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陈毅直声满天下
三总四帅拒绝检讨,周恩来嘴上严厉,心里高兴。保住这批党和军队的台柱子,进而倚仗这些老同志,以在全党上下不露痕迹地形成政治缓冲势力,他周恩来或能避过一波波的险风恶浪,立于不败之地。更重要的,他还揣摩准了毛主席的心性,批归批,骂归骂,却也不想抛弃这批老同事。这批人的存在,对于权力日益膨胀的接班人林彪,是个有效的制约、平衡。毛泽东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权力制衡。没有制衡就得制造出制衡。政治就是三国志,三足鼎立。大鼎之上,才坐著他毛主席。
周恩来保陈毅,保叶剑英,保李富春、李先念,保徐向前、聂荣臻,竭尽全力,煞费苦心。尤其是挺身而出保陈毅,文革初期的腥风血雨中传为佳话。那是一月上旬在人民大会堂小剧场,周恩来陪陈毅接见外交系统几十个造反组织的代表,包括一些从东欧国家回来的留学生代表和驻外使馆造反派代表。人民大会堂东大门外,则聚集了数千名外交学院、第一外国语学院、第二外国语学院的红卫兵小将,要冲进大会堂揪陈毅。警卫部队手挽手组成人墙抵挡。但红卫兵声势浩大,随时可能冲破人墙,潮水般涌进大会堂……周恩来听到紧急报告,立即离开会场,亲自到东大门外劝阻。狂热的红卫兵们不听劝阻,继续一波一波朝上涌。周恩来一看大势不妙,连忙从一名军官手中要过半导体喇叭筒,大声喝道:你们想进去揪陈毅?我周恩来就站在这里!除非你们从我身上踩过去!……周恩来总理愤怒了!从来对人和蔼可亲的周总理愤怒了!红卫兵小将们被威慑住,终于潮水般退了下去。
周恩来返回小剧场。陈毅正在向数百名造反派代表口若悬河,侃侃而谈:你们要干革命,我不反对。我只是盼望你们把这个运动搞得稍有规矩一点,不要犯我们过去在江西中央苏区犯过的错误……路线斗争是很残酷的。一九三一年,我曾经在赣南根据地被人绑起来,差点砍头。说我是AB团,改组派,整得我抬不起头。走路都靠边边,稍有不满,随时可能被拉出去砍了。是毛主席救了我,说我不是AB团,是革命者。不是毛主席,我陈毅脖子上这颗脑袋,就被搬了家。后来整我的那个同志向我认了错,他就是红一方面军肃反委员会主任李韶九,湖南老乡,一九三四年在前线牺牲了。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他是个左得厉害的同志。今天我给你们讲这个,只有一个目的,避免你们犯错误。
陈毅声若洪钟,台下鸦雀无声。红卫兵小将们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陈老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无可否认,名不虚传,陈毅讲话最富刺激性,最能吸引人:
现在有些人,作风不正派。你要上去,你就上去嘛!不要踩著别人嘛,不要拿别人的血去染自己的顶子。现在中央开会的事,高级干部还没有来得及传达,就被捅出来,印到了传单上,红卫兵小报上,弄一些不懂事的娃娃在前面打冲锋,这正常吗?刘少奇的一百条罪状贴在王府井大街上,还有一张漫画叫做「中央百丑图」,是谁干的?泄露了许多党的重大机密!「八大」的政治报告是政治局通过的,报告中不提毛主席的思想,不再以阶级斗争中心,「八大」有决议嘛!怎么叫一个人负责?写大字报骂朱德是大军阀,贺龙是大土匪,这不是在给我们党和军队的历史抹黑?人家会讲共产党连八十岁的老人都不放过,过河拆桥!现在胡说八道的东西大多。我看到一份红卫兵小报,大标题是:打倒大特务杨尚昆之弟杨尚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四川人,一个江西老表,怎么是兄弟呢?胡说八道是要整死人,出人命的!
还有更荒唐的事。我们这样一个伟大的党,现在被讲成只有毛主席、林副主席、周总理、康生、陈伯达、江青是乾净的!承蒙宽大,加上我们五个还在工作的副总理:我、李富春、谭震林、李先念、谢富治,也算乾净。全党就只有这十一个人乾净?这成什么话了?如果只有十一个人乾净,我不愿意当这个乾净!把我揪出来示众好了!格老子就不愿当这个乾净!
整个会场骚动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有几十人欲站起来呼口号要打倒陈毅,另又有几十人站起来要保陈毅……周恩来不安地注视著陈老总。但见陈毅对著麦克风,大气磅礴、震耳欲聋地说:
要打倒陈毅的和要保陈毅的,通通给我坐下来!听我讲完话,再打倒我也来得及嘛!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告诉大家。相信你们大多数人感兴趣,你们不听要后悔的!现在大家头脑发热,包括我们这些老家伙中很多人头脑发热。说中国是世界革命的中心,自以为了不起,好像中国在世界上举足轻重。什么举足轻重?我们是举足撞头哟!有的驻外使馆,也成立造反组织,在人家国家散发《毛主席语录》,宣传国内文化大革命一套。这是强加于人,要引起外交纠纷的!有的武官在使馆里带头造大使的反。大使回国汇报工作,一下飞机就被外交学院的红卫兵小将戴上高帽子,揪去游街示众。外国报纸上照片都登出来了,叫这位大使怎么回去工作?什么叫大使?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国特命全权代表!
下面,让我这个外交部长来摘要几份我驻外使馆拍回的紧急电报内容:
驻东欧某国使馆的造反派,在人家首都的大街上散发「造反有理」的英文传单,在使馆附近墙上张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大标语,东道国向我提出严重抗议;
驻非洲某国使馆的造反派,在人家的公共汽车上朗读毛主席语绿,在街头向来往行人硬塞「红宝书」和毛主席像章,对拒绝接受的人挥拳辱骂,引起当地群众愤怒;驻阿拉伯某国使馆的造反派,拦住蒙黑面纱的伊斯兰妇女,宣传「解放思想」,钻进穆斯林信徒的帐篷,宣传无神论、游击战,被人家赶出帐门;
赴东南亚某国援建工程的建筑队造反派,要在工地是竖起一块「社会主义一定要代替资本主义」的大标语,当地政府不允许,派警力拆除,双方发生冲突,造成流血事件;
据不完全的统计、估算,已经有上千名我国红卫兵,越过国境线,进入缅甸、泰国、束埔寨、老挝等国山区,和当地的游击队相结合,或自组游击队伍,去闹什么世界革命……。
不念了!不念了!再念下去,我这个外交部长要吐血了!我们的外交工作从来没有这么混乱、丢脸过!造反造到了外国,作孽作到了外国,有的人还嫌不够!我这个外交部长欲哭无泪!无语对苍天哪!
陈毅在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述著,时而词锋凌厉,时而语调低沉,整个会场上的红卫兵小将、造反派代表都被他雄辩激烈的言语震撼住:
……同志们,我今天不是在这里乱放炮。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要我看,路线斗争要消除后果需要很长的时间,现在文化大革命的后遗症,十年、二十年不治!我们已经老了,是要交班的。倒是你们还年轻,要学会动脑筋想问题。你们现在就那样凶,动不动就要把人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还跑到外国去胡闹,如果掌了权,那还了得?所以我陈毅还要看,不正确的东西还要抵制。大不了罢官嘛!大不了外交部长不当了,我还可以去看大门,扫大街。格老子四川人,还会做担担面嘛!没有什么可怕的,为了革命,有时要忍受委屈。不是要向毛主席学习吗?我告诉你们,当年在江西中央苏区,我们毛主席就是最能受委屈。那时毛主席受王明路线的整,鬼都不上门!老实说,毛主席没有十年忍耐,就没有今天的毛主席!……。
陈毅讲话,震聋发聩,肺腑之言,浩然正气。
周恩来陪坐在台上,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忧心。如今也只有陈老总少数几个人,敢于这样无私无畏,直声满天下。钓鱼台那边会放过他吗?应当提醒陈老总,不要再放炮了!车薪杯水,熊熊大火,无济于事的。陈老总也被打倒了,我这个总理就等于又断一臂……周恩来紧张地注视著台下几百名红卫兵小将和造反派代表的反应,还好,暂时只看到一双双警觉的限睛,以及一派唦唦唦的笔录声。
陈毅一口气讲了一个半小时。他的话一落音,会场气氛骤然紧张,红卫兵和造反派仿佛这才明白过来:上当了!上当了!本来是要批斗他,让他交代推行修正主义外交路线的问题,反倒听他发表了一个多小时的演讲,肆无忌惮地攻击文化大革命,攻击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
于是会场秩序大乱,局势急转直下,发出了一阵又一阵、一声高过一声的口号、呐喊:「打倒陈毅!」「陈毅恶毒攻击文化大革命!」「陈毅是刘邓路线的忠实推行者!」「陈毅反对毛主席、反对世界革命!」「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中央文革!誓死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陈毅毫无惧色,仍屹立在麦克风前,嗒嗒敲响两下,又声若洪钟地压下了会场上的乱哄哄的噪动:同志们安静!你们不是讲我陈老总反对毛主席吗?下面,学习毛主席语录!请大家打开语录本,翻到第二百七十一页,伟大领袖教导说:陈毅是个好同志!
台下的人不知就里,傻乎平地翻到小红书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为第二百七十页,根本就没有第二百七十一页!又一次上当了,被耍了!这时,红卫兵小将和造反派代表不再是呼喊口号,而是纷纷离开座位,朝主席台上涌,要把陈毅揪下台,打倒他!陈毅伪造毛主席语录,现行反革命!
警卫部队立即在台前站起人墙,保护周总理和陈老总。
陈毅仍对著麦克风大喊:毛主席确有这条指示,周总理可以作证!
周恩来只好对著麦克风说:小将们冷静!冷静!我们毛主席的确说过,陈毅是个好同志!
说罢,周恩来指挥警卫人员,掩护陈毅从侧幕边门撤出,边走边说:陈老总!你惹的事还不够多?走,和我一起回西花厅。我要和你好好谈谈,交给你一个任务,今后停止在接见群众代表的场合发言。再让你闹下去,我想保你都保不住……。
二月份发生「三总四帅大闹怀仁堂事件」后,毛泽东怒斥陈毅、叶剑英、谭震林等七人,责令他们检查,并接受政治局扩大会议的批判教育。周恩来忙著两边跑,居中调和,分头找三总四帅谈心,请他们找台阶下。但七个老同志顶牛,不肯检讨。叶剑英还填了一首诃,送给陈毅看:
串连炮轰何时了,
罢官知多少?
沙场赫赫旧威风,
顶住小将轮番几回冲!
严冬过尽艰难在,
思想幡然改。
全心全意一为公,
共产宏图大道已朝东。
陈毅对于叶剑英在政治高压下,仍能写出此词,大表赞赏:下半阕一般,上半阕绝妙;陈毅自己也吟哦出一首五言绝句,回赠叶剑英:
大雪压青松,
青松高且直。
要知青松洁,
待到雪化时。
两位元帅诗人,平日诗词唱和,此时刻应是同心相应,同忧相救,生死与共了。
针对「三总四帅」的政治局扩大会议召开之前,周恩来又一次把陈毅请到西花厅,让他带个头,作检讨,把风波应付过去。正好侨办主任廖承志也在。周恩来见陈毅满脸怒容地进来,问:又有什么新情况了?近来你总是怒发冲冠,影响健康啰!
陈毅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红卫兵小报,上面刊登著「中央文革首长关于反击:『二月逆流』的重要指示」:总理,你看看这个,把我陈毅说成是反革命翻案的急先锋,「二月逆流」的主帅!
周恩来对红卫兵小报并无兴趣,顺手就递给了廖承志:我不看这类危言耸听、似是而非的东西。
陈毅瞪著眼睛:总理不信?我相信。上面登的,确是钓鱼台那夥人的话,学生娃娃们想编都编不出。我陈毅是什么人?比帝修反还坏?三个副总理,四个元帅,中央碰头会上讲了几句心里话,天就塌下来了?字字句句都捅到社会上去了。我看呀,他们这样恨我,就因为我至今还讲几句真话。这就犯忌了,非打倒不可了!哼,我陈毅也不是省油的灯,哼哼哈哈,恭喜发财,不是我的性格。现在不上班,不写书,一个月接见两次外宾,再不讲讲话,我凭什么一个月领这四百块钱的高薪?还叫什么共产党员?只要有机会,我还要讲!大不了丢掉鸟纱帽,回四川老家去卖蔴婆豆腐!
廖承志向来敬佩陈老总嫉恶如仇的脾性,感叹道:许多老同志,都受不了这次的折磨,自杀了。昨天,我听到一个数字,到今年三月底止,被斗死、打死、自杀的副部长以上高干,已有一百多人……老总,我和你订个君子协定,别的不谈,无论任何时刻,任何情况,我们都不自杀!
陈毅一听,先是一愣,明白了廖承志的一番关切情意之后,大为感动地说:老弟啊,人生最贵是亲情,多谢你啰。我陈毅半生坎坷,战争年代多次被诬,甚至几次差点被李韶久、谭余保他们当作AB团杀掉……好好,这次,我也答应你老弟,任何情况下不自杀。你我家里的孩子都没有长大啰。
周恩来趁机说:光是不自杀,标准未免太低了吧?陈老总,我还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陈毅问:又是啥子任务?
周恩来说:老总,我想让你带个头,作检讨……你听我把话讲完。这么大个国家,我总不能没有几个帮手嘛!部长们大部份被打倒了,工作谁来做?我想早些安排部长们向中央、向群众做检查,争取尽快过关,把各部委工作抓起来。你的外交部能不能带个头?现在已是四月份,今年国务院连次经济计画会议都开不成,国民经济、工农业生产都陷入无政府状态,你讲我这个当总理的急不急?
陈毅仍然眼睛发红,桀敖不驯:叫我带头?外交部管得了内政?只要我在党的会议上没有讲错话,我就不低头,不检讨!应该检讨的,是钓鱼台那伙破坏国计民生、纵容打砸抢抄的左派秀才。
廖承志也说:现在是佞臣得志,忠臣受罪。
周恩来摇摇头,以恳求的口气说:陈总!不要再打烂仗了。你们就忍了这一次吧!你是外交部长,外事工作一天都不能中断。你要是总被人家发动红卫兵和造反派包围、批判,工作谁来抓?你再不能戴著高帽子去接见外宾了,国家形象要紧。国家这么大,我一个人顶不下整个天哪。
政治局扩大会议之前,为了给「三总四帅」一个下马威,中央文革在工人体育场召开有十万红卫兵小将和造反派参加的「首都群众反击『二月逆流』誓师大会」。周恩来和受批判的「三总四帅」出席。露天会场上空忽然下起雨来。康生代表中央文革要求「三总四帅」向首都革命群众亮相、请罪,整个会场一片狂热的「打倒」、「斗臭」、「火烧」、「油炸」的口号声。「三总四帅」被迫站在批斗台上去表示「请罪」,实际上是去淋雨。陈毅大声对叶剑英等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老天爷部落泪了!叶剑英说:开国元戎成罪臣,历史又在重演……这时,忽然出现了一个所有的人都没有料到的场面:周恩来总理挺身而出,和「三总四帅」站在一起,陪著淋雨。会场骚动起来,发出「给总理打伞」「给总理打伞」的叫喊声。工作人员以为周总理要发表重要讲话,赶忙找来雨伞,给他张上。周恩来却拒绝工作人员给他张伞,并对著麦克风说:同志们!红卫兵小将们!我是奉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指示,陪我们的三位副总理、四位元帅来接受大家的批评教育的!如果不让这七位老同志回到雨篷下面去,我就只好陪著他们淋雨!……但红卫兵和造反派群众无意让这七名「二月逆流的黑干将」躲雨,只要求给周总理打伞。周恩来更施出绝招,乾脆背过身子去,挺直了身子坚持淋雨。雨下得越来越大,十万人的露天大会开不下去,只得宣布散会……事后,戚本禹、王力等人私下议论:江青同志不到会,谁都玩不过他,拿他没办法。张春桥更怀疑:是不是人工降雨?迟不下,早不下……。
中南海紫光阁。
周恩来主持政治局扩大会议。根据毛泽东的指示,会议暂定十天,先听取陈毅等七人的检讨,之后接受会议的批判教育。毛泽东并指示江青回避,不出席本次会议。
康生一改平日「理论权威」那份高深、矜持姿态,代表中央文革,目光阴冷地盯住陈毅,先给会议来了个定调式简短发言:你们七个人大闹怀仁堂,是自去年八月十一中全会以来发生的一次最严重的反党事件,一次政变的预演!你陈毅身兼两职,在国务院是副总理,在军委是副主席,由你穿针引线,把文武两帮都串联起来了!在这次政变预演中,充当联络员的角色,起了特别恶劣的作用。
陈毅神情坦然,大声问:总理啊,这是中央给我们安的名份?毛主席讲了这个话吗?既是政变预演,今天公安部长谢富治也在,何不把我们都抓起来,还要客客气气的开啥子会?
谢富治两面讨好地笑笑,没有出声。
周恩来面带愠色,语气严厉:陈老总!你们七个人现在的任务是虚心接受批判、教育。等你检讨的时候再申辩嘛。
王力逼问陈毅:你们在哪里策划政变阴谋?秘密联络点?使用什么接头暗号?
陈毅冷笑:大白天见鬼了。我们从来没有搞过什么串联,更没有策划过什么政变阴谋。同志哥,血口喷人,嘴巴里还要有一口血。你王力同志喷到我脸上的只是口水。
张春桥的戚本禹同时翻动著笔记本。戚本禹抢先揭发:我这里有登记,×月×日,陈毅赴西山叶剑英家,×点×分到,×点×分走,停留两个半小时;×月×日,陈毅、谭震林、李先念到李富春家,×点×分到,×点×分走,聚会两小时;×月×日,陈毅、叶剑英、聂荣臻到徐向前家,×点×分到,×点×分走,聚会三小时……还要我念下去吗?
陈毅目光如剑:戚本禹同志!你个行政十七级干部,今天爬上了中办副主任的高位,就对我们这些开国老臣搞这一套?
叶剑英、徐向前、李先念三人同时拍桌抗议:这是盯梢!过去我们被戴笠手下的人盯梢,今天被你们手下的人盯梢!谁给你们的权利?
谭震林更是怒火中烧:我们这些政治局委员、副总理、元帅,不能往来了?毛主席有命令吗?
李富春脸色煞白:我要报告主席!去问主席,我们还有不有人身自由?
聂荣臻斥责:他们不正派,肯定是背著主席干的!
康生在周恩来身边嘀咕了几句什么。周恩来敲敲桌子:不要纠缠这件事了。你们七位老同志,今天是来接受批评教育的!先把人家的话听下来,记下来,你们再作检查、解释不迟。都六、七十岁的人了,六十而耳顺,七十而知天命,不要这个样子嘛。虚心听听人家讲话,天不会塌下来嘛。
经过周恩来话中带话的一番劝说,「三总四帅」总算暂时平静下来。
张春桥扶扶鼻梁上的镜架,不看本子,声音不高,有条不紊地说:你们都是些党内资格老、地位高、名望重的人物,但一向反对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思想。你们,实际上形成了第二个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主要是你们七个人物,形成两个中心。一个是以李富春家里为中心的「裴多菲俱乐部」,李富春、谭震林、李先念为主,还有谷牧、余秋里等几个人参加,多次开黑会;一个是以京西宾馆、玉泉山为据点的中心,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加上几个别的人。三个副总理,四个军委副主席,文武兼备,军政合壁。在这两个中心之间,穿针引线的超级联络员,就是副总理兼军委副主席的陈毅。陈毅实际上是「二月逆流」的主帅,两头跑,一下子到军委,一下子到国务院,起了特殊恶劣的作用。两个中心,是一股反文革的势力,实际上是一个中心,相互配合,企图扼杀文化大革命运动,要把我们党、军队、人民,引回刘邓反革命修正主义的老路上去。所以,我认为,「二月逆流」不是一般的偶然的孤立的事件,而是有纲领、有组织、有计画的反革命事件。
大家都听呆了。好个张春桥,一竿子打落一船人。不管是赞同的,反感的,都不能不承认,张春桥这人平日不动声色,却有水平,要么不发言,发言必有份量,条理清楚,击中要害。难怪毛主席、江青那么器重他,刻意栽培他。
叶剑英咬咬牙,心里记下一笔帐:张眼镜,走著瞧,只要叶剑英不死,一定等著看你的下场。
陈毅目光如炬,盯住张春桥,内心愤懑、痛苦:这就是自己在上海市委提拔、栽培过的青年干部……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竟向过去的老上司的心窝捅刀子,捅刀子!
「理论权威」康生又在讲话了:陈毅这个人是一贯反对毛主席的。我可以毫不誇张地说,他很会吹,早年在四川军阀门下鬼混,学了一套政客作风。有人说陈毅外交有两手,实际上外交政策方针都是毛主席制定的,他搞的却是资产阶级的上层外交,不支持各国人民的反帝反殖民主义斗争,他不是什么军事家、诗人……历史上,他没有打过几次像样的胜仗,第三野战军的几次重大战役,实际上都是粟裕指挥的。当然,我们不是要否定他在军事上的功绩。他的要害中的要害,就是一贯反对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思想,反对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他是老干部中的反面典型,右的代表……
谢天谢地,康生大人总算不再提陈毅等人预谋反革命政变了。那项欲置人于死地的罪名终因没有事实依据,搬不到枱面上来了。康生这个小人,这只老狐狸,当年在华东局受到饶漱石的排挤,为了拉拢我陈毅,又是送字画,又是送图章,那一脸谄媚的笑容,至今想起来都恶心……毛主席啊,中央苏区时期你重用李韶九,到了延安你重用康生,都是吃自己的同志不吐骨头的家伙……。
会议开到第三天,陈毅总算接受了周总理的劝告,在会上带头作检讨。他作检讨也是语调铿锵:
康生讲我不是什么军事家、诗人。他讲的太对了。本人从来没有承认过是什么军事家。诗人的桂冠更是载不起。自一九二七年参加八一南昌起义,几十年来打过无数败仗,也打了一些胜仗。历史摆在那里。我陈毅还有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的那点子斤两。至于胡诌过百十首顺口溜之类的东西,出过一本薄薄的《陈毅诗选》,打油性质,讲我不是诗人,正确之极,虚心接受。还讲我一贯反对毛主席,这一条是重中之重,刺刀见血,不知有何依据?当年我陈毅军长随朱总司令上井岗山,和毛主席会师的时候,林副主席还是我手下一名连长,在座的好多人更是还不知道在哪里哟!看看,又摆老资格了,诸位莫生气。一九三○年,在江西苏区,我是和毛主席有过工作上的分歧。红翠总前委派我去上海找地下党中央汇报根据地工作,我反映了自己的意见,也客观地肯定了毛主席的功绩。周总理那时是中央军委书记,代表党中央要求我回江西后,要尊重毛委员的领导,中央是支持毛委员的。我回到江西根据地,一宇不漏地传达了党中央的指示,表示今后一心一意服从毛委员。毛委员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陈毅同志,你和我是不打不成交,今后是莫逆之交啰,难得你是个正直忠诚的同志!我和毛主席的交情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几十年来,我在党内爱放炮,犯各式各样的错误,但我不反毛主席,毛主席总是不忘我在江西苏区时期的表现,每次都鼓励我改正错误,继续放炮,讲真话。
康生和张春桥两位都讲怀仁堂发生的事情不是偶然的,是有计划、有组织、有目的、有纲领的。他们讲得很对,我是酝酿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从一九六六年十一月起,我几乎每天都听到许多老干部被揪斗、被逼得自杀的消息,以及本人也不停地受到外交部内外红卫兵、造反派的批斗,我很伤心,很气愤。我不相信像陈丕显、李井泉这样的同志会是走资派,也不相信我们共产党内还有另外一个资产阶级司令部。我的路线觉悟很低,毛主席思想领会不深,而怀疑这些都是中央文革搞的,甚至怀疑是林副主席。林副主席当接班人我举了手。我也讲过有些人表面上支持红卫兵小将,实际上是要借这次文化大革命运动自己上台。我这个话很恶毒,很错误,是针对文革小组和江青同志。我也讲过马克思在世的时候,伯恩斯坦对马克思佩服得五体投地。马克思一去世,伯恩斯坦就当了叛徒,反马克思主义;史达林活着的时候,赫鲁晓夫对史达林比亲生父亲还亲,什么吹捧肉麻的话都讲了。史达林一死,他就焚尸扬灰,背叛了列宁主义。在我们中国也有伯恩斯坦、赫鲁晓夫这样的阴谋家、两面派。有人指我这话是影射林彪同志的。不对,我只是一种担忧,一种潜意识。我不是先知先觉,算命先生。事情还没有发生,怎么可能指明谁是我们党内的伯恩斯坦、赫鲁晓夫式人物呢?林副主席一贯忠于毛主席,我相信林副主席也不会相信我影射了他。
关于我参加闹事的目的,我坦承,目的很明确,就是妄图扭转文化大革命的方向。因为我错误地认为文化大革命搞左了。特别是上海搞了个「一月风暴」以后,全国到处夺权,批斗老干部,冲击军事机关,生产破坏到不可收拾,国民经济陷入无政府状态。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我是有意识地要跳出来发泄一通不满情绪的,这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作为一名老党员,我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嘛!我的纲领,很清楚,康生同志批得很对,就是要否定文化大革命,让中国再回到一九六五年以前的那个样子。如果讲这就是资本主义复辟,我是主张复辟的。一九六五年以前也是毛主席领导新中国嘛。
康生同志和张春桥同志都曾揭发我,在这场斗争中充当联络员,讲我到过李富春同志家里三次。看来成本禹同志你们掌握的那个情报欠准确。说实话,给我定个联络员大低了,我是主要召集人。讲我是主帅则不敢当,还有其他三帅嘛。干什么了?打桥牌,全是我做东。连红卫兵娃娃都讲我是黑帮头子。过去在江西苏区讲我是AB团头子。我到富春同志家也不止三次,而是五次。李富春和毛主席是世交,他家里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毛主席有命令吗?另外,还到过叶剑英同志家四次,徐向前同志家两次,谭震林同志家三次。先念家也去过,聂帅家也去过,三次还是四次?记不清了。对了!我还到过人民大会堂此京厅和浙江厅主席那里四次,到过西花厅总理家无数次。至于首都机场,外交部大楼,北京饭店,我去过的次数就更多了。外交部长,迎来送往,笑口常开,握手言欢。如果有必要,你们可以多派些人跟著,一边保护我免得被红卫兵娃娃们劫走,一边避免我犯错误。文革小组要批判我,欢迎。我也批了你们。谁有错误就批谁。不过犯错误归犯错误,我还是要郑重声明一句,我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有野心?是不是在向党伸手要权?是不是在串通一批人拉队伍、占地盘?这个问题请中央审查。这种人肯定是有的,但不是我。我陈毅入党四十多年,政治局委员、副总理、军委副主席、国家元帅,拿行政二级高薪,官已经做到顶,野心是没有了,只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我可以剖开胸膛给你们看:陈老总路线觉悟不高,但红心一颗,忧国忧民!
转眼已是四月下旬。毛泽东召周恩来商谈「五一」劳动节庆祝大会哪些人上天安门城楼的事。正好江青回来看老板,在场。
毛泽东问:那个三总四帅,检查得怎样了啊?
周恩来答:都检讨了,不是很深刻,但态度算诚恳。我建议,七个人都上天安门城楼。
江青欲说什么,被毛泽东制止住:七个老同志的事,你不要插嘴。红军时期三个方面军,解放战争时期四个野战军。红一方面军还有朱老总、林彪、刘伯承、聂荣臻、叶剑英。红二方面军关向应、任弼时早去世了,剩下个贺龙,还保不保得住?林彪要拔钉子,文革小组也主张打倒。红四方面军只剩了徐向前、徐海东、王树声,有代表性。后来发展成四支野战军,一野彭德怀不行了,习仲勋也倒了。二野刘伯承养病,邓小平成了第二号走资派。三野陈毅还在,饶漱石早进了秦城。四野林彪倒是尾巴结大瓜……小半兴旺,大半凋零。陈毅的检讨我在简报上看到了,毛病不少,有个性,敢说敢当,本人比较欣赏。他反对文革小组,反对你江青,但还没有反对我。他是林彪的老上级。还有个谭震林,曾说过要和我分道扬镳。我不放他,还要和谭老板镳到一起。江青你隔天去看他一次,沟通一下。元帅、大将、上将、中将,尽量不得罪,要团结,要五湖四海。总之,三总四帅,包括那些靠边的、半打倒的委员、部长,都上天安门城楼。文化大革命,重新教育干部,批归批,斗归斗,还是要团结多数,孤立少数。还有个刘、邓、陶,斗得怎么样了?
周恩来趁机问:是不是考虑……也上天安门城楼?
毛泽东脸一沉,反问:你看呢?
周恩来赶忙改口:那就不安排了。
江青忍不住插话:我们的总理,抓住一切空隙和稀泥。
毛泽东沉吟一刻,说:恩来,你召集伯达、康生他们去拟个名单。不但要有老干部代表、军队代表,还要有革命小将代表,工人农民代表。民主党派也要有代表。老中青,他们左中右,都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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