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迫降周恩来 行刺谭甫仁
周恩来回到北京,惊悉龚澎脑病复发,住协和医院抢救,下了病危通知。这妹子是怎么了?刚熬过政治高风险期,恢复外交部长助理兼新闻发言人职务……龚澎啊,你可要坚强啊,恩来还有许多事想和你商量,还有许多话想和你说……
其实,周恩来自己也是半个病人了。山上会议的紧张阶段,他白天黑夜的找人谈话,开会,批文件,累到胸闷,气喘缺氧,心跳过缓,跌坐在藤椅里,站都站不起。保健医生慌了,护士哭了。在为他输氧急救的同时,工作人员将总理的状况报告毛泽东。毛泽东当即指示:总理不能病倒,组织抢救小组,进驻马歇尔别墅。由于抢救及时,周恩来的病况被控制住。医生规定他每天工作不能超过六小时。他笑着说:看把你们急的!我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事,去马克思那里报到,还早着呢。
晚饭后,周恩来只带一名警卫秘书,叫一辆工作人员用车,悄悄离开西花厅,出中南海北门,右拐,过北海大桥,景山前街,五四大街,朝内大街,在东四南大街右拐,一路南行,进入首都人民医院东大门。对了,协和医院已在一九六六年的红卫兵运动中被改名为首都人民医院。可周恩来还是习惯称它为协和医院。下车后,警卫秘书一路小跑,抢去通知值班医生、护士。
来到住院部高干楼的一间病室前,已有医生、护士迎候。周恩来示意他们莫吱声,而悄悄进入病室,第一眼就看到龚澎身上插满各色管子,床边摆了各种仪器。周恩来闭了闭眼,不忍相看又不能不看。龚澎脸颊塌陷,脸色发紫,双目紧闭。护士伏在她耳边轻声呼唤:龚司长,总理看您来了……
龚澎缓缓睁开眼睛,意识还清醒。她看到了大鹏哥……大鹏哥也憔悴了,满头灰白了。她随即又闭上眼睛,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丑,不愿让大鹏哥看到。护士挪一把椅子在床边,请总理坐下。周恩来抚住龚澎的手,轻轻在他耳边说:妹子,你听着,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美的,无人能相比。你要坚强,和病魔打一仗!明白吗?党需要你,我需要你,外交战线需要你,南乔和孩子们需要你……
龚澎听明白了,眼角渗出泪滴,只是不肯再睁开眼睛。周恩来从护士手里接过小毛巾,细心地替龚妹子擦着眼角。可那泪珠子一粒一粒,擦掉又冒出。龚澎已经失语。周恩来担心她情绪波动,失控,只得低下脸去,父兄一般以嘴唇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随即起身。
病室外的走廊上,医院的革委会主任、副主任,军代表、党的核心小组成员都赶来了。周恩来心情沉重地挥挥手:到你们会议室去,开个临时座谈会。
一行人簇拥着周总理来到办公楼会议室。乔冠华也赶到了,紧握住总理的手:大姐电话告诉的……您那样忙,还来看望……。周恩来示意乔冠华坐下,参加座谈。
周恩来环视一周医院的头头脑脑们,问:你们的脑外科主任来了没有?一位白发老大夫起立:总理,是我。周恩来点头:认得认得,被打成反动医学权威,挂过黑牌子的。请告诉我,龚澎同志的脑病,情况怎样,白发大夫回答:脑瘤已经扩散,原准备做开颅手术,但设备、人手都不足。驻院军代表起立汇报:报告总理,本院的医务人员百分之七十以上都落实了政策,这位脑外科专家半年前从五七干校调回来,目前是院革委会业务副主任。周恩来认真地看军代表两眼,说.,都坐下说话。医务人员落实政策,为什么不是百分之百?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呀,只要是活着,还能行医,救死扶伤的,就不能再让他们去喂猪、种地、掏粪!医科专家去掏粪,我这个总理心口痛呀,人材浪费厉害。我这个话你们可以传达。还有,你们医院恢复原名,仍叫协和医院,要尊重历史,把郭沬若同志书写的那块牌子挂回来。如果毁坏了,可以请郭老重写一块。
军代表笔录下周总理的指示,旋又请示:医院改回名字的事,是不是报告一下中央文革,还有主席那儿……周恩来正色道:我会替你们转告文革小组。还要报告主席?放心,主席不会管一家医院改回原名这么具体的事。你是总后勤部派来的吧?什么级别?哪年参加革命?懂业务吗?军代表没想到总理会对他这么严厉,忙起立回答:报告总理,我原是总后勤部三 O 一医院政治部副主任,一九三三年在安徽老家参加红军,长期从事政工人事,不懂医务。周恩来平和了些:很好,老红军出身。我们军队的干部有一大特点,就是党组织把他派到哪里,他就在哪里发光发热。但思想上、工作方法上容易粗线条,习惯简单化、命令式。在医院工作,救命如救火,要尊重专家,依靠专家。好了,你坐下吧。我今天抽空来看望龚澎同志,你们组织会诊吗?只是本院的几位大夫会诊过?不行,立即把上海瑞金医院、华山医院的脑外科专家请来。这事,我来安排。你们啊,大约不知道,龚澎同志在外交战线是个多么出色的女同志!你们总该知道,她长期担任我外交部礼宾司司长,新闻司司长,部长助理兼发书人,是我们的仪表人物。当年在陪都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她是我的英文秘书,她的秀外慧中,一表人材,流利英语,被誉为陪都金孔雀,欧美国家的外交官都为她着迷,倾倒众生哪!她是我们党的忠贞女儿,一身正气,目不侧视。我很为她骄傲。后来我和邓大姐把她介绍给乔冠华同志,成就了一对革命的才子佳人……我今天为什么和你们说这些?看到她病成这付样子,我痛惜,痛惜呀!
说着,周恩来红了眼睛。他平日很少这么感情外露。大家也都受到感染,乔冠华更是热泪盈眶。
周恩来忽又看住乔冠华问:几个孩子哪?母亲病成这样,为什么一个不见?
乔冠华擦擦眼睛:一个到陕西插队,一个下放云南。庐山会议期间,我找过陕西和云南的头头,他们推给他们省里的知青办。周恩来茶儿一拍站起来:胡闹台!母亲病成这样,还不安排孩子来陪护一段?就不怕人家诬蠛我们共产党人只要革命,不要亲情,不讲人道和人性?对不起,我又发火了,请你们谅解。我今年七十二了,体力精力都不大如前了,多少事情,都等着我这个做总理的来处理,安排。请你们谅解。是我虑事不周。照顾不周啊,欠下的工作债务太多啊。
十月一日国庆节,照例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百万军民庆祝大会。陈伯达获准随毛、林、周、康、江、张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登上天安门城楼,检阅游行队伍。期间林彪特意走到陈伯达身边寒喧致意,聊表关切,惺惺相惜。此为陈伯达的最后一次公开亮相,随后即在家中遭到软禁,直到翌年春天被捕,关进秦城。在全国报刊的公开批判文章中,陈伯达有了一个代号:“刘少奇一类政治骗子”。此亦毛泽东的斗争法术之一,批判某一个,定要挂上前一个,以示党内斗争环环相扣,首尾相接:批判彭德怀,挂上高岗;批判彭真,挂上彭德怀。批判刘少奇,挂上彭真;现在批判陈伯达,则挂上刘少奇。尽管二者之间,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
国庆节后,毛泽东指示全党开展批陈整风运动。陈伯达一介书生,除了他那管秃笔,党无党权,兵无兵权,事无事权,有什么好批的?明眼人却是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毛泽东之意不在陈伯达,而在伯达后面的那位更大的人物,以及那人物所代表的军队派系。
为此,周恩来受委托,主持了一系列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中央工作会议,直至两百多人参加的华北整风会议。周恩来一次又一次传达毛泽东的“最高最新指示”。毛泽东先后在吴法宪、叶群等人的书面检讨上作出严厉批示:
吴、叶及军委办事组其他成员在庐山会议上缺乏正大光明的气概,由几个人发难,企图欺骗二百多个中央委员,又找什么天才问题,不过是一个藉口。思想上政治上的路线正确与否是决定一切的。在庐山发生的问题,是一个倾向掩盖着另一个倾向。反九大的陈伯达路线在一些同志中占了上风,陈伯达一吹就上劲了。军委办事组好些同志都是如此。党的政策仍然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除陈伯达待审外,凡上当者都适用。
毛泽东的批示,先由周恩来送交林彪、叶群敬阅,之后再送黄、吴、李、邱拜读。毛的高明在于:拉住林彪批叶群,批黄、吴、李邱。除陈伯达外,其他人都“边工作边检讨错误”,给一线希望,以防他们狗急跳墙。
此期间,毛泽东离开北京,南下杭州,住进西湖汪庄休息。随后,林彪夫妇也离开北京,赴苏州林园避寒。北京的斗争却在步步升级。华北整风会议后期,根据毛泽东的命令,对拱卫北京地区的第三十八军、六十三军、六十九军的指挥人员进行“充实调整”,宣布改组北京军区党委,撤销郑维山的军区司令员、李雪峰的军区第一政委职务,两人同时被捕;任命李德生为北京军区司令员,谢富治兼第一政委,纪登魁兼第二政委。
毛泽东没有动黄永胜为组长、吴法宪为副组长的中央军委办事组,但给加了一道紧箍咒:今后军委办事组凡有重要决策,都应先征求朱德、董必武、叶剑英三人的意见和指导;军委办事组的工作,由周恩来、黄永胜两人直接向军委主席和副主席汇报、请示。
十二月中旬,周恩来有一次重要的出访活动,秘密赴越南河内,与越共北方及南方领导人商谈、签订中国在援越抗美战争中的几项重要协定。由于美国政府正积极寻求改善中美关系,因之周的此次访问中越双方不发公报,对内对外均不发消息。
一椿神鬼莫测的事件正等待着周恩来。
话说林彪的老部下、昆明军区司令员兼第一政委、云南省革命委员会主任谭甫仁中将,广东仁化县人,一九一 o 年生,一九二七年入党,参加南昌起义。自江西苏区时期的红一军团起,到抗战时期的八路军一一五师,到解放战争时期的东北野战军,到新中国成立后的中南军区,可以说谭甫仁一天也没有离开过林彪麾下。一九六六年文革之初,谭甫仁任中共中央学习毛主席著作办公室主任。同年冬天,原昆明军区第一政委兼云南省委第一书记阎红彦上将自杀身亡,遗缺由谭甫仁接任,集云南党政军大权于一身,成为新一代的“云南王”。
一九七 o 年十二月十七日早上,谭甫仁刚起床,军区保卫部部长即神色惶恐地来向谭司令员报告:接中央军委保卫部部长密令—本日中午一时左右,会有一架国籍不明的飞机飞越昆明上空,由昆明军区炮兵以防空导弹击落,不得有误!
谭甫仁豹眼圆瞪:操鸡巴蛋!军委保卫部命令,有文字依据吗?保卫部长回答:没有,是绝密电话。谭甫仁又问:操鸡巴蛋的,电话有录音吗?保卫部长回答:没有,从来军委保卫部的电话命令,严禁录音。谭甫仁再问:留了电话文字记录吗?保卫部长回答:没有,军委保卫部纪律,绝密命令禁止笔录!大牛生征战沙场、出生入死的谭甫仁浑身都不自在了:操鸡巴蛋!你听得出是军委保卫部哪位部长的声音吗?保卫部长回答:是 XXX,他的声音我很熟习……谭甫仁又骂了一声“操——”,脑子里轰地一响,住了嘴。天爷,XX 部长啊,娘娘的亲信啊,这命令是真的!
谭甫仁脑门上沁出了汗珠子。他虽说是个粗人,但像所有的解放军杰出将领一样,平日嘴巴骂骂咧咧,操这操那,一旦遇有大事要事,却十足的精明、干练,绝不含糊:军委保卫部密令昆明军区要击落的是架什么飞机?坐的什么人物?如果是劫机外逃,又怎么提前五、六个小时预先知道?当前中央正展开批陈整风,连林副主席夫人叶群同志都被迫书面检查,斗争形势异常复杂……他闭上眼睛紧张思考一会,再又问自己的保卫部长:军委保卫部的命令,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听到了?保卫部长回答;军委保卫部的保密电话,不须军区总机接转,目前只有我一人知道,还有就是首长您了。谭甫仁以手指弹了弹自己的额头..如果我们不执行命令哪?保卫部长回答:根据内保条例,拒绝执行命令的,要被人执行命令,首先是我,会被人执行命令。
这事凶险而蹊跷。谭甫仁再又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老子十七岁入党,参加革命,从死尸堆里爬过来的,今天就不信这个邪……于是一咬牙,作出决定:传我的命令,军区空军雷达严密监控我昆明地区空域,一旦出现国籍不明的飞行物,我即以三架空军战机升空迫降。若对方拒绝迫降,准予击落!
保卫部长有些犹疑:司令员,我们对军委保卫部的命令,可是打了折扣……
谭甫仁火了:住嘴!立即执行我的命令。你想过没有?万一击落错了,你我不就成了杀人犯?到时候谁替你认帐?记住,你的脑袋也在我手里。中午若有飞机被迫降,我会亲自到场看个究竟。
当天中午一时许,果然有一架民航客机出现在昆明军区空军的雷达屏幕上。三架战斗机升空执行迫降任务。战斗机驾驶员看得明白,那民航客机的机身上印有五星红旗,且是中央首长乘坐的那种英式三叉戟专机!
中央专机徐徐迫降在昆明郊外机场跑道上。军区保卫部的特警分队立即将航机团团包围。跑道的前后两端则堵上了军用大卡车,以防航机突然冲出跑道强行起飞。
不知道为什么,谭甫仁在卫队的严密护卫下走向航机时,双脚有些发软。弦梯靠拢了,机舱门打开了,一位高大、英武的青年军人出现在舱门口,立正,敬礼:谭甫仁同志吧?中央首长在舱里,请您上来见面,不许带其他人。
谭甫仁革命几十年,血火几十年,从未这么毛骨悚然过。军区保卫部长也是条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时颤着嗓音说:全仗了司令员大智大勇,不然犯下死罪,跳进滇池洗不清……
登上舷梯,进到主舱,谭甫仁肥硕的身子一提,差点晕倒:是周总理!总理身边坐着李先念副总理和外交部姬鹏飞代部长!
周恩来惊魂甫定,面色严峻:谭甫仁!算怎么回事?毛主席派我和先念、姬部长出访越南,飞越贵地上空,你却派战斗机迫降?还好,你没下令把我击落,不然一条轰动内外的新闻啰。也可能被保密,说成一次单纯的空难事故。
谭甫仁已经跪在过道上,拖着哭腔要求向总理单独汇报,请罪。周恩来并没有动怒,而是让他起立,并允许他到隔壁休息室单独谈话。
谭甫仁小心地四周看了看,证实没有第三者在场后,即和周总理面对面地站着,以耳语方式汇报了军区保卫部长早上接到军委保卫部绝密命令的事,说出了军委保卫部那位部长的名字。
周恩来脸色泛白,眼睛瞪老大,仿佛在说:是他?他又是奉了谁的命令?周恩来眼睛眯缝一会,稳住自己情绪,转而紧紧握住谭甫仁的手:谭司令员,谢谢你!真心谢谢你办事老成,保住我这条老命……我们是在江西苏区认识的吧?对了,你参加过南昌起义,是我们军队资格最老的同志之一,也算我的老下级了啰。我说啊,我们老红军、老战友之间,总有一份谁都卡不断的血肉联系。今天这事,就在你、我之间打住,暂时谁都不要告诉。在你们军区党委内部,只说空军雷达闹了个误会,迫降过一架民航客机。记住了吗?你要用脑袋向党中央、毛主席保证,绝不泄密!怎么处理?等我结束对越南的访问,会返回昆明停留一天,吃你们的过桥米线,再详细谈。之后,由我亲自去向主席汇报,并替你和你们军区保卫部长请功,明白吗?好,你下去吧,命令你手下的人撤离,把跑道清理出来。我们要立即起飞,越南领导人已在河内机场接机了。
……在飞往河内的航程中,周恩来向专机上的全体人员宣布一条纪律—令天专机迫降昆明机场,完全是个误会,任何人不准议论、传播这件事,违者军法从处!宣布完纪律,周恩来回到主舱,面对李先念、姬鹏飞等人的询问,紧抿嘴唇,不再吭声。他率性闭上眼睛休息。思绪却如滚滚浊浪,翻江倒海般袭来,袭来。军委保卫部的几个头头,他太熟悉了。如果谭甫仁他们没有弄错的话,天爷,是他,是她,要搞掉我周恩来?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时刻,让林彪的老下级来干这件事?不可能,绝无可能是“最高”的决定。“最高”和毛家湾二号斗争方兴末艾,胜负未卜,他实在离不开恩来啊,此时失去恩来,如同自断手臂……那又会是谁?毛家湾二号?更不可能。毛家湾二号若让自己的亲信将领办了这件事,不是自我大暴露?怎么也脱不了干系的。况且几十年来,周恩来从未和林家闹过不快。就算斗争再激烈,干掉我周恩来,于他林家何盆?
思来想去,周恩来锁定一个幕后指使者:娘娘。周恩来打个冷噤,浑身透心凉了:娘娘,只能是娘娘了。为什么要下这个毒手?当年,恩来的右臂为你所折。是恩来力主撮合你和主席的缘份。恩来是你的半个月老啊,另外半个是康生。天下最毒妇人心,这有歧视妇女的成份……对了,谭甫仁所书那名下密令的军委保卫部部长正是娘娘的小老乡,娘娘破格提拔上来的。“最高”在政治上是那样地信任、重用娘娘,这些年来几乎有求必应,书听计从。但要干掉周恩来这事,大约娘娘是瞒住了“最高”,做成既定事实,再把罪责推到林彪的老下级身上。为什么要干掉周恩来?只能有一种解释:娘娘已乐观地估计到,不出一、两年时间,毛家湾二号就会被“最高”斗个落花流水,达成她和张眼镜接班的目标。但还有一个大的障碍,就是他周恩来,所以提前动手,制造一次“空难”……
周恩来一行只在河内停留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和兄弟的越南党领导人签定下几项具体的援助协议。之后于第二天上午直飞杭州。在西湖汪庄,周恩来向毛泽东汇报访越情况,转达越南党领导人的问候,也顺便谈了谈昆明军区空军雷达闹了个误会,摆了一回乌龙,已由谭甫仁同志当面解释清楚,等等。毛泽东笑了笑,说平安回来就好,中央警卫局已向他简报过此事,会给予追查。谭甫仁是林彪的老部下吧?今后各位都要注意安全啰。斗争越来越激烈。刺刀见红,开始动手了。
事情回到昆明,回到军区大院。
谭甫仁司令员一家所住的二层小楼,位于军区大院深处。从军区大门进到谭司令员的住处,纵深一公里,经过四道门岗盘查。铁打的营盘。任是武林高手,飞檐走壁,也难以潜入。
谭甫仁结婚三次。新婚妻子年轻,美貌,生了个宝贝儿子,夫妻恩爱的紧。所住的二层小楼楼下住着特警班,加上秘书、医生、护士的值班室等。楼上那么多大房间,只住了首长一家三口。
十二月十八日凌晨三时许,值班卫士正抱着杆微型冲锋枪打盹。一到后半夜,年轻人就瞌睡得要命。人说昆明四季如春,其实昆明的冬夜还是相当冷。首长这楼里暖气供得足,军服都不大穿得往住。能有什么事儿呢?这军区大院深处,岗啃林立,灯火通明,鸟都飞不进来的。睡意蒙眬中,值班卫士听到楼上有响动。楼上是首长的大卧室,没什么奇怪的,首长身体壮得如头水牯,他爱人又一朵花样鲜灵水嫩,每晚上能不干上一回?值班卫士只有咽口水的份。老家那媳妇在身边就好了,老子不干她个死去活来才怪哩,女人是任男人怎么干都干不死的,你干的越凶,她越快活,姥姥的……
值班卫士打了个呵欠,眼睛瞪住被灯光映照得雪白雪白的天花板。连带墙上的毛主席像,毛主席语录,都映得发白。人一犯困,眼睛就会发花。你看,你看,那雪白的天花板上,竟映出红色光点。哟,奇了,姥姥的,那红色斑点越来越大,像红墨水滴在白纸上一样,越浸越宽……不对,值班卫士揉揉眼睛,本能地握枪起立,睡意全消,是啥子?这不,都滴到地板上来了!用手指拈了拈,闻了闻,腥的!是血滴!他跳将起来,不再迟疑,揿响了警铃,大叫:起来!起来!楼上有情况!
值班军官披衣而入,还骂了句:你他妈的瞎嚷嚷什么?吵了首长休息……但一看天花板上渗下的血滴,立即命令特警班行动,封锁院子,一边挂电话向军区保卫部值班室报告,一边命令警卫战士上楼,一定要保护好首长!保证首长的安全!
几名战士冲上楼,撞开通往首长卧室那道门,吓坏了:但见首长一丝不挂,胸口流血,倒在过道上!首长的爱人也一丝不挂,被击毙在雪白的床单上,连同他们的宝贝儿子也胸口中弹……显然,首长一家是被人以无声手枪干掉的。首长中弹后,还冲到走道上,力图拉住什么人……救护车!救护车!首长还有体温,还有呼吸……
整个昆明军区大院乱成一锅粥,啃声,号声,汽车喇叭声,军人奔跑声,呼叫声,乱成一片。救护车来了,医生、护士来了,就地对谭甫仁司令员施行抢救。但谭司令员心脏中弹,咽气时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手指朝上指了指,不知是什么意思。
军区的其他负责人都赶来了,一个个脸色寡白,浑身战栗。延安时期就干边区保安局局长的军区第二政委、党委副书记周兴,当即命令所有人员退出小楼,保护现场。他和医生查验了谭司令员和夫人以及小孩身上的枪眼,无声手枪干的,很残忍,近距离连发。周兴还以老保卫干部的目光,在卧室一扇窗口上,发现一只军用解放鞋的印迹。
肯定是军区内部的人所为!周兴连夜召集军区党委紧急会议、副司令、副政委、参谋长、政治部主任很快统一了看法:以刺客对谭甫仁同志住处环境的熟悉,行动的缜密,刺客不可能从外面潜入,毫无疑问,刺客就出在警卫部队,甚至出在军区保卫部门!保卫部长哪里去了?怎么不见露面?周兴下令:立即把军区保卫部所有人员隔离审查,谭政委卫队所有人员隔离审查。
可是周兴这位老保卫还是迟了一步。当他天亮时分派去武林高手逮捕军区保卫部长时,保卫部长已经在自己的卧室里“吞枪自杀”。动作好快,好干净俐落啊。 ,
谭甫仁全家在昆明军区大院内遇刺灭门的恶耗,震惊了北京中南海,西湖汪庄,苏州林园。
当天中午,周恩来在西湖汪庄向毛泽东汇报尚未结束。毛泽东往常一样斜躺在床上,周恩来坐在床边椅子上。机要秘书急急敲门,得到允许,方呈送进来一纸电报。毛泽东接过电报扫上一眼,忽地坐直了身子:恩来!出事了,你看看!
周恩来看过电报,双手颤抖:谭甫仁被刺客杀死,还有他爱人、小孩……军区保卫部长也“吞枪自尽”…:
毛泽东目光罩定周恩来,心起疑窦:恩来!你说你的专机昨天在昆明上空被他们迫降,是一场误会?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周恩来看到谭甫仁的死讯,想到自己所处的险境,登时哭出声音来:主席,有件事情,没敢向你报告……此事,我深受震动,有人要加害于我,谭甫仁没有执行……没想到人家手脚更快,杀了谭甫仁,又杀了昆明军区保卫部长,灭了口……
毛泽东耐着性子听完,下了床,在周恩来面前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动手了……恩来,你说谭甫仁向你下了跪,告诉你是中央军委某部长下的密令?既没有录音,也没有文字记录?
周恩来陪着毛泽东起立。不然毛站着,他坐着,算怎么回事?他说:主席,根据政治保卫工作纪律,凡这类命令是不允许留下任何依据的。
毛泽东手中烟蒂一扔,目泛蛮横之色:混帐!这种工作纪律黑暗!我毛泽东从来明火执杖,战场、会场上见高低!连张国焘叛逃,投奔老蒋,我都不准你们杀掉他,而放他跑。人各有志嘛!相反的,你周恩来和你们那个中央特科,什么红枪队,在上海大搞暗杀,杀顾顺章一家十六口,结果被人家掘尸登报,搞的声名狼藉,天怒人怨……四九年进北京,我要政治局作出决议,今后禁止党内党外搞暗杀,谁再搞砍谁的头……现在又开始了,刺杀一位大军区司令员和军区保卫部长……从今天起,我是不是睡觉都要穿上防弹衣了?
周恩来低眉敛目,等毛泽东发作过了,才说:主席,我历史上是犯有各种错误,延安整风后一直记取深刻教训……可这一次,人家是冲着我来的。谭甫仁饶了我一命,他自己却因此途命,连同太太、小孩都赔上。
毛泽东停止踱步,在沙发上躺下,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周恩来,声音则有所缓和:恩来,不要见怪,刚才冲你发脾气……你说谭甫仁亲口告诉你,那道密令是军委某部长下的?那不是把蓝苹也扯进来了?蓝苹为什么要让她小老乡去干这种事?我不相信。她没有这种必要。她尤其不会针对你。我可以告诉你,中央内部,也不是没有人想动你。前两年王、关、戚就多次建议动你,都是蓝苹不同意,在我面前保你。
周恩来连连点头:我知道,蓝苹是保我的……就因为某部长容易和蓝苹扯上关系,我才慎之又慎,没敢惊动主席。也可能是昆明军区那保卫部长听电话听差了。我们的长途电话,经常声音失真。
毛泽东忽又问:会不会毛家湾二号那边的人马所为?
周恩来心里一愣,想了想,回答:在真相大白之前,不应排除任何一种可能……但谭是林的老下级,信得过的将领,要搞掉自己的封疆大吏,又似乎不合情理。
毛泽东想了想,不耐烦地摇摇手:算了,一团麻纱扯不清。你马上回北京去。还有什么建议?
周恩来试探着说:军委保卫部的工作,需要一位威望高的老同志去指导、制约,以防止再出现类似谭甫仁的案子。
毛泽东说:可以考虑。你打算推荐谁?
周恩来说:叶剑英同志办事老成,为人忠耿,可以放心。
毛泽东点头:可以。你回到北京后,传达我的以下命令:一、汪东兴立即回到我身边来。恢复他的中南海警卫师党委书记、第一政委、中央警卫局局长职权。从今天起,中南海警卫师由汪东兴指挥,其他人不得过问;二、中央政治局成立昆明军区事件专案调查小组,由谢富治兼组长,公安部长李震代组长,昆明军区第二政委周兴任副组长。谢身体不好,留京坐镇。李震率专案组立即赴昆明,尽速破案;三、全党加强政治保卫工作,严防党内外敌对分子的政治暗杀活动。即日起,军委保卫部受叶剑英同志的指导、制约。
周恩来笔录下毛泽东的一道命令,交毛过目,签字认可。
正说着,机要秘书进来请示:苏州林副主席电话……
毛泽东挥挥手:转进来。随即拿起话筒:育容吗?你身体好了些吗?谭甫仁的事刚知道,我很悲痛,很愤怒。
林彪在电话里欲哭无泪:主席,你要主持公道啊!谭甫仁是参加南昌起义的老红军,几十年来战功卓著,对党对主席忠心耿耿……党内搞暗杀,此风不可长,否则人人自危,党无宁日,国无宁日。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