开会不参加。恩来的心情和我比较相近,不是不教育,不斗争。恩来啊,你是总理,这次的事,还是你来处理,可以称为「二月逆流」、「右倾翻案」。江青不参加会议,不要把人都得罪光。先思想批判,后组织处理,视他们的检讨而定。包括闹得最欢的谭大炮。总之,先划在人民内部矛盾的框框以内。大家看看,怎么样啊?

毛泽东的话一落音,江青即举起右手掌:我反对和稀泥,搞折衷。当断不断,必致后患。我这是给毛主席提意见。

康生也说:同意主席定的调子,七干将接受群众大会批判,组织处理应适当从严。

毛泽东吃惊地看了婆娘一眼。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顶撞,还是头一回呢。

周恩来神情有些紧张,看看江青,再看看主席,生怕主席发脾气,给予痛斥,大家不好收场。

毛泽东却是罕见地表现出了一次好脾气,朝江青、康生笑笑,说:看看,现在全国搞大民主,搞到我这里来了。江青有革命造反派的脾气,我很欣赏。小不忍,乱大谋。送你一句宋人苏洵的话: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他儿子苏轼也有言:夫君子之所取远,则必有所待;所待者大,则必有所忍……你听不听得进啊?总之,七干将的事,就讲这些,大的原则我定,具体的你们去办。

江青、戚本禹奉行最高指示,布署中南海造反队在刘少奇、邓小平、陶铸三家所住的院子里,辟下三个批斗现场。

第二天中午,中南海电话局一夥人闯进福禄居,把前院、后院的所有电话线剪断,电话机收走。刘少奇愤怒地捏着手中一本薄薄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大声抗议:我还是国家主席,政治局常委!我有宪法赋予我的权利!我要去找毛主席,去找周总理!

福禄居院内如同刮起一阵恶旋风。秘书、卫士们熟视无睹,甚至帮着扯断电话线。谁还把国家主席国家宪法放在眼里?电话局的造反派头头临走时放下一句狠话:刘少奇!马上有好戏等着你!

刘少奇仍是晃着手里的《宪法》本本,望着一夥人扬长而去,欲哭无声:光美啊,我要捍卫《宪法》的尊严,我要捍卫《宪法》的尊严……他们公然收走了我的所有电话机,今后就和外面失去了联系……毛主席刚找我谈过话,要我安心读几本书,好好学习,保重身体……。

王光美拉住丈夫的手,泪眼婆娑:少奇,不要叫喊了,没有她的批准,造反队的人是不会这样对待我们的……找周总理有什么用?他终归要听娘娘的……。

刘少奇不肯罢休,立即写下一封短简:

主席、总理:我住处的所有电话机被造反队收走,电话线被拉断,今后怎么和您们联系?我的职务还没有被完全撤除,中央也还没有对我的问题作出结论。我要求中央保护我作为一个国家公民的起码权利。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短简写好,装入保密信封,派办公室机要员送至西花厅。机要员——一名平日很听话的青年军人,这时却极不情愿地说:现在送这种东西还有什么用?按规定,要送也只能送给中办汪主任。

王光美见刘少奇一脸怒气,怕他又发作,赶忙对机要员说:求求你了,麻烦跑一趟,送汪主任也行。机要员走后,王光美说:少奇啊,我有感觉,主席和总理,不会有回音的……我们要有思想准备,过不久,他们该有更大的动作,单独监禁,子女离散……

刘少奇困兽犹斗地拍打着《宪法》本:拉去审判,拉去杀头嘛!干了几十年革命,我刘少奇怎么了?伺奉得还不够?服从得还不够?谁和我有这种深仇大恨?这不公平!不公平!

王光美伸出巴掌去,想捂刘少奇的嘴:少奇,不要叫喊了,宪法、党章,早被废掉了,你还不明白?前院、后院的工作人员,秘书、卫士、保母、机要员,都已经改变职能,变服务为监护。跟了我们十八年的厨师郝苗被逮捕……

当晚,刘少奇、王光美在自家院子里,遭到激烈批斗。

陶铸所住的院子与春藕斋隔邻。中南海造反队几十号人马冲进他家开批斗会,他态度恶劣,气焰嚣张。办公厅一名干部把黑牌子挂到他婆娘曾志脖子上时,他竟大吼一声:曾志童养媳出身!十多岁跑出来当红军,她是贺子贞的义妹、战友!你们知道贺子贞吗?江西苏区时期毛主席的夫人!

吼罢,陶铸一把抢过那块写着「陶铸反革命臭婆娘曾志」的黑牌子,翻转来挂到自己的脖子上。这个南霸天,此时刻还提到贺子贞,隐射、攻击江青同志,是自找死!

于是三、四个造反派抢上前去,按下陶铸的脖子、脑袋,强令他向毛主席请罪,向江青同志认罪。没想到他像头蛮牛,大吼一声,奋力挣脱了按住他脖子的几只手臂,站直了身子:我是中央常委,国务院常务副总理,中央文革顾问!你们没有权利对我搞武斗!文斗我接受,武斗我反抗!

几名穿军装的壮汉欲冲上去,「修理」这党内最大的保皇头子,主持批斗会的头头挥了挥手,严厉地说:陶铸!你要老老实实站好,听取大家的批斗,否则对你们夫妇采取必要的革命行动!

站在一旁的曾志拉了拉陶铸的衣袖。陶铸这才认出这头头是警卫局的一名处级干部,顿时冷静了些,以请求的口吻问:可不可以坐下来?战争年代,我和曾志都受过伤……你们给点人道主义嘛。

给他的回答是一派愤怒的口号声:打倒反革命两面派陶铸!打倒大叛徒陶铸!陶铸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口号声停下,主持会议的头头喝问:陶铸,曾志!刚才呼口号,为什么不举手?可坐下回答。

陶铸拉着曾志,在一张双人排骨櫈上坐下,说:喊我两面派,大叛徒,不是事实,所以不举手。

人群里有人喊:陶铸不老实!这话是毛主席讲的,你敢不承认?

陶铸说:最早传出这句话,是去年十一月。我曾经要曾志同志去请示了毛主席。曾志是主席在闽西根据地培养过的小红军,很熟悉。主席讲,他不记得是否有过此话,要讲了,也是讲陶铸这个人办事不老成……现在被误解成「陶铸不老实」,出入太大了。

又是一派愤怒的口号声:陶铸篡改最高指示,罪该万死!打倒中国最大的保皇派陶铸!

口号过后,仍由那名头头盘问:陶铸!你否认你是大叛徒,那你向大家交代,一九三七年,你是怎样从敌人的狗洞里爬出来的?

陶铸昂头回答:我是一九三二年五月在上海地下党中央工作时被国民党反动派逮捕的,判了无期徒刑,关在南京监狱,根本没有想到要活着出来!在狱中,我们成立了秘密支部,多次组织绝食斗争,从没有向敌人低过头。一九三七年,国共两党实现联合抗日,党中央派叶剑英同志到南京,把我从狱中接出来……叶帅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他可以作证,我出狱的事一清二楚,绝无问题。

这时两名穿军装的大汉忍无可忍似地冲到陶铸面前,挥着拳头痛斥:你他妈的大叛徒!叶剑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二月逆流」的黑干将!你他妈的就是从敌人的狗洞里爬出来的!

陶铸也被激怒了,腾地站起来与穿军装的大汉对峙,也大吼道:你他妈的才是大叛徒!你他妈的才是从敌人的狗洞里爬出来的!

曾志一看情形不对,赶忙站起来说:同志们,同志们,我和陶铸在闽西根据地跟随毛主席闹革命那年月,你们还没有出世……作为革命军人,大家都要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可是她的话没说完,一群穿军装的造反派已经拳脚交加,把陶铸打翻在地。个子瘦小的曾志,立即扑了上去,以自己柔弱的身子护住了满脸是血的丈夫,并大叫: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再打下去,要出人命!我求求你们,你们是解放军,人民子弟兵……我和陶铸当红军的时候,你们还没有出世……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殴打一个老红军,殴打一个老红军……。

陶铸,这位大革命时期的福建地下党省委书记,延安时期的中央军委秘书长,解放战争时期的第四野战军政治部主任……就这样被中南海内穿军装的造反派打翻在地,满脸是血,爬都爬不起。

批斗会没法开下去了。几十名造反队员临撤出时,冲着倒在地上的陶铸呼喊了一阵口号:陶铸不老实!陶铸装死狗!坚决把三反分子陶铸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曾志在两名工作人员的帮扶下,把陶铸弄回卧室躺下。保健医生来检查、清洗了伤口,安慰曾志:不碍事,都是外伤,敷敷药就好。

医护人员退出后,陶铸拉住曾志的手问:革命了大半辈子,谁和我们有此深仇大恨?他们敢对我动拳脚,肯定是奉了某人的指示……毛主席误会了我,周总理,你为什么不关照一下陶铸啊?陶铸调中央工作,不到一年时间,协助你搞消防,保护过党内党外大批干部……。

曾志看了看门口,低下身子在陶铸身边说:你是得罪娘娘了……老陶,也怪你为人大认真,为什么去年只提她个副部级?应当提成副总理级,或许就不记恨了,就不会这么快打倒你了……。

陶铸瞪着眼睛想了好一刻,说:我要起来,给主席和总理写封信,你亲自送去西花厅。

第二天一早,曾志装成散步的样子,把陶铸写的求救信送去西花厅。但刚走到中南西岸的游泳池附近,就被警卫人员截住,搜了身。陶铸的求救信被送交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处理。

第三天,陶铸家里,所有的工作人员,包括秘书、卫士、厨师、保健医生、护士等等,统统被撤换,换成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中央专案组人员。一项最令陶铸难以忍受的「专案措施」是:无论写检查、看报纸、吃饭、上厕所、睡觉,都由两名彪形大汉紧随看守,有时甚至是贴身站着,陶铸问他们为什么这样?人家硬梆梆地回答:中央文革首长有指示,严防你自杀!

陶铸家的客厅,原先西墙上有扇窗户,窗外面隔一条小巷道,就是春藕斋。原先每逢周末舞会,那边就会飘过来阵阵优美的圆舞曲……但现在,这扇窗户从外面用木板封死,客厅里大白天都要开灯了。你陶铸嫌光线不足吗?于是专案人员在陶铸的卧室床头,安装了一盏一百五十支光的白炽灯,陶铸睡觉,必须由这束特殊强光彻夜照射。陶铸天天抗议,专案组头头天天回覆:中央首长有指示,就是要把你这个最大的保皇头子的叛徒嘴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陶铸革命大半辈子,从来都是他整人,而不是人整他。一九**年社教运动,他作大会报告,曾说:谁讲我陶铸不抓阶级斗争,搞阶级调和?土地改革,我消灭了广西、广东两个省区的地主分子……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来品尝阶级斗争的苦果了。只是他不服气、不明白:我何曾以这种非人的方式整过自己的同志?他们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把人折磨死,然后宣布你重病不治,而不是痛痛快快地判你死刑,把你枪毙……的确比史达林高明,此史达林高明……。

中南海内,在邓小平家的院子里,也举行过几次批斗会,也呼口号:「打倒党内第二号走资派邓小平!」「邓小平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罪该万死!」「邓小平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等等。

与刘少奇、陶铸两家的批斗会不同的是,这里的批斗会「坚持文斗,不搞武斗」,每次都由中办主任、警卫局局长汪东兴坐镇。造反队员们只动口,不动手。邓小平和他的「臭婆娘卓琳」还被允许坐在两张靠背椅上,允许记笔记,甚至允许中途上一次厕所,抽一支菸。当然也要面对造反派提出的一些尖锐问题:一九二九年,你和李瑞明、张云逸率红七军转战一年多,好不容易到达江西中央苏区,你为什么不去和毛主席的中央红军会师,而当了逃兵,逃去香港,再由香港转去上海?一九五○年,四川省搞土改,你作为西南军政委员会第一书记,为什么要把地主婆母亲接到重庆,庇护起来,逃脱你老家贫下中农的斗争?一九六○年之后,你作为中央书记处总书记,国务院常务副总理,为什么要配合刘少奇反对毛主席和毛泽东思想,进行了一系列罪恶活动?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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