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二十三章 菊香书屋生日盛宴

第二十三章 菊香书屋生日盛宴

至一九六六年底,中央军委直属机关和各地军区机关、军事院校,也陆续掀起造反高潮。以军事院校学员和文工团演员为主体,配合军直机关造反派,开始揪斗高级将领。朱德、刘伯承、贺龙、陈毅、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等元帅都被抄家。他们以下,总参谋部揪斗罗瑞卿、萧向荣,总政治部揪斗萧华,总后勤部揪斗邱会作,海军司令部揪斗苏振华、李作鹏,空军司令部揪斗吴法宪,装甲兵揪斗许光达,北京军区揪斗杨勇,南京军区「火烧」许和尚,福州军区揪斗韩先楚,武汉军区揪斗陈再道,昆明军区揪斗阎红彦,成都军区揪斗黄新廷,兰州军区揪斗冼恒汉。有的司令员、政委甚至被造反派关押,回不了家。省级军区情况更复杂。因为省委第一书记都兼任省军区的第一政委,省军区司令员也都参加省委任常委。省委书记被揪斗只好躲进省军区司令部寻求保护,于是造反派包围省军区要人,军区司令员、政委也就被运动拖下水。

各大军区、各省级军区纷纷向中央告急。周恩来担心老总们脾气火爆,动枪动刀。比如青海省军区司令员赵本夫就命令卫队向冲击军区大院的造反派开枪,内蒙古军区司令员王逸伦也命令卫队向造反派开了枪。如果其他省市军区先后效法,枪枪炮炮地干起来,局面如何收拾?周恩来拉上中央军委文革小组组长徐向前,找毛泽东告急:军队不能乱,不能像地方一样搞大民主、闹造反,不能揪斗司令员和政治委员。现在军队是唯一的稳定力量了。

其时毛泽东已经临时住进人民大会堂浙江厅。中南海被北京十几所大学的红卫兵所包围,每天二十四小时用高音喇叭呼口号,唱语录歌,吵得毛泽东白天晚上都不能睡觉。听了周恩来、徐向前的汇报,毛泽东不以为然地笑笑:你们急什么?文化大革命,军队不能例外。那些司令员、政委,平时做官当老爷,也是神气活现,油炸、火烧、炮轰一下,受点冲击、教训,还是必要的嘛。关于军事机关如何开展运动,你们可以拟出几条来,比如军以上单位(含军级),可以搞批判、斗争;师以下单位(含师级),只搞正面教育,等等。拟好了,送林彪和我审批,作中央文件下发。

周恩来提出,把各大军区、各省市自治区党委那些正在受到冲击的领导干部集中到北京来,放到中央党校去学习,保护他们几个月。毛泽东说,各省市自治区的党委第一书记可以集中到北京来学习,军区司令员、政委没有必要,他们还要带兵、管事。

徐向前告辞。毛泽东留下周恩来谈话:康生、江青他们送我一份材料,有人揭发王光美是美国中央情报局打进来的战略情报人员。此事我持怀疑态度。但王光美的历史可以查一查,也是对她负责嘛。已和林彪商量过,中央成立一个专案组,叫做王光美专案审查小组?还是叫做刘少奇、王光美专案审查小组?你可以参考意见。我和林彪的意见,江青和叶群不在专案组挂名。恩来,你向来办事稳重,担任这个专案组的组长,如何?具体的工作由康生、谢富治、汪东兴他们去做。

周恩来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袭上一股寒意。不是都在十月份的中央工作会议上宣布了,刘、邓问题属工作错误性质,是公开的,没有阴谋活动,要允许改正,生活上、政治上给出路?现在忽然成立专案审查小组,不就成敌我矛盾了?叫自己当组长,这可是要对历史负责任的啊。

毛泽东见周恩来心存疑虑似地,即启发说:你可以说说你的看法。包括反对的话,都可以说。

周恩来暗自咬咬牙,忙说:不不,我不反对,感谢主席和林副主席的信任。担任王光美专案组组长,我责无旁贷。如果要挂上刘少奇的名字,建议召开一次政治局扩大会议,宣布一下。

毛泽东忽地思绪跳跃,语锋一转:高岗不该自杀。高岗不死就好了,到今天能够讲清楚很多刘少奇的事情。可惜他死了。我的义弟是被人逼死的。

周恩来再又浑身打个冷噤。主席突然提到高岗的死,是不是提醒他周恩来也有一份责任?关键时刻,犹豫不得,心一横,说:主席明察秋毫。不单是王光美的历史应当重新审查,刘少奇的历史更有些疑点,他三次被捕入狱……我同意专案组的名字叫做「刘少奇、王光美专案审查小组」,暂不公开,先由康生、谢富治他们去搞调查,挖材料。

毛泽东点点头:这就好。专案组不设框框,有什么查什么,最后由材料、证据去落案。这是文革小组那边报上来的成员名单,你拿去,先召集开会,注意保密。这事就谈到这里。你那个大助手陶铸,近来表现怎样啊?他写了个报告,由林彪转给我,说身体不适,要请假休息。他和林彪是老上下级关系。

周恩来暗骂陶铸真蠢也!到中央工作大半年,还新媳妇摸不着码头?你去和林彪拉什么老上下级关系?犯着大禁忌呢!嘴上却说:陶铸能干,但性子急。到中央工作很辛苦,也不大适应,和钓鱼台那边的关系比较紧张。

毛泽东说:他想休息一段,就休息吧。可以离开北京,回中南五省走走,边做点调查研究……陶铸人聪明,但不大老实。他调中央工作,是邓小平推荐的。他还搞过一次换头术,把陈毅的脑袋剪下来,邓小平的脑袋换上去。埃及有座狮身人面像,我们有陈毅的身子邓小平的头像……

离开人民大会堂浙江厅,周恩来心里沉甸甸的,形势瞬息万变,使他不寒而栗:看来刘少奇是保不住了,要搞成敌我矛盾。专案审查、拉我进去当组长……一年来,出了多少专案组?罗瑞卿专案组组长是彭真,彭真专案组组长是刘少奇,刘少奇专案组组长是周恩来!这是个什么顺序?简直是前扑后继!还有,陶铸也快完了,没想到这么快,中央第四把手,昙花一现啰。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毛泽东七十三岁生日。晚八时,毛泽东返回中南海菊香书屋,宴开三席,招待一批特殊的客人。

往年菊香书屋生日酒宴,必到的客人是刘、周、朱、陈、邓五位常委,加上北京市的父母官彭真,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其余的客人则多是临时性质的:或来京开会的某位大区中央局第一书记,某位省委第一书记,或劳动模范、战斗英雄,或民主党派人士如程潜、章 士钊、张治中等等。

今年的座上客,几乎全是新面孔。第一席是主人毛泽东,环绕他的是北京五大学生领袖:北大聂元祥、谭厚兰、清华蒯大富、地院王大滨、北航韩爱晶。加上北京市委副书记谢静宜、中办主任汪东兴、副主任迟群;第二席由周恩来代做主人,客人是毛的世交李富春,代总参谋长杨成武,副总理兼公安部长、北京市委第一书记谢富治,北京市委第二书记吴德,北京军区代司令员郑维山,渖阳军区司令员陈锡联,毛泽东的侄儿毛远新;第三席是女主人江青,客人是中央文革全套人马。

林彪长期吃病灶,向来不出席酒宴应酬,只派叶群做代表。也不见陶铸。很显然,陶铸已被排除至权力核心之外。

照例,客人们先到,依名单入席,正襟危坐,既诚惶诚恐,又无比荣耀。周恩来进来时,不让大家和他握手,而是示意各人坐好,集中注意力,目光投向那扇通往书房的门,随时恭迎毛主席。

不一会,毛泽东的卫士长领着几名卫士及女服务员,站立在餐室四角及门口。

毛泽东由江青陪着步入餐室时,全体起立,齐诵「主席好!」五大学生领袖更是掏出各自的小红书(语录本),一齐在头顶上来回晃动,激动地念颂红卫兵誓词:敬祝我们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学生领袖们的这即席演出,使得周恩来和副总理、将军们,甚至中央文革的成员们,都忙不迭地掏出各自的小红书,也在头顶上晃动,跟着齐颂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毛泽东亲切地一一打量着在场的新面孔、老面孔,之后两手巴掌朝下压了压,风趣地说:坐下,都坐下。今天是本人七十三岁生日,禁止贺寿,那来的万寿无疆啊?

周恩来适时地代表大家回答:是表现了同志们对主席的热爱。

毛泽东知道历来习惯,自己不带头入席坐下,客人们是不敢自专的。照例,宴会上酒上菜之前,先喝茶、谈话,毛泽东趁便询问些外面的情况:谭厚兰,你告诉我,刚才你们带头把小红书对着我晃来晃去,搞什么名堂?

谭厚兰湖南望城人,烈士后代,北大调干生,见问,忙又起立,红了红脸蛋朗声汇报:运动中出现新生事物,已在全国推广……是我们北大「齐向东战团」步行串连到山西昔阳大寨大队,学习取经,发现当地的社员群众一早一晚集体搞「早请示」、「晚汇报」仪式,很受教育,很受感动,就学了回来,在北京的红卫兵组织中一试办,很成功,很快全国推广。

毛泽东大约头次听到这新生事物,登时大感兴趣,问:什么「早请示」、「晚汇报」?小谭你可以介绍得详细些。

谭厚兰立即示范似地以立正姿势站好,右手握着小红书,手臂半屈横放胸前,将小红书紧贴在左胸心脏部位上:报告主席,各位首长,「早请示」、「晚汇报」是大寨人发明的崇拜仪式,就是一早一晚,每天出工前及每晚睡觉前,社员们都手握红语录,像我这样,站在毛主席像前,向毛主席老人家宣誓。誓词是这样的:

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我们一定要以林副主席为光辉榜样,读您的书,听您的话,按您的指示办事,做您的好战士!我们最最衷心地敬祝您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您的接班人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周恩来大约也是头次听到这种崇拜仪式的介绍,立即带头鼓掌。大家跟着热烈鼓掌。

杨成武心情激动地请示:主席呀,这种仪式太好了,我们太需要了。我请求中央批准,立即在全军五百万官兵中推广。

谢富治即时跟进:我代表公安部和北京市委机关,要求推广这个仪式,这是教育人民、统一思想、统一意志的好法子。

文革组长陈伯达更是不甘人后:毛主席是革命的圣人!那就由中央文革统一发个文件吧,誓词也统一规范一下。

江青、叶群、谢静宜、毛远新等人亦急欲发言。

毛泽东威严地摆摆手,让大家冷静下来,之后问:恩来啊,你是总理,莫学他们做热锅子里的蚂蚁,给我参谋一下,这事怎么看待?

周恩来神情肃穆地说:很好,全国工人阶级、贫下中农、机关干部、学校师生都可以效法、推广。军队如何推广,由总参、总政去研究、执行。

毛泽东却蹙眉摇头:你们都讲好的,我可要反潮流,讲点不好的。第一,不要称作什么崇拜仪式,那是对付死人的,我还活着,我不是神,也不是什么圣人;第二,不要敬祝我什么万寿无疆,不可能的事,人活到八十、九十岁,已是老不死,活到一百岁更成怪物。今天叶群也在座,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可以,永远健康则办不到,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脱自然规律;第三,此事不宜由中央发文件,更不要中央文革做文章。陈老夫子你不要帮我的倒忙。莫看现在喊万岁、挥语录的人占了多数,但心里仇恨运动、仇恨我的人肯定少不了,我还有这点子清醒;第四,「早请示」、「晚汇报」之类的形式主义,人民群众要自发地搞,可以,不限制他们的自由,我也不敢得罪人民群众嘛;第五,中央开会,无论大会、小会,都不准当了我的面或背了我的面搞这一套。你们要搞,我就退场,拒绝出席。恩来啊,还有伯达、康生、富春、成武、富治、江青、叶群你们诸位,同不同意我这五条?我是当事人,被人当作神明供奉,心里总不是滋味。供起来,就是被架空,只剩下个名分。

周恩来带头表态:拥护主席的五条。五条再次体现出我们主席的伟大襟怀。一方面是出于全国人民对自己领袖的衷心热爱,一方面是我们毛主席对全国人民的温暖关怀。我是很受感动、很受教育的。

毛泽东望着杨成武几位将军,说:军委也不准下文,不要耽误了部队的训练和值勤。

杨成武几位将军在笔记本上记下这段「最高最新指示」。

毛泽东另把目光投向第三席的江青、叶群、陈伯达、康生、张春桥们:中央文革管运动、管宣传,从明年元旦起,也要管些党务,协助周总理管些政务。文革小组成员要出席每周的中央工作碰头会。你们一班秀才,好务虚,不好务实,容易搞形式主义。你们的首要目标仍是党内的走资派,特别是党内的几个最大的走资派。走资派还在走。

餐室内,一片沙沙沙的笔录声。五大学生领袖聆听着伟大领袖的最新指示,更是激动得心潮澎湃,热泪盈眶,恨不能腾跃起来,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万万岁!但他们不敢放肆,菊香书屋毕竟不同于他们红卫兵司令部。

毛泽东看看墙上挂钟,大约觉得还有时间,便又环顾客人们一眼,再启新话题:近一段,我注意到你们每个人胸膛上,都挂了块金闪闪、银晃晃的东西,韩司令能不能告诉我,是些什么名堂?

韩爱晶,江苏涟水人,新四军老干部的非婚生子、爱情结晶,见问,连忙起立,身子笔挺地回答:报告主席,我们胸前挂的是您老人家的像章!这也是运动中涌现出来的新生事物。现在北京大专院校的实验工厂,都在精心设计制作像章,作为革命运动供应红卫兵战友们。全国各地也都是这样。表达的是对您老人家的无限热爱、无限崇拜、无限敬仰、无限忠诚!

毛泽东点点头:韩司令请坐。你和王大滨刚从成都回来吧?辛苦辛苦,你们在成都的革命行动好得很。现在不说这个……现在的新事物、新名词很多。康生同志啊,你前天对我说什么「三忠于」、「四无限」,就是这个嘛?

坐在江青身旁的康生笑出满脸皱纹:是的,都是红卫兵小将、革命群众在运动中总结、概括出来的。大批新词汇、新词组,足可编成一部文革大词典。「三忠于」是: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忠于伟大的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四无限」就是刚才小韩讲的四句;还有其它的,也很精彩,比如「四天天」:天天想念毛主席,天天紧跟毛主席,天天拥护毛主席,天天捍卫毛主席;「四敢斗:敢斗党内走资派,敢斗地富反坏右,敢斗美帝纸老虎,敢斗苏修大鼻头;还有「经宝书,指征途,天天读,下功夫」;还有「革命方知北京近,造反倍觉主席亲」……

毛泽东忽又想起什么似地,朝康生摇摇手:算了,你那些都是些顺口溜……对了,恩来、伯达、富春、康生,你们都是党内的老同志了,每人胸前也都戴着我的像章 去接见红卫兵小将和革命群众,是会起示范作用的啊。

周恩来说:主席,正好相反,是红卫兵小将、革命群众给我们这些老同志起了示范作用。我和伯达、康生、江青、春桥每次接见各地的红卫兵代表、群众组织代表,他们都要先向我们赠送所带来的毛主席像章。我一共收到了两百多枚,嘱咐小超好好保管,以后都是珍贵的革命文物。我现在佩戴的这枚,是国防科工委精密仪器厂的造反派代表送的,进口有机玻璃,是制造飞机的材质。

毛泽东蹙了蹙眉头,伯达、康生、江青、春桥、成武、富治、叶群,你们都给我讲一下,每位收到了多少像章?是些什么材料?

陈伯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江青提醒一句,才扶眼镜说:有,有不少,有的是几个孩子去外地串连带回家的,我看了一下,五花八门,看不大懂,没有兴趣……

康生接着回答:报告主席,我已经收藏了四百多枚,金、银、铜、铁各种材质都有。这是文化大革命中涌现出来的革命文物,我已通知国务院文物局,注意广泛徵集。

江青说:收藏革命文物,康老最具匠心。我那里也有一些,大都转送给了各地的革命小将们。革命礼物,从小将中来,到小将中去。

张春桥说:各地自发制作领袖像章,我是衷心赞成的。也和一些群众组织的代表谈过,尽量利用一些边角材料,不用正材整材,爱惜进口物资,注意节约闹革命。

杨成武说:现在一些军工厂都在制作像章,用的是昂贵的进口材料。我同意春桥同志意见。

谢富治说:既算经济帐,更要算政治帐。是好事,是好事,主席像章,多多益善。

叶群说:林彪同志每天都要敬看家里珍藏的几百枚领袖像章,都是各地所送,认作是全国人民敬送给毛主席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这时有工作人员来请示女主人江青,是否开始摆杯盘,准备上酒菜?江青说:等一等,主席正和人谈话哪。

坐在毛泽东对面,一直疑情地望着伟大领袖的谢静宜,忍不住指着自己高耸着的左胸上的那枚红灼灼的像章,神情妩媚地说:主席,还有俺这枚哪,不锈钢嵌了颗红宝石,是四机部直属厂的精品。

毛泽东目光登时温和了些,看一眼谢静宜的胸脯,很熟悉嘛,那两粒红樱桃,比红宝石更好把玩嘛。

坐在谢静宜身旁的是清华井岗山的蒯大富,这时也插言:现在全国各地的军、民两用工厂,都在制作像章,大竞赛似地,把毛主席的宝像制作得越来越高级,越来越有纪念意义……前两天我还在一张红卫兵战报上读到一篇专门介绍像章 的报导……

周恩来见毛泽东神色有异,忙着过来拍了拍蒯大富的肩膀。

毛泽东说:恩来,你坐回去。我要了解情况。蒯司令,你继续讲。

蒯大富,江苏滨海县人,十九岁考上清华工程化学系,能言善辩,敢冲敢闯,很受江青赏识。他表现欲极强,哪里摸得清伟大领袖那神秘莫测的心性?他口若悬河地介绍那篇报导:伟大领袖的像章,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缤纷,美不胜收;金、银、铜、锡、铝、玉、贝,材质门类齐全,交相辉映;造型更是千姿百态,雅俗共赏,包括各式头像系列。其中天安门系列全套二十八枚,青铜镀金材质;长征系列全套二十五枚,铝合金镀银材质;万里长城系列全套四十九枚,不锈钢材质;兄弟民族系列全套五十六枚,景泰蓝材质……这些像章,大的有如铜锣,重达三、四十斤;小的精巧如钮扣、耳坠、胸饰。最有意义、也最为贵重的是红卫兵系列,全套八枚,纪念伟大领袖连续八次接见全国一千一百多万红卫兵……

不知怎地,听蒯大富谈起「红卫兵系列像章」,陈伯达、康生、张春桥等人顿时都面露不安。江青已经走至蒯大富身后,制止说:小蒯,你就暂时介绍到这里吧。时间已经过了,工作人员等着安排席面哪。

原来这八枚一套红卫兵系列像章,是人民银行制币厂的革命造反派干部职工,为了表示对毛主席的敬爱和对红卫兵运动的支持,未经请示总行和财政部(领导班子均已瘫痪),以二十四K金砖铸造,外表蒙上进口玻璃钢,每颗毛金像头下,均刻有毛第几次接见红卫兵的年、月、日。说是一共铸造了一百套,每套价值人民币八万元,中央文革小组成员每人获赠一套。毛泽东的一套由江青代收。因担心受到喝骂,此事一直未向毛泽东、周恩来汇报。

毛泽东脸色凝重,燃上一支烟,深吸上两口,才说:全国大造我的像章,早说过,我是被你们逼上梁山……周总理,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向我报告?造飞机、大炮、坦克的材料拿去造了像章,以后就拿这些像章 去打仗,保卫国防?是不是又打算搞义和拳?

周恩来担心毛主席发火,赶忙检讨:主席,这事我确有失察。我在接见各省市红卫兵代表、群众组织代表时,也劝告过、提醒过,制作领袖像章,尽量用生产过程中截下来的边、角剩料,注意节约原则。我们的外汇很少,帝国主义长期经济封锁,进口军工材料不容易……国务院本打算和中央文革一起发个文件,但现在各级党、政机关都不管事了,发下文件也没人执行。此事,江青同志可以作证。

江青也欲解释几句,毛泽东挥挥手制止住,说:各地造像章 的事,我同意你们,暂不禁止,以免伤害群众的积极性。先做些说服、劝告,材质可以多样化,比如陶质、瓷质、竹子、木块、石块都可以嘛,毛泽东这颗脑袋任糟蹋嘛。但不准动用军工材料。你们再不听,我就要说:还我飞机!还我大炮!……当然,你们中间也有头脑比较清醒的,一个张春桥,一个杨成武。恩来算半个清醒。康生当文物收藏,伯达不大把它当回事。林彪同志境界高,称为全国人民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愧不敢当。谢富治是韩信带兵,像章 多多益善。江青的像章 从小将手里来,再回到小将手里去。在座的还有陈锡联司令员、郑维山司令员、汪东兴主任,以及姚文元、王力、关锋、戚本禹、毛远新、聂元梓、王大滨等没有发言。算了,我们的目光还是要盯住大事,抓大事,办大事,不抓鸡毛蒜皮。现在中央各部委,下面的省委、地委、县委,都被造了反、夺了权,据说各级机关基本瘫痪,各级负责人靠的靠边站,进的进牛棚。地球照样转,中国革命照样进行。重新教育干部,教育群众。各大军区、各省军区也受到冲击。周总理、徐向前很着急,和我说军队不能大乱,尤其是野战军不能乱,是国家的稳定力量。我基本同意,可以考虑,对各级党、政机关实施临时性军管,支持造反派从走资派手里夺权。旧政府被打倒,要准备成立新的政权机构,实行三结合的原则:军队代表、革命群众代表、领导干部代表各占三分之一,叫做三结合的新生红色政权。总之,形势很好,是大好,不是小好。不要怕乱,还没有乱透。无非枪枪炮炮,打打内仗嘛。

毛泽东又一次对文化大革命运动作出新的战略部署。大家恭敬地忙做笔录。这时,工作人员开始给每席摆杯盘,上酒汤。酒菜上齐,毛泽东端起酒杯,说出一句地动山摇的话来: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六日,再过四天就是一九六七年元旦。现在,我提议:为一九六七年,开展全国全面内战,乾杯!

当晚十二时,周恩来正在西花厅后院办公室处理一批紧急电文,电话铃声响起,是江青的声音:总理吗?还在忙吧?有个事,要和你商量一下。周恩来忙说:可以。主席回大会堂去了?你现在人在哪儿?江青说:在钓鱼台这边啦。是这样的,伯达、康生、春桥、文元几位,替中央两报一刊起草新年元旦社论,要把今晚上主席的一些指示精神写进去。陈伯达主张用主席的那句「开展全国全面内战」做社论大标题。康生不表态,张春桥和姚文元则有所保留。他们四位还发生了争执。陈老夫子说,主席讲的「内战」,不是真动刀枪,而是大鸣大放大辩论。这事我也拿不大准。所以我们这边想请总理权衡一下。

周恩来心里一愣,用这句话做元旦社论题目?那不成了公开号召打内战了?如果说不可以用吧,主席又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况且陈伯达的解释也不无道理。用吧,又要冒很大的风险,正值红卫兵小将联合各地造反派群众冲击各级军区,揪斗司令员、政委,万一真的酿成全国全面内战,就真要应了「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古话了。沉思片刻,周恩来说:江青同志,这事关系重大,我也一时拿不准。反正离新年元旦还有四天,先把社论准备好,题目放一放,或许会有较成熟的意见出来。

江青说声行,忽又提出一个新问题:总理呀,现在刘少奇、王光美优哉闲哉,躲在中南海里,红卫兵、造反派都购不着他们,未免太让他们优闲自在了吧?周恩来说:主席指示过,刘、邓不宜放到外边去批斗。对他们的批判、斗争,还是背靠背的好。江青逼问:那王光美呢?清华大学准备开三十万人大会,想要她去作检查。周恩来说:恐怕不妥吧?当然,如果主席有批示,我马上执行。

周恩来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起。是值班秘书的声音:报告总理,中南局有紧急情况报告,要不要转进来?好,马上转进……中南局,请和总理通话。

电话里传来广东省委第一书记兼中南局书记处书记赵紫阳的河南口音:总理,我是赵紫阳,从广州给您汇报,周小舟自杀了,发生在今天下午,送医院抢救无效。开始医院认为周小舟是大黑帮分子,不肯抢救。周小舟最近一段在中南科学院内被斗得很厉害,多次挨打,身有重伤……他有一封给毛主席的遗书,我们没有拆……您看,要不要报告主席?

周恩来心里一沉:又一名高干自杀……这个周小舟,不早不迟,偏偏选了毛主席生日这天自尽,还给主席留遗书,他是主席的什么人?好像是主席远房舅舅的儿子……遂说:紫阳同志,你给了我电话,这事就算报告过中央了。明天上午,我会告诉汪东兴主任。周小舟的遗书,你们密封好,交中央通讯专机直接送汪东兴主任处理。这事还要转告陶铸同志?可以,我替你转至。紫阳同志,近几天广州方面,省委、中南局、广州军区,情况怎样?你们日子都不好过?你给我打这个保密电话,还和造反派讨价还价老半天?北京有红卫兵战团南下广州揪王任重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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