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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四十七章 喜若狂 怒欲绝

第四十七章 喜若狂 怒欲绝

江青、康生指导下的“王光美专案审查小组”,向中央碰头会议报上一份《关于美蒋战略情报特务王光美罪行材料及其处理要点》,周恩来不忙表明自己的意向,而先交碰头会议成员们批阅。

江青亦不忙表态,命机要员先送请林副主席批示。果如所料,林彪听秘书念了一遍,即行批示:王光美罪不容赦,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这就好了,林副主席定下主调,大家紧跟、赞同就是了。

江青批示:同意林副主席所批,判处王光美死刑,永绝后患。

黄永胜批示:拥护林副主席和江青同志的批示,处死王光美,立即执行。

康生批示:同意。刘少奇、王光美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陈伯达批示:美蒋战略情报特务打入我中央核心内部,杀无赦。

其余的碰头会议成员也都依样画葫芦,作了相类似的批示。

《处理决定》转了一圈,回到周恩来手里。刘少奇押送开封后,已经停医停药,命在旦夕,再又把王光美处死?能不能改成“死缓”?但林副主席和中央碰头会议成员们都批了“同意处死,立即执行”,看来,王光美的性命是保不住了。被扣上这么大的特务帽子,有多少真凭实据?现在形成风气,要整死一个人,就指那人是叛徒、特务。周恩来心情复杂,迟疑再三,字斟句酌,来点春秋之笔,也算勉为其难了:

同意林副主席、黄总长批示,判处王光美死刑,是否立即执行,请毛主席酌定。

毛泽东几天没有回音。在等候开封方面的消息。区区一个王光美,处死不处死,没那么要紧。

十一月十二日中午,毛泽东睡觉醒来,通房机要女秘书小张送上一份密电译稿:党内头号走资派今晨六时病死开封中央专案组报。

毛泽东光着身子,几乎从床上一跃而起:少奇死了?是真的?

小张替伟大领袖裹上一袭长睡袍:看把您喜的,外面天气降温了,西伯利亚寒潮,担心受凉呢。

毛泽东顾不上每天中午醒后靠在床头吸烟、喝浓茶、看两报一刊的习惯了,两条光腿伸到床沿,就要下地:少奇已矣!你们是悲伤,还是高兴?

小张双膝跪地,替伟大领袖套上裤子、袜子:头号走资派死了活该,死了干净。

毛泽东俯下身子,双手捧住小张的如花嫩脸蛋:起来,起来,今天不劳你那个事了……京戏段子怎么道白?小娘子,免礼……刘少奇死了,你们真的很高兴?也是广大人民群众的愿望?很好,很好啊,文化革命完成大半。对了,他婆娘王光美,专案组查出来是美蒋战略情报特务,该不该死?

正说着,值班卫士在卧室门外报告:主席,周总理的电话,要不要转进来?

毛泽东今晨身手灵便、快捷,一个箭步拿起茶几上的话筒:恩来吗?我刚起来,睡好了,睡好了。有重要事情报告?好事还是坏事?少奇去世,我已看到电报。你核实过?晨六时四十五分心脏停止跳动,裹上毯子准备送火化?可以给他换一床新毯子,浪费一点不要紧。要他们拍下遗照,多拍几张,下午专机送来我这里。骨灰可以寄存,按专案组原计划办理。你已通知吴法宪派一架专机去安徽干校接他原来的卫士长李泰和,赶到开封协助办后事?这些具体事务,我就不管了。我等着看照片。恩来,你还有别的事没有?对,王光美的那个处理决定,还在我这里。江青、叶群她们在催?欲置王光美于死地,我看不一定啰。刘少奇都是他自己病死的,一个王光美,还要由政治局常委和中央碰头会议大员们来自纸黑字的批示枪毙?愚蠢!两个婆娘都好斗,都愚蠢,不肯想想今后的历史会作何种评议……我这个话你不要外传。没让你传达的,你从不外传,守纪律,是好的。

讲过电话,小张来陪伟大领袖上洗手间。洗手间有卧室大小,一字儿排开蹲式、坐式、冲浪式三种马桶。马桶前均放着一张木椅,上摆着一册册夹有书签的古籍。毛泽东有坐马桶阅古籍的习惯。

今晨心情特好,领袖大便通畅,也就没有用上平日对付便秘的通便器:小张啊,你来看看!奇迹哩,一条条,有香蕉粗哩!

小张凑近来,从领袖的两腿间看去,脸蛋儿粉红粉嫩的:看您比喻的,俺以后都不要吃香蕉了。替您放水冲了吧?

毛泽东搅手:不要忙,得来不易,许多年没有这样通畅过了。什么叫内急?什么叫痛快?内急就是尿急屎急,找不到方便的地方。一旦找到,尽情排放,才叫痛快啊……还有,你是工人的女儿,缺一点农民的感情。人粪尿是农家宝,最好的有机肥料。农民说:没有屎尿臭,哪得饭菜香?这是指物质互为转化,香臭也互为转化。农民语言朴素,体现辩证法。解放后,我就不主张在城市里安装太多的抽水马桶,把上好的人粪肥白白冲洗浪费掉,而指示多盖些居民公共厕所,有些气味不要紧,郊区农民可以免费进城掏粪,拉回去种菜种果树。还有池塘养鱼,用人粪尿喂养,鱼肥肉鲜。

毛主席老人家今晨话多,早餐时味口也特别好,喝下一碗麦片粥,吃了一碟豆腐乳,一碟豆豉辣椒加一笼三鲜蒸饺。边吃喝边给小张吟诵、讲解一首唐诗:

剑外忽传收蓟北,

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

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

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

便下襄阳向洛阳!

吟罢,毛泽东问:小张啊,记得是谁的诗吗?

小张回答:您要俺读过唐诗三百首,是不是杜甫同志的?俺半懂不懂……

毛泽东笑了:杜甫同志?好!就杜甫同志。要不要介绍他入党啊?我喜欢李白的诗狂,不喜欢他的人狂。李白活到今天,不是右派,也是黑帮,不会允许他加入共产党。杜甫除了酗酒这个毛病,他的《三吏》、《三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都具备入党的条件……好,给你讲讲这首《闻官军收河南河北》。那是唐肃宗宝应元年十一月,也就是公元七六三年一月份吧,祸乱了大唐王朝近二十年的“安史之乱”,到了平息阶段,河南、河北黄河中下游的大片失地,相继收复。杜甫在梓州,也就是今天的四川省三台县,听到这个好消息,高兴之极,写下这首诗。杜甫和他的家人饱受战乱、流落的痛苦,终于盼到了天下太平,他内心的狂喜,表现得非常生动、深刻。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杜甫是河南巩县人,他和妻子流落陕西、甘肃、四川一带,已经十几年了。此时,他的苦难好像一扫而空,诗人似乎插上双翅,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一下子飞回大唐的东都洛阳去。

小张说:主席,您讲解得真好。您今天的心情也特别好。听到党内头号走资派死了,你和当年杜甫的心情是相似了。

毛泽东笑笑说:相似,又不相似,大的背景不同……去去,把那份处理王光美的文件找来,我批几句话。

小张把文件找来。毛泽东即在中央工作碰头会议成员们的批示的上端,选了支红铅笔批道:

少奇客死开封,对其妻王光美,诸位可否高抬贵手,刀下留人?留作活证据,让她继续交代少奇的一些事情。

批罢,嘱咐小张:交值班室,马上给总理送去。

这时,餐桌上忽然出现一只苍蝇,嗡嗡地翻飞乱窜。小张要去找蝇拍,毛泽东忽然来了兴致:不用,我来解决它!说罢起身挥起巴掌连击几下,均未击中,倒把桌上筷子空碟震落到地板上。

中南海内多水草花木,因之也多蚊蝇。这只苍蝇尤其可恶,一忽桌上、一匆墙上、一忽地板上的飞窜,精通游击战术似地神出鬼没。毛泽东聊发少年狂,口中念念有词: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住我扰,敌疲我打……满屋子追打。他平日就有挥掌击毙苍蝇、蚊虫的癖好,蝇蚊之类粉身碎骨、血迹斑斑能给他带来快感。今天的这只家伙异常狡滑刁钻,是否少奇阴魂附体?这么快就从开封返回?但看它飞着窜着就到了走廊上。毛泽东追到走廊上。苍蝇一路乱窜,毛泽东穷追不舍。小张和四名值班卫士赶忙紧随其后,以策安全。谁也不敢劝停,拂了领袖的兴致。毛主席活动活动筋骨,好着呢。

苍蝇直扑游泳池院门。毛泽东追出游泳池院门。院门外是一条宽甬道,两侧是常绿冬青叶。再出去就是中海西岸上的车道了。毛泽东一路追到汽车道上。卫队已经命令所有的来往车辆、行人原地停下。于是在场的干部职工惊奇万分地观看伟大领袖正勇猛地追逐着什么。那只小家伙也好生了得,呜呜地飞到水边,忽又来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向,朝游泳池院侧的花畦飞去。毛泽东也就气喘呼呼地车转身子,几个箭步,一个虎跨,即从围住花畦的白漆矮栏上跃过去!几名卫士也相继腾跃过去。

两旁的干部、职工都看傻了,毛主席好身手!他老人家在练什么功?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还这么龙精虎猛!难怪叶剑英元帅发配湖南湘潭之前,还在一次大会讲话时说:依我们毛主席目前的健康情况,医学专家分析推断,起码可以活到一百五十岁以上。

晚上,周恩来召集中央工作碰头会议,毛泽东、林彪亲临,会上一片喜色。

毛泽东问:少奇病逝,消息传来,大家感觉如何?我知道林彪同志是高兴的,江青、康生、伯达、文元诸位也是喜形于色。总理你呢?

周恩来忙说:党和国家除掉一害,我兴奋,相信百分之八九十的干部、群众都兴奋。

毛泽东再看周恩来一眼:少奇是自己病死的,不是谁除掉他,有医生、护士上交的病历档案为证。对于少奇的死,我的心情较矛盾,不能说是很高兴。他毕竟和我一起工作三四十年,也不是一件好事没有做过。他的主要问题是对党隐瞒了历史。三次叛变,把我蒙在鼓里,而让他长时间担任党的二把手,五九年后更担任国家主席。我有失察,中央有失察,这个失察之责是推脱不掉的。所以啊,这次文化大革命,决定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很有必要,非常及时,不是空话。前几天,你们报给我一份材料,查明少奇的妻子王光美是美蒋战略情报特务,林副主席、黄总长你们一致主张处以死刑,立即执行。总理同意判处死刑,但加了句是否立即执行?春秋笔墨,可圈可点。你们问我的态度,此事我要比你们右一些,属于右倾保守。少奇既已病逝,光美可否活着?无非给口饭吃,给间班房住。清朝末代皇帝,后又做过伪满洲国皇帝的溥仪,我们都养起来,封他做政协文史专员,前年才被红卫兵吓破胆子,也是死在医院嘛。我的政策,仍是延安整风包括那个抢救运动中发明的一套:一个不杀,大部不捉,允许悔过,脱胎换骨,重新做人。这次运动,一个不杀,大部不捉,少数顽固分子交群众专政,监督劳动。认真悔改的,今后还可分配适当工作。我坚持这一套,左派骂我右,右派骂我左,反正是背后骂,咬牙切齿,难以察觉。对于那些自杀的、病死的,我们算仁至义尽。这个政策,既适用于刘邓陶贺,彭罗陆杨,也适用于彭黄张周,还有王关戚,杨傅余,一切犯路线错误的人。总理报告多次,这两三年自杀的老干部、老将军较多。总共是多少?可以统计一下。参加革命几十年,受到一点冲击,无非是高帽子、喷气式,挨几下,选择自杀,向党示威,有什么办法?当年高岗开风气之先,是我不愿看到的,一直感到惋惜。高岗不自杀,这次运动不正可和少奇分个高下?我是一个不杀,大部不捉,今后面对历史,问心无愧。今天你们开碰头会,我就讲这么几句。下面,可以考虑筹备开四届人大会议了。人大会议原本一年一开,已经四年没有开过了。少奇这个国家主席死了,应该换届了。恩来,怎么不见春桥与会?

正埋头笔录的周恩来仰脸回答:主席,张春桥回上海了。好,通知他回来,参加会议。筹备四届人大的事,我们马上列入议事日程,提出领导小组名单,报主席批。

毛泽东又问:你们还要研究什么问题?

周恩来回答:谢富治同志汇报各省区“一打三反”、“清理阶段队伍”要况,涉及几件大案。

毛泽东起身:谢政委汇报,我就不听了。李德生、纪登魁两个新科大臣,随我到游泳池游水去。全体起立,人人表情驯服,恭送领袖离场。李德生、纪登魁随去。

大家刚坐下,林副主席不耐俗务,也起身离去。于是又一次全体起立,人人笑出一脸的灿烂,恭送毛的接班人离去。

周恩来领头坐下,伸手抹一把脸:好,我们继续开会。谢富治同志身兼多项要职,现在他以公安部长身份汇报对敌斗争情况。富治同志,请尽量具体、简要些。

谢富治点头,手执一叠打印材料,念将起来: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也正如林副主席指示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形势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而是大好。今天重点汇报,大好形势下的社会治安。近三年来,随着红卫兵造反、向走资派夺权,社会上相当数量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及其亲属子女,反革命黑帮分子,叛徒特务,反动资本家,旧中国遗留下来一切牛鬼蛇神、社会渣滓,公安部统计为十八种人,纷纷出笼,趁机破坏运动,挑战我无产阶级专政,诬蠛攻击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攻击我们敬爱的江青同志。公安部有一个数字,经各省市自治区县以上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反党集团案、反革命组织案、恶性杀人爆破案,一九六六年为九万五千三百四十五宗,一九六七年为十一万六千二百三十三不,一九六九年为十三万一千八百二十五宗,今年一至九月已达十二万九千多宗,估计全年突破十四万宗。全国公检法机关实施军管后,已对各类反革命案加大镇压力度,但仍呈大幅上升趋势。说明运动越深入,阶级敌人越要作反抗挣扎。

周恩来插问:反动组织多于牛毛,有不有跨行业、跨地县、跨省区的?小组织好对付,出了张角、黄巢式人物,麻烦就大了。

谢富治汇报:反动组织、团伙,目前大部份发生在公社、生产队一级,县级单位、省会居民中也有,几十人、几百人的秘密串联,少数达到上千人。还没有发现跨省区集团,但今后可能出现。所以中央公检法军管领导小组向中央提议,拟在近期搞几波全国行动,抓几批,杀几批,务求把反革命组织消灭在萌芽阶段。

周恩来说:江青、康生同志啊,我看可以。但要注意两点.,一,打击、镇压各地的现行反动分子,不要被派性所利用,去打击某些有过火言行的革命左派。要保护左派,团结中间派,争取保守派,严格区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二、集中抓获、严惩那些反动头目及幕后指挥者,这类人往往有文化、有思想、有知识学问,在人民群众中容易产生欺骗性和号召力。要说可能出现张角、黄巢式人物,就是出在这些人中间,是我们共产党政权的死敌。

谢富治说:总理讲的太正确了。下面,我汇报三个具体案例,都是反动思想犯,反革命政治犯。第一例,北京东城区高中毕业生遇罗克,出身反动资本家家庭,他父亲日伪时期任铁路局职员,精通日语,疑为汉奸。母亲是私营工厂厂主,五七年划为右派分子。遇家三儿一女,老小拒绝改造。遇罗克是长子,中学成绩优秀,三次报考大学获高分,均因出身成分未被录取,怀恨在心。一九六五年被下放到郊区农村劳动,组织秘密读书小组,书写大量反动日记和诗词。如一首写道:“淮河黄河与海河,风尘万里泛浊波,人生沸腾应拟是,歌哭痛处有漩涡;恶浪恶浪奔驰速,风雪日夜苦折磨,认定汪洋是归宿,不惧前程险阻多,多少英雄逐逝波!”他还有一首狱中《赠友人》:

攻读健泳手足情,

遗业艰难赖众英。

清明未必牲壮鬼,

乾坤特重我头轻!

一直埋头笔记的姚文元插话:此人野心大得很,乾坤特重我头轻!他竟说要把自己的脑袋放到天秤上,另一头放着乾坤,可笑之极,狂妄之极。

江青撇嘴冷笑:文元不要咬文嚼字,我看这个反动青年的狗头一文不值。

康生说:这种青年有多少杀多少,越有才气的越要杀干净。

周恩来提醒:谢政委,不要念那些诗词了。集中汇报他的犯罪事实。

谢富治抖抖手中材料,念道:一九六六年初,遇罗克投书上海《文汇报》,公开反对姚文元同志那篇打响文革第一炮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遇的文章作为反派意见在《文汇报》上摘登过,我公安机关开始密切注意他的行踪。一九六六年秋,遇罗克趁红卫兵运动中各类小报纷纷印行之机,暗中策划、编辑一份《中学文革报》,报头用毛主席的字体拼凑,很容易被误认作毛主席题写。遇罗克本人躲在幕后,撰写反动文章,而指使他的上初中和小学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加上别的几个落后青年分管报纸的印刷、发行。清华附中和北大附中的一些高干子弟,那时不是鼓吹“血统论”,叫做“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吗?遇罗克就组织了一个“北京家庭出身问题研究小组”,并用这个小组的名义,在他的《中学文革报》上刊出《出身论》等一系列反动文章。他也制了一幅对联:论功绩据以封妻荫子,追血统必定祸及三代!《出身论》一发表,北京和外地一些出身不好的青年人群起响应,印成传单全国散发。上海、广州、长沙都有人到北京来和他串联,酝酿成立全国性组织。《中学文革报》销量大增,靠他们自己用板车拉到街上分头叫卖,每期卖掉十多万份,期期脱销,形成排队抢购。上海、广州、武汉、西安都有人翻印。

康生说:文化大革命,大鸣、大放、大字报、大民主,牛鬼蛇神纷纷出笼,尽情表演。

江青插话:这事我知道,《出身论》也读过,是戚本禹推荐的。文章盗用马克思主义理论,全盘否定毛主席的阶级、阶级斗争学说,否定我们党的阶级路线、政策,写得颇为老练,有很大欺骗性和煽动力。我觉察到不是一般中学生写得出来,背后肯定有黑手,而要求谢部长抓紧侦办。

周恩来问:每期销售十多万份,谁替他印刷?谁供应纸张?

谢富治汇报:〈中学文革报》共出版七期,都是总后勤部一家印刷厂给印刷的,动用了战备纸张。他们竟然打入了军事单位,能量很大。由公安部会同北京市公安局,查封了他们编辑部,抓了遇罗克一家七口,包括他家祖母。顺藤摸瓜,从北京到外地,从地方到军队,此案共捕一千多人,绝大多数是出身地富资本家的青年。首犯遇罗克,在狱中近两年,拒不认罪,还要求和中央文革辩论,和毛主席见面,辩论人的出身问题。真是一名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反动分子。开始把他和其他犯人关在一起,犯人们天天听他谈哲学,谈宗教,谈孔子老子庄子,谈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学的全是我地下党当年在国民党狱中的一套。后来只好把他单独监禁。最能代表他的反动观点的,是被邮检部门查获的他写给广州市某人的信。为了说明问题,我还是把其中一封信摘念一下:

……北京郊区大概决不会比广东农村好,否则出身不好的青年就更没法活了。因为我已经到了极限。且不说运动初期,有全村一夜被杀死七八十口的情况,有活埋的情况,即使是现在,精神压力(他们公开叫喊为“红色恐怖”)也是相当可怕的……无论怎样讲,围绕着《出身论》的斗争,我是失败的一方(也许是“光荣”的失败,也许是“暂时”的失败,但归根到底还是失败)。在北京同意《出身论》的观点,大学生不准毕业,不发工资,外地还有打成反革命的。我写给你这些,是想讲清楚我的处境,我身后已长了甩不掉的“尾巴”,每天二十四小时受到跟踪监控……我相信这个问题终究会解决的。把一部分人的尊严建筑在对另一部分人的侮辱之上,是不合理的,这种尊严是维持不住的,这种手段也是不能永远永远的奏效。……

康生声音发颤:无产阶级的尊严就是要永远建立在地主资产阶级的耻辱上。

江青气愤得一拍桌子:不要念了!这种家伙,杀无赦!

姚文元浑身打个哆嗦:好一封反动信件,若泄漏到港台外国去,肯定一片喝彩之声,奉为经典,甚至被编进语文教科书。

周恩来双眉紧拧,脸色凝重:也难怪秦始皇要焚书坑儒。今后若出现资本主义复辟,此人必定被捧为烈士、英雄。越是有才华,思想越反动。

叶群、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五人几乎同时说:杀!有多少,杀多少,我人民子弟兵决不少他一粒花生米!

谢富治说:遇罗克内定死刑。他本人也知必死无疑,但毫无畏惧、悔意。全北京市类似的思想犯已捕十九人。择日公审,宣判极刑。遇的父母未查出涉案证据,以另外的罪行判处。他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以及各省市涉案的一千多名犯人,都将被判处轻重徒刑。这个案子算基本了结,获全胜。

周恩来忽又问:谢政委,这个遇罗克的死刑,将用什么罪名?

谢富治回答:妄图谋害伟大领袖毛主席。办案人员录有他睡梦中的叫喊,还有同监犯人的检举。

周恩来点头:好。处理这些人,最好不要叫做思想犯、政治犯。要考虑到今后的国际惯例,避免留下口实。下面你继续。

谢富治翻动着手中材料,念道:第二例,辽宁省革命委员会政法组报上来的,嫌犯张志新,女,五七干校学员,原辽宁省委宣传部理论处干部,一九五八年人民大学党史专业毕业,据说是高材生,长相秀丽。爱人曾某,是陶铸之妻曾志的胞弟。所以此案又和陶铸脱不了干系。她的主要罪行,是在五七干校的学习讨论会上,多次公开发言,用她的所谓马克思主义理论,辩论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公然诬蠛、挑战我们敬爱的林副主席,诬指林副主席蒙蔽毛主席,大搞领袖崇拜、个人迷信,掀起宗教式狂热,是反马克思主义,反科学社会主义,是历史大倒退;而毛主席也年纪大了,缺乏清醒意识,乐意接受人家把他当作神来供奉、朝拜,比史达林的晚年走得更远,导致这次文化大革命运动,把党和国家引向灾难的深渊……辽宁干校的军代表和大多数学员对她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把她关进精神病房,她仍天天在那里宣讲毛主席犯了错误,背叛了马克思主义……

康生虎着马脸,拳头敲着桌沿:不对!这个张志新精神很正常!刚才的那个遇罗克,代表少数地富资本家出身的青年,人数有限,孤立于占人口绝对多数的工农革干出身的青年之外,很难掀起大的风浪。这个张志新,是我们党自己培养的知识分子,出身也不坏,比遇罗克更危险,更具破坏力。我主张把党内这股反文革思潮消灭在摇篮里,发现了就杀掉,以防止他们像瘟疫一样传播蔓延。

谢富治说:赞同康老的看法。但公检法人员在下边具体办案,还是要讲个程序和量刑。不能像战争年代,抓住对手就地正法。

周恩来说:康生同志是出于革命义愤,主张治乱用重典,可以理解。具体工作起来,我们还是要遵从主席的教导,不宜由党和政府大开杀戒。至于群众专政中的一些过火行为,整死人或逼人自杀,我们予以劝告,一般不追究责任。对这个张志新,可以逮捕,也可以先关在干校,由群众专政,劳动改造,而不是急于杀掉。相信林副主席也会同意这样做。叶群同志,你说是吗?

叶群个子小,声音却高:林总早就习惯有人反对、谩骂了。为了维护毛主席的威望,维护毛泽东思想的权威,林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江青插话:办那个遇罗克,总理态度鲜明;办这个张志新,漂亮女同志,又是陶铸的弟媳,总理怜香惜玉。

周恩来坦然地说:是不教而诛,还是又教又诛?教不过来,再诛不迟。枪杆子在我们手里嘛。谢政委,你继续。

谢富治继续念手中材料:第三个案例,是黑龙江省革委会政法小组报上来的。案犯刘殿清,男,四十九岁,汉族,贫农成分,学生出身,其父为革命烈士。刘犯被捕前是牡丹江市郊区革命委员会科技站站长,党支部书记。自今年一月十日至五月二十五日,共写下五封匿名信,其中四封直接写给中央文革转毛主席亲收,一封写给黑龙江省委负责人。五封信均被当地邮政部门截留。信的主要内容,都是以最恶毒的语言侮骂文化大革命,侮骂毛主席、林副主席,还有江青同志,叶群同志。这里摘抄有他的第二封信,今年三月十七日写的。江青同志,还有叶群同志,要不要念念这封信?

江青冷笑:念!你照念。老娘怕什么?被阶级敌人攻击护骂,是一切革命者的光荣。阶级敌人不谩骂、不攻击了,倒是要引起警惕了。

叶群说:地富资本家子女反对我们,我们党自己培养的青年知识分子反对我们,现在又有烈士后代骂我们,可见阶级和阶级斗争的尖锐、复杂,我们要有长期斗争、长期作战的思想准备。

周恩来说:叶群的话有水平。谢政委,照念吧,我们与有荣焉。

谢富治念道:

中央文革转党中央主席,亲爱的同志们:

这次文化大革命搞的太好了!什么都没有了,甭说吃穿用,更严重的是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跟着林秃子学会了溜须拍马,人人都成了两面派,人人都看穿了,现在的党是个什么货色了,人人清楚认识到现在党已变成军人法西斯党,远超过历史老挞子,德国军国主义、封建主义、迷信唯心主义的党。一个人能活万岁吗?能万寿无疆吗?现在叫全国人民天天行礼,祝寿念驴马经,真叫人烦死了,有多少人当面喊万寿无疆,而背地骂万臭无香,林秃怎能永远健康呢?那不成了千年王八万年龟了吗?吹牛的党,原子弹,长江大桥,万吨巨轮都是文化大革命以来才搞的吗?十岁的娃娃也明白,那是原来的基础,如果没有这场文革胡闹,一定比这还快。你们是中国人民的坑人的党,农民几年来辛勤劳动果实都叫你们给败坏了,现在人们艰苦奋斗为你们卖命,叫人们勒紧腰带,真是白日作梦。人们说,见你们的鬼去吧,再别坑人了。倒退的党,天天叫嚷这也是毛思想的胜利,那也是毛思想的胜利,人们要问:苏联的卫星上天,美国的飞船进了月球,这是什么思想的胜利,一定也是我们毛思想的胜利吧?俗话说:好驴不吃回头草,而现在天天躺在过去好上睡大觉,闭关自守,请睁眼看看世界科学已发展到多么高度了,这几十年若没有你们破坏,中国的科学不知比现在要好多少倍。实用主义的党,通过这次运动使人都看清了,对人是拉完磨杀驴的大恶棍,以前你们说:干部是决定因素,运动开始叫喊红卫兵万岁,中间又解放军是柱石,俊来生产出了问题,又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最后又解放干部,一句话,用着谁,向谁叫亲爹,用不着就打击。中园文化科学遭此严重破坏,罪责难逃,这帐早晚必算,学生好几年不上文化课,天天念那本驴马经,误了大好时光,你们这伙制定愚民政策的刽子手,没有罪吗?现在全国说一个人的话,唱一个人的歌,念一个人的经,照一个人的像,这成什么样?真比古今中外一切帝王都残暴!德国法西斯一喊希特勒就得立正,日本法西斯一喊天皇就跪拜,国民党一喊蒋该死就默哀,现在,毛泽东比这些魔鬼还胜几倍,令七亿人民天天哀拜,天天祝寿!出中国人的丑,炎黄子孙脸面丢尽,你们还以为香,不以为臭。

谢富治念罢,中央工作碰头会议的成员们个个毛发倒竖,怒火填膺,竞相起立,纷纷嚷道:杀!杀这些反革命黑帮,杀他个鸡犬不留!气死老子了!没有比这更反动,更丧心病狂的了!公安部,军管会,面对如此严重敌情,这样疯狂的反革命,还不开杀戒?……

周恩来坐着不动,以冷峻的口吻说:富治同志,看来确有必要,今冬明春,全国上下搞几次统一行动,公社、地县、省市各级,开万人、几万人、十万人公审大会,镇压反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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