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二章 早春二月 西湖佳话

第二章 早春二月 西湖佳话

杭州西湖。一月间飘了一场小雪,二月初就放晴了。紧跟着桃树含苞,柳丝吐芽,碧波荡漾,新荷团团,莺飞草长,春风又绿江南。

西湖正南方,有半岛状园林突出湖面,三面环水,南屏晚钟、雷峰夕照、三潭映月等著名景观皆出其间,是个风景绝佳的去处。游览图上称为南山路三十七号,实名汪庄,为清末民初上海汪姓茶叶富商所建。一九四九年之后,汪庄和西山路七号的刘庄一样,几经修缮,成为毛泽东的行宫。

这次,毛泽东在汪庄住的时间最长。自去年十一月上旬起,整座西湖公园就实施军事管制、禁止闲人出入了。军事管制还须不露痕迹,让浙江省公安厅、杭州市公安局的男女干部穿上便服,装扮成游客,巡逻于白堤、苏堤各处路口、景点。到了周末假日,则让上述干部们的家属、小孩入园游玩,不致使面积达数十平方公里的偌大一座公园罕见人迹。一旦被伟大领袖毛主席察觉,认作令他和人民群众隔绝,就会招致雷霆之怒了。好在毛主席习惯大白天睡觉,下午三时以后起床办公,找人谈话,晚饭后看戏、跳舞,偶尔外出散散步,见不到什么游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至于普通的杭州市民,每天上班下班,忙生计,忙运动,忙学习毛主席著作,就是有空到西湖边上走走,见到四处都是士兵站岗,公安巡逻,入园道口竖着「内部整修、停止开放」的告示牌,谁还不知趣、不识相?新中国成立十几年来,人民江山治理得铁桶一般,西湖公园不时关闭,满城居民都是党的驯服工具,早就习惯了。君不知,首都北京的两座前清禁苑北海公园、颐和园,也不时以「内部整修」为名一月两月的暂停开放,见多不怪了呢。文化大革命期间,北海公园更是「暂停开放」十年之久,供江青、周恩来们休息、散步,谁能怎么着?党和国家和人民,党在国家之上,国家在人民之上,领袖更在党、国、人民之上。百代都行秦政制,两千多年来就这么个秩序,共产党这一朝能免俗?

毛泽东住在西湖汪庄最有安全感。浙江省公安厅厅长王芳是延安警卫团红小鬼出身,对领袖绝对忠诚;杭州警备区司令员陈励耘是林彪爱将,政治上绝对可靠。再者,整个沪、宁、杭地区,均在南京军区许世友司令员的王牌军——第六十军的拱卫之下。六十军跟驻守在山海关外的渖阳军区的王牌军第三十八军一样,实为兵团级劲旅,诸兵种合成十多万人马,是一堵独当一面的铁壁铜墙。

万里车书一混同,

江南岂有别疆封?

提兵十万西湖上,

立马吴山第一峰。

是谁的七言绝句?出自《资治通鉴》还是《二十四史》?毛泽东记不起了。他酷爱读史。委托湖南张平化组织专家编写的《历代宫变、兵变纪要》,两万来字,已读过两遍,乃警世、喻世文章。送了一份给苏州的林彪、上海的蓝苹,不知他们读出滋味没有?

蓝苹是昨天晚上到杭州的,住在她的老地方——苏堤春晓对面的刘庄。毛泽东下午起床,穿了睡衣坐在汪庄凌波阁喝浓茶,用早点,远远看到一女子骑自行车,绕苏堤穿花树渡柳,悠悠款款过来了。骑自行车可以锻练身体。在苏堤上骑车,树静湖静,莺燕剪影,好一幅长卷图画似的。但见那女子渐行渐近,著一袭风衣,扎一块素色印花头巾,脸蛋儿白净。莫非一位现代西子?啊,什么现代西子,原来是婆娘蓝苹。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依然身条修长,满头青丝,脸上没什么皱纹,偶尔看上几眼,还算过得去的。蓝苹的问题是不能光了身子,肌肤乾瘪,有胸无乳,皱皱巴巴,不忍睹。过去是同志加恩爱,现在恩爱早没有了,剩下的是政治上的信任。

女护士倒是十分娇媚,悄没声息地送上一壶新茶,新添几样点心,柔声报告:主席,她来了。

吴侬软语,最能引人性欲。退下。

蓝苹进来时,毛泽东翻阅着手中的报纸,并不挪动身子,只是抬了抬下颌,示意在餐桌对面坐下。婆娘脸蛋红润,气色不错。怀疑又是精心化过妆的。蓝苹却是不改习性,见面叫叫嚷嚷:老板呀,你这里的女同志,个个绝色,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哪。

矫揉造作。半个多月没见面,却像天天在一起,脱不了那股子俗气。政治夫妻,也只好如此了:北京方面有什么新的动态?

见面就谈工作。蓝苹说:现在连我都不能回北京了。谢富治、康生他们都反对我回去。那里正发生一些鬼里鬼气的事情。我和周总理在电话里说,坐镇上海京剧院,边排练、边修改《智取威虎山》。

毛泽东问:什么鬼里鬼气的事呀?

蓝苹说:你这里真安静。彭真、贺龙布置北京卫戌区,新组建两个团,听说一色的山西大汉,并不归中南海警卫师管辖。你说这事正常吗?

毛泽东不动声色: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蓝苹说:谢富治安插在北大、人大党委内部的人密报的。说是北京卫戌区的人拿了彭真的批示找北大、人大借学生宿舍。两所大学都抽调了几个年级的师生下乡搞社教,有空出来的宿舍。……谢富治把密报交我看了,我要谢富治以中央政治保卫部和公安部部长的名义,通知北大、人大党委,不得借学校宿舍作兵营,距中央机关那么近,影响不好嘛。新组建的部队应拉到远郊区县去扎营。

毛泽东说:是了,以后凡有这类事,你都不要出面,只通过谢富治、康生他们去办理。彭、贺也不是新组建什么部队,而是从山西调两个团进京,加强首都防卫。

蓝苹说:原来你知道这事啊。彭真的手越伸越长,伸到部队来了。他和贺龙搞在一起。贺龙有什么权利调动部队?康生和我都觉得不是正常举动。他们是不是受到什么人的指使?

毛泽东说:不要妄加猜测。彭、贺老资格,历史上有大功的人物。除了在我这里,你不要随便议论,弄不好要跌跤子的。贺胡子代林总主持军委日常工作,可以调动团级单位,早有规定呢。

蓝苹说:他这次是调动了两个团的人马,并打算驻扎在北京城里,想搞什么名堂?

毛泽东有些不耐烦地说:不要把问题想那么复杂、严重。我和林彪都不回北京,他们调动部队有屁用?这事就到这里打止。各人心里有数就是。

说着,毛泽东顺手拿起一支熊猫牌香烟。这种香烟是云南玉溪烟厂替他特制的,掺和了少量鸦片,能醒脑提神。蓝苹立即拿起桌上火柴,又从老板手里接过烟卷含进自己嘴角,吸燃了,再送回老板嘴里去。每当她完成这个延安时候即养成的习惯动作,老板总是满意的。

蓝苹从来敬佩、叹服老板的城府韬略。他身边有各式各样的爱将,分工单一、严密。比如林彪只分管军事,不能过问警卫系统;谢富治全责政治保卫,不能过问组织人事;汪东兴专责中央办公厅、中央警卫局,对谢富治是一种制衡;康生、蓝苹专责党内情报,不能过问军事;陈伯达专责中央文案,不能染指情报系统……等等。每人只管自己的那一点一线,严禁旁及其他。点点线线都到老板那里汇总。对老板个人负责。而且只让你知道正在进行着的这一步,不让你知道下一步、第三步。只有老板本人掌控全局,把握一切,保持进退余裕。或许这就叫做帝王之术。老板把一部《资治通鉴》研读十五、六遍,读深读透。却教全国军民读毛著,字字句句下功夫。

毛泽东嘶嘶地吸着烟,不紧不慢,深深吸进肺腑去,不见一丝烟雾从嘴角漏出:还有什么情况?

蓝苹说:田家英不老实。为了篡改你的讲话的案子,打发他回北京做检查,牢骚很大,说他早就想离开中南海了,就是不让离开,难道要整到死了才让离开?他还写了一副对联挂在书房明志:

正邪自古同冰炭

毁誉而今判伪真

毛泽东吸着烟,没有吭声。

「田家英篡改毛主席讲话事件」发生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毛泽东在上海处理完「罗瑞卿篡军案」后返回杭州,即找五名等候着他的秀才陈伯达、田家英、胡绳、艾思奇、关锋谈话。按原安排,五名秀才替六本马列经典著作的中文版各写一篇序言。可是谈着谈着,就谈到了前不久引起争议的两篇文章:党内又出了两枝新的笔杆。戚本禹是中办秘书室一名普通干部,在田家英手下做事。他的〈为革命而研究历史〉我看了三遍。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忠也不忠?算不算变节分子?很深刻。缺点是没有点某些史学权威的名;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也很好,缺点是没有击中要害。要害是罢官。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一九五九年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彭德怀也是海瑞。

听过毛泽东的谈话后,田家英、胡绳、艾思奇,关锋四人在整理「谈话纪录」、以向中央书记处报备时,田家英意识到上面的这段话太尖锐、敏感,又把彭老总拉出来大批判?既然是谈六本马列经典著作中文版的序言写作,这段即兴式插进来的话,也与整个的内容不统一,因而力主不把它包括进去。胡绳、艾思奇两人同意田家英的看法。关锋没有反对,却即时向康生告密。康生报告蓝苹,蓝苹报告老板。老板当即下令:田家英是哪家的人?回北京交代问题,接受组织审查。

毛泽东见蓝苹又提到田家英,摆摆手,表示没有兴趣:小人物一个,和罗长子是一路的。死活咎由自取……谈点别的吧。对了,我派人送你的那个材料,读了没有啊?

蓝苹心里暗喜,田家英从来看不起老娘,老娘倒是看他活着走不出中南海了……见老板正问自己呢,连忙笑道:你是问《历代宫变、兵变纪要》?敢不读吗?读了三遍,都差不多能背了。

毛泽东也笑笑说:越来越爱吹。好,你就背几段试试,不用原文,大概意思就行。

蓝苹姿态颇雅地抿了一口茶水,随即念话剧台词似地念道:话说东周诸侯国齐国的齐桓公,是一位很有作为的国君。他不计旧恶,重用管仲和鲍叔牙治理国家,使齐国成为春秋五霸的霸主。齐桓公在位四十一年,在那种诸侯割据、战乱频仍的时代,是很少见的了。他的结局却很悲惨。祸端出在他没有选好继位者。齐桓公没有嫡子,六个儿子都是庶出。长子无亏本应是王位继承人,他却立他所钟爱的第三子昭为太子。无亏的母亲长卫姬是个很有心计的人,趁齐桓公晚年多病疏于政事,而暗中买通了桓公的左右,广罗党羽。此时,管仲、鲍叔牙已相继去世。

公元前*二年,齐桓公七十三岁,气息奄奄,宫中大权落到了长卫姬手中。她和长子无亏买通内侍竖刁等人,将齐桓公安置进四面高墙的长寿宫中,所有的宫门出口都堵死。重病中的齐桓公在里面要水没水、要饭没饭,饿了许多日子,实在熬不下去,爬到一处石柱前,以头触柱而亡……又过了许多日子,长子无亏派一名小内侍穿墙进入长寿宫,迎面一股恶臭,只见宫门、石柱、墙上、地下,蠕动着白花花的一大片,竟尽是蛆虫!齐桓公早已肉腐骨露,全无人形。那些蛆虫是从齐桓公的腐肉里爬出……由于没有挑选好权力接班人,英明一世的齐桓公落到个「子困父,父生蛆」的结局。

蓝苹在讲述齐国的这段宫变惨剧时,一再强调是没有挑选好接班人所致,寓弦外之音。

毛泽东闭上眼睛,面部抽缩几下。

蓝苹见老板仍要听,便又说:胡服骑射,武灵王名垂青史;废长立幼,赵主父饿毙沙丘……。

毛泽东忽然睁开眼睛:武灵王是战国后期一位雄主,赵国君王,自号赵主父。他改变祖制,废弃车战,效法胡骑,组建骑兵部队,是位杰出的军事家、改革者,把赵国的疆土扩展到了乌兰巴托一带。他有两个儿子,长子赵章,已立为太子;次子赵何,只有十岁。他宠爱小儿子,想把王位传给赵何。后又在两个儿子之间犹豫不定,演变成两派权臣的斗争。赵主父为了摆平纷争,把两个儿子和他们的亲信大臣都带到沙丘地方度假消夏。结果,拥立赵何的一派首先发动兵变,杀死太子赵章,并把赵主父围困在沙丘行宫里活活饿死,也是肉腐骨露生了蛆,和齐桓公的下场差不多。

蓝苹见老板来了兴致,也就放言高论:春秋战国之后,几乎历朝历代大有作为的帝王,都是在接班人问题上犯下大错,导致父杀子、子杀父、兄杀弟、弟杀兄的宫变惨剧。历史的教训,血淋淋的。

毛泽东问:历来如此?你可以说说。

蓝苹妩媚一笑:先请恕我班门弄斧……千古一帝秦始皇,完成统一大业,山河无关塞之阻,四方有通达之途,平生喜好巡行天下。他在位三十七年,于公元前二百一十年最后一次离开国都咸阳,南下荆楚,北上齐鲁,计画由赵而燕,由燕而晋,西渡黄河返回咸阳。谁想到了赵国的沙丘地方,五十岁的秦始皇身染重病,只好停留在八十五年前饿毙赵主父的沙丘宫里治病。这时秦始皇身边只有宰相李斯、宦官赵高和次子胡亥三人。随行的警卫部队全被赵高所掌控。而太子扶苏则因反对焚书坑儒而被派往遥远的北方随大将蒙恬镇守边关。结果,重病中的秦始皇竟被赵高隔离处置,连宰相李斯都见不到,而活活气死。接着赵高胁迫曾经力主焚书坑儒的李斯篡改诏书,废太子扶苏,由次子胡亥继位。为了欺蒙天下,胡亥、赵高、李斯三人把秦始皇的尸体装进特制的棺材辒辌车中,秘不发丧,而依原路线继续巡行。一行人由西而北,历井陉、太原、云中、九原,南下上郡,最后返回咸阳。行程四千里,历时三个月。回到咸阳,一切就绪,才宣布秦始皇死讯,召回太子扶苏赐死,由胡亥登上皇帝宝座。秦始皇的尸体被赵高等人折腾数月,只怕腐尸化成的蛆虫,比齐桓公、赵主父的还多吧?胡亥是个荒淫之徒。秦二世而亡,也是必然的结局。

毛泽东点点头:你大体上讲的不错。接下去呢?

蓝苹说:接下来是汉高祖刘邦打败西楚霸王项羽,一统天下,英雄了得。可他去世时,也没有把接班人安排好,以至皇室大权落到了皇后吕雉手中。吕雉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没有出面当女皇帝,但临朝称制,掌控权柄八年之久。八年之中,她迫害刘氏后代,大封吕姓为王,使得宰相陈平、太傅周勃都陪尽小心,苟全性命。直到吕雉七十岁去世,陈平、周勃才联合旧部,重掌禁军,一举歼灭吕氏集团,恢复刘家天下。

毛泽东说:接下去呢?不防简略些。

蓝苹知道老板今天是要考考她的历史知识,试试她读懂了多少《资治通鉴》,便有条不紊地说将下去:西汉东汉,四百年间充满宫变兵变,什么王莽篡政、董卓专权、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等等,略去不谈。三国之后,曹操的后代被司马昭杀死,天下归于司马氏。不久分裂成南北朝。长江为界,北朝是北魏、东魏、北齐、西魏、北周;南朝是宋、齐、梁、陈。都是些宫变最多、杀戮最烈的短命王朝,君臣攻篡、骨肉相残达一百六十多年之久。之后是隋文帝杨坚统一天下。杨坚文韬武略,很有作为,却又是在接班人问题上犯下大错。他有五个儿子,太子杨勇、二子晋王杨广、三子秦王杨俊、四子蜀王杨秀、五子汉王杨谅。都是皇后独孤氏所生。太子杨勇很不争气,终日浪游无度、调笑无时,把个东宫闹得乌烟瘴气,终被废为庶人。二子杨广文武兼备,暗结朝臣,私蓄勇士,早有夺取皇位的野心。但在父皇面前装得十分孝顺。不久杨广被立为太子。杨坚自以为帝位托付得人,自己可以疏于朝政、拥姬抱妾、鲜肥美味、恣乐后宫。他特别迷沉于美丽的陈夫人和蔡夫人。公元六○六年,杨坚游幸仁寿宫,一病不起。太子杨广欣喜若狂,竟奸淫父妾陈夫人,被病中的杨坚发觉,遂有废杨广、复立杨勇为太子之意。但此时的仁寿宫内外,已经全是杨广的人马。杨广一不做,二不休,命亲兵包围父亲的寝宫,将其杀死,自己登基称帝,是为隋炀帝。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杨广弑父。

毛泽东说:恶有恶报,隋炀帝只做了十四年荒唐皇帝,最后死于江都兵变。死前还在玩唱〈玉树后庭花〉。这曲子是南朝亡国之君陈叔宝所作,蓝苹你还记得吗?

蓝苹有些迟疑:那亡国之音,自古有名……

毛泽东说: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无所畏惧的。

蓝苹遂柔声吟哦道:

玉树后庭花,逢春花吐蕊。

为承西露泽,含笑春风里;

玉树后庭花,葳蕤自可喜,

岂不怜芳姿,依依不离违;

玉树后庭花,花开不长久,

奈何风雨惊,零落成泥土……

毛泽东说:你记性不错。接下来的大唐开国皇帝李渊也没有解决好接班人问题,也闹到手足相残。秦王李世民发动玄武门兵变,杀死太子李建成,逼老子李渊退位,登基称帝,就是那个被后世赞颂不已的开明皇帝唐太宗……近些年来啊,每逢读史,纵览兴衰变乱,我不能不有所忧虑、警觉……唐人李商隐一首〈隋宫〉,做得不错:

紫泉宫殿销烟霞,

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

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

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

岂宜重问〈后庭花〉!

蓝苹趁机进言:老板的记性真好。俗话讲观今宜鉴古……老板是不是也有接班人问题?原先的那一位,看样子是靠不住了,早就有人喊他「万岁、万万岁」,他很陶醉嘛。名为修养到家,实为野心勃发。还有他那个大资产阶级出身的婆娘,国内国外的充元首夫人,安之若素,当之无愧。

毛泽东忽然面有愠色:你在城里搞京剧革命,人家到乡下参加「四清」,表现还可以。起码,人家夫妇还算客气,没有把我困在沙丘宫,像齐桓公、赵主父那样,尸腐肉臭、化成蛆虫嘛。

蓝苹心领神会地说:老板心里有数就好……康生、伯达、春桥几个,近来也焦急得很,常和我唠叨:北京发生的一些鬼鬼祟祟的事情,主席要提早采行防范措施。

毛泽东顺手取过一支香烟。蓝苹又接过来点着了,吸燃了,再递上去。老板深深吸上两口,才说:你告诉他们,或许身边就有人家的人,传回去,弄不好激起事变,大家粉身碎骨。我不是吓唬你们。那份《历代宫变、兵变纪要》材料,你可以给康生、伯达、春桥三人传阅……对了,前年、去年,趁我外出期间,是谁准许在中南海菊香书屋地下开挖人防工程的?钢筋水泥,十分坚固。大小十多个房间,像座小地宫。两道厚重的铁门,使人想到秦城……我下去看过一次,没有讲话,心里只是犯疑。就算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战,为什么不安排我住到西山要塞去?蓝苹你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吗?

蓝苹说:菊香书屋是乾隆皇帝读书的地方,人讲地下有龙脉。他们修建人防工程,不是就把龙脉挖断了吗?

毛泽东勃然作色:放屁!不得要领。你个共产党员,满脑袋装了些什么?封建迷信。我是问你,是哪个批准的?我起初以为只是修间防空洞,方便出入,没有反对。他们却修成一座地宫。

蓝苹说:我了解过,是彭真要办公厅报了个计画,小平、总理、刘少奇画圈,算集体批准。

毛泽东问:知不知道,福禄居和西花厅的地下,修了人防工程没有?

蓝苹说:从旁了解过,没有。含和堂都没有。

毛泽东说:这就奇怪了。打起仗来,敌人扔炸弹,单单我的老命要紧,他们的不要紧?

蓝苹说:我也打听了,人讲少奇的福禄居,恩来的西花厅,总司令的含和堂,三座院子地下都有水道,不宜修建地下人防工程。

毛泽东铁青了脸说:菊香书屋地下预设了一座沙丘宫!到时候请君入瓮。我有这个预感。既然搞了这种设施,总有一天派上用场。至于是谁进去,就难讲了。反正北京那地方,我是暂时不回去了。

蓝苹浑身打了个激凌。她平日也最是多疑、警惕性高的人,但就没有想到这一层。打过激凌,她不由地心头长出一盆寒光闪闪的针刺似的,恨不得千针万针,一齐扎向那两个不便说出名字的男女。

毛泽东脸色回复平静,不免聊几句轻松的:蓝苹哪,最近还读了什么有趣的书没有?

蓝苹说:又把《封神榜》读一遍。是本闲书。老板说闲书有大学问。

毛泽东说:《封神榜》演的是商周故事,神神怪怪,不大可信。你最感兴趣的是什么情节?

蓝苹说:我讲出来老板不要批评……商纣王的宠妃苏妲己建造虿盆。虿盆在摘星楼下,方圆二十四丈,深五丈,命都城万民每户缴交毒蛇四条,放养其中。凡有苏妲己不喜欢的嫔妃宫女,即命剥光衣服投入盆中,任千万条蛇蝎争食,因此称为虿盆。如果真有虿盆,我也愿那个元首夫人下去……当然只是在想像中泄愤而已。

毛泽东没有吭声。要在往日,蓝苹敢在他这里说些如此不堪入耳的话,早就喝令她滚出去了!今次老板却没有动怒,而是饶有兴味地问:还有呢?

蓝苹说:苏妲己还替纣王发明了一种称为「炮烙」的刑具,铜质圆柱,高二丈,圆八尺,三层火门,下有滚盘,推动可行。行刑时,先将三层火门燃以木炭,使整根铜柱烧至通红,再将人犯剥光衣物,赤身缚抱铜柱,顿时皮焦肉绽……老板,我有时真想让你的对头尝尝「炮烙」味道。

毛泽东皱起眉头,一脸的不屑:放屁!不要放屁了。照《封神榜》上的说法,苏妲己是个妖孽,商纣王是千古暴君,成汤六百年江山亡在他们手里。你恨他们是恨到刻骨铭心了,才有这些很不健康的想法。我是共产党的主席,必须依照党的规矩行事。蓝苹!

蓝苹没想到老板会突然喝令她的名字,不由得浑身一颤,士兵一般应道:在!

毛泽东说:记住!党内斗争,你是个小学水平。你那两下子,人家认真对付起来,不费吹灰之力。我不是吓唬你。可以说,你对你所认定的那几个所谓的对手,缺乏真正的了解。人家都是杨戬、哪吒、土行孙、赤松子呢。从今天起,你只可做好你分内的事,陈伯达、张春桥、戚本禹、姚文元他们几个可以协助你,在思想文化战线开辟战场,不要插手其它。更不准妄自作主搞其它动作。否则惹下大祸,连我都救不了你。记住了?好,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明天,你代表我去一趟苏州,把林彪同志接来。你什么都不要对林、叶说,也不要打听。你再敢胡说什么「虿盆」、「炮烙」,我就大义灭亲,莫怪言之不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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