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总理治癌 主席审批
周恩来的病情日趋严重。中央替他设立医疗领导小组,毛泽东自封组长,成员则有王洪文、叶剑英、张春桥、李先念、纪登魁、汪东兴、华国锋诸人。周恩来深知其中利害,会竭力婉谢毛当他的医疗组长:主席年纪比我大,身体也欠佳,怎好要主席挂这个名呢?让叶帅负责吧,情况随时向主席报告就是了。毛泽东却执意要当这个组长:恩来,怎么不好呢?那么我也邀请你做我的医疗领导小组组长,成员则是同一班人马,你我相互关照,彼此爱护,战胜疾病,如何?就这么定了。周恩来心里叫声苦也,却不能不吞下这颗苦果。
毛泽东所以要当“周恩来同志医疗领导小组”组长,捅穿了说,是担心周恩来可能活过他,在他死后接掌党政军权力,致使党内军内的反文革势力全面复辟。他早就怀疑周恩来深藏反叛之心。党的二把手无不急拾从一把手手中夺取最高权力。所谓反修防修,最要反、最要防的就是二把手抢班夺权,重演杨广弑父、李世民弑兄的夺位丑剧。当然,毛泽东也意识到,以周恩来的为人,最大的可能是等着他毛泽东死后算总帐,鞭尸。就像昔日的老大哥领袖斯大林死后,被赫鲁晓夫一伙鞭尸,全盘否定那样……全盘否定他毛泽东,材料可要比斯大林丰富多少倍啰,单是抓住“一年大跃进、三年大饥荒,饿死人口几千万”一条,他毛泽东的罪行就罄竹难书了。为什么要搞倒刘少奇?最早起杀机,在一九六二年春天,刘少奇跑到游泳池,对正在裸泳的毛泽东说:乡下人相食,会上书的!妄图逼毛泽东同意人民公社实行包产到户,甚至分田单干,以渡过饥荒。
文化大革命,费尽移山之功,整掉刘少奇,出来个林彪。林彪也完蛋,剩下个周恩来。毛泽东认定,比起刘少奇、林彪,周恩来阴柔圆融,更具欺骗性、号召力。这次运动打倒了那么多人,反倒成就了周恩来,党内军内一枝独秀,成为老干部、老将军们的大靠山,精神领袖……每想到自己死后可能像斯大林那样被全盘否定,毛泽东就要不寒而栗。说是一九五六年斯大林的遗体从莫斯科红场列宁陵墓的水晶棺中取出,送去火化之前,被赫鲁晓夫开了三枪,象征处死三次以泄愤。中国党内,谁会对他毛泽东的遗体开三枪?周恩来无须亲自动手。愿意动手的大有人在。彭德怀余党,刘少奇余党,林彪余党,一切地富资产阶级分子,恨不能用机枪扫射,把他毛泽东的遗体扫成蜂窝状,一滩肉酱呢!你们不信?反正毛泽东信。如果连这种可能性都预测不到,毛泽东还算什么政治家、军事家、领袖、导师、统帅、舵手?
早在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医疗小组的专家们就将周总理的心脏病、便血、尿血等病状及其检查数据,报告给叶剑英、张春桥、汪东兴,建议周总理做身体全面检查,并做必要的手术治疗。周总理的膀胱癌尚属早期症状,及早手术,可痊愈。叶、张、汪等人作不了主,报告毛泽东。拖有两个月,毛泽东的指示才传下:医生的话,我从来只信一半。恩来的病,边工作边疗养,要保密,不开刀。
一九七三年一月五日,周恩来大量便血,排尿困难。经医生们采取临时性措施,便血止住后,周继续紧张工作,主持中央工作碰头会,研究处理陕西、浙江等省市派性武斗、恢复生产问题。进入二月份,周需戴氧气罩才能入睡了。一天清晨,突然排出大量尿血,整个抽水马桶都红了。医疗小组的专家们再次提出替总理做膀胱肿瘤切除手术,不能再延误了,错过了治疗时机,后果不堪设想。汪东兴却传达毛泽东的指示:主席不同意开刀。主席考虑的是全局工作,不是一时一事。专家们莫名其妙,与汪东兴发生争执。汪东兴竟蛮横地说:听你们的,还是听主席的?我是执行主席指示!
三月二日,经医疗专家们的一再催促,周恩来约叶剑英、张春桥、汪东兴三人谈自己的病况,意在三人能如实向毛主席反映,批准做一次全身检查。五日,叶剑英利用陪同外宾面见毛泽东的机会,报告了周总理的病情恶化,急需做一次全面检查。毛泽东终于同意周恩来先做检查,后做治疗,专家小组的治疗方案要经批准,才可进行。由于病情危急,当天晚上,专家小组就替周恩来做了透视检查,发现膀胱内积有血块,堵塞尿道,导致排尿困苦。专家们出于医德,甘冒政治风险,不再请示批准,当即替周总理做了电灼,可在短时间内减轻排尿困难。
三月六日晚,趁着去毛泽东住处开会之机,周恩来提前十分钟到达,把自己的病况及专家小组提出的治疗方案,作了简要汇报,当面请求主席批准。毛泽东不得不点头,但仍坚持:先全面检查,后谈治疗,不要开刀,治疗方案要报领导小组审批。
三月九日,周恩来主持政治局会议,说明自己的病情,经主席批准,向政治局请假两周,去西郊玉泉山做全面检查,并接受适当治疗。此时间内,政治局会议由叶剑英主持;组织和宣传工作由江青、张春桥批办或上报;军委事务由叶剑英处理或上报;国务院事务由李先念、华国锋处理或上报。
三月十日,周恩来在邓颖超陪伴下入住西郊玉泉山中央领导人疗养院。医疗小组的专家们经过对周恩来的全身检查,会诊,进一步证实周的膀胱内肿瘤已经扩散,再不做手术切除,就失去最后的治愈机会了。因此要求总理当机立断,这次就做切除手术。手术后至少卧床休息两个月。周恩来却是个守纪律的模范,说:不行,主席不同意替我开刀,这次体检都是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怎么可能准许我休息两个月?一定要先报主席批准。否则,我就是害了你们,各人家里都有老有小的,懂不懂?
专家们都是共产党员,当然懂得党的纪律,懂得伟大领袖的旨意高于一切,大于一切,先于一切,重于一切。在伟大领袖面前,人的生命、健康,包括周总理的生命、健康都是次要的,应当排在第二位,甚至第三位。专家们只好精心地替周总理做了电疗加化疗。通过两星期的医治,周恩来的病况总算稳定下来,便血、尿血现象暂时消失。此期间,周恩来不患委托邓颖超代表他先后去看望了也在病中的李富春、蔡畅、刘伯承等人,告诉老战友们自己的病不很严重,不要替他担心,重要的是各人都要保重身体,为党的事业健康长寿。
四月二日,根据专家小组的请求,获毛泽东批准,周恩来再次入住玉泉山治疗一星期。特约邓小平来单独见面。周恩来已预知邓小平前途无量,经毛主席观察一段,即会全面接手国务院甚至中央军委工作。邓小平毕竟是毛泽东自一九三一年江西苏区起,一路提拔起来的帅字号人物啊。他要不是在大饥荒年代跟着刘少奇跑了一段,党的接班人就会是他,而不是林彪了……至于周和邓的关系,从来彼此相敬,保持距离,谈不上什么亲密。为什么借到郊外治病之机,单独相约来见?实在是出于对矮个子的爱护、关切,告诉他:要注意张春桥,此人和江青剽在一起,有大志向,大能量,早就盯上了国务院总理这个位置。我患上不治之症,张的心情更加急迫。但张的历史不干净,有叛徒、托派问题。张的老婆是个查明了的托派分子。邓小平问:主席知道张的这个历史吗?周恩来说:早知道,但不让查,还给张配了保健医生,当做接班人来培养。张确有理论水平、行政能力。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讲,你心里有数,千万不能传出去。
四月九日晚,周恩来返回中南海西花厅。其时,毛泽东已选定王洪文为新的接班人,参与中央领导工作。党内、军内出现反弹、非议:怎么就没有总理的份?轮都该轮到周总理了!总理接班,符合党心民心,不然又有好戏看……毛泽东的耳目遍于各地。当耳目们把此一敏感动向密报到中南海游泳池,毛泽东怀疑是周恩来手下的人在背后策动。他不便公开指示制止拥周舆论,便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谈周的问题,断断续续谈了好几个月,并示意王海容、唐闻生等人把他的一些话传出去:
外交部是周总理的独立王国,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等于文革前的那个北京市委;
要甩石头,掺沙子,挖墙脚。过去是林彪的军委办事组,现在是周恩来的国务院;
周这个人怕苏修,怕得要命。有朝一日,如果苏联红军真的打进来,有的人可能当儿皇帝,共产党内也会出石敬塘;
周是个崇美派,每次季辛吉来,都称兄道弟,亲密得很,幻想美国在他头上安一把核保护伞哪;
老牌国际派,老右倾机会主义者,蒙蔽几十年,至今没有认清他的真面目。他若上台,就是大资产阶级上台,红旗落地,国家变色;
从陈独秀路线,到瞿秋白路线,李立三路线,王明前左、后右两次路线,到彭德怀路线,刘少奇路线,林彪路线,党内十次错误路线,他至少八次是积极的,跑得欢。后几次,他总是在快要分出胜负时,才肯站到我的这边来……
毛泽东的这些“最高最新指示”,太厉害,太可怕了。就连他身边的工作人员都不敢相信,不敢对外泄露。周总理为党和国家日夜操劳,已经累出一身重病,难道比刘少奇、林彪还坏?还反动?太不近情理,太不可思议了。而且伟大领袖的话说变就变,转脸就不认帐。万一你把他老人家的某些话泄露出去,不定哪天就会指你挑拨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关系,在中央核心内部制造分裂,那你就死定了。六月下旬,周恩来又大量便血,排尿困难,痛苦不堪。医疗小组的专家们提出紧急治疗方案,上报汪东兴,请求批准。汪东兴无权批准,答应报告毛主席。拖到第二天,汪东兴回话:马上就开“十大”了,越忙越请假?是党的“十大”重要?还是个人治病重要?你们看着办吧。医疗专家们明白这不汪东兴的话。是谁的指示?他们想都不敢想了。
周恩来的老警卫秘书、中办副主任兼警卫局第四大队党委书记杨德中,早就对总理患上绝症得不到及时治疗忧心如焚,忍无可忍,这天端了一痰盂鲜红的总理尿血,找到汪东兴;汪主任,你看看,你看看嘛!总理天天尿这个,不给治,于心何忍?是膀胱癌啊!说着,杨德中这条平日三捶子砸不出一句话的刚强汉子哭了。汪东兴也红了眼睛:老杨,我有什么办法?你知道的,许多事情,我只是个传达室,上边不批准嘛!杨德中浑身都发抖:汪主任,不能见死不救,你把这个端进去给老人家看看?汪东兴瞪了眼睛:端这个进去?我的脑袋还要不要?这样吧,你等着,我这就再去请示一次。杨德中端着一痰盂总理血尿,在游泳池门口等了好一刻,汪东兴铁青着脸出来:不行,要等开完“十大”,才可能安排总理去治疗。告诉小组的专家们,不要再闹了,再闹,会被赶出中南海的。
一直拖到七月四日。清晨,周恩来起来小解,又大量出血,在洗手间里昏厥过去。医疗小组一边就地抢救,一边报告上去。倒是很快恩准下来;给假一天,做适当治疗。周恩来被救护车送至西郊玉泉山,做电灼治疗。电灼疗法只能临时化解淤积在周恩来膀胱内的血块,缓解排尿时的痛苦。
当天晚上,周恩来返回中南海西花厅家中。张春桥即神气活现地找上门来,要求召开政治局会议,传达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原来毛泽东在下午约了王洪文、江青、张春桥、姚文元、汪东兴等人谈话,痛批了外交部最新一期的内部刊物《新情况》(第一五三期):过去是彭真的北京市委闹独立王国,现在是周总理的外交部,也是独立王国。我说国际局势是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外交部这个刊物却别出心裁,独具慧眼,忽然来了个什么大欺骗,大勾结,大主宰,分明是和我打擂台。你们年纪还不大,最好学点外交,免得上那些老爷的当,受他们的骗,以至于上他们的贼船。以后,凡是这类屁东西,我照例不看。总理的讲话在内,也是屁东西,不看,不胜其看。结论是四句话:大事不讨论,小事天天途,此调不改正,势必出修正。将来搞修正主义,又有大批人倒台,莫怪我事先没招呼,没警告。
毛泽东还谈了批林批孔问题,反对郭沬若在其史学著作中骂秦始皇。指林彪和国民党一样,都是尊儒反法的。林彪摔死了,可共产党内搞尊儒反法的大有人在。以谁为首,我现在还不能说,你们等着看热闹。接着,毛泽东给在座的人念了两首自己的新作:
之一:读《十批判书》1
郭老从柳退,
不及柳宗元,
名曰共产党,
崇拜孔二先。
之二:读《封建论),呈郭老
劝君少骂秦始皇,
焚坑事业待商量。
祖龙虽死制犹在,
孔学名高实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法
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读唐人封建论,
莫从予厚返文王。
周恩来由此知道,伟大领袖再一次锁定他为批判目标,是怎么都躲不过了。在第二天召开的政治局会议上,先由张春桥传达毛主席关于外交工作的重要指示,江青念了毛主席的两首批孔新诗作。周恩来接著作“沉痛检讨”,向主席和中央认错,以缓解领袖雷霆之怒。重病中的周恩来强吞下一粒苦果:下边的老同志、老将军们,你们还瞎闹腾什么?现在中央还向你们保密,周恩来早患上绝症,时日不多了,还能接谁的班?你们越在下边替我鸣不平,我在主席面前越做不起人,越不是人。已经把我周恩来和刘少奇、林彪相提并论了,你们还蒙在鼓里啊。
七月八日,周恩来再次获准去玉泉山治疗两天。七月十三日,又获准去治疗一天。都是接受电灼,化解膀胱内的瘀血。大约是对他在政治局会议上关于外交工作沉痛检讨的一种奖励吧。但也说了,“十大”会议期间,不可能再获准去治病了。关于这段时间的病况,周的保健医生后来回忆说:
由于肿瘤迅速长大、溃烂,出血量增多,流血速度加快,膀胱里蓄积了大量的血液,凝结成血块,堵住了尿道口,使排尿发生困难。起初,小的血块堵塞,解小便时稍用力还能排出去,但较大的血块不容易从尿道排出,以后周恩来在排尿时十分痛苦。每当我见到他摆晃着身体,扭动腰部,不由自主地跳动,想藉此把堵在尿道口的血块移开,我其恨不得自己能替总理生病,替总理去承受这种痛苦。当一些小的血块随尿流一起比较痛快地排出来,这时,总理会长长地嘘出口气,他的额头微微地沁出汗珠。这个时候,周恩来已受尽了病痛的折磨,筋疲力竭,自己再躺到沙发上去静养一会儿,准备下一个“回合”,因为小便还没有排干净。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日,美国国务卿季辛吉第六次访华,给周恩来惹下大祸。由于刚挨了毛泽东的严厉批评,周恩来此次和季辛吉会谈,原本慎之又慎了。连季辛吉都感觉到周恩来小心翼翼,听得多,说得少,轻易不表明态度了。照例,季辛吉向中方通报了美方根据军事侦查卫星获知的苏联红军在远东地区的最新动向;对外间盛传的苏军准备对中国的核武基地实施外科手术式核打击一事,季辛吉提出,可以考虑美中进行军事合作,包括互通情报,向中方出售相关武器,建立双方之间防止核战的热线通讯,必要时,美方甚至愿意向中方提供核保护。作为回报,亦希望中方能允许美方在内蒙、新疆的中苏边境地段上,设立针对苏联的军事侦听站。
季辛吉这次来华,已经不单是谈外交领域的问题,而涉及至为要害的军事领域了。这太敏感了。周恩来怎敢表态?面对苏军强大的核武威胁,能够得到美国的核保护,固然不是坏事;但中国的主权,民族尊严呢?不请示毛泽东,不由毛泽东亲自拿主意,代表中方主谈的周恩来和叶剑英,只能支唔其词,言语闪烁。担任中方口译和记录的,是毛泽东的两员亲信女小将王海容、唐闻生,身份很特殊。由于季辛吉热中于谈美中军事合作,共同对付苏联,而催促中方表明态度;周恩来只得表示:事关重大,要请示报告中央,在季辛吉离开前给予答覆。可是到了晚上,周恩来数次给游泳池电话,想向毛泽东汇报情况,值班人员不是说主席正在找人谈话,就是说主席已经睡下,休息了。第二天,周恩来在季辛吉登机前,与之举行最后一次会谈。季辛吉又问起美中军事合作的可能性。周恩来含蓄地回答:关于此一议题,中方不表示拒绝,双方可以派出专家继续讨论。季辛吉听后高兴地和周恩来热烈握手,因为看得出来中国总理对此一议题大有兴趣。
岂知周恩来的这种对美国的“右倾机会主义,妄图把中国绑在美帝国主义的战车上”,立即被王海容、唐闻生二女将汇报给毛泽东。毛泽东似乎正在等着周恩来犯下“向美国屈膝投降”的政治错误。当天晚上,他就调阅了周恩来与季辛吉谈话的全部记录,并要王、唐二人去找周本人“核实”,签字认可。等周恩来明白“谈话记录”即将成为他的“罪状”时,已经晚了。王、唐二人奉命四处吹风:总理被苏修的核武威胁吓破了胆,不经请示主席,擅自答应和美国搞军事合作,接受美国的核保护,置国家主权、民族尊严于不顾。
根据江青提议,毛泽东批准,政治局成立一个“帮周小组”,由王洪文、江青、张春桥、姚文元、汪东兴、华国锋六人组成。“帮周小组”连续召开了两星期的扩大会议。首先由王海容、唐闻生两女将以见证人的身份在会上进行检举揭发。唐闻生的发言长达八小时,详细介绍、传达近半年来,毛主席的一系列批周谈话。政治局委员们迫于毛泽东的压力,一个个对周恩来的“卖国行为”义正词严,纷纷发书,斥责他“蒙骗主席,蒙骗中央”,“卖国主义”,“对美帝国主义卑躬屈膝”,“右得不能再右的投降行径”。连与周恩来共事二十多年的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都说:上了周恩来的当!这次才认清了他的真面目;连周恩来一手提拔起来的外交部副部长乔冠华都说:失望,真的失望,总理革命几十年,怎么在美国人面前如此软弱,只差没有打白旗子了。
周恩来被批成“十恶不赦”,毫无脸面自尊了。加上已经三、四个月没有获准去做电灼治疗,他的膀胱里早又淤积起大量血块,堵塞住尿道。接受政治局会议“批判教育”时,也不时要请假去洗手间小解,往往一去就是半个小时,仍是排不出尿。会议冷场,江青、张春桥等人极不耐烦,认为周是借上洗手间消极对抗。江青多次斥责周恩来:为什么去这么久?替你看着表,一去三十五分钟!周恩来一头虚汗,痛苦不堪地说:对不起,我实在是尿不出,努力了三十五分钟,还是尿不出……
政治局会议上,无人敢对周总理表示同情。无人提出周总理的膀胱癌应当准予治疗。无人说,对周总理应当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一天会上,江青以主席夫人的身份,更爆出惊人的内幕:去年一月,尼克森来访前夕,主席不是大病一场,休克了吗?主席被救醒之后,对总理说:恩来,我不行了,今后,党、政、军工作,就都交给你了。总理认为,这是主席向他移交权力。他当即命在场的机要秘书小张把这话笔录下来,请主席签字。那情形,很有点逼主席交出权力的意味啊!听了江青的这个检举揭发,政治局委员们一片哗然,逼主席交权?野子狼心,天理不容,人神共愤!平日温文尔雅,君子风范,关键时刻原形毕露。张春桥、姚文元更是跳将起来:周恩来!你比刘少奇、林彪还性急,急不可待!要抢班夺权啊?全党不答应,全军不答应,全国人民不答应!
在批周会议的最后阶段,江青、姚文元作了总结性发言:这次和周恩来同志的斗争,是党的第十一次路线斗争。周恩来是被击垮了。参加革命六十年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形象丑恶。他只有沉痛认错,痛哭流涕地向主席、党中央检讨,乞求给予痛改前非的机会。在最绝望的时刻,他仍抱定一线生机:毛主席不会抛弃他、打倒他,还会让他带病带罪工作,洗心革面,将功补过。
其时,毛泽东为大局着想,无意像对付刘少奇、贺龙那样,以“医疗服从专案”方式把周恩来整死,只是要批臭,在党内军内失去市场,清除其否定文化大革命、右倾翻案的潜在力量。为了考验重返领导岗位的邓小平,毛泽东命矮个子参加最后阶段的批周会议,但并未明言他在会上必须发言。邓小平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即心领神会。他主动作了发言,表明自己不是周总理一路货色:
恩来同志,恕我直言,刘少奇、林彪之后,你成了党内第二把手。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我不讲,大家清楚,离主席只有一步之遥。别的同志,都是可望而不可即,你却是可望而可即。刘少奇、林彪,都是在二把手的位置上,暴露出来抢权的野心,所以失败了。用造反派的话来讲,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今天,我在这里,要向恩来同志喝一声:不要步刘少奇、林彪的后尘!那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自江西苏区时期起,我就认定:只有主席,才是我们的领袖、统帅,其他都是助手。我是长期遵从和决心保卫主席的一票否决权,也就是一票决定权。以上,就是我的态度。
邓小平讲话,从来雷简意深,分量很重。毛泽东看到矮个子这番话的《会议简报》,欣慰地笑笑,考试过关了。本着批判从严,处理从宽的原则,毛泽东决定放周恩来一马,指示说:帮周会议、开得好。分清是非,教育同志,很成功。不足之处,是有人讲错两句话,一句叫做“急不可待”,另一句叫做“第十一次路线斗争”。对总理,都不适用。许多工作,还要靠总理去做,这是大局。
政治局“帮周会议”之后,周恩来遭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身体更加虚弱了。医疗小组的专家们个个急的跳脚:再不批准给总理做全休治疗,无异于慢性谋杀!当然谁也不敢公开说这个话,只能一次一次写报告,要求领导小组批准给总理治疗,哪怕是恢复临时性的电灼,也可以减缓总理尿血不出的痛苦。报告一次次送上去,却得不到批覆。他们只好直接去找汪东兴。汪东兴说,,我现在不管这个事了,你们去找张春桥吧。医疗小组找到张春桥。张眼镜竟说:你们的报告,都送主席了。主席那样忙,身体也欠佳,我能随便去催?问春桥同志能否上去催一下?张眼镜瞪起眼睛说:你们有你们的考虑,中央有中央的考虑,要服从全局,服从主席,这是纪律。
进入一九七四年,毛泽东号召发动全党全军全民“批林批孔”运动。毛泽东的两名亲信爱将,兼任清华大学党委书记的谢静宜和北京大学党委书记迟群,揣摸毛、江旨意,布置两校的大批判写作班子“梁效”,撰写一系列大块文章,在“批林批孔”的后面加了个“批周公”,随后又加了个“批走后门”。林彪和孔夫子有什么关系?一个现代武夫,一个古代哲人,怎么扯得到一起?听似荒谬,内藏玄机。不是从林彪的卧室里搜查出一幅林秃子手书的中堂“悠悠万事,唯此唯大,克己复礼”吗?孔老二复的什么礼?周公之礼。周公何许人?周公名姬旦,两千六百年前周文王之子,辅助其兄武王灭纣,建立周朝。武王死,成王年幼继位,周公辅政十七年,忠心耿耿,平息叛乱,安定四方,制订礼乐,规范社会风俗、祭祀仪程、官吏等级,世称“周礼”。周公死后,孔子着下一本编年史《春秋》,对“周礼”中所涵盖的社会风俗、道德准则、祭祀仪程作了进一步的完善与规范。礼,实为古
代统治者安邦之道、驭民之术也;林彪复的什么礼?毛泽东思想,马克思列宁主义?否!他复的是尊儒反法的孔孟之道,为他抢班夺权做舆论准备;周恩来复的什么礼?复中庸之道、阶级调和、路线调和之礼,一切回复到文化大革命之前,党内军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所推行的那一套。周恩来人称“周公”。谢静宜色艺双全,在毛的龙榻上云翻雨覆,竟也修炼出些许功夫,把古代的“周公”和现代的“周公”做一锅烩了。
江青、谢静宜提出“批林批孔批周公”再加上个“批走后门”,则是针对党内军内的大批恢复了领导职务的老干部、老将军。皆因这大批被视为周恩来反文革势力在党内军内的中坚力量的高级干部,在他们被打倒期间,子女受到株连,下放农村,饱尝作为反动子女所遭受的政治歧视和生活磨难。他们复职复权之后,为了偿还子女的损失,纷纷相互通过各种老上下级关系,把各自的子女从农村抽调上来,送去军队、工厂、机关、学校栽培,成为当时相当恶劣的“走后门现象”。单是叶剑英一人就途了四名子女去部队当兵、提干。江青在一次批林批孔大会上,疾书厉色点了叶剑英的名,指他在运动中兴不正之风,大搞资产阶级特权。但法不责众,毛泽东亦不愿为此事再去得罪党内军内的大批老干部、老将军们,而予以放任;裁定:从后门进来的有好人,从前门进来的也有坏人,批林批孔加了个批走后门,文不对题,分散了注意力。
二月十日晚,周恩来病情加剧,已不能坚持正常工作,毛泽东不得不批准他恢复电灼治疗。三月初,周恩来每天便血达一百多毫升,马桶尽红。医疗小组请求中央批准对周的病情作深一步的检查。毛泽东已确知周恩来来日无多,给予恩准。三月十一日至十五日,周恩来入住北海公园西侧的三 0 五医院,亦即原为毛泽东、林彪准备的一座特殊专用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确诊为癌细胞已在膀胱内大面积扩散。三月底,毛泽东仍末批准周恩来全休,入院治疗。周恩来每天靠输血、电灼、化疗等临时性医疗措施减轻痛苦,仍坚持繁忙的国务活动。
此时,中央文革组长江青直接指挥下的“批林批孔”运动,在全国上下轰轰烈烈进行。河北、山西、陕西、浙江、江苏、山东、辽宁、四川、湖南、云南等省区,造反派又重新大为活跃,游行示威,罢工罢课,阻断交通,抢夺枪枝,大规模的派性武斗死灰复燃。毛泽东认为形势大好,人民群众又起来了,反右倾,反复辟,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好得很。各级党、政、军干部则忧心如焚,消极抗拒。只要老头子还活着,这个国家就不会消停,安分。
进入五月份,周恩来已无法坚持正常作息了。
六月一日,新中国的国际儿童节。毛泽东终于批准,周恩来告别居住了二十五年的中南海西花厅,入住中央军委三 o 五医院。他将在这座环境优美的特殊医院里渡过生命的最后日子。三 O 五医院毗连的北海公园,自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高潮时就关闭了,名曰保护文物古迹,内部维修整理,实为被毛泽东、江青占用。变相私家大花园,供新中国第一夫妇散步、休息。此后、周恩来也常由医护人员陪同,在北海岸边赏景、散步。三 o 五医院本是为毛统帅、林副统帅所设置的专门医院,但毛、林活着之时无意入住,因为一旦入住就象征着将放弃手中牢牢掌控着的党,、政、军量局权力。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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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论述先秦历史之著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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