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总理权位 鹿死谁手
夏初,毛泽东回老家湖南长沙疗养、遥控去了。
周恩来入住三 O 五的当天晚上,专家们就替他做了第一次大手术,竭尽所能地把他膀胱内的肿瘤切除干净。手术后,周恩来的病情得到缓解,起居亦能自理,仍天天忙碌,或出席会议,或接见外宾,或找人谈话,那情形就像是把办公室从中南海西花厅搬到医院来了。他知道自己的病已无痊愈的可能,唯一要达成的目的,就是决不能把权力交给江青、张春桥。邓小平虽然算不上自己的亲信,但为人正派,工作务实,愿意解放老干部、老将军,有能力抓好国民经济。
这时悄悄地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也患上癌症在家疗养的康生同志,一天忽然把毛泽东的两员女将王海容、唐闻生找去,请她俩带话去长沙,报告毛主席:张春桥历史上有过变节行为,他和他老婆都参加过托派组织。三十年代初,他化名狄克,写过谨骂党、设骂革命的文章,曾被鲁迅痛斥为帝国主义走狗。此事,我过去一直不便说,现在报告主席和中央,算了一椿心事。
王海容、唐闻生正好两天后要陪外宾去长沙见毛主席,康老的这个揭发,要不要报告主席?张春桥可是江青同志的密友哪,主席也很信任、重用的,到时候江青同志甚至毛主席本人,都迁怒于她们,怎么办?上次遵照主席的指示,在“帮周会议”上揭发了周总理的问题,事后主席竟指着她俩对别人说:王、唐二小将好生了得,连周总理都敢整,老虎屁股都敢摸,厉害角色啰!那以后,她们就很后悔,主席做脸,她们却做了屁股。这次康老揭发政治局常委张春桥同志,会不会到头来又拿她俩来开涮?好似是她俩在播弄是非……她们拿不定主意,只好去请教周总理。看来比去,在中央领导人中,就数周总理有人情味,最是关照、爱护年轻晚辈。果然,周总理一听就笑了:是个老话题了,原华东局的老同志,早写过材料。到主席那里,你们只管讲实话,康老是党内最权威的审干专家,对党的事业负责任啦,但不要说会在我这里议论过。我也是为了保护你们,明白这个意思吗?
七月三十一日晚,周恩来抱病出席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举行的八一建军节四十五周年庆祝酒会。数千名获得解放、恢复工作的老同志、老将军们见到病中的周总理,无不心存感念,热泪盈眶。许多人轮番着向总理敬酒、致候,祝总理早日康复、长寿。周恩来此时只能以凉开水代酒了,向一批又一批老军人说—大家要感谢主席,感谢中央。军队,还是要靠你们去带,去管,党不变颜色,国家不变颜色。当晚,出席宴会的王洪文、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等文革派大将,目睹老将军们对周恩来的感恩戴德,无不恨的牙痒痒,又无可奈何。三年前被打倒、恢复名誉不久的杨成武上将,会经回忆当晚的情景:
一九七四年我被解放出来,七月三十一日参加建军节,宴会之后总理把我留下。从宴会厅走向北京厅的路上,周总理很动感情地说:成武啊,我呀,对不起你了。我啊,在你被打倒的过程中,也说了错误的话,违心的话,向你道歉,向你检讨……我怎么能接受总理的检讨?我激动地说:总理,都是林彪他们搞的……您从根本上一直想保护我和我全家人。
周总理用手势止住我,继续说:我要向你检讨,把一切仇恨集中在林彪头上,一切幸福来自毛主席……我还要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本来不想和你说,考虑再三,我还是要和你说,你那在空军工作的大女儿杨易,被他们整死了……这也是我的失职。杨易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多好的孩子啊!花朵一般美丽,有正义感。她当时正在写林彪、吴法宪的材料,还没完成,就遭毒手。这是阶级斗争啊。我当时正在准备接待尼克森、季辛吉,没有来得及过问,结果出了悲剧。我已经作出批示:一、不许火化,保留遗体;二、要化妆,孩子生前那样美丽;三、用棺木埋葬,埋葬后要做出标志:立碑,待你们出来俊,由剑英和空军党委来处理这个事情。我活不到明年的 l 八.一”了,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查清这件事。今天我向你检讨,你不要告诉你爱人,缓一缓,革命总要付出代价……
杨成武的冤案,比起贺龙元帅的冤案来,则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九月下旬,中央一拖再拖的关于为贺龙恢复名誉的通知,终于获得毛泽东的批准。《通知》把贺龙迫害致死的全部罪责,推给了林彪、叶群。其实,当时是毛泽东任命周恩来为“贺龙专案审查小组”组长,具体负责办案,而屈从于毛江、林叶统帅副统帅夫妇的淫威,以“医疗服从专案”的方式活活把贺龙整死了。如果说,对杨成武、傅崇碧、余立金三位将军,周恩来犯有违心之过,对贺龙元帅,则是犯下参与杀人的罪责。
时节已是秋季,香山、玉泉山的树叶红了,北海、中南海一带的树叶也黄了,红了。色彩灿烂,天高气爽。党中央核心内部,出了个身在南方的毛泽东未能察觉的情况,他的两名亲信女小将王海容、唐闻生,已不知不觉地从感情上站到了周恩来一边。国庆节前夕,王海容、唐间生陪外宾去南方拜见毛泽东返回北京,主动向周总理反映情况:主持政治局日常工作的王洪文同志,和江青、张春桥、姚文元三人联手,借批林批孔运动,再次煽动总参、总政、总后造反群众,又要打倒军内一批老干部。现在中央军委的日常工作,也改由王洪文主持了。周恩来暗自吃惊:莫非他们趁自己住进医院,病情反覆,主席又去了南方,而加速控制军队了?
周恩来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说: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情况。我和二位算忘年之交啰。我这个做总理的,自住进医院,消息就不那么灵通了。现在你俩实际上担任着主席和政治局之间的联络员。这次主席让你们带回什么指示?二位也要向我传达传达啊。王、唐告诉总理:主席说他国庆节不回北京了,他是南方人,还是比较适应南方潮润的气候。对北京的情况,老人家听得多,说得少,要总理安心养病呢。还说如果总理的身体可以,十月一日的国庆招待会,仍请总理发表讲话。
周恩来留下二女将共进晚餐,餐后坚持送至北海堤岸林荫道口。当晚,周恩来通知叶剑英单独来谈,含蓄地批评说:主席去南方,我住医院,中央工作分工,由你主持军委事务,现在怎么交到王洪文手里了?主席还讲了,小平同志也要管军队,兼总参谋长。剑公啊,军队必须掌握在老同志手里。这个权,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叶剑英感谢总理的批评,但也有自己的苦衷:王洪文是主席选定的接班人,新的军委副主席,名字排在我前面;江青是主席夫人,中央文革组长,见官大三级;张春桥是中央常委,总政治部主任,全军师以上高级将领的档案都归他管。加上个姚文元掌管宣传舆论,他们四个人搞在一起,经常用主席的名义压人,权力越来越膨胀,早不把我叶剑英放在眼里了。另说小平同志哪,主席虽然说过多次要他兼管军委,但那个总参谋长的任命,快两年了,还停留在口头上。周恩来问:剑公,依你说,该怎么办?叶剑英说,,总理病成这个样子,我一直在犹豫,总理可不可以在四届人大召开之前,去长沙见见主席,深谈一次,力争把小平任第一副总理兼军队总参谋长的事定下来。只要走出这步棋,局面就活了,底下的事就好办得多。矮个子是帅才,全才,身体又好,精力充沛,王、江、张、姚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周恩来笑了:剑公,难怪主席称你做智多星哪。对王、江、张、姚四同志,还是要团结,不要和他们闹翻了。等过了国庆节,我再说服医疗组的专家
们,陪我去一赵南方,见毛主席。
国庆节过后不几天,中央高层就闹起了所谓的“风庆轮事件”,实为以邓小平为首的国务院务实派与以江青为代表的文革务虚派的一次权力角逐。风庆轮原是一艘国产的万吨级货轮,首次远航罗马
尼亚,国庆节前夕顺利返航上海港。出航前,国务院交通部派出两名技术官员坐镇船上进行安全督查。没想到轮胎上的几十名干部、海员也分成两大派组织,交通部的两名官员受到批判斗争,指交通部仍奉行文化大革命前国务院当权派“造船不如买船”的“洋奴哲学”。两名官员据理争辩,拒绝承认交通部是“卖国主义部”、“洋人死人部”,并表示出对上海市委、市革委内某些人的不满。于是上海市委下令把交通部这两名官员扣押,要求国务院严肃处理。
事情发生在下面,根子却在中央。江青、姚文元立即布署所掌控的新华社、《人民日报社》等新闻机构,对风庆轮成功远航作出大量报导,宣扬“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长了中国人民的志气、灭了西方资本主义的威风”;并针对文化大革命前周恩来、邓小平为发展中国的远洋航运事业而提出“自力更生造船与向国外买船并举”的方针进行不点名的批判。
主持国务院工作的邓小平把一切看在眼里,明知道江青、张春桥是上海市委的后台,且张春桥还挂着上海市委第一书记、市革委会主任的头衔,仍下令上海市委放人,有话到中央说。“邓小平冒头了”,江青、张春桥适时抓住战机,要求将“风庆轮事件”提交政治局会议讨论、处理。开会之前,江青写下一信,交在京的政治局成员们传阅:
看了新华社《国内动态清样》有关“风庆轮事件”的报导,引起我满腔的无产阶级羲愤!试问,交通部是不是毛主席、党中央领导下的中华人民共和因的一个部?国务院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固家机关,但是交通部确有少数崇洋媚外、买办资产阶级思想的人卑了我们政……。这种洋奴思想,爬行哲学,不向它斗争可以吗?政治局对这个问题应该有个表态,而且应该采取必要的措施。
王洪文、康生、张春桥、姚文元等人立即在江青的信上作出批示,表示完全赞同江青同志的意见,要求抓住“风庆轮事件”,作为深入批林批孔的重要内容,展开一场对修正主义路线死灰复燃的大批判,并对交通部进行彻底的清查、整顿。
邓小平看了江青的信,苦笑一声醉翁之意岂在酒,命机要员送去三 O 五医院,交总理批阅。
周恩来阅后也只画了个圈,表示知道了。邓、周二人心里明白,江青此举在于打乱邓小平接掌国务院的权力格局,以便张春桥在四届人大会议上当上国务院总理。
果然在第二天的政治局会议上,江青就带头向邓小平发难:你为什么只在我的信上画个圈?面对路线斗争的大是大非,你难道没有个态度?只能有一种解释,以沉默相抗。邓小平却无视江青的威风: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书权,这件事我还要做调查。江青咄咄逼人地盯住邓小平:当初你和总理都是主张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洋奴思想的帐算到了刘少奇头上。你是不是要翻这个案?
邓小平强压住怒火回答:你只是一面之词,我要做调查都不行吗?
江青却绝不放过:小平同志,你今天必须表态,决定你的屁股坐在哪一边。邓小平铁青着脸,紧抿嘴唇,闭上眼睛,来了个不予理睬。
邓小平公然在政治局会议上蔑视主席夫人江青同志,太狂妄,太不像话了!于是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华国锋等先后发言,指责邓小平官僚主义恶习不改,修正主义尾巴不割,仍在坚持走资本主义道路。邓小平终于忍受不住江青一伙的人身攻击,脸都气歪了,拍案而起:你、你们像话吗?把政治局会议开成批斗会吗?我没法子和你们共事!江青见状,也拍案而超:好,邓小平,你既然没法子和我们这些政治局委员共事,就给主席写报告,自动退出好了!邓小平毫不畏惧,手指住江青问:政治局是你蓝苹开的店吗?如果是,我退出,不留恋!江青眼睛都瞪圆了,自文化大革命以来,除毛泽东外,包括林彪、周总理在内的所有领导人,谁不在她面前唯唯诺诺,书听计从?谁敢当面顶抬?只有这个邓矮子,已被打倒一回,仍然气焰嚣张!要不是隔着会议桌,真想给他两个嘴巴!还是副总理李先念见闹的不成样子,好歹劝住了小平同志。邓小平昂首挺胸,拂袖而去。
当天下午,邓小平即去了三 O 五医院看望周总理,汇报自己和江青发生争吵的事,并说:以江青为首,王、江、张、姚四个人精心策划出一个“风庆轮事件”,目标对准总理,批所谓的“造船不如
买船、买船不如租船”的“洋奴哲学、卖国主义”。他们围攻我,是想从我身上打开缺口。周恩来听后,叹了叹气,担忧地说:你坚持原则是好的,但为什么要吵架呢?我是不和人吵架的,尤其不和江青吵架。要是主席怪罪下来,岂不被动?过几天,你不是也要陪外宾去长沙见毛主席吗?可以相机当面解释一下。首先要检讨你的态度,之后摆事实,讲道理,相信主席会听得进的。
邓小平离开后,周恩来让人通知王海容、唐闻生来聊天。现在,他和王、唐二小将具成忘年之交了。二人到后,周恩来先邀她们共进晚餐。她们发觉总理心事重重,饭量很小,便主动问:我们明天去长沙,总理是不是要带话给主席?周恩来说:我病得不能上班了,王洪文主持政治局会议,江青和邓小平为风庆轮事件吵架了。接下来,周恩来把“风庆轮事件”的来由解释给二小将听。要她们在主席心情较好的时候,告诉主席,现在国务院的工作全靠小平同志撑着,压力很大。但小平同志任劳任怨,是干实事的人。春桥、洪文、江青、文元四位呢,强于理论务虚,敢批敢斗。四人搞在一起,引起些不利团结的议论。但这个话,用你们二位自己的口气反映,出自你们本人的观察嘛。不要讲是从我这里听到的。总之,是为了维护政治局的团结,有利工作,有利批林批孔运动。我已经不行了,活不了多少日子了,图个什么呢?希望党好,事业不受挫折。王、唐二人深受感动,欣然领命。
当天晚上,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相聚在江青住处,吃喝聊天,兴高彩烈。张春桥说:还是江姐有办法,一招激将,就引蛇出洞,暴露了。王洪文说:邓矮子也太狂了,连江姐都敢顶撞,应当第二次被打倒。姚文元说:他想接总理的班,做梦去吧!春桥同志才是当之无愧的新总理人选。江青说:你们不要太过乐观,谁接国务院的班,尚是个未知数。关键在老板的态度。邓小平的“永不翻案”是假的,已经急不可待地闹翻案,所以才出了个“风庆轮事件”,搞资本主义复辟。张春桥说:深刻,江姐深刻。我们四个人之中,应有一人去长沙拜见主席,汇报北京的新动向。我看,洪文去最合适。洪文是接班人,去反映情况,主席听得进。
三天后,王洪文悄悄来到长沙湖南省委“九所”向毛泽东汇报情况时,已经晚了一步。王海容、唐闻生二女将已经向毛主席报告过“风庆轮事件”了。且毛泽东就此事向北京的李先念、汪东兴了解过,李、汪也站在邓小平一边,说四个对付一个,恶言相向,形同围攻。小平同志并没有拍案而起,拂袖而去……。王洪文并不知道这些,先问候了主席的健康,简要地汇报了政治局的日常工作,之后转入正题:近来,北京的某些气氛不大正常,总理虽然住进医院,仍很忙碌,几乎天天晚上找人去谈话,布置事情。常去的有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聂荣臻、徐向前、王震、苏振华、康世恩这些人,基本上是一批和军队关系很深、对文革抱有成见的老同志。朱德、杨成武、耿飚、傅崇碧也去过。邓小平同志更是情绪不大正常,过事易发火,可能和中央迟迟没有任命他为总参谋长、军委副主席有关。不像江青、春桥、文元这些同志,从不向中央伸手要权。江青和春桥都很担心,现在北京的气氛,很像庐山会议前夕,文武齐集,商议大事。据说,是要在四届人大会议上得到更多的权力……
毛泽东却越听越不耐烦,终于举起手,打断了王洪文的告密:洪文哪,我了解到的情况,不是你所讲的这样。你们先是讲总理急不可待,现在又讲小平急不可待,有多少事实依据?我看过医疗小组的诊断报告,总理身上的癌细胞已经扩散,活不了几个月了,没有必要用什么“风庆轮事件”去搞他了。小题大作,批周、邓的什么洋奴思想,卖国主义,只会引起党内军内的反感。你们越批,总理越香,越受到爱戴。这个,我看得比你们清楚。人家会认为,你们连一个快死的人都不放过……你回去告诉春桥、文元,不要再跟在江青的屁股后面批东批西了。江青是江青,毛泽东是毛泽东,江青不代表毛泽东,只代表她自己。你们四个人不要总搞在一起。你们都是从上海到中央的,不要搞上海帮,加上江青就是四人帮。邓小平来,我也批评他,敢抓工作、挑担子是好的,但不要经验主义,生硬作风,听不得不同声音。小平和江青,都是钢铁公司,强硬派。政治局内,不要硬碰硬,不讲大局,不讲团结。你嚒,已经把你摆在了接班人的位置上,让你主持政治局工作,兼管军委。党内军内很多人不服气,讲你是儿童团。你要替我争气啰。要设法让多一些人接受你。有句老话,师傅带进门,修行靠自身。你知道的,我原是安排邓小平作为过渡人物来辅佐你。他们可以和小平闹僵,唯独你不可以。回去后,要和小平同志恢复师徒关系。要尊重他,他才会认你这个徒弟,来辅佐你。
王洪文灰头土脸地返回北京。让邓矮子来辅佐他接班,毛主席老人家是一厢情愿了。无论从理智上还是感情上,他和邓小平都是两路人,他看不上邓小平,邓小平也看不上他王洪文。水火岂能相容?要么水浇灭火,要么火烧干水……。江青、张春桥、姚文元听了王洪文从长沙带回的“最高最新指示”,并未泄气。因为毛主席的战略目标,是要实现王洪文接班。王洪文接班,就是文革派接班,就是江青、张春桥掌权。这是纲,其余都是目。江青从外交部的耳目处获知,王海容、唐闻生过几天又要陪外宾去长沙拜见老板,于是约二女将谈心,吃消夜,赐送挑花头巾等小礼物,嘱咐她们到长沙后,告诉主席,“风庆轮事件”不是小题大作,是坚持自力更生、独立自主,还是崇洋媚外、投降主义的路线是非,是国务院系统今天走什么路、执行谁的方针的问题。主席不在北京,中央的右倾势力抬头。最近邓小平大闹政治局,得到总理的支持,有叶剑英、李先念、汪东兴、王震、苏振华等人跟着跑,是“二月逆流”的翻版。
王海容、唐闻生赴长沙前夕,周恩来也把两人找去医院谈话,交心,要她们再次如实报告主席,“风庆轮事件”并不像江青他们讲的那样媚外、卖国,而是借题生事,整邓小平。小平已经忍耐很久了,感到很委屈,工作很难做,卖嘴皮的管着干实事的。当然也要告诉主席,邓小平也有缺点,性子急,作风有点生硬,有时不大注意团结。总之,两方面的工作都要做,慢慢解决问题。当前,大家都要贯彻执行主席的指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搞了八年,现在以安定团结为好。
江青并不知道王海容、唐闻生二女将已经站到了周总理一边。加上这次又是邓小平本人陪同也门共和国总统阿里阁下去长沙见毛泽东,王、唐作为英文翻译随行。会见之前,毛泽东先听了二女将的汇报。会见之后,毛才约邓单独谈话。邓告诉毛,他是尊重江青同志的,每次政治局开会,江青同志总是要晚到三、五分钟,等大家坐好之后才进场。她一进来,全体起立,邓小平也恭恭敬敬地起立,就像尊敬主席那样的尊敬她。可她还嫌不够,还要指责你这也不对,那也错了,动不动就用卖国、投降之类的大帽子压人,使得政治局内生活不太正常。所以在“风庆轮事件”上,他只好坚持原则了。尊敬江青同志是一回事,坚持原则是另一回事。毛泽东听了邓小平的汇报,表示很不满意江青的作风,赞同邓小平坚持原则不妥协,鼓励邓小平继续努力,放手工作。并说:江青哪,毛病多哪,好把自己的胡思乱想强加于人,我也不高兴她这样,政治局可以开会批评她。
过了两天,毛泽东让王海容、唐闻生带话给政治局:四层人大会议的筹备工作,由王洪文和总理一起抓,人事安排仍以王洪文为主。总理要作(政府工作报告》。总理身体不好,报告只搞五千字左右,半小时就可以了。王、唐还带回了几句不敢传达的话,只敢私下告诉周总理;主席讲,江青有雄心,她是想叫王洪文做委员长,自己做党主席。这怎么行?委员长仍叫朱总司令挂名,副委员长安排王洪文、康生、董必武、宋庆龄。总理还是总理,副总理要安排邓小平、张春桥、李先念、纪登魁、汪东兴、华国锋。江青应当检查自己的缺点。
北京权力天平称称向右倾斜。江青最不甘心的是邓小平的名字排在张春桥前面,当上第一副总理。邓矮子接下来还会当上军委副主席,解放军总参谋长,甚至当上党中央常委、副主席!那一来,文化大革命不是白搞了,刘、邓路线又回来了?荒唐呀,荒唐!老板是年纪大了,不清醒,昏庸了。第二号走资派重新掌权,局面将不堪设想。不可以这样,绝对不可以。无论如何,张春桥的名字都应排在邓小平的前面,等姓周的一翘辫子,才好接掌国务院。
十一月二十九日,彭德怀元帅因直肠癌得不到应有的医治,连镇痛药都不给,死于三 0 一医院囚室。囚室的窗户一直被旧报纸从外面糊死。彭德怀临死前,请求打开窗户,让他看一眼天空,已经许多年没有看到过蓝天白云了。看管人员层层请示上去,未获批准。替共产党打了一辈子江山的解放军副总司令,排名朱德之后的共和国第二元帅,带着最后一点未能满足的奢望,身子被固定在床架上,痛苦抽缩着,口吐白沫,死去了。像对待刘少奇、陶铸、贺龙那样,彭德怀的遗体立即被送去火化。骨灰盒上写着:姓名,王川;职业,无业;籍贯,四川成都;年龄,七十六岁。篡改死者的姓氏、职业、籍贯,是为了死者的亲人永远找不到死者的骨灰盒。彭德怀的死讯,中央专案组曾上报周恩来和王洪文。周、王报告了在长沙休息的毛泽东,说是毛泽东若无其事地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讲:彭老总病死了。你们不知道谁是彭老总?就是彭德怀。人都有一死,总理、总司令和我,也都快了。
周恩来无暇顾及彭德怀死也不死了。汪东兴都悄悄告诉他:江青准备去长沙看望主席,要力荐张春桥接任总理,至少也要当上第一副总理。为此,叶剑英和邓小平都很紧张,他们深知毛主席对江青是爱之深,恨之切,平日或许批评几句,每到关键时刻,最信任的,还是江青。毛的两任接班人刘少奇、林彪,都是垮在这位第一夫人手上。叶剑英不得不再次向周总理提出:无论如何,总理还是要去长沙,和主席深谈一次。专机上要带足医疗设备,专家小组随行,确保总理安全返回。周恩来不顾专家小组的反对,接受了叶剑英的建议。为避免江青、张春桥做手脚,周恩来邀约王洪文同行。
十二月二十三日,周恩来乘坐医疗专机抵长沙,入住省委蓉园四号院。王洪文以不影响总理途中医护为由,另乘专机前往。从二十三日到二十六日,毛泽东分几次听取周恩来、王洪文的汇报,并不时插话。毛泽东的谈话,后被整理成五条指示,回政治局传达:一,江青不要搞四人帮,不要搞宗派,要跌跤子的。江青有不有雄心?我看有一点。我会做江青的工作,要她作自我批评,王洪文也要作自我批评。我劝江青“三不要”,一不要乱批东西,二不要出风头,三不要参加组织政府(由她组阁)。但是,对江青要一分为二,看到她的优点,肯定她的贡献和成绩;二,邓小平政治思想强,人才难得,要安排他做国务院第一副总理,军委副主席兼总参谋长。总理和王洪文在长沙期间,由邓小平主持中央日常工作;三,总理还是我们的总理。总理身体不好,四届人大之后,安心养病,国务院工作让小平同志去顶;四,开四届人大会议之前先开党的十届二中全会,提议增补邓小平为中央副主席,政治局常委。王洪文为人大第一副委员长。张春桥任军委常委,总政治部主任;五,国际形势大好,我已于两年前恢复联合国席位,包括有否决权的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苏共总书记勃列涅日大想来中国访问?我们欢不欢迎?此事不要主动,让他有求于我们。在美帝、苏修面前,我们可以摆点架子,以示尊严。
十二月二十六日,是毛泽东八十一岁生日。毛不准湖南省委替他祝寿。周恩来提出,在蓉园办两桌寿面,他和省委主要负责人加上医疗小组人员,一人一碗寿面,不准加菜,以庆祝伟大领袖生日。当天晚上,毛泽东听了工作人员汇报,大感欣慰,特邀周恩来去个别谈心。周恩来向毛主席详细报告了自己的病情,告上只能活几个月了,癌细胞早已扩散,专家小组已无力回春了。平生所慰,后半辈子跟主席走,在主席领导下为党工作,总算跟到底了,可以保住晚节了。毛泽东听后,颇为感叹:你对自己的病没有信心?我们是共事到底,合作到老,难得呢。国务院的工作,你可以放心了,交给邓小平,作为过渡吧,以后再交给王洪文、华国锋他们。原先也考虑过张春桥,但党内军内人缘差,压不住阵脚。周恩来说:康生也到了癌病晚期,他托王海容、唐闻生带话给主席和我,说张春桥三十年代初在上海被捕过,有变节案底,还加入过托派组织。我要求王、唐二人绝对不可以把话传出去,只到主席和我这里打止。毛泽东登时面露不悦:王、唐已经转达过了。康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个党内审干权威,和春桥、蓝苹的关系一直不错嘛!为什么不早报告中央?现在他快死了,才对自己的好朋友杀回马枪,叫我这个党主席怎么办!周恩来怕毛泽东生气,连忙劝解:我也觉得康生的思路不正常,发高烧烧糊涂了,所以严禁此事外泄,委屈了张春桥同志。不能因康生的胡话影响了对春桥的重用。当前,维护中央的权威和团结,是重中之重,大事中的大事。毛泽东点头:恩来啊,记得你、少奇、德怀、康生,都是一八九八年的,四大金刚,能跟我到底的,只剩下你和康生两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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