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二十六章 开杀戒和百丑图

第二十六章 开杀戒和百丑图

毛泽东再次否定了周恩来委托谷牧等人起草的《关于工业交通战线抓革命、促生产的暂行规定》,却同意了周恩来的建议:把全国八大军区、各省市自治区军区正在受到冲击的司令员和政委们集中到北京来学习、休息,并举行一次全军正军级以上干部参加的军委扩大会议。

京西宾馆,老战友们见面,有的声泪俱下,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高声叫骂,有的沉默不语。门厅大堂里,悬挂着一幅崭新的巨型油画:一九二八年春,毛主席和林副主席会师井岗山!

仅在两个月前,同样的地方,悬挂的是另一幅油画:一九二八年春,毛主席和朱总司令会师井岗山。朱德身后有陈毅等人,还有一匹枣红马。

司令员、政委们站在新的会师图下,指指点点,比比划划:连井岗山会师也改了人物了?这是历史呀!邪乎……朱总司令、陈老总不去会师,派了手下一个连长去?邪什么邪?那个连长后来升官了嘛!还有更奇怪的事哪,我们军区收到一份军史教材,八一南昌起义的领导人也给更换了,不再是周恩来和贺龙,而是周恩来和林总!可那时贺总是军长,林总只是北伐军一名排长……

军委扩大会议前夕,年高八旬的朱德总司令在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四位元帅和杨成武、傅崇碧几位将军的陪同下,来到京西宾馆,看望八大军区司令员和政治委员。进到大厅,朱德一眼就看到了新的井岗山会师图。他以手杖戳戳会师图边框,笑问陈毅:怎么,有人代替了我,连我的那匹马都不见了。

陈毅大声说:报告总司令!你的那匹枣红马,由我老陈牵到井岗山博物馆地下室去了!

朱德又问:还有我挑军粮的那根扁担呢?也给人了?

等候在大厅里的将军们跟着哈哈大笑,随即纷纷挤前,争先向总司令和四位老帅敬礼、致候。

在二楼小会议室,朱总司令和四位元帅接见八大军区负责人。朱德年事已高,又受到中南海造反派的冲击,原本无意来面见这些昔日的下属的。这次却是受周恩来总理的重托,来平息本次军委扩大会的一股暗潮:各大军区司令员、政委们私下串联,等毛主席接见军委扩大会议全体成员那天,率领全军干部集体向毛主席下跪请愿,要求他老人家停止批斗「带枪的刘邓路线」,停止军内外造反派、红卫兵小将揪斗军队老干部,毛主席不当场表态,大家就长跪不起……幸而周恩来及时获知信息,吓出一身冷汗:近千名军以上高级将领向毛主席集体下跪,长跪不起,是个什么局面?要是被指为一次变相兵谏,到时候怎么收场?惹起毛主席雷霆之怒,岂不是要招来全军大改组、大换班?那一来,全部换上林彪四野人马,军事指挥系统失衡,事情就更不好办了,弄不好真会酿成全面内战……周恩来为使自己保有回旋余地,只得请朱总司令出面,力争把这股可怕的暗潮在尚未汹涌横流之前平息掉。

叶剑英元帅对八大军区负责人一一点名。广州军区和北京军区只到了一名副政委。朱德慈眉善目,望着南京军区的许世友、武汉军区的陈再道、福州军区的韩先楚、济南军区的杨得志、渖阳军区的陈锡联、兰州军区的冼恒汉、昆明军区的谭甫仁、成都军区的黄新廷等,语气祥和地说:我晓得,近两个月你们在下面受委屈了。革命者,在革命事业的进程中,常要受些委屈、甚至冤屈的。当年长征路上,张国焘还不是把我和刘伯承同志、叶剑英同志一批人,当成人质,扣留了好几个月?有啥子了不起?

许世友光着脑袋、黑虎着脸膛,冒出一句:总司令,你有好涵养。我曾是张国焘的部下。那次是张国焘另立中央。这次算什么?天下不乱自己乱!南京的造反派趁我外出开会,抄了我的家。军区八个领导人全部被抄家。还要求我的卫队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老子不干!命令卫队子弹上膛,那个狗日的再来,老子叫他见阎王!

许世友抗战时期的老搭档陈再道,望一眼老首长徐向前说:武汉街头有人贴大标语、大字报,称我们红四方面军出身的人,都是张国焘的残渣余孽!

坐在朱德身边的徐向前,狠狠地盯陈再道一眼:你放肆!谁敢贴这样的大字报?

陈再道争辩说:徐帅你不信?我叫秘书把大字报抄下来了,回头送你审阅……一九三七年发生在延安抗大的事,十几二十几的红卫兵娃娃怎么晓得?肯定是中央有反革命。

韩先楚也按捺不住心头怒气,拍着茶几说:现在是老革命不如新革命,新革命不如反革命!淮海战役时,我和叶飞都是兵团级指挥员。来北京之前,天天被军区文工团、军区院校的小王八蛋们批斗!中央下令保护当年淮海战场上被俘的杜聿明、黄维那些战犯,为什么不肯保护我们这些替人民打天下的将军?硬要逼得我们一个个都吊的吊颈、跳的跳井?

陈毅见陈锡联、杨得志、冼凉汉等人也涨红了脸膛欲发牢骚,于是插话制止:好了好了,如今在座各位都憋了一肚子怨气。总司令住在中南海,他老人家的住处,也被造反派抄了两次,你们知道不知道?还有人贴大字报,诬他老人家是黑司令、大军阀,知道不知道?

朱德朝大家摆摆手,仪态稳重:要顾全大局,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许司令你那个卫队不能子弹上膛,太危险。今天,我是受周总理的委托,倚老卖老,来和你们讲几句话。周总理很着急,听讲你们准备在本次军委扩大会议期间,集体向毛主席请愿……你们考虑到后果没有?或许你们的鲁莽行动,正好遂了另外一些人的心愿!人家巴不得有此一举,把你们一次性解决,削掉兵权……所以,如果你们还把我这个八十二岁的老头子当作总司令,就听我一句话吧,带头打消念头,并说服你们下边的各军军长、各省军区司令员,还有政委们,为了我们党、我们国家、我们军队,保留住你们这批久经战争考验的将帅骨干。眼光放远些,不要计较一时一事、一城一地的得失嘛!我们党和国家的事情,还是要靠你们嘛!毛主席统帅全军,还是要靠你们嘛!我是老了,今后要靠你们了……

朱德总司令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说得大家都红了眼睛。

叶剑英和陈毅、徐向前、聂荣臻交换一个眼神,趁热打铁地说:下面,大家表个态,同意总司令训示的,举手!

叶、陈、徐、聂四帅带头举手,许世友、陈再道、陈锡联、韩先楚、杨得志等人也都跟着举了手。

第二天,中央军委扩大会议举行开幕式,毛泽东、林彪没有出席。当周恩来领着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李富春、谭震林、李先念、杨成武、傅崇碧等人步入会场时,将军们全体起立、敬礼,齐喊「首长好!」之后是热烈鼓掌,经久不息;可是紧随其后的江青、康生、陈伯达、张春桥、谢富治、叶群、姚文元、关锋、王力、戚本禹等人进场时,却无人起立,无人敬礼、鼓掌。整个会场登时一派死寂。江青们就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窖里,四周严寒相逼,充满敌意。江青咬着牙关和跟在她后面的亲信戚本禹说:看到没有?老娘今天是走错地方了。等着罢!老娘杀鸡给猴子看。

开幕式后,军委扩大会议分组讨论军队支左的形势与任务。

钓鱼台十六号楼会议室,为军委直属机关讨论组会址。林彪没有出席开幕式,却亲自到军委直属组来坐镇。出席会议的有三军总部及各军种、兵种的负责人,加上中央文革一摊子近百人。

林彪首先讲话,批评某些军区,某些野战部队,不是旗帜鲜明地执行毛主席、党中央关于军队要坚定不移地支持革命左派的指示,而是支持了保守派,庇护了走资派,形成了一条带枪的刘邓路线。林彪说,带枪的刘邓路线比不带枪的刘邓路线更厉害、更可怕,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整个运动不能在这里卡壳。我们要刮起九级台风,十级台风,十二级台风,把带枪的刘邓路线刮倒!不管什么人,不管他过去的资历多老、功劳多大、地位多高,只要他镇压造反派、镇压革命群众,我们就要把他绳之以法,该抓的抓,该关的关,该枪毙的枪毙!

当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应中央文革组长江青的要求,领着青海省军区司令员赵永夫进到会议室,并在最后一排找到空位置坐下时,身穿军装的江青正在义愤填膺地讲话:……我代表红卫兵小将控诉!代表革命造反派控诉!好几个省区,都出了屠杀革命左派的刽子手。在四川,在内蒙,在青海,他们命令部队朝红卫兵小将开枪,小将们血流成河……同志们,血债要用血来偿!今天我们的毛主席、林副主席还健在,他们就敢命令部队开枪,这是地地道道的现行反革命!对这些混进军队里的反革命分子,我们要坚决镇压,先斩他几个罪大恶极的,以谢天下!

江青的话刚落音,康生忽然厉声喝道:青海赵永夫来了没有?

坐在最后一排的赵永夫提着高大的身躯起立,中气十足地说:赵永夫到!

江青喝令:赵永夫,你站到前面来!

头发花白的赵永夫将军依言站到会议室前台,挺直了腰板。他感到林彪、江青、康生、叶群等人目光如锥,彷佛他是十恶不赦的罪犯。

康生抖了抖手中的一份什么材料,说:赵永夫!你吃了豹子胆,竟敢命令警卫部队向造反群众开枪,打死、打伤二百多人,你恶无可赦,有什么要交代的?

赵永夫身子晃了晃,即又镇静住,说:报告林副主席、各位中央首长,情况是这样的,西宁市几百名劳改释放犯,趁文化大革命之机纠集到一起,组成造反兵团,冲击我军区军火库,抢夺我警卫战士枪枝,先向部队开火,万不得已,我才下令警卫部队自卫还击……出事的当天,我就把事发经过、双方伤亡情况报告了中央军委秘书长叶帅、军委文革组长徐帅……我承认有两百多人伤亡。但他们冲击军区机关、揪斗我这个司令员、包括抄我的家,我都忍了。最后他们有恃无恐,和北京去的红卫兵小将们几百人一起冲击军火仓库抢夺武器,又先朝警卫战士开枪,我才忍无可忍……

江青突然手举一件红卫兵小将的血衣,站起来破口骂道:赵永夫!你杀人不眨眼,刽子手!你当着林副统帅的面还敢撒谎!这是什么?同志们呀,这是首都三司红卫兵赴青海的一位十七岁革命小将的血衣呀!青海一共送来了两百多件血衣呀……

江青的这一手果然极富煽动性,登时全场哗然,对赵永夫同仇敌忾,爆发出一派「打倒赵永夫」、「法办赵屠夫」的口号声。

赵永夫却是临阵不乱,竭力解释:林副主席,康生同志,各位首长,大家息怒。我的工作是有过失,但我不是随意下令部队自卫,是为了大量武器装备不被歹徒抢走……误伤了几名革命小将,我请求军委处分……

康生铁青着脸,不再理睬赵永夫,而转向公安部长谢富治,耳语几句什么。谢富治神情一愣,彷佛毫无思想准备似的,转向江青讨主意,江青吐出三字:你执行!

但见康生又转向林彪,低声请示了几句什么。林彪点了点头。康生再又转向谢富治耳语几句。谢富治不再迟疑,站起身来,向伺立在会场内侧的卫士一招手,即一字一句地大声宣布:经中央文革报请林副主席批准,对杀害红卫兵小将和造反派群众的青海省军区司令员赵永夫实行逮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说时迟,那时快,三名卫士同时冲上,两卫士动作纯熟地扭住了赵永夫的双手胳膊,一卫士擦擦几下撕扯下赵永夫的帽徽、领章,之后将其拖出会场。

赵永夫一路大喊:冤枉呀!冤枉呀!我十三岁参加红军呀……我要见总理,我要见主席呀……我要见总理呀……

坐在最后一排的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觉得事情太不正常了,原先江青吩嘱自己领赵永夫来听意见,现在变成枪毙?他立即奔出会场,飞快地奔跑到钓鱼台东大门值班室,抓起电话就要中南海西花厅。因为不是红机子(中央保密专机),叫了好一会才叫通,总理不在办公室?去那里了?不知道?傅崇碧急出一头汗珠子,眼看着赵永夫被押上一辆囚车,出了大门……傅崇碧一咬牙:不!一名省军区司令员,红小鬼出身的老将军,就这么被枪毙了不成?他总算叫通了徐向前元帅家里。徐帅一听,大骂一声:妈拉个巴子,他们要开杀戒?林副主席批准的?我立即报告总理,总理去找主席!

徐向前元帅以中央专线找到了周总理。周总理一听:不能开这个头!这还了得,我立即报告主席,命令警卫局去把囚车拦下来再说。

毛泽东运筹帷幄,深知此时枪决一名省军区司令员,随时可能激起军队将领哗变,而同意周恩来「刀下留人」的要求,命警卫局火速派人前去阻止。

中央警卫局的两辆红旗牌轿车,开足马力沿西长安大街风驰电掣,追过复兴门大街、木樨地大街,直到西郊公主坟,才把囚车拦下,救下赵永夫一命。

毛泽东出席了最后一天的军委扩大会全体会议,坐在主席台对着麦克风谈笑风生,四两拨千斤:

……你们呀,看来对这场文化大革命运动,既无思想准备,也无组织准备,在下面受了一点冲击,无非上了几次台、弯了几次腰,就以为大厦将倾、山河变色,是不是?南京的许司令啊,周总理告诉我,你的一柜子好酒被造反派抄走了?那叫共产嘛,你是大区司令员,人家共你一点产,听讲好伤心,是不是?我已经委托周总理,赔你两柜子好酒,包括你最喜好的茅台,加上山西汾酒、四川五粮液、泸州老窖,全国八大名酒,都给补齐,算赔偿损失,酒钱从我的稿费里出,行不行啊?李白有首诗,怎么讲的?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茫……我看呀,最近一段时间,我们的一些元帅、将军们,是不是都有点「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茫」了?革命革到自己头上,造反造到自己头上,不知道这个文化大革命要怎么搞了。武汉陈司令、福州韩司令、渖阳陈司令、济南杨司令、兰州冼司令、成都黄司令,等等,等等,你们是不是这样?不要紧。我历来讲,天不会塌,地不会陷,地球照样公转和自转。对文化大革命不理解、有抵触,都不要紧。相信随着运动的深入,不理解的会逐步理解,跟不上的会逐步跟上。你们有怨气、有牢骚,不妨借酒浇愁。我有时就喝几口闷酒,一醉解千愁,睡一大觉,愁就跑掉了。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你们都是老红军、老将军,火气旺一点,很正常嘛。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我就喜欢李白的狂放。我们党内、军内酒将不少,缺的是李白的那种潇洒奔放。周总理是党内酒量第一人,也是有潇洒而无奔放。红卫兵、造反派冲了一下军区大楼,有什么了不得?对人民群众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世界上哪个国家的军队做得到?唯我人民子弟兵。我告诉你们,他们冲到一楼,你们可以退到二楼。他们冲上二楼,你们退到三楼。如果有人还要冲上三楼,坏人就暴露出来了。三楼以上,是作战部、情报部、保密部,还要冲上来干什么?你们可以把坏人抓起来,但不要开枪。一开枪,麻烦就来了,子弹不长眼睛,把坏人和好人一起扫射掉了,人家把一件件血衣送到北京来,摆到中央文革,就不好做交代了。青海的赵永夫同志,还有云南赵健明、内蒙王逸伦,你们都下令开了枪。这次我和总理出面保你们,林彪同志也高抬贵手,不等于你们没有错误,可以免除党内处分。当然犯了错误可以改,下令开枪也可以收回成命。还是那句老话,人头不是韭菜,割掉就长不出来了。……这次军委扩大会,我和林彪同志,还有周总理,几位老帅,一起研拟、审定了一个文件,叫做中央军委八条命令。相信有了这八条,军队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有章 可循。你们啊,总是喜欢中央给订些框框条条。我是不喜欢框框条条的,有时不能不同意你们……

开完军委扩大会议,叶剑英又在城里处理了一些事务,第二天上午才回到北京西郊玉泉山的家里。有了军委八条,可以松一口气了。

这里是军事禁区,二十几座西式庭院环水依山,错落有致,皆掩映于绿树山石之间,自成格局。对外称为西山别墅,实为中央军委和国务院领导人的住宅群。

叶剑英一下座车,赫然发现别墅院门被大字报糊住了。他愤然撕下大字报,进了门。好家伙,大客厅如同遭到强盗洗劫似地翻箱倒柜,一片狼藉:一对明瓷花瓶被摔得满地碎片,靠墙的书柜玻璃门开着,一册册线装书撒了一地,连沙发、茶几都被掀翻,地板被掩掉一个角……

参加革命近五十年,叶剑英何曾在自己家里见过这种局面?他颤着声音问:都是谁干的?我在城里主持军委扩大会议,家里却被人抢劫!你们都是哑巴?讲话!

一名值班秘书、青年军人惊恐地起立、报告:不是红卫兵……警卫局的人来逮捕您的女婿刘诗昆,留下谢部长签发的逮捕证……对不起首长,您的家人不让我们收拾,也不让报告,只让保留现场给您看。他们留下了逮捕证……把逮捕证念给您听听?

叶剑英压抑住心中的愤怒,冷笑着说:我认得字,自己念吧。于是从秘书手里接过那盖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血色大印的纸页,像他往日颂读唐诗宋词那样,朗声念道:

逮捕证〔公安第六七四二号〕

刘诗昆,男,现年三十六岁,捕前系中央歌舞团钢琴演奏员。刘犯于一九六九年赴苏联学习期间,叛国投敌,加入克格勃组织。回国后长期充当苏修特务,利用其家庭关系盗窃大量国家机密。自一九六六年八月以来,又以写匿名信、散发传单等方式,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中央文革小组负责同志。罪行确凿,现依《公安六条》,准予逮捕。此证。

公安部部长谢富治年 月 日

叶剑英念罢,当着工作人员的面,把公安部长签署的这页东西撕成一条条。撕到一半,彷佛变了主意,把三条纸片交给警卫秘书,低声吼道:设法裱糊起来,是个纪念品,放到保险柜去。

正说着,一名卫士进来报告:首长!陈帅、徐帅、聂帅看您来了,已经到了院门口。

叶剑英精神为之一振,立即容光焕发:接客!你们还傻愣着什么?赶快收拾一下,沙发、茶几摆正,地板打扫乾净,我的老夥伴来啰!

院子里已经响起了陈毅的粗喉大嗓:剑公!剑公!你敢撕下门板上的大字报?好大的胆子!

叶剑英快步迎下台阶:欢迎三位老总。刚被抄过家,客厅正在整理,我们先在院子里转转吧。

聂荣臻说:看来是统一行动,我也是今早上回到这边,才发现家里被抄得乱七八糟。不愿进门,去看徐总,他家也被抄了。拉上徐总去看陈总,他正在院子里发火……我们就一起上你家来了……

徐向前说:我们在城里开军委扩大会,他们到城外抄我们的家,共产党还有不有王法?

陈毅说:刚刚通过了八条命令,管天管地,管不了钓鱼台那一夥凶神。

叶剑英说:你们的家是哪个抄的?我家是警卫局的人马拿了谢富治签署的逮捕证,来抓我女婿刘诗昆。白纸黑字红大印,竟说刘诗昆五九年赴苏学习,参加了克格勃组织,利用亲属关系窃取了大量党和军队的秘密。我叶剑英岂不成了头号卖国贼了?正准备进城去找主席,请主席下令逮捕我这名军委副主席……你们就来了。

陈毅说:剑公息怒,我们都要息怒。没想到文化大革命会发展到这一步。真是搞不懂,五五年封了十个元帅,去世一个罗荣桓,病了一个刘伯承,抓了一个彭德怀,软禁一个贺龙,升了一个林彪,剩下的五个,要一脚踢开?至于吗?朱总司令八十二岁了,还被诬为黑司令,都不肯放过?

徐向前说,前天才宣布恢复军委文革小组,要我当组长,昨晚上却让人抄我的家,把我当猴子耍?

聂荣臻说:主席倒是说了,朱德是红司令,不是黑司令,朱毛不分家……我们党和国家的这出大戏,真不知会怎样唱下去。

叶剑英说:肯定有好戏在后头!无非他唱我唱你唱大家唱,一会拉,一会打。总司令住在中南海,两次被抄家。既是不分家,为什么不把坏人抓出来?中南海造反队都由一些什么人组成?外面的红卫兵进不去,都是办公厅、□□部、中调部、警卫局的家伙充当打手嘛!

徐向前说:我们一起进城去找总理吧,请总理代我们向毛主席提出要求,既然还让我们抓工作,总得保障我们的人身安全嘛。

聂荣臻说:我看,还是分头去找吧,免得人家诬我们搞小团体……总理的日子也不好过,江青已经好几次在红卫兵大会上,当众指责他了。另外,听说李富、谭震林、李先念三位,也被抄家了。

叶剑英说:好好好,他们的打击面越宽越好,但愿他们有本领把我们这些人全部打倒。

陈毅说:我口袋里还有个好东西,你们不可不看。说着,陈毅掏出一张折得四方四正的白纸来,一折一折的打开,原来是一幅大漫画:中央黑帮百丑图!

四颗花白头颅凑在一起,逐一辨认起百丑图上的变形人物来:刘少奇和王光美,邓小平和卓琳,陶铸和曾志,贺龙和薛明,以及彭真、彭德怀、罗瑞卿、张闻天、高岗、饶漱石、陆定一、黄克诚、薄一波、安子文、刘澜涛、刘仁、杨尚昆、杨献珍、杨勇、万里、胡乔木、蒋南翔、徐冰、林枫、刘宁一、张霖之、许光达、邓拓、吴、廖沫沙、李维汉、李井泉、廖汉生、曹荻秋、陈丕显……等,已打倒的,半打倒的,已自杀、尚未自杀的,共是一百零八人。

叶剑英眼睛发红、声耳发颤:陈总,你这张百丑图是那里来的?

陈毅说:我的秘书从街上捡的,如今贴得满城都是。还说大约全中国都贴遍了。

徐向前以手指戳着百丑图:把一大半中央委员、政治局委员都画上去了,这还像共产党的天下吗?

聂荣臻仰天长叹:变天了,是变天了。

人民大会堂北京厅。

毛泽东正召集周恩来、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谢富治、杨成武等人谈话,气氛轻松、热烈。毛泽东指着茶几上的一张《中央黑帮百丑图》说笑:恩来啊,你是第一次看到这张图画吧?少奇、小平、陶铸、贺龙、彭真、彭德怀、罗瑞卿、陆定一,一个一个都很像,虽然有所夸张、变形,但一眼就能认出……连胡乔木都被画得很逼真、传神。是那个的大手笔啊?江青,你知道画家是谁?

江青抬手拢了拢头发,朝老板一笑:清华大学蒯大富几位小将出构思,中央美术学院的造反派师生集体创作。草图送过中央文革,我们没有表示意见。

周恩来说:没有表示意见本身就是一种意见。

毛泽东说:红卫兵小将真是了不得,过去党、政、军一些久拖不决的问题,红卫兵一起来,就解决了。这幅图上,一共画了多少人物?

康生抢着回答:我数了,共是一百零八人。

毛泽东继续笑着:我们的八届中央委员、中央候补委员共是二百人,除了罗荣桓、高岗、陈赓、李克农等二十几人去世了,活着的还有一百七人多人吧?这里画了一百零八条好汉,将近三分之二,可见我们党内的问题有多严重。

江青插话:小蒯他们向春桥同志汇报过,根据运动形势的发展,还会有新的黑帮人物的头像加上去。

陈伯达说:这张百丑图也是文化大革命的新鲜事物,相信今后是珍贵文物。

康生说:我已经派人以宣纸复制几分,当作革命文物保存。

张春桥说:若当成文物的话,上面的所有人物应等到中央正式给他们定性。

毛泽东忽然童心勃发、玩世不恭地大笑:你们那个不够!何不把我和总司令、林彪、总理,包括你康生、伯达、江青、春桥、富治、成武等等,通通画上去!那样才全面,要丑,大家一起丑嘛,群丑,群丑,哈哈哈……

周恩来尴尬地陪着笑笑。其余人则都不敢笑,也笑不出。面对伟大领袖的恶作剧,谁敢笑?还是周恩来脑子转得快,找出话题打破尴尬局面:主席,最近中央美院油画系的师生,创作出了一幅好作品,叫〈毛主席去安源〉。画的是你一九二四年,挟了把油纸伞,穿着长袍衫,赴江西安源煤矿领导大罢工……很成功。我认为是一幅经典性作品,已批准新华印刷厂精印五千万张,供全国党、政、军、民机关单位及个人悬挂、瞻仰。

毛泽东收敛起笑容,眉头蹙了蹙,表示没有多大兴趣地说:油画,我们的油画能出经典作品?你们只管吹,反正我不信……倒是那天在京西宾馆大堂,看到一幅新油画,画着一九二八年春,林彪和我在井岗山上会师……不要这样宣传林彪,那会闹笑话,害了他。历史就是历史。朱总司令还在,陈毅还在。朱德是总司令,陈毅是军长。尽管当时他们拉到井岗山的人马不足两千。毛泽东怎么可能越过总司令,越过军长、师长、旅长、团长,去和一名连长会师呢?

周恩来边记录着毛泽东的指示,边对陈伯达、康生说:此事请文革小组立即落实一下,通知京西宾馆,把原来的那幅朱、毛会师的大油画挂回去。

说着,毛泽东忽又正色道:话讲回来,那幅百丑图,我也不喜欢。一百零八名中央委员上榜,还剩下多少好人?现在思想大解放,挟带一些无政府主义。陶铸主张怀疑一切。红卫兵主张打倒一切。小将们造反,也不是样样都好。文革小组不要支持无政府主义,把老干部都打倒……。但要爱护他们的积极性,不要泼冷水,让右派高兴。文革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恩来啊,我听到不少汇报,中央书记处瘫痪了,工作全压到国务院身上?国务会议,副总理、部长们哭成一团,高帽子、黑牌子一齐上?考虑了几天,决定由文革小组暂代原先书记处职责。这样,中央三个摊子,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各司各职。每星期开一两次工作碰头会,协调步骤。恩来,碰头会还是由你来召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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