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三十八章 夫人联手 上将惊魂

第三十八章 夫人联手 上将惊魂

夫人报仇,廿年不晚。清除了孙维世这名仇敌,江青、叶群总算出了一口恶气。紧接着,她们倚仗丈夫权势,锁定了各自新的目标:江青决心端掉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叶群决心端掉代总长杨成武。

毛泽东家韶山铁路通车,於他生日那天(十二月二十六日)举行盛大典礼,给他发来喜报、贺电,《人民日报》等全国所有报纸均刊出头条消息,都是「大树特树毛主席的绝对权威」、「大树特树毛泽东思想的绝对权威」。岂知毛泽东自「武汉事件」後一直心情欠佳,多次和人谈到「讨嫌四个伟大」,「是谁封了我四个官呀?」这次看到家乡的喜报及报纸头条消息,认真动了肝火:从来权威都是相对的,世上哪来的绝对权威?而且是大树特树!我的这点威望、地位,是哪个树起来的?他把火气迁怒到自己的爱将杨成武身上:都是你那篇「大树特树」的狗屁文章惹的事!

杨成武竭力辩白:主席,同意文章用我的名义发表,我错了。文章是陈伯达他们写的,我没有参加。陈老夫子硬要用我的名义发表,我没有办法……杨成武到底也没敢点明文章是林彪拍的板,署名也是林彪决定的。若因此惹下个挑拨党中央主席、副主席关系的罪名,就更背负不起了。

毛泽东也不愿把这件事扯到林彪身上去,进而斥责杨成武:你还强辩?最终还是你自己同意!这下子好了,我毛泽东这点权威,是你杨总长大树特树起来的了。名曰树我,其实是树别人,树自己。和你说过多次,我讨嫌四个封号,四个伟大。你就是听不进去,不肯替我想想……

杨成武欲哭无泪。他这个代总长当得好辛苦。从黄克诚到罗瑞卿,几任总长都没有好下场,现在轮到自己了。这个劳什子官不做也罢。你既要绝对服从毛主席,还得服从林副主席;你既要听周总理的,又得听几个老帅的,还得看江青、叶群的脸色。人家怕你又恨你,你却哪尊菩萨都惹不起。

过了不久,中央办公厅和军委办公厅举办春节文艺晚会,请党和国家领导人在人民大会堂剧场观看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林彪是很少出席文艺晚会的。杨成武特别嘱咐秘书给毛家湾二号挂电话,请叶群同志务必出席。

叶群出席了。幕间休息时,叶群把杨成武叫进一间休息室,质问:你现在官做大了,不肯亲自打电话了?杨成武身为上将总参谋长,岂可被叶群这名中校喝斥?看林总的面子,耐心解释:叶主任,送戏票不是什么大事啊,以後我注意就是了。叶群又尖锐地问:不是大事?这么重要的演出,主席都来了,为什么不通知首长来?杨成武忍气吞声:对不起,是我的秘书没有讲清楚,我回去查一查,再向林总报告。叶群却不依不饶,指着杨成武的鼻子喝斥:你眼睛里还有一个林总?他是你红一军团的老首长哪!你没有看到罗瑞乡、萧华的下场?你要走罗瑞卿、萧华的老路,小心我打断你的脊梁骨!

母狗的鼻子真灵,自己刚被毛主席迁怒,第二夫人就敢侮駡羞辱了。这算什么规炬?封建王朝还严禁後宫亲政,共产党这一朝代却搞夫人专政,两只母狗可以咬遍满朝文武。不对不对,駡两只母狗,主席、林副主席成什么了?

接着,杨成武又遇到一件更棘手的事,空军政委余立金,转来空军文工团几名女演员的联名信,控告吴法宪的亲信、空军党委办公室副主任王飞、作战部副部长周宇驰等人,在京西宾馆内飞扬跋扈,胡作非为,多次诱奸她们,把她们肚子搞大了,弃之不顾,并恫吓、威胁……杨成武因考虑到吴法宪、王飞、周宇驰这些人和毛家湾二号的亲密关系,王、周二人更是林立果的铁杆哥们,只好把告状信转呈林副主席处理,以免节外生枝,影响空军党委的威信。

好心却没有得到好报。杨成武自己那在空军司令部工作的女儿,被王飞等人揭发与余立金的秘书发生了「奸情」,遭到隔离审查。过了两天,林彪通知杨成武去毛家湾二号谈话。由於毛泽东有嘱咐,杨成武已经大半年没有造访过林府了。他准时进到林府大客厅,林彪、叶群已经坐等在那里了。杨成武立正、敬礼,报告:林总!我来了。

叶群请他坐下,喝茶。林彪却目光直直地盯住他,半天不吭声。杨成武过去在战场上浑身是胆,智勇双全,这会儿在林彪面前心里发毛,冷噤连连。别的都不怕,就怕林彪问起主席南巡期间,都讲了些什么?作了哪些没让传达的指示?批评了哪些军队干部?真的讲了讨嫌「四个伟大」,「是谁封了我四个官」?等等。自己回答不回答?哪些可讲、哪些不可讲?还是根本就不能讲……杨成武想到了後果:你不想得罪林副主席,就必然触怒毛主席,也可能既冒犯林副主席,又冒犯毛主席。

见林彪死盯住不言声,杨成武身子坐得笔挺,硬着头皮问:林总,找我什么事……请指示。

约摸挨了五、六分钟,林彪总算开了口,不紧不慢地说:是有件事,找你帮忙。叶群同志十六岁入党,千真万确。可是陆定一的婆娘,贺龙的婆娘,还有几个什么人,硬讲她没有履行过入党手续,是假党员。怎么办?

杨成武松一口气。谢天谢地,不是逼他汇报毛主席南巡期间的私下交谈。也真是滑稽,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八日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林彪命秘书在每位与会者的座位上放一纸铅印的「证明书」,证明叶群和他结合时是处女!现在哪,大约又要找人证明,叶群同志是真党员而不是假党员了。全国上下揪假党员、抓叛徒特务,搞了两年多时间,搞到林副统帅家里也不安宁啊?

林彪继续说下去:有人说她是假的,只好找人证明她是真的。你是福建人,叶群也是福建人。因此找你帮忙,写个证明。

杨成武愣住了。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天要办这么件事。人说林彪是小诸葛。不简单啊,是欲通过这件事,把杨成武收编进他林家的小圈子啊……别人或许求之不得,杨成武却感到可怕。

林彪见杨成武没有反应过来似地,便又韵味十足地说:我看重我的一批老下级。你写过一篇〈林彪教我当师长〉,江西苏区时期的回忆,很有感情的……叶群的事,吴法宪已经写了一个证明。按组织手续,要找两个证明人。你也可以是一个。你是总参党委书记,写这个证明合适。

杨成武嘴唇哆嗦两下,目光恍惚,欲回避开去。党内斗争的残酷、险恶告诉他,这种私人圈子进不得也。但老领导林彪目光深邃,黑森森的,铁水一般灌住他。他一咬牙,尴尬地陪着笑,横下心来作正面回答:林总,我是你的老部下,福建长汀人,长汀紧靠着江西瑞金……我和叶群同志从没有共过事,直到一九六○年才认识……叶群同志,我是怎么认识你的?那年我患面部神经麻痹,住在协和医院治疗。你到医院来看我,说,「我是林总爱人,代表林总来慰问你,林总让把我们的两斤肉指标给你吃。」那是饥荒年景,过苦日子,每月每人只供应一斤肉。我说谢谢林总关心,老首长的爱护关怀心领了,肉指标不能要,我和爱人也每月有两斤供应。……我就是那次才认识你的,至今很感激。但替你十六岁入党的事写证明,我有些困难。如果共过事,了解情况,我义不容辞……林总从来教导我们,军人办事,最重要一条,就是遵守纪律。

彼此的话,都到了这份上,还有什么可说的?

林彪阴冷的目光就那么罩住杨成武,仿佛要溶化他,吞下他。直到杨成武哆嗦着两腿起身告辞,林彪的目光都没有移开,只把巴掌劈了三下,表示「走,走,走」。连叶群都没有起身相送。

杨成武出到大院门外,上了汽车,才吐一口气,完了,在林副主席面前自己是完蛋了。就看毛主席了。夹在党中央主席、副主席之间当参谋长,真他妈的不是人干的!知趣点,从明天起请病假——的确患有多种疾病,先在家里休息吧。可自己的女儿还落在人家手里,不会被吴胖子他们弄死吧?

中央文革办公室向周总理报告,两箱鲁迅手稿失窃,请北京卫戍区协助查找。周恩来觉得事关重要,应当尽快找回这批国宝级手稿,不然等到毛主席追问下来,压力就更大了。

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接到周总理指示,不敢掉以轻心,立即亲自出马,带上一名副政委、几名警卫员,分乘两辆车子,先去鲁迅纪念馆查问。鲁迅纪念馆的工作人员翻出资料借阅登记簿,结果查到钓鱼台十一号楼的借据一张,借走两箱鲁迅书信手稿,时间已超过两年。

钓鱼台十一号楼,江青同志办公、起居之所啊。为了把事情查落实,傅崇碧等两辆车子直驶甘家口钓鱼台。在东大门内停下车,傅崇碧用传达室电话和里面的文革办公楼第十七号楼联系,恰好是陈伯达接电话。陈伯达忙说:傅司令员?请,请,我和姚文元同志在这里。

傅崇碧知道江青不允许汽车驶近她的第十一号楼,太吵;只得率领一行人步行去第十七号楼。陈老夫子一看借据,说:走走,我们去十一号楼看看,说不定东西就在他们那里,摆了个大乌龙。

一行十来人,除了陈伯达、姚文元,其余人都穿军装。来到十一号楼会客室,秘书进去报告。静悄悄地等了好一会,江青风姿绰约地出来了。一见傅崇碧和几名军人在场,江青脸色突变,厉声喝问:傅崇碧!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这么多军人到我这里来,是不是要抓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傅崇碧见误会闹大了,忙赔笑解释,是周总理吩咐查找文革办公室报失的鲁迅手稿。在东门传达室,给陈伯达同志挂了电话,他同意了,才进来的。姚文元同志也在场嘛。

姚文元立即站到江青一边:不对!你们进来的事,我根本不知道。

江青不听解释,大耍雌风:傅崇碧你越来越目中无人,胆大包天了!你们到我住的地方来,为什么事先不报告?卫土长,去把谢富治找来!我要公安部长来管管这个卫戍司令。这还了得,军人强闯钓鱼台,身上还带着武器!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傅崇碧遇到这么个蛮不讲理的毛主席夫人,心里叫声苦也,赶忙命几名警卫员退出,到大门口去候着。他也有些窝火,忍不住顶嘴:江青同志,请听我解释。我是卫戍司令,钓鱼台的警卫人员都是我的部下,就算我今天不是来执行周总理指派的任务,而是来检查警卫工作,也可以随时进出啊。

不待傅祟碧说完,江青的手指已经戳了过来:还敢犟嘴!替自己强闯十一号楼辩解。好!你下令搜查十一号楼,搜查我住处好了!你们动手吧,翻箱倒柜去吧!老娘不怕!

换了别的人,包括周总理在内,早就会向江青同志认错。傅崇碧是位红小鬼出身,半辈子打硬战、恶战的将军,却不肯认「第一夫人」这一套,递上去那纸鲁迅纪念馆的借据:江青同志,我今天是来执行公务的。这张借据,是不是你这里开出?请落实一下,鲁迅手稿是不是还在你们十一号楼?

江青看了借据,仍不减一脸盛怒:这个写借据的人是谁?秘书,这个人到哪里去了?

一位佩眼镜的秀才过来看一眼,小声说:报告首长,这人原是从成都军区借调来替戚本禹管资料的,戚本禹被捕後,他回了原单位。

江青说:马上派专机把人接回来!不然,栽赃到老娘头上。气死我了,敢对我这样……

正闹着,谢富治气喘呼呼地赶到了。谢富治身为解放军上将,却一贯在江青面前笑出一睑灿烂:江青同志,对不起,我来迟了,让您受惊了,请谅解……傅崇碧同志嘛,我负责带他回去批评教育,他兼着市革委副主任,一个班子里工作,可以开生活会……

那位佩眼镜的秘书这时又在江青耳边提醒一句:那两箱手稿是在我们楼里,销进大保险柜……

江青狠狠瞪秘书一眼:你给我住嘴!你们都是在变着法子欺侮老娘……都散了吧,烦死人!

从十一号楼出来,陈伯达耸耸肩膀。姚文元身子矮胖,走得昂首阔步。傅崇碧跟着谢富治步行老长一段路。公安部长的座车也只能停在大门口。谢富治脸上诡秘地笑笑:伙计,你领教不多,我是家常便饭。回去写份检查,我负责替你上交。江青同志火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几天就过去了的。

当天晚上,江青回中南海游泳池向老板告状。对於傅崇碧,这次算找到突破口,或者说略施小计制造出一个突破口。她已忍了一年多。杨成武和傅崇碧利用手中兵权,唯周恩来的话是命令,和钓鱼台这边较劲:红卫兵小将要揪斗刘、邓、陶,他们说这三个人被拉出中南海去影响不好;红卫兵小将们要批斗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还有五九年就打倒了的彭德怀、张闻天、黄克诚等等,都需要向卫戍区写借条,并且卫戍区派人随护,不准把人打残打死……总而言之,党内、军内的走资派,凡是躲到北京来的,他们就通通保护到军营去。连「武汉事件」的主凶陈再道、锺汉华,他傅崇碧都派重兵保护。文化大革命开展两年多了,表面上轰轰烈烈,枪枪炮炮,打打杀杀;遇到实际问题,却是周恩来、杨成武、傅崇碧几个人说了算,中央文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四出救火、消防。一次,江青当面质问傅崇碧:你为什么总是听总理的?为什么总要保护一批批走资派?傅崇碧竟回答:江青同志,总理执行主席指示,我不听他的听谁的?

江青最感到寒心、恐惧的,是杨成武、傅崇碧率领士兵,两次当着中央文革全体成员的面抓人。第一次抓王力、关锋,第二次抓戚本禹。打狗还须先问主人。两次都是突然得很,中央文革正在开会,坐得整整齐齐的,周恩来宣布一道主席命令,杨成武、傅崇碧就领着士兵冲进来,咔嚓几声,给王力、关锋、戚本禹手铐一拷,就押了下去!她江青、陈伯达、康生、张春桥、姚文元等,脸色寡白……在杨成武、傅崇碧这些军人眼里,中央文革成什么了?要抓就抓,要关就关?事前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中央文革早就取代书记处、政治局,是党中央主持日常工作的机构!过去,刘少奇主持政治局,邓小平主持书记处,你们敢到会议上来抓人吗?有过这种先例吗?今天江青主持中央文革工作,你们却可以带着手铐到会议上来拷人,拷了一次拷二次!长此下去,你们不会有三次、四次、五次?我看根子不在杨、傅,也不在周恩来,而在老板。老板对军人太放纵。党、政干部一批一批让打倒,军队干部却绝大部份不让动,怕出安禄山、史思明,更怕出项羽、刘邦。

江青每次来到老板的住处就有气,但不敢发作。老板住到哪里都搞成一座凤凰台,馆娃宫,姓章的,姓唐的,姓李的,姓谢的,姓廖的,西施南施一大堆,轮流进侍,还喜欢下泳池裸泳!当然少不了皮条客。说出来都羞煞人了。十几二十年来,老娘睁眼闭眼熬下来,相忍为党,相忍为国。

江青进来时,老板刚裸泳过,由谢静宜做全身按摩。谢妮子这名机要员出身的北京市革委会副主任,竟也懂按摩。谢妮子见了江青,脸蛋儿红粉粉的,说声首长,俺到市里上班去。江青随和地笑笑:你在主席这里也是上班嘛,好走,好走。

毛泽东裹着长浴衣,露出两条光腿,仰在长沙发上抽菸、休息,看得出来心情颇佳:蓝苹啊,你来了。卫士长报告,你有重要事情和我谈?

女服务员上茶,退下。江青先扯条大毛巾盖住老板的两腿:找你告状!我忍受了一年多,本不想多嘴,但实在看不下去。

毛泽东温和地看婆娘一眼:你啊,还是那个造反派脾气,告什么状?告哪个?

江青知道老板的习性,当他心情舒畅的时候,是喜欢听人告状或是打小报告的。你要是吞吞吐吐,闪烁其词,他会认作不老实:我告傅崇碧!日久见人心,这个卫戍司令对我们存二心。

毛泽东眼睛眯缝起来:傅祟碧?相当於过去的京师九门提督,职务敏感啰。

江青身子前倾,声音委婉,有条不紊:好,我尽量具体些。第一,傅崇碧利用他手中的卫戍区部队,充当走资派、黑帮们的保护伞,连彭、罗、陆、杨这些中央点了名的大黑帮分子都不让批斗;第二,他和他的部队只服从周恩来指挥,周的话百灵百验,叫他派多少部队去哪里,保护谁,逮捕谁,他都坚决执行。很多时候,把你和林彪都架空了。第三,他和杨成武两个,两次到中央文革的会议上去抓人,一次抓王力、关锋,另一次抓戚本禹,事先都不通气,一声令下,当着文革小组全体成员的面,士兵冲上去,咔嚓一声,手铐一拷,就把人带走。老板,你想想,他们这样干,我和陈伯达、康生、张春桥这些人是什么滋味?我知道是在执行你的命令。但岂有这样执行的?一种什么气氛?文革小组是中央的办事机构,军人一次、两次的冲进来拷人,成什么体统?陈伯达、康生讲他们在中央工作了三十几年,从没有见过这种局面,现在搞到军人跋扈,人人自危。他们要我来向老板反映,此例开不得!军人们一次、二次的得手,尝到甜头,可能三次、四次地抓下去,直到威胁中央主要负责同志的人身安全;第四,你不要生气,听我讲完嘛。就在今天中午,傅崇碧带了两汽车军人,事先不报告,先冲到中央文革办公的十七号楼,後冲到我住的十一号楼。我问他傅崇碧,你带这么多人到我这里来干什么?他说来查找什么鲁迅手稿!查找报失的鲁迅手稿需要他这名卫戍区司令员亲自出马,还带领两车军人?我差点就骂他是董卓、十常侍,乱臣贼子了。但我忍了又忍,硬是忍住了。

毛泽东闭上眼睛,脸色越来越凝重,好一会没有出声。江青不知道老板心里在想些什么,忙陪小心地说:看看,我一来就和你汇报些不愉快的情况,惹你生气……北京发生的这些事,我看不下去,也担心他们利用你的信任、重用,继续胡作非为。

毛泽东睁开眼睛,坐起身子,吐一口粗气,欲吸菸。江青忙取过一支含在嘴上,擦根火柴吸燃了,再递上去,让老板咝咝地吸着。仅吸两口,便吸出来小半截白菸灰。毛泽东弹掉菸灰,才说:养虎为患,纵虎为患,骄兵悍将……傅崇碧年轻,能干,京畿防卫,重任在肩,忘乎所以。我这里早收到一封他们卫戍区一名副政委的信,告他和杨成武相勾结,要夺北京市革委谢富治的权。还有空军司令部的信,反映余立金和杨成武相勾结,要夺吴法宪的权。本来半信半疑,想压一压,再看一段。现在经你这么一讲,好像可信度更大了些。可以考虑采取些预防性措施了。但这个话,你不要传,包括对陈、康、张。要掉脑袋的。一个首都卫戍司令,一个三军参谋总长,高度敏感呢,何况他们也不是要反对我。相信他们反这个、那个,就是不会反对我。这事就谈到这里。你还有不有别的情况?

江青心里一阵轻松,原来老板已掌握着杨成武、傅崇碧的动向。她心里掂量一下,又说:还有,总参造反派揭发,空军政委余立金和杨成武、傅崇碧密谋,准备弄一架空军专机,把刘少奇偷运到苏联去,好以後回来复辟修正主义……

毛泽东眼睛都瞪圆了:有这种事?把刘少奇偷运到苏联去,杨、傅、余里通外国……我不信。

江青说:老板呀,非常时期,什么离谱的事都可能发生。这类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毛泽东说:那先把余立金抓起来!这事你不要插手,不要透风。在我这里,你讲什么都可以。

江青说:我是你的一名流动哨兵啦……我还想讲讲总理这个人。文革以来,他在你面前唯命是从,忠心耿耿。但他是个多面派,一天到晚搞调和,保这个,保那个。如今他是大得人心、军心、党心。我亲眼看到,几次军委扩大会上,元帅、将军,军以上高级将领,见到周总理就像见到救星,一个个热泪盈眶,感激涕零。每逢周作报告,鼓掌长达三、五分钟……在北京,杨、傅成了他哼哈二将,把接班人林彪都凉到一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彪空有其名,实权落在总理手上。一个直接的原因,就是他有杨、傅、余三个大将军。康生和我私下议论,周是多面体,老机。

毛泽东盯住婆娘问:还想动周?我却少不得他这个维持会长。老机也好,折衷派也好,这个角色少不得。当然可以考虑给他安排个接班的……我知道你和康生都想推荐张春桥。现在还不行,今年下半年至迟明年上半年开「九大」,重新安排人事……关於我的那位接班人,你是不是也想讲几句?

江青妩媚地一笑:老板让讲,我就斗胆。运动搞了两年多,一路观察下来,这个人还是靠得住。文革小组的同志每次去请示、汇报工作,他总是一句话:听主席的!主席的指示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过程中去加深理解。这话很地道了。我曾经在他书房里看到一幅他自己的书法:悠悠万事,克己复礼,唯此唯大。我问这不是孔夫子的话吗?他解释:礼,就是毛主席的领导,毛主席思想挂帅。每个共产党人都要自觉地、随时随处地克服自己的私心杂念,来服从毛主席领导这个最高最大的礼,这个压倒一切的无产阶级革命派的礼。你说,他忠诚不忠诚?

毛泽东吸着菸,沉思一会,说:蓝苹你只讲对一半。林副主席从来不那么简单。他无争无求?自担任军委第一副主席,安排了多少四野的人?空军吴法宪,海军李作鹏,总後邱会作……如果再动总参、总政、北京卫戍区,把其他三支野战军的人都换下来,那会是个什么局面?你想过没有?

江青笑答:就算全部换上,还不是对你忠心耿耿?总比四支野战军,这山头、那山头的好。不用他,还能用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这些人?这些人可以养着,但不能重用,况且……

毛泽东见婆娘忽然打住:你「况且」什么?有屁放出来。

江青一笑:这个接班人半条性命,身上有四十几处枪伤,至今脊椎上一粒弹头取不出,靠吸鸦片止痛……岂是有寿之人?他肯定活不过你……老板是用他来顶替刘少奇,过渡而已……。

毛泽东佯怒:住嘴。谁允许你讲这些?放屁。

为解决傅崇碧问题,毛泽东找林彪商谈四次。

林彪坚持一条:要下,杨成武、傅崇碧、余立金三个一起下。三匹害群之马。文人是王、关、戚,武人是杨、傅、余,都是野心家,害群之马。

毛泽东问:为什么要拉上杨成武?他,你的老部下,我的白袍将军,长汀赵子龙。

林彪身子坐得笔直,不卑不躬,言语简洁:报告主席,我看干部,只看忠不忠,正不正。不忠不正,再是老部下都不能用。像谢富治,虽是红四方面军出身,但为人很忠,就重用。

毛泽东再问:杨成武有哪些问题?他对你或许不够尊重,可对我还算忠的。

问过这句话,毛泽东心里袭上一道阴影。仿佛又在重覆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处理罗瑞卿的过程。那次林彪坚持要把罗瑞卿拿下来。毛泽东也说,罗长子或许反对你林彪,但没有反对我。他只反对我游长江,那是为了安全。……也是谈了四次。林彪就那么笔直地坐着,坚持不松口。毛泽东掂量了又掂量,林彪、罗瑞卿孰轻孰重?只好同意把罗瑞卿拿掉了。罗瑞卿也曾是林彪的老下级。

林彪说:以下几点,我汇报出来,供主席参考。一,近两年来,杨成武身为代总参谋长,在主席和我之间搞封锁。主席每次派他回来传达指示,他只找总理,从不和我这个副主席通气;二、他和王、关、戚关系密切。王、关、戚入狱後,交代出一些问题。包括讲主席在上海指示「要武装十万工人造反派」、「湖南驻军向造反派发枪好得很」等等,都是杨成武向王、关、戚传达的;三、卫戍区司令部、空军司令部都有检举信,杨成武与傅崇碧相勾结,要搞掉谢富治,夺北京市的权。杨成武与余立金相勾结,要搞掉吴法宪,夺空军的权。杨、傅、余,杨是挂帅的。他们三个甚至密谋用空军专机,把刘少奇偷运到苏联去……总之,材料都报告主席了,请主席派人核实。

毛泽东沉默了。偷运刘少奇去苏联的事,可信度不高。但对另两份揭发材料,毛泽东已命汪东兴去暗中核实过,卫戍区的那名副政委,空军司令部的那名副主任,都算不上谁的亲信,也不是四野出身,不像背後受人指使。

毛泽东听林彪讲完,情神不大愉快,显得有些疲累。他挥挥手:杨、傅、余的事,我还要考虑。我们改天再谈,好好商量。

第二次谈话,仍在主席、副主席两人之间进行。先谈了组织军宣队、工宣队进驻全国所有大、中学校,结束红卫兵运动,号召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支农支边,筹备「九大」等等。之後仍回归到杨、傅、余问题,林彪不肯松口,毛泽东也没有松口。

第三次谈话增加了江青、陈伯达、康生、张春桥四人。江青颇得意,老板这次没有让周恩来参加决策。四人竟是一边倒,建议主席早下决心,拿掉杨、傅、余,消除中央隐患。毛泽东问,不让杨、傅、余干了,谁来干总参谋长、卫戍区司令、空军政委?林彪同志,你有不有现成的人选?

林彪说:请主席指定。

毛泽东说:你可以提出人选。

林彪把目光转向江青,坚持说自己没有考虑过人选。

毛泽东把目光转向江青、陈伯达、康生三人。

江青恭敬地望着老板:没人提,我提一个,黄永胜。把代总长那个「代」字摘掉。杨成武就是想摘掉这个「代」字,野心太大,没有得逞。

毛泽东看林彪一眼,不示可否:江青在军队里没有职务,文革组长乱点鸳鸯谱。

林彪说:江青同志是军委文革小组顾问,可以指导军队工作。

毛泽东摇摇手:还有卫戍区司令员呢?康生同志,林副主席不提名,你来提一个?

康生扶扶眼镜,笑出一脸皱纹:我、我提名?斗胆,斗胆……建议卫戍区司令员……由副总参谋长温玉成兼任。仅供参考,仅供主席、林副主席参考。

毛泽东不动声色:温玉成?四野出身的吧?我不太熟悉。还有余立金下来,谁上去?陈伯达,陈夫子,提名人人有份。你提一个空军政委人选?

陈伯达受宠若惊:空军政委?空军情况比较敏感、复杂……是否,是否可考虑由吴胖子兼任?吴胖子人忠诚,不会放跑飞机。

毛泽东笑笑,今天遇上文武合璧了:让你提名,不是算命,是要防备有人驾机投奔苏联……毛泽东忽然把目光投向一直没有言声的张春桥,问:春桥同志,你兼任总政治部主任的任命,我早批下了,中央发了通知没有?噢,发了就好。我总算保举了一个总政主任。今天是三个文官,提名三个武将,算是给中央文革争回面子,出一口气。林彪同志,他们的提名,你比较满意吧?都事先商量过?

林彪不苟言笑,一脸严肃:听主席的。我就是一句话,最後听主席的,决定权在主席。

第四次谈话,周恩来、谢富治参加进来,毛泽东这才把杨、傅、余三人下,黄、温、吴三人上的决定告诉大家。周恩来毫无怨色,立即表示赞同,称道主席、林副主席的决定非常及时,非常英明,快刀斩乱麻,新人新气象。

毛泽东说:恩来的一大长处,就是转弯快,进入角色快。怎么实施啊?你办事周密,提个方案?

周恩来望望林副主席,望望大家,再望着毛主席……昔周瑜三步一计,孔明一步三计。周恩来计上心来:还没有通知杨、傅、余本人吧?千万不能透出风声去。我看这事拖不得。主席既已决定,今晚上就办了吧。我建议今天下半晚,在人民大会堂紧急召开军委驻京机关、北京军区、北京卫戍区团以上干部大会,由林副主席宣布党中央、中央军委的重要决定。在这之前,通知杨、傅、余开会。三人来後,分别看起来,再请林副主席逐一向他们宣布毛主席命令。宣布之後,他们就不要回家了。

毛泽东赞许地点点头:还是恩来会想事、会办事啰。我和林彪高量,明天晚上通知吴法宪准备两架飞机,已决定杨成武调任渖阳军区第一副司令员,傅崇碧也到渖阳军区挂个副司令员。不准批斗杨、傅。到渖阳後安排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休息、学习。宣布完了就送机场。家属以後迁去。余立金性质恶劣,送秦城。今天下半晚的会,由总理陪林彪出面宣布。文革小组成员全部上主席台。总理也要准备一个讲话。会议结束时,我出来接见大家。现在先搞清楚,杨、傅、余,人在哪里?

周恩来说:杨成武病了,请假在家休息。傅崇碧的情况,谢部长清楚吧?

谢富治说:我是刚从市革委常委会议上赶来的。傅崇碧兼任市革委副主任,还在会议上,研究军民联防、加强治安等问题。

林彪这时开了口:余立金已被空军司令部保卫处监控。

毛泽东说:老的下去,新的上来。晚饭後我已和新的三位见过面,谈了话。黄永胜任总参谋长,温玉成兼首都卫戍司令,吴法宪兼空军政委……算处理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乱子。没有「二月兵变」和「武汉事件」那么大,和「二月逆流」相当吧。我下面的话,你们可以作记录。应立即着手筹备「九大」,不要再拖了。筹备工作三大件:一、刘、邓、陶的问题要拿出结论来,特别是刘少奇,不处理好,怎么开会?此事,委托江青、康生去落实;二、由恩来抓总,上半年全国各省市自治区都要实现大联合,三结合,省、地、县、社四级都要完成革命委员会的设置,全面恢复党组织生活,并推举党的「九大」代表;三、替「九大」准备两个报告,一是林彪同志的政治报告,一是关於修改党章的报告。两个报告,由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负责起草,康生参加指导……我就讲这三条,是大原则,具体的工作,你们去抓,分工协作,齐头并进。

小会议室一唦唦记录声。周恩来舒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着手筹备「九大」,结束运动了。

一九六八年三月二十二日凌晨,以毛为首、林为副的党中央和中央军委,成功地对代总参谋长杨成武、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空军政委余立金,实施了迅雷不及掩耳的组织处理:三人临时接获会议通知,从不同的入口进到大会堂的不同房间。余立金被立即逮捕,由警车押送秦城;杨成武、傅崇碧则分两批接受林彪和周恩来的五分钟召见,宣布新的职务任命,不得回家,不准打电话通知家人,立即送西郊机场,分乘两架空军专机赴渖阳。

忙乱之中,周恩来还是不忘表现出人情关怀的一面。傅崇碧接获新任命,并被限令即刻离京後,人都傻了、蒙了:怎么会这样?有这样调动工作的?周恩来用力握住他的手,安慰:小傅,不要再问了,我也是今晚上才知道的……你要经得起委屈、考验。你还年轻,养好身体,将来有的是工作可干。你的家属,我会安排好,过几天就搬去陪你。你想不想回一趟家?我的意见莫回了,免得一大批警卫干部跟着去,把你爱人、小孩吓着了。……我陪你吃个消夜吧,心情平静一下。

服务员端来两份首长消夜。周恩来没有味口,傅崇碧更是一口都吃不下。他是名堂堂汉子,再坐不住了,起身告辞:总理!我服从中央决定,这就走吧!说罢,大步跨了出去。立即有七、八名彪形大汉跟了上去。傅崇碧是怕自己坚忍不住而嚎啕大哭。他一个出生入死专打硬仗、恶仗的将军,怎么可以当着总理和服务人员的面嚎啕大哭?

傅崇碧离开後,周恩来又赶往另一房间看望杨成武。还好,杨成武刚听完林副主席的「新任命」,还坐在那里发愣,仿佛还没有缓过神来。门口有七、八名彪形大汉把守着。周恩来进来紧紧握住杨成武的手,动情地说:成武啊,长征路上,靠你的红四团一路打先锋……那里战斗最吃紧,毛主席总是喊上一句:杨成武带红四团上!山头就攻下,阵地就守住……主席是了解你的,中央是了解你的。你去渖阳休息一段,好好读几本书,保重身体,将来还有的是工作做。你的家属我会做好安排,不久就送过去……成武啊,日久见人心哪,你、我都要经受住新的斗争考验哪。去渖阳军区好。苏修亡我之心不死,东北边境局势越来越紧张,情况你都了解,讲不定主席那天就会命令你挂帅上阵……好了,好了,长汀赵子龙,我和你吃顿消夜吧。没有胃口?没有味口也要吃!人是铁,饭是钢哪。

杨成武没有哭。连死都不怕,还哭?杨成武要死,早在战场上死过百十回了。红军白袍将,长汀赵子龙,岂会哭?

周恩来总是在党、政、军高干遭遇厄运时,习惯性地顽强表现出他人性、人情的一面。五九年对彭、黄、张、周是这样,六六年对彭、罗、陆、杨是这样,六七年对刘、邓、陶是这样,此次对杨、傅、余也是这样。

这并不妨碍他的另一面。一个半小时之後,在驻京部队团以上干部紧急大会上,林彪宣布完毛主席、党中央「关於杨、傅、余事件的重要命令」之後,他以清晰冷静的声音,批判了杨、傅、余的严重错误及罪行,说: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又一次伟大胜利,是毛主席革命路线、毛泽东思想的又一次伟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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