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双王会 隐杀机
三月二十二日,河北邢台地区再次发生强烈地震。
翌日,刘少奇、陈毅率领中国政府代表团离京,在新疆自治区首府乌鲁木齐休息一晚,之后出访巴基斯坦、阿富汗、缅甸。四月上旬,代表团曾返回新疆休息一星期,下一站是缅甸。周恩来从北京打电话给刘少奇,告诉他现在中央大事很多,毛主席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被点了名的人,怕是保不住了。是否回北京一趟?周恩来没有说出那几个倒楣蛋的名字,刘少奇也没有问。不知道不烦心。刘少奇说:不回了,都军管了,回去也不管用,还是留在新疆看看天山南北的军恳农场,长点见识吧。
刘少奇和夫人王光美,在陈毅副总理及夫人张茜的陪同下,视察了北疆的石河子、伊犁,南疆的阿克苏、和田等地。他真羡慕农场工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动生活。到了生活的最底层,靠劳力吃饭,总不致还要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吧。做老百姓好,还是做老百姓好啊,每天累出几身汗,吃得香也睡得香。要是能长留在新疆的农场里,多好……
刘少奇有种隐隐的预感,此行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外出访问和视察了。毛泽东夥同林彪调动大军占领北京,接管中央机关,都是冲着谁来的?党中央领导集体!为头的又自然是他刘少奇。毛泽东提出「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简称「走资派」;那么,在中央几十个部、委、办负责人中,在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的书记、副书记中,谁算「走资派」?谁又愿意当这个「走资派」?岂不又要把全党干部上上下下,搞的人人自危?毛泽东通读《二十四史》,精研《资治通鉴》,把过去帝王之术应用到党内生活中来,应用得出神入化,不断变换着依靠对象和整肃对象:一九五七年利用彭德怀批判刘伯承,一九五八年利用柯庆施批判周恩来,一九五九年利用罗瑞卿、彭真整肃彭德怀、黄克诚,一九六二年利用康生整肃习仲勋,一九六五年利用彭真整肃罗瑞卿……现在眼看彭真也要保不住了,又要利用谁来整肃彭真?整完彭真,下一位是谁?刘少奇胆寒了。斗争的铁笼从小到大,一个套住一个,谁能逃脱?
这次整甲,下次整乙,再下次整丙……整过来,整过去,毛泽东倒也有他的基本队伍:江青、林彪、康生、陈伯达、谢富治、汪东兴、张春桥(可惜柯庆施死掉了),以及十大军区的司令员、政委们,还有就是近年来蹦得顶欢的几名投机秀才:姚文元、戚本禹、关锋、王力、林杰等等,这些人专写血腥文字动辄喊打喊杀的,凶悍得很。
刘少奇唯一觉得靠得住的是全党的组织系统。就算毛泽东横下心来要整肃他这个党的二把手,先在中央政治局、书记处就通不过,更不用说要由中央全会来表决。经历过三年苦日子,饿死了几千万人口之后,大多数的干部有了不同程度的觉醒,连贺龙、彭真、谭震林、李井泉这些过去一味紧跟的人,现在都比较务实,无形中和毛泽东拉开了距离。更不用说朱总司令、陈云、邓小平这些本来的务实派了。在中央政治局常委会的七名常委中,毛、林属于少数;在十九名政治局委员中,毛、林更是属于绝对的少数。所以毛泽东不肯回北京,不肯召开中央全会来解决纷争。刘少奇最不放心的人是周恩来。他看得很清楚,一旦斗争公开化,周恩来为求自保,最可能头一个倒戈相向。
刘少奇新疆之行的一项重要收获,是他了解了有关毛□民的「绝密资料」。原来毛□□的这名亲兄弟一九四三年被军阀盛世才枪杀之前,为了讨饶乞命,向盛世才坦白交代了中共中央及八路军、新四军的大量情报,连他老兄毛□□十三岁时在老家韶山冲奸污邻居十岁的女童,曾被关祠堂、罩王桶这种情节都交代得详详尽尽。毛□民还是被杀害了,但他的口供记录、交代材料却被完整的保存下来。所以新中国成立后,把毛□民定为革命烈士是不妥当的,不说是叛徒,至少也是一名变节分子。
什么东西?十三岁就强奸邻居十岁女童,被关了祠堂,少年犯嘛。难怪毛顺生老先生生前那么痛恨自己的不肖之子。从小道德败坏,长大愈演愈烈。一九二五年在长沙清水塘,还奸污过李立三的前妻。朋友妻,不可欺,连起码的习俗规范都不顾。自参加革命以来,特别是一九四九年进城以来,他一共玩弄了多少女青年?玩一个丢一个,少说也可编成一个女兵连。几大军区后勤大院里都养着他的私生子女就是证明。难怪他那么佩服刘邦、朱元璋,都是乡下流氓出身的帝王啦。
四月二十日,刘少奇、陈毅一行结束对缅甸的访问,返回北京。邓小平到机场迎接。在机场贵宾室,邓小平支开了警卫、服务人员,向刘少奇作了情况简报:各行各业特别是文化教育战线的大批判如火如荼。北京市已揪出邓拓、吴晗、廖沫沙「三家村」,全国各地已刮起一股揪「小邓拓」风潮,几乎每个单位都揪出了「小邓拓」;毛主席委派康生坐镇北京,由康生在书记处、政治局、政治局常委会议上传达毛主席的各项指示;以彭真为组长的「中央文化革命五人小组」被撤销,另成立了一个「文化革命小组」,直属政治局常委会,顾问康生,组长陈伯达,副组长江青、张春桥,成员包括姚文元、戚本禹、关锋、王力、林杰等;上星期(四月十六日),毛主席在杭州召集了政治局常委扩大会,上面这些人全部列席。会议集中批判彭真、陆定一、杨尚昆、田家英,他们的问题属于反党性质。成立中央专案组,组长刘少奇。下设多个分组,彭真分组由刘少奇负责,罗瑞卿分组由叶剑英负责,陆定一分组由陈伯达负责,杨尚昆分组由邓小平负责,田家英分组由安子文负责。已宣布对彭、罗、陆、杨等人实行软禁。
刘少奇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听了邓小平的简报,中央一下子揪出这么多负责人,仍然难以接受: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小平啊,我脑子里的时空转不过来。这五个人都曾经是毛泽东同志最信任的人啊,在他身边工作了二、三十年之后,忽然变做阶下囚,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邓小平摊了摊两手,苦笑着说:情况就是这样。在京的几个常委碰了头,一致意见,建议你回来后,立即去杭州和主席见一面,尽力沟通,以免中央人事剥洋葱似的,一层一层剥下去。
刘少奇说:是啊,不然彭真之后,就轮到我和你了……一些同志的所谓问题,无非在三年大饥荒时候,为了少饿死乡下农民,全力协助中央调整政策,渡过劫难……现在却来秋后算帐。我们当时出以公心,没有和人算那笔人命帐,现在却有人要和我们算另一笔所谓的政治帐。难道我们在大饥荒的日子里救人救错了?我是说过,人相食,要上书的,历史要记载的。河南、安徽、甘肃、青海都发生过父食子、兄食妹的惨象,这个历史是否定不了的。不能过河拆桥嘛。
邓小平说:少奇同志,所以总司令、总理和陈云,都建议你去一趟杭州。当然是去沟通、化解,而不是去争论、吵嘴。不然,我们在中央工作,只会越来越困难。
刘少奇说:人家班子都搭好了。我有预感,陈伯达、江青的那个「中央文革小组」,就是准备用来取代中央书记处的。
邓小平说:那我这个总书记就可以休息了。天天打桥牌,求之不得。谁能干谁就来干嘛。对了,总司令还特意要我带句话给你,现在不是顶牛、闹意气的时候,路还长着哪。
刘少奇、王光美回到中南海福禄居家中,看到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心里的怒气、怨气登时化作一腔苦涩的慈爱。老小十几口人,孩子天天要上学,老人不时要看病,不能不顾这个家啊。刘少奇自己也年近古稀,身体和精力都大不如前了。一旦自己出了事,家人受到株连,孩子们都要跟着受罪,甚至闹个家破人亡……毛泽东、林彪既已调动三十八军接管北京,当然不会就此罢手。事已至此,刘少奇唯有收敛起身上的一点锋芒,忍辱负重就忍辱负重,把损失降至最低程度吧。无非是逼他交出权力,总不至把他从肉体上消灭。况且在中央委员会里,中央政治局里,他还是有相当多数的支持者。毛泽东再厉害,也不能无视这多数人的意见,把事情做绝。
再者,据刘少奇长时间的观察,毛泽东和林彪的亲密结合不可能长久。他们都把兵权看得高于一切,又都城府很深、猜忌心很重,爱记仇记恨,报复心极强。他们现在为了共同的利益而合作,一旦共同的利益到手,必然爆发新一轮的争斗……当年毛泽东和高岗是拜把兄弟,真正的患难之交。高岗还很有一点江湖义气。可毛泽东一翻脸,就硬是见死不救。高岗为什么两次服安眠药自杀?就是逼毛大哥救他。林彪和毛泽东算什么亲密战友。父子不像父子,师生不像师生。林彪为人,无情无义,多的是谋略心计,可说是党内权力舞台上一只蛰伏已久的饿虎。饿虎一旦抢到肥美肉块,岂肯轻易松口?而且毛、林在历史上已经有过多次龃龉,互不买帐。两人又都玩弄的是枪杆子,一旦相争相斗,必定白刀子、红刀子,你死我活……只要刘少奇能熬活到那年月,不正可以出来收拾局面?到那时,刘少奇一定尽力替党做好一件事,撤除党内军委制度,军权归于中央政治局,中央决策制度化,国防部长文官化,军队永远不再成为解决党内纷争的利器。遵守纪律,尊重程序。一切纷争应当放到党的会议上来辩论、表决。一人一票,党主席也只是一票,应习惯服从多数,服从集体。其它的任何行径(特别是秘密调兵)都是非法的,应当受到党纪国法的严厉制裁。
想明白了这些,刘少奇阴郁的心情开朗了些,脸上也有了笑意。当然,一些真实的想法,是连自己的夫人王光美都不便告诉的。尽管光美对自己的感情很深,是位典型的贤妻良母,坚贞不渝的人。
刘少奇挂通了杭州西湖汪庄的电话。
不一会,毛泽东来接电话,听声音还是那么和蔼、亲切:少奇啊,回来了?每天都看外交部的简报,你和陈毅的出访很成功啦。光美和孩子们都好吗?
刘少奇紧握住话筒:都好,都好,谢谢主席的关心。巴基斯坦的叶海亚,缅甸的吴努,都一再要我代向主席问候。他们都想邀请主席去访问,又怕请不动……
毛泽东在电话里呵呵笑了:不行了,出国访问是要坐飞机的,政治局早就规定我不坐飞机了。就这一条,决定我只能在国内通火车的地方走走了。
刘少奇见毛泽东兴致颇高,立即不失时机地请示:主席,你有时间吗?出去将近一个月,想来向你作一次汇报。
毛泽东仍在呵呵笑着:姓刘的主席向姓毛的主席汇什么报?我早讲过,过不了多久,党主席和国家主席都姓刘了。你想什么时候来?
刘少奇说:如果主席允许的话,晚饭后就来,飞机个把钟头就到。
毛泽东说:这么急?你不累吗?来就来吧。我近两天身体稍好些,可以听你详细谈谈。叫光美一起来吧,可以路上照顾你。我会通知这里的人,安排你和光美住刘庄。蓝苹也正在我这里,光美可以和她谈谈出访见闻。
当晚九时,刘少奇夫妇飞抵杭州。他们随身带着外国元首赠送的珍贵礼品。中办主任汪东兴接机,随即驱车西湖汪庄。道路两旁一片昏黑,只感觉到树影山影向后闪去。但闻得到春的气息,花的芬芳。车到汪庄,卫士长来开车门:欢迎刘主席,欢迎王主任!主席在书房里等你们。
汪庄三面环水,美景天成。即使是到了晚上九点多钟,在一溜溜宫式路灯的辉映之下,也是画廊曲折,瑶阶相接,花木扶疏,水摇波影,宛若蓬莱仙乡了。
毛泽东又在翻阅他读了十五、六遍的《资治通鉴》,见到刘少奇夫妇进来,才起身先和王光美拉手:远客远客,你们真是海阔天空任翱翔罗,从仰光到昆明,从昆明到北京,又从北京到杭州,辛苦辛苦。
王光美握住毛主席的大手:主席,身体好吧?少奇带我今天晚上来看您,特别高兴。
毛泽东捏住王光美的手不放,看着旁边的刘少奇说:少奇啊,还是你有福气,光美是越来越年轻,越来越耐看。
王光美说:看主席讲的,我是四个孩子的妈妈,加上少奇原来的五个儿女,我是九子之母,还有什么年轻不年轻的?我都四十五六的人了。
刘少奇说:谢谢主席的夸奖,人还是年轻些好。
毛泽东说:昨天陈励耘他们几个军人来讲了一些粗话,逗我开心呢。什么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蹲地能吸土……哈哈哈,粗俗是粗俗,倒也生动形象罗。
王光美被这鄙俗不堪的下流笑话弄的满脸通红,嘴上却说:主席才有福气呢。蓝苹大姐懂文艺,通诗词,政治能力强,是主席的贤内助。
刘少奇也竭力掩饰着脸上的尴尬:光美常在家里说,要多找机会,好好向蓝苹请教、学习。
毛泽东这才伸过手来和刘少奇握了握,目光却仍然罩住王光美:蓝苹毛病多,女同志和她不好相处呢。她太自以为是。晚饭时和她讲好了光美要来,她却先要去小剧场看一部香港弄来的好莱坞电影。
王光美说:蓝苹大姐艺术鉴赏水平高,她领导京剧革命,推出现代样板戏,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毛泽东摆摆手:坐坐坐,不要光顾了讲话。来来来,我请你们喝龙井。刚下来的谷雨前茶,泡上从虎跑泉弄来的水,很不错罗。光美呀,现在是颂扬的话满天飞了,新出了一本什么小说,也讲是纪念碑,里程碑,划时代等等,还是由郭老这样的名人讲出来,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外国几百年,中国几千年,真正能够流传下来的书,有多少?这些日子,我总是在想呀,地球上的万事万物,生生灭灭,今天吹得越高,明天摔得越重,脱不出这个规律,是不是?
刘少奇见毛泽东说出这样不乏清醒意识的话来,心里暗自高兴:主席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把古今中外的事物都看透彻了。
毛泽东说:《列子?天端》云,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能。然而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这是我们古人的辩论唯物主义,很了不起呢。
王光美说:主席是学贯中西,读遍天下书了。
毛泽东哈哈笑:光美你言过其实,什么读遍天下书?人生苦短,绝无可能。我只是读了几部书,比如《资治通鉴》,《二十四史》……加上读了点马克思主义的基础著作。《资本论》少奇读过几遍?我一遍没有读完,里面的一些数据太枯燥,搞不懂。
刘少奇说:主席的学问,在当代政治家里无人能及。我这不是吹捧。许多外国政要都这样说。
毛泽东说:我不信。邱吉尔的学问就比我大。当然我和他属于不同的文化。我这人还是有点自知之明。
王光美说:少奇近来常和我讲,前几年一直忙忙碌碌,当了事务主义者,一天到晚跌进会议、文件里头打转转,挂名毛主席著作编辑委员会主任,却放松了对主席著作的学习、研究,以致思想落后一大截,跟不上形势。
毛泽东问刘少奇:我的几本小书真有那么大的作用吗?本人很怀疑。你看哪?
刘少奇说:我不怀疑。主席的思想和著作,在延安时候,就是由我第提出来,作为中国党和中国革命走向胜利的指针。我的问题是,进城十六、七年来,忙于事务,放松了对主席著作的学习。
正说着,江青一阵风地踏着轻快的步子进来了,故作惊讶地说:哟!刘主席、王光美,稀客啦!我刚看完一部好莱坞影片,《老人与海》,有点闷,海明威的原著也有点闷啦。但人家那摄影艺术,把大海景色拍得千变万化,真叫绝活。
刘少奇、王光美连忙起身。江青并不和刘少奇握手。王光美拉住江青的手,连喊两声「蓝苹姐」。
毛泽东挥挥手:都是老熟人,客气什么?蓝苹呀,你和光美去聊聊家闲,我和少奇谈工作。谈完了,少奇会来找你们。他们今晚住刘庄。
江青领着王光美走了。刘少奇从她俩一前一后的背影上看出来,江青似乎有些勉强。
毛泽东让门口一位丽若天人的女服务员退出,掩上书房门,之后说:好了,少奇,我们是两条汉子,放开心胸,坦诚相向,如何?
刘少奇不知毛泽东为什么忽然讲话变了调子,只好跟着点点头。
毛泽东径自燃上一支烟,说:你也可以抽我这个……我听人讲啊,你对三十八军进城很反感,领着贺龙、彭真几个人大发牢骚?
刘少奇依习惯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燃上一支,手指有些微微颤抖:主席,我要实话对你实说。我也从来不在你面前隐瞒自己的观点。对于三十八军进城,我确有自己的看法。
毛泽东说:好嘛,打开天窗讲亮话。我从来反对关起门窗讲黑话。中南海的那些宫院房子光线很不好,住久了,容易引起心理阴暗。愿听端详。
刘少奇说:我主要是对林彪同志的某些做法持保留意见。调派三十八军接管北京市委、市政府,接管北京卫戍区,接管党中央、国务院二、三十个重要部级单位,事先根本不和主持党中央日常工作、主持军委日常工作的人打招呼,这算哪门子规矩?我们党的原则,是枪指挥党,还是党指挥枪?
毛泽东说:问得好,有水平。你们不同意林彪,实为不同意我。道士打鬼,借助钟馗。何必绕弯子?我就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们党的历史,有时候是枪指挥党,有时是党指挥枪,互为因果,相辅相成。
刘少奇说:主席呀,现在是和平时期,随意调动部队来左右党内意见,这个头开不得。这会损害我们党的传统,损害党的团结统一……党指挥枪的原则不能变。一旦动摇了这个原则,后患无穷。党会分裂,军队也会分裂,我最担忧这种效应。
毛泽东说:党会不会分裂,军队会不会分裂,目前我还是党主席兼军委主席,你不用太担忧。请继续讲。
刘少奇说:恕我直言,以主席在全党全军全国人民心中的威望,要撤换党内任何高级干部,完全可以通过中央全会或是政治局扩大会议的方式来进行,而不必林彪去调动军队。古今中外,搞军事管制,最后都会搞出野心家和阴谋家来。主席你熟读历史,历史上这样的教训多得很。
毛泽东说:你这个意见,我可以留作参考。邓小平不是讲我是共产党的如来佛吗?我说不是。你们神通广大,谁都跳得出如来佛的掌心。当然会通过党的会议解决问题。这用不到你来提醒。
刘少奇额头冒汗了。他告诫着自己,不应和毛泽东争辩下去了。从来毛泽东要干一件事,便是集合起全体政治局委员的力量也挡不住。毛泽东的一票否决之权,还是在延安时候由我刘少奇倡导出来的规矩啊,把他树立成党的皇上,到如今自食苦果、恶果……当今之计,放低姿态,含垢忍辱,委屈求全吧:主席,我上面所讲的,完全是为了我们的党好,也是为了主席本人好。我承认,在这些年来的工作中,曾经和主席有过不同意见。但从思想上、组织上来讲,我一直是拥戴主席、遵从主席的。这一条,任何时候没有动摇过。我的一切言行都是公开的,相信经得起主席的考察。到目前为止,我只是在思想上对三十八军进城搞军管保留看法。我可以不在党的会议上提出此事,不去扩大影响。
毛泽东见刘少奇放缓了语调,放软了身段,也就和蔼地说:少奇呀,你为什么老是要在三十八军进城这事上绕来绕去呢?命令是我和林彪一起下达的。是为了预防彭真、罗瑞卿等人搞兵变。北京城里发生过一系列不正常的状况,是他们一伙要搞兵变的先兆。我和林彪不是无的放矢,是一次反兵变的突然行动。万不得已的特殊措施。我的这个答覆,你可以满意了吧?你可以把这个话带给总司令、总理、陈云、小平、贺龙他们,请大家放心,三十八军进城,是为了维护首都安全,不是针对任何个人的。一个多月了,没有放一枪,抓一人嘛。中央政治局,书记处,中央军委,国务院,人大常委,全国政协,都还是原班人马在上班嘛。
刘少奇彷佛找到了台阶,适时地说:主席这样讲,我就理解了,原先的一些误会,也就释然了。请主席放心,我会一如既往地做好份内的工作,包括完成主席所委托的任何事情。
毛泽东笑笑说:这就好,这就好。很高兴你、我二、三十年的关系,能够持续下去。过去我讲,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现在大约轮到你来改改这句话了。
刘少奇也装做轻松地笑了:三天不学习,跟不上毛主席!形势发展一日千里。我要再不努力学习主席的著作,可就真要成为落伍者,被时代大潮所抛下了。
毛泽东忽又敛起脸上笑容问:你出国期间,中央决定对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田家英几个人宣布停职审查,为头的是彭真。陆定一的老婆还写匿名信诬陷林彪、叶群。这事件,你有什么看法?想不想保他们哪一位?
刘少奇伸手搔了搔满头银灰色头发,镇静一下才答道:这几个人是以怨报德。他们都是主席在延安时候所提拔。主席一直委以重任。对他们后来的发展变化,我承认比较麻木,缺乏应有的警惕和敏感。特别是彭真,在首都经营起他的独立王国,直到主席批评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才有所震动。彭真在阻挠转载上海姚文元的文章 一事上,表现尤为恶劣,简直令人发指。陆定一的老婆严慰冰有精神毛病,写匿名信攻击人,应受到法律制裁……主席知道的,今年春节前后我病了一场,又出国访问一个月,许多事都没有来得及过问。我应负工作失察的责任。
毛泽东说:你有这个认识就好,能够不远而复,我是高兴的。彭、罗、陆、杨、田,仍然称同志,历史上多少都做过些好事,不能一笔抹煞。我历来主张给出路。中央的工作,还是由你主持。马上就要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了,解决这几个人的问题。会议由你召集,人员的处理,也交给你负责。
刘少奇内心存在疑惧:主席,这个担子太重了。你如果身体好了些,北京的天气也已经暖和了,是不是请主席回北京坐镇,我和恩来、小平跑跑腿,在你领导下办理事务。
毛泽东说:我讲交给你办的事,就是交你全权去办。至于回北京,医疗小组还不会批准。我现在的顶头上司是李志绥医生他们。北京天气太乾燥,不利治病。反正我派康生做代表,有什么话委托他到会上传达。总之,一切由你酌情办理。我不收权,而继续放权,你该有信心了吧。怎么样?蓝苹、光美两个聊家闲,还没有完?
当晚,刘少奇夫妇入住西湖西山路七号刘庄,亦是一座毛泽东、江青入住过的傍湖别墅。刘少奇急于知道江青和王光美聊了些什么「家闲」,王光美也急于了解毛泽东和刘少奇的谈话内容。但又觉得刘庄的卧室、书房都不是讲话的地方。于是夫妇两人手牵着手到苏堤上去散步。警卫员在他们身后远远地跟随着。
苏堤上,路灯昏暗。桃花已经盛开过,四周透出新叶的馨香。环湖四周,极目望去,那星星点点的红灯绿火,倒映在水里,彷佛岸上岸下,嵌镶上了串串色彩斑灿的珍珠。
王光美拉着少奇同志,看看四周无人,才放心地问:你和主席谈得怎样?我都担心死了,怕你又和他意见相左,惹他生气、变脸。
刘少奇说:放心,我会冷静应付。今中午回到福禄居家中,一看到老人和孩子,我的心情沉重。我这不是自私,是家室责任,不能出乱子,老人孩子受连累。主席和我谈得很好。他说中央的工作仍由我主持,彭、罗、陆、杨、田等人的问题也交由我去处理。他仍然信任我,要求我和他继续合作下去。我也检讨了几句,近几年学习毛著抓得不紧,思想上跟不上形势等等。没事了,起码暂时是没有事了。或许我还有点利用价值……你和江青谈得怎样?你带给她的礼物,她喜欢吗?
王光美说:少奇你了解,这十几年来,我伺候她胜过自己的老娘。每次跟你出国访问,行前要去向她讨教,回国要给她送礼品……十几二十个外国元首夫人送给我的珍贵礼品,我一件没敢留下,都敬奉给她了。每次她都说,也好也好,留下观赏几天,再交还公家。我看她一件也没有交还公家。也是个欲壑难填……。
刘少奇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为了协调主席和我的关系,使她少从中播弄是非。前年她要求增加工资,从九级加到七级。她一个一九三八年到延安的干部,已经拿了副省级工资,还想升到正部级,小平不同意,我也没有批……这事又不能报告主席。她是恨我和小平的。现在演员的能量大得惊人,我们不能不防。
王光美说:这也正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个极危险的人物,心里充满怨毒。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恨,要恨那么多的人。或许是更年期的缘故。
刘少奇问:她又和你骂哪个仇人了?她年年都是更年期。
王光美说:这次骂的是孙维世。她和我谈话,我心里咚咚跳。她领我到她的大卧室兼书房,收下吴努夫人送的那两颗红宝石,还顶满意的把玩一会,接着就大骂孙维世,什么东西,勾引了恩来,林副主席,也勾引过老板!凭了那点姿色,演技,竟在几位领导人之间如鱼得水。真正的如鱼得水,撩起裙子就让人操么……骂得难听极了。她还问,孙妖精勾引过少奇同志没有?光美你要警惕,不要当女王八。她和叶群都当过女王八。我说没有,每天守着少奇过日子,忙工作都忙不过来。从不和孙维世往来,情况一点不了解。她说,光美算走运,少奇宝刀不老,你们性生活很和谐吧?少奇的炮弹很有力量,干出来四个孩子,个个活泼可爱……听她讲话,真憋气,难受死了,又不得不应付。她讲她和孙维世是结了仇的。孙妖精四九年进城后排演了十几个大型话剧,从没请她江青去看戏!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可就是怪了,自今年年初以来,孙妖精大约感到气候变了,又是打电话,又是寄请柬的,请她审查剧目!对不起,一切都晚了,连她那个王八男人金山都不是好东西……。
刘少奇说:我看孙维世再有缺点,为人也要比她强,金山更是个杰出的表演艺术家。江青这女人要出来咬人了,我有预感,当然是有人放她出笼。一九三九年在延安,政治局曾对她和毛的同居关系约法三章。现在约法三章 早被他们撕毁了……她这次又教训了你没有?
王光美说:还少得了吗?都快成「江八股」了。我每次去看她,她总是不忘列数她当年在延安,如何协助主席工作,如何抵制王明、博古、张闻天、何凯丰、彭德怀这些人的错误;解放战争时期,她是唯一的女同志跟随中央支队,陪同毛主席转战陕北、华北。许多军事电报,新华社电讯,主席都委托她草拟。几次大的战役,她都出了主意。这些周恩来最清楚了,那时周恩来称她「女将军」「半个军事参谋」。进城后,为了配合毛主席的伟大谦虚,她从来不提这些事……光美呀,你年轻,没有上过战场,军事上的事一窍不通,却有好运气,夫唱妻随,夫荣妻贵,当国家元首夫人,每次陪少奇出国访问,多风光呀!不像我为了治病动手术,才去过几次苏联,从没好好旅行过。
刘少奇说:自吹自擂,无耻。又没有人把这些告诉她男人。告诉了也没有用,她男人对她越来越信任、倚重。社稷将乱,必出妖孽……她还说了你一些别的?
王光美说:哪能没有?又批评我六三年随同你出访印尼,穿旗袍,戴项练,去讨好大资产阶级的代表苏加诺总统,影响不好,今后要注意,等等。后来说着说着,就又骂开了彭真、陆定一、周扬、田汉、夏衍、邓拓、吴晗、廖沫沙、田家英一大批人,说这些人反对她领导的京剧革命,绝没有好下场!老天爷已经开始报应这些坏蛋,一夥埋藏在党内的定时炸弹,反革命的别动军,不先下手搞掉他们,他们就会搞政变,搞兵变,推翻毛主席和党中央,就会有千百万人头落地……
刘少奇说:慢着……或许事态比我们预料的要严重。这个女人,总有一天会把中央闹个天翻地覆。
王光美说:我听着她的唠叨,也身上直冒冷汗……哟,我们走出老远了。前头有人站岗。过了岗哨,就是汪庄了。少奇我们回刘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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