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陶铸误施「换头术」
陶铸回到家里已是深夜十二点。还有十多天就是国庆节,受周总理委托,「十?一」庆典的组织筹备工作归他抓总。今年国庆不比以往。往年国庆,依例突出中央两位主席,所有报纸头版上半部分并排刊登毛泽东主席和刘少奇主席的标准像。今年的照片怎样刊出?刘犯了错误,照片上不上?□□部的张平化、新华社的吴冷西,请示过多次了。事关国家形象,陶铸作不了主,请示周总理。总理说:少奇同志还是国家主席嘛。意思是照上。陶铸怕口说无凭,嘱□□部和新华社写出请示报告,请总理审批。周总理一见文字的东西,却也犹疑起来了:陶铸啊,少奇在中央常委排名已经到了第八位,再把他的照片和毛主席并列,是会有麻烦。还有十来天时间,你找吴冷西他们动动脑筋吧。
曾志亲自下厨房,准备好了消夜。陶铸刚进到小餐室坐下,忽地眼睛一亮:张志新!每逢见到这位年轻漂亮的弟媳,他总是很高兴的:志新,出差来了?我调北京工作,你还是头次上门……。
张志新一向在姐夫面前无拘无束,总是那么妩媚顽皮:姐夫家的门坎越来越高啦,要不是大姐亲自到警卫局门口领人,中南海是我这外地干部进得来的?过去的皇家禁苑,今天的中央禁地……
陶铸知道这个弟媳思想活跃,好发议论,便问:你们省里的情况怎样?负责人都靠边站、挨批斗了?也出现了两大派组织?你是造反派还是保皇派?
张志新说:我哪派都不参加,当逍遥派……省委机关瘫痪了,干部职工都不用上班了,谁还会派我出差?我是随了渖阳医大的红卫兵,挤了一整天的免费火车,又和两百名女生挤坐在一间教室里熬了一夜,算赶上了天安门广场的接见。都见到了啥呀?一百万人聚在一起,我们辽宁红卫兵方阵离城楼一百多米,都只望见城楼上一些人影子在来回晃,我们后面的,就更望不到什么了。红卫兵小将们都哭嚷着没有见到毛主席……大约只有你们在城楼上的首长们,才以为红卫兵小将们见到了伟大领袖,激动得哭泣。姐夫啊,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吧,这和回教徒去麦加朝圣,有什么区别?
陶铸瞪一眼弟媳,没有吭声。曾志端了一笼热腾腾的汤包进来,张志新连忙接住,并给姐夫、姐姐各盛上一碗白粥。陶铸当了大官,吃起东西来却仍是行伍气习,风卷残云。曾志忍不住发几句牢骚:志新啊,我陪他进京,替他当老妈子来了。可我还是广州市委书记,自己有一大摊工作。你来得好,反正你们省委机关也不用上班了,就留下来陪陪你姐夫,我好回广州去看看……。
陶铸看老伴一眼:想回广州去当走资派?怕没人揪斗你呀?
曾志说:怕什么?我童养媳出身,十多岁当小红军。连我这样的人都要被揪成走资派,只怕党内没有乾净的人了。
陶铸一口一个汤包的吃着,也不怕烫:你呀,我讲什么都不肯听。我问你,煤炭部的张霖之、卫生部的傅连璋、云南的阎红彦、青海的赵健民、内蒙的王逸伦,哪一位不是老红军出身?运动一起,就都首当其冲了。总理和我分头发电报、挂电话,都不管用,照样挨打。张霖之、傅连璋两位部长还挂了彩,要到医院包扎,又怎么样?
曾志心直口爽:我怀疑是钓鱼台那边的人,把去年年初两个主席吵架的话,传到煤炭部去的,才使张霖之挨打。这叫什么事?党章 党纪都作废了?还有傅连璋,可是在江西苏区起就给主席当医生,救过主席的命的呀。老陶,傅连璋救主席命的事,我们亲眼所见,为什么不出面保保他?
陶铸筷子一放,叹口气说:可上头还说乱得不够,还要乱上半年、一年的……告诉你们吧,老舍同志自杀了。五月份是邓拓、田家英,八月份是李达、老舍。老舍是跳太平湖死的,身上还带了本手抄的《毛主席语录》。李达同志则是跳了武昌东湖。都是过了一星期,书记处才得到消息。
曾志和张志新都知道李达是毛主席的学长,党的创建人之一;也都看过老舍的小说《骆驼祥子》和话剧《茶馆》,曾经被周总理称为「人民艺术家」的老作家啊。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陶铸顺手拿起话筒:什么?中 - 宣部造反派把陆定一、周扬抓走了?文化部造反派抓走了夏衍、田汉?张平化同志,你去传达我的指示,告诉造反派头头:立即把人放回来!陆定一、周扬他们的问题只能由中央处理!已经死了一个老舍,再不要搞出人命来了……他们不肯放人,我再报告总理,派卫戍区部队去把人要回来。好好,我报告总理,明天一定把人要回来。
陶铸放下电话,忽然警觉地瞪张志新一眼,警告说:志新!你在我这里,什么话都可以说,算童言无忌。你大姐和我说的话,你要是传出半句去,日后肯定被人割掉喉咙!知不知道厉害?
张志新两手蒙住两耳:我不要听!割掉人的喉咙,那是最黑暗的商纣王时代才会有的酷刑。
曾志伸手拍了拍弟妹:好了好了,别听你姐夫吓你啦!老陶呀,志新也是十年党龄的干部,不会像你担心的那样幼稚啦。
陶铸仍盯住张志新问:你什么时候回渖阳?
张志新撒娇似地嘟了嘟嘴巴:你这是下逐客令呀?大姐还想留下我照顾你这大首长哪。现在我就给你提个意见,都下半夜了,还这么狼吞虎咽的,不利健康。
陶铸转而笑看一眼蒸笼,抹抹嘴:呵呵,你们还没有动筷子,就叫我一扫而光……放心,还有一堆急件等着我批覆,不到四、五点钟上不了床。我在广州也算个忙人,没想到中南海的这个忙哟,每天都腰酸背痛。志新,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讲讲,讲完拉倒。明天你就回渖阳去,不要留在这里惹祸。我不反对你在运动中当逍遥派。我和你姐姐嘛,如今想逍遥也逍遥不了。
张志新仍嘟着嘴,心事重重地说:你们这院子的隔壁是不是春藕斋?毛主席星期六晚上会不会来跳舞?我想陪他老人家跳一次舞……。
曾志瞪大了眼睛:弟妹中了什么邪了?一表人才,被主席看上,江青恨上,你脱得了身?
张志新赶忙解释:我只想找到一次机会,向毛主席进言,党和国家都不容现在这样胡整下去了。
陶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想进谏?异想天开!我说你是异想天开。
张志新也学着姐姐、姐夫,故意瞪了瞪眼睛:我们的党章 上,不是明明写着,党员有保留自己意见的权利?并可以向上级组织、直至中央主席反映自己的意见?党章 都不作数啦?
陶铸倒是不忙发火,耐住性子说:志新啊,都什么时候了?主席讲,现在党和国家进入了非常时期,条条框框都要打破。自春上起,北京市委市政府,中央的二十几个要害单位,就被军队接管了,你明白不明白?
曾志说:老陶,志新妹妹从模样儿到心性儿,都还没有长大,是个毕不了业的大学生。
张志新争辩:我八年前从人民大学政治哲学系毕业……毛主席可不是你们这样说的!他老人家早在一九四五年五月的第七次党代表大会上说,不能设想每个人不能发展,而社会有发展。同样不能设想我们党有党性,而每个党员没有个性,都是木头。这里我记起了龚自珍写的两句诗: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在我们党内,我想这样讲:我劝马列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不要使我们的党员成了纸糊泥塑的人,什么都是一样的,那就不好了。
陶铸看曾志一眼,彷佛在说:莫看这名省委宣传部的理论干部,还懂一点党史资料呢,遂说:志新,一九四五年你才几岁?我和你姐姐都是参加了「七大」的……用不到你搬出主席的话来提醒我们。看来你确是名有个性的党员。好,现在就先听你谈谈,想向主席进些什么谏言?我也想了解一下你所代表的党内部分青年同志的某些活思想。
张志新说,那好,有个要求,不管中听不中听,姐夫、姐姐都要听我讲完,而不要中途插断。
曾志知道这个弟妹曾在辽宁省委党校任教,口才甚佳;好啦,要我们听你演讲,还先立规矩。
张志新目光坚定地望着姐夫、姐姐:不管以何种方式向党中央主席提出,我都是以下几点:第一,刘少奇是位久经考验的革命家,党和国家的杰出领导人,他的功绩有目共睹。只有召开党的全国代表大会,通过投票表决,才能改变他在党内的地位。上个月的十一中全会,把他从第二位降至第八位,是违背了党的组织章 程的,何况他现在仍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国家元首;第二,林彪同志是位杰出的军事家,但不是政治家。他号召全军学毛著,把毛泽东思想说成是「最高最活的马列主义」,是「马列主义的顶峰」,以及称毛主席是「最伟大的天才」,「对革命的贡献超过了马、恩、列、史」等等,都是说过头了,绝对化了,在理论上是站不住的,逻辑上是不通的,且是反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辨证法的。奇怪的是,近几年来,毛主席却接受了这种庸俗吹捧,并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林彪的地位也因此节节高升,直至上月的十一中全会上取代刘少奇,成为党的第二把手。这在党内是极不正常、极不健康的,继续发展下去,必然危及毛主席本人的安全;第三,自一九六二年以来,党和国家陷入了「个人迷信」、「领袖崇拜」的狂热之中,已经到了不顾国计民生的地步。全国红卫兵大串连就是典型事例。毛主席负有直接的责任。全党同志也都看到,毛主席十分热中于自我号召、自我迷信、自我崇拜,有计画、有步骤地掀起了全国上下的大狂热,高烧三十九度、四十度,到了生命的临界点。再不及时煞车,党和国家会有大灾难;第四,这次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运动的重演。那次是经济,这次是政治。那次大跃进引发三年大饥荒,死亡人口几千万……
电光火石,晴天霹雳。渺小挑战伟大,鸡蛋击打岩壁。曾志见陶铸双眼发红,脸瞠涨成猪肝色,两手拳头都攥紧了。要是别的人敢在他们夫妇面前讲这些话,陶铸早叫警卫员把人带走了。可这人却偏偏是他们喜爱的弟媳……真想不到,这样一个年轻、俊俏的人儿,头脑却这样复杂,这样可怕,而且一团正气,无所畏惧。有一刻,曾志彷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自己,遇事好闹个独立思考,绝对不肯随波逐流,浑身都是反叛的细胞……不能不承认,张志新的这些看法,是当前滔天狂潮中的一股清澈细流,是排山倒海、地裂山崩中的一声杜鹃啼唱,是扑向燎原烈火的一只飞蛾。
奇怪的是陶铸没有勃然大怒,只是面色阴沉,语气艰涩地说:志新,后羿射日,你也想射日?不知死活!莫看你读了些马列的书,作为一名老党员,我不能不提醒你,对于党内斗争,你是个白丁,屁事不懂。革命从来就是个充满血腥气的事业,哪有理论教科书上那么高尚、卫生?不懂得肮脏,就不懂得革命。你胜利后大学毕业,参加革命队伍没有闻到过血腥气。你刚才的一番议论,公开出去,要被割断喉管的?我这样讲,你不要不服气。你是一九三八年出生,对不对?我在一九二九年就是地下党福建省委书记了,你曾志姐不到十八岁就当了省委妇女部长。你以为革命是那样白壁无瑕,纸上谈兵吗?我不给你扣帽子,我们是至亲关系,权当纸上谈兵,只能到此为止。小姑奶奶,你到此为止!永远给我闭上嘴!你提出想见毛主席,更是痴人说梦。你以为住在中南海里的人,就那么容易见到毛主席吗?中南海才多大块地方?现在分成甲、乙、丙三个区,拿丙区通行证的人到乙区去试试看?马上被带走!我算是党内第四吧?小平同志靠边了,我成为书记处当家书记,常务副总理,要见一次主席也不容易……我看你志新呀,放弃你的那些天真幼稚、反动透顶的念头吧,回去好好当你的逍遥派!不然等你闯出大祸来,谁都救不了你。我和你大姐不但救不了你,还会被你所拖累。今后,你就好好在渖阳家里待着,不要再到红卫兵组织里边瞎混,更不要到北京来惹祸!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你明白吗?好了,我只能和你谈到这里,还有一大堆急件要看,要批覆。
说着,陶铸进了书房,电话铃声响起。因书房门开着,坐在餐室里的曾志和张志新能听到电话谈话内容:我是陶铸。总理还没有休息?上海市委的加急电报?我这里也是急件一大堆……造反派要在上海闹总罢工?目前全上海只有半个月的存粮、一星期的存煤……那整个上海就瘫痪,我国第一大港口、第一大工业基地就成为死港、死城……市委第一书记曹狄秋、市长陈丕显都是红小鬼出身,怎么算走资派?不能让造反派胡来,对造反派不能放纵,现在的问题是有人放纵……对了,总理,□□部张平化来电话,陆定一、周扬、夏衍、田汉被造反派抓走了,请总理派卫戍区部队……。
书房里的声音小了下去。餐室连着厨房,曾志和张志新收拾着笼碗杯盘:志新啊,你也听到一些情况了。回去把嘴巴关牢。北京成了是非窝,中南海更是敏感得要命,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下去……当初我就反对你姐夫进京。可他又不能不服从组织。这不?几大摊子都堆在他身上,成了求火队员。什么党的第四把手,我看是把他搁在火上烤哪,不定哪天就大祸临头……。
周恩来是救火队长,陶铸是救火队队副,时而中南海,时而人民大会堂,时而钓鱼台,时而京西宾馆的,会见各部、委、办造反组织的代表,各省市红卫兵、革命群众的代表,谈话啊,听取汇报啊,劝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啊,主持两派谈判,讨价还价啊……单是首都红卫兵总司令部擅自给北京的街道、公共建筑物改名的事,陶铸就陪着周总理和小将们谈了两个通宵。更有北京市三十四所中学的红卫兵联合造反总部,贴出大告示,声言要把北京市改名为「东方红市」,把天安门广场改名为「东方红广场」,天安门城楼下金水桥前的两尊石狮和华表,封建主义的东西应予拆除,改立毛主席的铜像和英雄人物塑像……你说荒唐不荒唐?要置国家形象、国际观瞻于何地?
陶铸佩服周总理的那种不依不挠的耐性和韧劲。周总理总是严肃中带着笑容,听取小将们各种似是而非、狂妄无知又不可一世的条件啊,要求啊,过去三娘教子,现在子教三娘,革命了大半辈子,如今却任由那「五大学生领袖」信口雌黄、指手画脚!要依了陶铸在中南局的脾气,早就送他们到农场劳动教养去了!可是在北京,红卫兵小将们的背后是中央文革,中央文革的背后是伟大领袖毛泽东。你陶铸只是个大办事员!什么第四把手?周总理是第三把手又怎么样?说来说去都不如江青那个旗手!红卫兵简直就成了那婆娘的「羽林军」、「党卫军」……算了算了,思想又走火了,那婆娘惹不起还躲不起?看看人家总理,任遇上什么难缠的对手,大吵大闹,来势汹汹的场面,总是不愠不躁,冷静以待。关于红卫兵小将们擅自给北京市街道改名的事,最后双方各让一步:
周总理和陶铸代表中央,同意小将们把外国使馆集中的东交民巷改名为「反帝路」,把苏联大使馆所在的扬威路改名为「反修路」,把大专院校集中的中关村改名为「红民村」,把王府井大街上的「全聚德烤鸭店」改名为「北京烤鸭店」,把「协和医院」改名为「首都人民医院」,「同仁医院」改名为「工农兵眼科医院」,琉璃厂改名为「人民美术出版社第二门市部」等等。这些改名,交由北京市政部门正式确认。
红卫兵小将们则同意:北京市仍叫北京市,不改名为「东方红市」。天安门广场仍叫天安门广场,不改名为「东方红广场」。天安门城楼下的石狮子、华表仍可保持,不予拆迁。东、西长安大街不改名为「东方红大街」,故宫博物院不改名为「明、清帝王罪行展览馆」,景山公园、颐和园、雍和宫等等,亦保留原来的名称。
那天凌晨,结束了和红卫兵小将们的谈判,精疲力竭的陶铸,对已经累得步子都迈不开的周总理说:我们这是在忙些什么呀?陕西、甘肃闹旱灾,安徽、江苏闹水患,分不出身去过问,却把主要时间、精力耗在和娃娃们没完没了的谈判、周旋上,难道这就叫做文化大革命?周总理却说:陶铸同志,你还没有进入角色?和小将们打交道,可要小心。文化大革命,实现毛主席的战略目标,是压倒一切的大事,其它事情都是次要的。陶铸差点就要争辩:西北大旱,华东大水,关系到几千万人口的安危,难道成了小事?但他一见到周总理的满脸倦容,就不忍开口了。
转眼就是国庆前夕。十月一日全国所有报纸头版上的领袖照片怎么刊登?陶铸终于和总理办公室、中央文革达成折衷方案:国家主席刘少奇不宜再和毛主席并列刊出标准像,而改发一组以毛主席为首的中央十一位常委在天安门城楼上的照片。交新华社吴冷西他们去办。可是直至九月三十日晚上,新华社摄影部查遍了所有底片,独独少了一位邓小平。陶铸正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出席国庆酒会,被工作人员请到休息室,见到一头虚汗的吴冷西,听了汇报,生气地说:明天一早,小平同志的照片一定要和其他常委的照片一起见报!你们想不出别的办法?除非做技术处理?吴冷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幅可做通栏刊出的照片来:就是这一张,你看陈毅同志站在康生的旁边,但陈老总不是常委,可不可以换上小平同志?怎么换?就是把陈老总的头剪下,把小平同志的头换上去。陈老总的身子略高点,也略胖些,刊在报纸上倒也不大看得出来。陶铸说:你这是换头术啊?还有不有其它法子?吴冷西说,还有一个小时,新华社必须向全国所有报纸发通稿,只好出此下策了。陶铸说:那就换吧,反正你们是老行家了。吴冷西问:要不要请示一下总理?陶铸说:总理忙得晕头转向,刚到宴会上露了个面,就被叫到菊香书屋主席那里去了。我争取今晚下半夜能联系上,说明一下吧。
十月一日一大早,一幅经过「加工处理」的以毛泽东为首的党中央十一位常委的照片,赫然出现在全国所有报纸的头版上。毛泽东中午睡醒后,依习惯先靠在床头喝浓茶,翻看当天的《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文汇报》等几份主要报纸。看到头版上的照片,呵呵笑了:刘克思的大照片没有了,不再神气活现……陶铸会办事。文化革命,新事新办,好。
周恩来起床后,看了报纸照片,没有吭声。昨天深夜已听陶铸电话说明,想想也没有什么大不妥。只要菊香书屋主席那边、钓鱼台江青那边不讲什么,事情就算过去。
刘少奇一早起来,翻了报纸,苦笑着对夫人王光美说:看看陶铸他们干了些什么?我这个国家主席还没有下台,照片先下来!王光美也感到不对劲,说:要不要问问总理?刘少奇说:算了,下来就下来,一切无所谓。还记得吗?八月五日晚上,周恩来代表毛泽东给我一个电话,通知我今后不要再出面会见外宾,参加外事活动,我这个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选举出来的国家主席,不就被挂起来了?
当天上午,依例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盛大集会,阅兵游行。天安门城楼上,一身军装的毛泽东龙行虎步,把身着灰中山装的刘少奇、邓小平二位招到身边来,说:少奇、小平,你们两位的错误是路线错误,派工作组镇压学生运动,推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嘛。但属于人民内部矛盾。红卫兵、造反派要打倒你们,我则是立足于保你们。反省一段时间,接受批评、教育,日后还可以出来工作。几十年的老同志了,不要学彭德怀,就此分手,老死不相往来。刘少奇、邓小平听了毛主席的教导,自是感激涕零,当场表示,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争取早日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
毛泽东却是漫不经心地当众把刘、邓的错误提升至「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高度。林彪心领神会,从口袋里掏出纸片匆匆写下了什么。周恩来听在耳里,记在心上。陶铸也听在耳里,只是捉摸不透:主席是随便说说,还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同时留意到,当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等人听到这句话时,都按捺不住窃喜似的互使眼色,彷佛讨得一道密旨了。
陶铸始料不及的,是当天晚上,江青在天安门城楼上看过国庆焰火表演,回到钓鱼台十一号楼,文革小组成员王力即手拿一份《人民日报》前来报告:江青同志,您是专家,看过这幅照片没有?江青是业余摄影家,曾以李进、峻岭等笔名发表过不少摄影作品,其中最有名的是毛泽东亲自题诗的两幅:〈题李进同志庐山仙人洞照〉、〈为女民兵题照〉。听理论爱将王力这一说,江青取过放大镜,以行家的眼光很快看出报纸上照片的破绽:这个邓小平,个头有这么高?这么胖?对了!他的这颗脑袋是被人移植上去的!王力凑近身子,压住嗓门说:是我们派在陶铸身边的人密报,这照片上原是陈老总,被换上邓小平的脑袋,太不像话了。陶铸同志真是煞费苦心!
江青登时面露春威:这个陶铸,老娘总算看清他的真面目了!他曾拜邓小平为师,现在挖空心思、不择手段保他的师傅。他是隐藏在中央内部的最大的保皇派!王力,你现在就给陈毅同志挂电话,告诉他这件事,让他去找陶铸算帐!
王力要通了陈毅家里的电话,向陈老总说明原委。陈毅却在电话里笑呵呵:王力啊,你们成天忙些啥子事情。格老子没得兴趣嘛。我不是常委,本不该站那位置。因去找康生谈几句话,被摄影师拍下了。小平同志是常委,那本是他的位置啰。这么个事情,你们没有必要做文章 啰。
陈毅的回答,江青通过免提电话全听到了,恨恨地说:陈毅和我们不是一路……我来给总理电话!说着,就要通了西花厅。江青一惊一咋地说:总理啊,不得了啦,出大事啦!不是我咋咋呼呼,是陶铸胆大包天,搞阴谋搞到中央常委的照片上!都发明了换头术啦!你事先并不知道?好,我立即报告老板,由老板来处置!
电话里,周恩来却劝江青不要专为此事去找主席,改由他向主席汇报,有了结果,再转达给她。江青想了想,勉强接受了周总理的劝告。因为自己做为主席夫人,也常常捉摸不定老板的心性、喜好,贸然直接去找,往往受到斥责,还是周总理办事老成……。
打发走了王力,江青认真思考陶铸这个人的问题,老娘再忍一忍,总能揪住机会把他弄下来,还有那个王任重,也混上了中央文革副组长,和他一路货色。江青恨王任重,超过了恨陶铸。王小白脸十几年来,在武昌东湖宾馆梅岭一号为老板提供了一些什么服务?淫窝!老娘这口气忍了十多年了。王小白脸又是陶铸属下一条狗,狗主不倒,打不了狗……。
当天晚上,周总理回了电话:蓝苹啊,照片的事,我报告主席了。主席讲,照片无大错,错在事先无请示,先给陶铸记下一条,以后再说吧。这是主席的原话。我的意见,陶铸同志调中央工作,几大摊子堆在一起,忙中有错,要给时间让他熟悉新业务,适应新环境。当然我们要不时批评指正。如他坚持不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蓝苹啊,你还有别的事没有?要不,我放电话了?人民大会堂那边还有三个省的群众组织代表等着我,你去不去呀?
江青说:总理呀,太晚了,这次接见我不参加了……我还要讲讲另外一件事。北大聂元梓、清华蒯大富他们和中组部机关造反派,给文革小组这边送了一份揭发材料,揭发一九三六年关押在北平军人反省院的原华北局干部六十一人,集体刊登反共声明出狱一案,为头的就是薄一波、刘澜涛、安子文、杨献珍等人。我们这边已把材料打印分送中央常委,不知总理看到没有?
周恩来一听这事,心里登时一沉:当年高岗、饶漱石要挖的所谓「华北局叛徒集团案」,目的在打击刘少奇同志;现在由江青出面,重新提出,关系到从中央到省市的一批高级干部的政治生命啊!怎么回答?可又不能不回答:你说的那个材料,我还没有细看。印象里,一九三六年那件事,是经过了延安党中央同意了的。好像是华北局书记刘少奇请示中央,张闻天批准的。那时张闻天是中央总书记……这样吧,运动中对某些干部的历史问题,小将们和造反派大胆怀疑、挖叛徒、抓变节分子,出发点是好的,但落实起来,仍要坚持实事求是。当然,最后的决定,我们听主席的……
周恩来把问题推给毛泽东。江青说:那好,我会拉上康生、谢富治两位,就此事专门向主席汇报一次,要求把隐藏在党内的大叛徒集团揪出来。陶铸好像也是一九三六年从国民党监狱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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