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二十章 主席夫人的工资待遇

第二十章 主席夫人的工资待遇

毛泽东接见过广场上的百万红卫兵小将,兴致犹然,无意离去,而进到天安门城楼内侧一间临时休息室,抽烟喝茶,找人谈话。由于毛主席没下城楼,候在休息室外的林彪、周恩来、陶铸、邓小平、刘少奇、朱德、陈毅、贺龙等人都不敢离去。中办主任汪东兴进休息室请示。毛泽东已躺在长沙发上吸着烟,挥挥手:让他们回家吧,留下恩来、陶铸、伯达、康生、江青、杨成武、谢富治、张春桥,我还要讲几句话。

由于林彪要乘电梯下城楼,朱德、刘少奇、邓小平、贺龙、陈毅等人改为步行,沿砖砌阶梯拾级而下。如今连年上八十的朱总司令都要给林彪让道。幸而这些元老身体还算好,只有朱德需要卫士搀扶。过去大家在一起有说有笑,现在各怀心事,相对无言,惟有相互示以关切眼神,暗嘱保重。

周恩来、陶铸、陈伯达、康生、江青一行人进到休息室时,毛泽东仍躺在沙发上吞云吐雾。临时休息室里没有多余的椅子,大家只好听训示似地围站在沙发面前。

毛泽东思绪跳跃,张口就说:对于贺龙我还是要保的!这话,方才我也和贺胡子本人讲了。康生你到北大讲贺龙勾结彭真,曾在二月里密谋兵变,查到证据没有?上月二十五日,中南海警卫局把他带走过一次,是总理报我批准的。后来并没有在他家里搜出多少枪枝弹药,我指示马上放人,不把事情闹大。谢富治、汪东兴,你们两个怎么搞的嘛!

谢富治看看汪东兴,两人立正站好,由汪东兴回答:报告主席,是董老的小儿子从贺老总家里弄到一把手枪,子弹上膛,被警卫局及时发现……警卫局的同志还担心贺老总佩手枪出席政治局会议,危及主席安全,又不能搜他的身,才报告总理,采取了一次防卫过当措施。

毛泽东弹了弹指间的香烟灰,不以为然地说:你们相信贺龙会行刺我?我不相信。几十年一起过来的老同事了。二七年八一南昌起义就靠了他的那个军的人马。算了,具体的事情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求你们不要搞得那样紧张。大家还都在一个西苑里住着嘛。……好了,不谈这个了。恩来啊,每次接见红卫兵小将,我都很高兴。文化革命就是靠这些小孙悟空大闹天宫,也是要向那些反对派示示威,让他们看看,人民群众是拥护谁,唾弃谁。下面,还有些什么安排?都是你和陶铸在忙碌啦。

周恩来看一眼陶铸,试探着请示:主席,接见了三次红卫兵小将,将近三百万人次了。过去对人民子弟兵,都没有这样大规模接见过……我和陶铸的意思,已经起到强烈的示范效果,下一阶段是否暂缓一缓,小将们不再成百万、成百万地涌到北京来,吃、住、交通确有困难。

毛泽东目光转向陶铸,问:陶书记,你的高见呢?

陶铸面带焦虑地说:我同意总理的。主席年过古稀,还接连三次这么大规模接见年轻一代,是前无古人的创举,要载入史册的……当然,这种大规模的活动若继续搞下去,不单食宿、交通有困难,国家财政也吃不消。而且每次接见之后,卫戌区部队打扫广场时,都要拉走几十卡车的鞋子、袜子、帽子、语录本,还踩伤了不少娃娃……有的娃娃离京时大哭大闹,没有见到毛主席,没有见到毛主席……

站在后排的江青看到老板面带愠色,当即锐声插话:老陶同志,你身为中央文革顾问,这是向主席报丧呢!你是不是要把大喜事报成大丧事?你说卫戌区部队每次清扫广场,都要扫到许多语录本?这话要让红卫兵小将知道了,你会下不来台呢!

陶铸脸都涨红了,欲争辩,毛泽东扔掉手里烟头,坐起身子说:江青是中央的造反派,讲话向来尖锐,陶铸你莫介意……恩来,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娃娃们要来北京看看我,我能拒绝?三百万不够,至少一千万。就是要让全国都闹起来,革命总是要伴随一阵大吵大闹、大喊大叫,以及一些必要的暴力。总之,打破常规,打掉旧秩序,打碎框框条条,党和国家要进入一段非常时期,大震荡时期。这样,才会锻练和增强全体党员、人民群众的承受力和适应力。你们知道吗?在常规时期十年都接受不了的政治动荡,在非常时期一月两月就能全盘接受。革命的急风骤雨所产生的高压空气,能把许多庞然大物压缩得很渺小……我这个意思,你们明白不明白?

陈伯达见毛主席的目光扫了过来,立即表态:主席的这段话,是马列主义群众运动理论的大突破、大建树,我们文革小组的同志们要好好学习,深入领会。

康生也说:要组织力量写文章,供两报一刊同时发表。

毛泽东手一晃:不要写文章!你们文革小组只管支持红卫兵小将造反,到各地大串连。恩来啊,我刚才讲到哪里了?三百万不够,至少一千万。具体的接待工作,你和陶铸去安排。

周恩来心里暗叫一声苦也,嘴里却赶忙答应:好,一千万,一千万,我和各机构、各省市去协调。

陶铸倒也反应快捷,也顾不上和周总理商量了,脱口就说:我建议主席考虑改变一下接见方式……为了让每个外地来的红卫兵都能看到主席,可否请主席和其他中央领导人,分乘多辆敞篷吉普车,在每个红卫兵方阵之间走一圈?这样,既满足了娃娃们的愿望,又可避免他们潮水一般朝前涌,踩下满广场的鞋子、袜子,以及推挤伤人。

毛泽东眉头扬了扬,对大家说:陶铸的主意好!变被动为主动,不是红卫兵来见我,而是我去见红卫兵。恩来、伯达、康生,还有富治、成武、江青,你们还有什么高见?

众人见毛主席称好,讨他老人家高兴还来不及,谁会道个不字?此后,毛泽东又连续大规模接见各地红卫兵五次。从八月十八日至十一月二十六日,毛泽东共计八次接见红卫兵小将一千一百万。

中南海静园以西、春藕斋隔邻有座小宫院,是原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一家的住所。杨家被赶出中南海后,陶铸夫妇住了进来。搬家那天,老伴曾志还和老陶开了玩笑:永福堂原是彭德怀住的,后来田家英搬进去,五月间上吊死了。我们现在住进杨尚昆住过的院子,晦气不晦气啊?陶铸却说:我属猴,今年是大小猴子闹天宫!何况毛主席讲我是一头革命的蛮牛,什么晦气不晦气?

宫院虽然不很宽大,远比不上广州东山湖的那座大园子,但幽静、雅洁,老俩口住下,也算是较舒适的了。况且出了院门不远就是万字廊,顺万字廊向南百十米,可达南海堤岸,那儿碧波盈盈,荷叶团团,杨柳拂岸,是散步散心的好去处。

陶铸只陪老伴散过一次步,就忙得吃晚饭都碰不上面了。在中央书记处书记们一一被勒令检查、靠边站之后,他已经取代邓小平,成了中南海的第二大总管:书记处常务书记、国务院常务副总理。毛主席和周总理还吩嘱他兼管中央文革。他最感棘手的就是中央文革一摊子,陈伯达、康生、张春桥、王力、戚本禹们个个手眼通天,更不用说主席夫人江青了。实际上中央文革是她一人说了算。连周恩来总理都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赔尽小心。林彪、叶群夫妇也对她笑脸相迎,曲意迎逢。

江青近些日子总是不给陶铸好脸子。事出半个月前,周总理交给陶铸一个难题:江青同志的行政级别是个正处级,工资级别也只是行政九级,十几年没给调升过,和她现在担任的工作不相称。她本人曾经有过意愿,但被少奇压下了。最近她又提出来……陶铸同志,你现在兼管着组织人事,这事就具体经办一下吧。可以考虑在文化部领导班子中挂个职。你拟出方案后,可代表书记处找她本人谈谈。

天爷,陶铸调中央,成了三头六臂,管了宣传管组织,管了组织管统战,管了统战管外联,还要管上主人夫人的提薪提级!陶铸多了个心眼,请教周总理:给江青提级的事,要不要先报主席?主席一向对自己的家人要求严格。还有,江青提级,叶群提不提?

周恩来说,此一时,彼一时,主席现在重用江青,你还看不出来?主席忙运动大事都忙不过来,这么具体的事,就不要去打扰他了。叶群是军队干部。总之,你先找中组部,给落实吧。

陶铸向以办事干练、有魄力、有闯劲着称。对于替江青提职提薪这事,他却犹豫再三,煞费苦心。弄不好,主席怪罪下来,说你陶铸调中央,不干反修防修的大事,而替党主席的老婆加官进爵,用心何在?那一来,陶铸就声名狼藉,不好做人了。再说,给江青提至什么职别为好?低了,那个女人肯定不干,还会和你记仇;高了,中央机关几百双、甚至几千双眼睛盯住你,看你是不是个溜须拍马之徒。总理说,江青现在的行政级别是正处级。越过副局,提为正局?地方的正局级相当于军队的正师、副军。但江青肯定看不上。那婆娘现在权倾一时,膨胀得很。总理说,让江青在文化部班子中挂个职。党中央、国务院的部,高于部队的军,相当于兵团级。许多老红军出身、战功累累的上将、中将,到了中央机关的部、委、办,都只能安排个副职。可是,江青会屑于挂个文化部副部长吗?她仍然不满足,不买帐,怎么办?对不起,陶铸管人事,权限所制约,只能做到这一步。江青实现四级跳,从正处到副部,陶铸还要背骂名,遭人背后指脊梁骨。

中央组织部部长仍是刘少奇的爱将安子文。奇怪的很,安子文倒是还没有受到运动的冲击。陶铸找安子文谈话。安子文沉思良久,满面笑容地说:乾脆给提成正部级吧?不然江青同志会视为对她的人格侮辱,我们都吃不消的。陶铸对安子文这话很不以为然,便问他有关提拔高级干部的审批权限。安子文说:按规定,提拔厅局级以上干部,都先由中央组织部填表格,报书记处审批。提拔副部级以上干部,报政治局议审查。提拔正部级以上干部,一定要报中常委和毛主席亲自审批。这是硬性规定。如果只是要组织部报送表格,两、三天内就可以办好。

陶铸说:可见你刚才讲给江青定个正部级的话,是空口打哇哇。安子文忽然问:这事,主席知不知道啊?陶铸说:总理的意思,这事就不要去打扰主席了。安子文摇头:绕过主席那一关,怕是不行呢!陶铸苦笑:可这次是提拔他夫人呀,不能变通一下,先提个副部级?安子文说:陶书记啊,江青这事,最好还是先由你或总理向主席汇报一下,以免节外生枝。陶铸断然否定:明知不可为啰,连总理都不敢去向主席提,我能去?一旦遭主席批评,甚至发脾气,江青不是被固定在正处级上了?那时,江青怪罪下来,骂有人故意到主席面前捣她的鬼,破坏她和主席的关系!谁吃得起这个?

安子文这算理解陶铸同志的苦衷了,于是对老朋友、新上司说了两句知心的话:江青身为中央文革第一副组长,还这么着急自己的行政级别?主席的稿费那样多,听讲好几百万人民币,又不缺钱花……要谨防有人没事找事。陶铸说:是啰,江青提级提薪,叶群给不给提?叶群只是个中校,相当于地方的正处。我老陶到中央工作,竟要经办这类头痛事,当内务府主管!安子文说:如果要在两个夫人之间打转转,那就麻烦了,难有安宁日子了。

陶铸说: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尤其是某些女人的欲望。叶群的事交由军委去管。江青的事是总理交办,江青本人也有意愿。子文同志,这些话,到你、我两人为止,传出去,不塌半边天,也要塌天一角!按你的意思,只能给江青提为副部级,在文化部挂个副职?他娘的,咬咬牙,可不可以称为第一副部长?岂不就相当于正部长了?还有工资级别呢?

安子文赞道:陶书记,都讲你到中央主持工作,有大智慧……好好,不当面吹捧领导。称第一副部长,大妙。江青同志该知足了。工资级别嘛,副部长最高到行政七级。中组部给通融一下,给定个六级吧,正部级薪水。五级以上,属党和国家领导人系列,又要经主席那一关,我们无能为力了。

陶铸送走安子文,随即去到西花厅,向周恩来总理作了汇报。周恩来表示认可:难为你和安子文同志动脑筋,费心思。江青嘛,身分特殊,早就该给予关照了。回回卡在少奇、小平手里,惹得江青一肚子不高兴。这次先提成副部,算第一步嘛。第一副部长相当于正部长,不报告主席,行不行得通啊?安子文说中组部那边可以模糊一下,总理、常务副总理这边也给模糊一下?工资定为行政六级,也属正部级。陶铸同志,就由你代表中央,去找江青谈谈,听听她本人的意见,这很重要。

从西花厅出来,陶铸感觉怪怪的,不是个滋味儿:按说给江青同志晋级提薪,职务提四级,薪水加三级,是个大人情呢,为什么周总理自己不去做,而要推给他陶铸?陶铸进京,最怕打交道的就是这个权势通天的江青。总理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难道、难道……毛主席硬要把陶铸安排在中央常委第四位,总理已疑虑到什么?或是听信了什么谗言,诬陶铸直逼总理宝座?不,不!看看都想到哪里去了?周总理一向襟怀坦白,光明磊落,怎么可以这样怀疑他?陶铸呀陶铸,总理要是看不上你,怎么可能调你到中央来?就算调来了,也会寸步难行……。

回到书记处办公室,又是一大堆各省市自治区的紧急报告、加急电报、要闻简报等着他陶铸批覆:武汉造反派要火烧王任重,油炸王任重;湖南两大派群众组织红色政权保卫军与湘江风雷已经街头对垒;广西的「四?二二」要坚决炮打韦国清,「联指」要誓死悍卫韦国清;郑州最大的造反组织「二七公社」冲进河南省委大院要夺权;成都最大的保守组织「产业军」誓言揪出李井泉,保卫西南局;南京街头出现打倒江渭清、清算许和尚(许世友)的大字报;上海即将出现最大的群众组织——「上海工人联合造反总部」,头头是国棉十七厂的保卫科长王洪文;天津造反派揪斗市委书记,市委书记生病住院,被造反派从医院里揪出;西安交通大学教学楼被烧毁,红卫兵司令部指称是陕西省委的狗特务所为;云南成立「工字部队」,揪斗省委第一书记兼昆明军区第一政委阎红彦,阎红彦命令警卫部队:谁敢冲击党、政、军机关,武力制止;青海军区司令员赵本夫被造反派揪去批斗之后,回到省军区召开党委会议,集体作出决定:无论什么组织,打着什么旗号,只要他们冲击军区机关,揪人抢武器,就是现行反革命,警卫部队可以鸣枪警告,警告无效,格杀无论……。

不看了!每天都是这类急件、急电,怎么批覆?天下已经大乱。娘的,还说是形势大好,越来越好,人民群众被真正发动起来了……陶铸忧心忡忡。忽又觉悟到自己的情绪不对头,方才是不是骂出声音来了?环顾办公室四周,有没有被安装了侦听设备?还好,只有他一人在办公室。他按铃唤来机要秘书,问:这些急件、电报,各地报上来时,是只有书记处一份,还是有多份?机要秘书说:首长您忘记了?一般都是四份,书记处、西花厅、钓鱼台、毛家湾二号各一份。陶铸稍稍放下心:噢,看看我这记性,一天到晚忙晕头。他们都有,我这里就不要批覆了。批了也没用,没人听。

机要秘书是他从中南局带来的小伙子,忠诚老实,靠得住,这时提醒他:首长,昨天晚上有两个绝密特急件,你还没有翻到,是中央机关内部的……对对,就是那两件,特意替你划了红圈的。

陶铸翻出两份特急件,登时手被烫了似的:一是煤炭部机关造反派和红卫兵小将揪斗张霖之部长时,对其拳打脚踢皮带抽,还有人搬出毛主席的指示:「谁说中央机关没有走资派?煤炭部张霖之就是!」天啊,这话是毛主席在去年一月的中央常委扩大会议上,和刘少奇同志发生争吵时脱口说出的,党内从未传达,也没上过简报、文件,如今怎么传到煤炭部造反派和红卫兵小将那里去了?就算张霖之有错误,可以批判、帮助,为什么要动武?张是老红军出身,过去在部队是兵团政委,进城后是中央委员、国务院部长,怎么可以对他拳打脚踢皮带抽?党内高干还有不有人身安全?此风不可长,应坚决制止,否则会出人命的……天爷!还有这另一件,更要命:中央组织部造反派和首都三司红卫兵司令部一起查阅了解放前的敌伪报纸,揭发:薄一波、刘澜涛、安子文等六十一人,一九三六年八月从国民党北平军人反省院出狱时,曾在《华北日报》上刊登〈反共启示〉,表示悔过自新,从此脱离共产党,效忠国民党。后这六十一人重新混入党内,从事革命活动,胜利后人人身居要职,实为一批暗藏在党中央内部的变节分子,一个大叛徒集团!

陶铸的额头上冒出层细细的汗珠。中央组织部窝里反了?薄一波是副总理,刘澜涛是西北局第一书记,安子文是组织部长,其余的也大都是中央委员、国务院部长或是省委书记……他陶铸也是一九三六年从南京军人反省院出狱,叶剑英同志去办的交涉,国共合作抗日嘛。国民党方面并没有要求他填写〈反共启示〉,放他回了延安。他掏出手绢抹了抹额头,问机要秘书:这两份,也是四家都有?

机要秘书恭敬地点点头:上午钓鱼台那边来过电话,问您看过两份密件没有?有什么看法?我说您不在办公室,等回来再汇报。

陶铸说:去联系一下,问那边今晚上有不有空,我想和江青同志谈谈。

机要秘书退出后,陶铸在煤炭部长张霖之挨打的那份密件上批示:党内任何干部犯了错误,都应在运动中接受人民群众的批评、帮助、教育,并作出深刻检查。在这同时,也应慎防极少数人假革命之名,对老干部使用暴力。今后再出现此类破坏运动的行为,革命群众和警卫部队应立即制止,把坏人送交当地公安部门处理。以上,请周总理再批示。

当今之世,陶铸的这段批示,只能算作车薪杯水,聊胜于无。刚放下笔,机要秘书即返回,报告:电话挂过了,那边的秘书请示了江青同志,让您晚上八点过去,谈半小时。九点以后,江青同志另有重要活动。这些都是那边秘书的原话。

陶铸按捺不住焦躁似地挥了挥手,命秘书离去。他差点就当着秘书的面骂出来:什么玩艺?你蓝苹不过爬上了主席的龙榻,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老陶再不济,也是黄辅三期生,中央苏区时期的福建省委书记!那时你蓝苹在哪里?在上海滩演艺界鬼混!蓝苹恋爱,宽衣解带,当年上海报纸上的绯闻谁不晓得……让晚饭后过去谈半小时!我陶铸堂堂中央常委,成了你文革小组副组长的下属了?老子今天中午还在替你个处级干部想办法,提职提薪,让你实现四级跳,当上文化部副部长哪。

陶铸闭上眼睛,靠在单人沙发上歇了一歇。他心里空空的,怅然若失……革命几十年,已被人称为「党和国家领导人」了,却还在患得患失。调中央工作未满半年,已萌生悔意,悔不来趟这滩浑水……要是仍留在广州,主持中南局多好!在那里,自己意气风发,抓革命,促生产,一心扑在工作上,谁敢在自己面前放肆?就算有人造反,糊大字报,呼口号,可谁动得了自己这个中南局第一书记兼广州军区第一政委?军区司令员黄永胜、林总的老下属,对自己这位第一政委也是言听计从的。中南局下辖五省区,毛主席、周总理、朱总司令都笑称自己是「南天王」。包括江青每年冬天到广州小岛或是从化温泉避寒、休养,更是要对自己笑出一脸的灿烂,一口一声的叫着「陶书记」。

甘家口外钓鱼台国宾馆,自五月份起即被中央文革小组占用,成为领导全国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权力中心了。反正你新中国闹轰轰、乱哄哄,人家外国元首、政府首脑也不会来访了。江青名为文革小组副组长,实为钓鱼台的新主子,包括陈伯达、康生、谢富治这些人物都要跟着她转,看她的眼神和脸色行事。中央文革小组办公室主任为毛、江的女儿李讷,于是「毛泽东——江青——李讷」,真正的新中国第一家庭一条龙作业,呼风唤雨,打雷闪电,号令天下。

陶铸的座车准时驶入钓鱼台,在七号楼前停下。七号楼是陶铸的办公楼,他很少使用。也是隐隐觉得这里的阴气重,应当与之拉开些距离。七号楼距江青的十一号楼还有一百多米远近。陶铸下车步行。因江青要求她的住处保持绝对安静,不能有汽车驶近的噪音。妈的,党中央也有皇上娘娘了。

江青的卫士领着陶铸进入十一号楼小客厅时,时间恰是八点正。正在看电视录影带的江青没有起身,而是先关了电视,再看一眼墙上挂钟,才旋过身子来,朝陶铸笑笑:老陶呀,你很准时嘛。坐下,坐下。调中央后够你忙的吧?主席很信任你,让你多管事。京官难为啰。

陶铸心里窝着火,脸上保持住笑容:没什么,在中南局忙惯了,要不忙,反倒不舒服。江青同志你不也很忙吗?文革小组一摊子,全仗你撑着。

江青忽然听出陶铸的话里带有某种讽刺意味,要笑不笑地问:中央文革一大摊子,上头有你和老康两位大顾问,还有陈老夫子那个大组长,怎么是我一人撑着?我可不敢领这个情啰。算了,老陶你也是个大忙人,没有时间扯闲篇。你让秘书来电话,说约我谈谈,我洗耳恭听啦。

摆出架式来了?也好,谈吧。陶铸收敛起笑容,说:江青同志,总理交办,由我来过问一下你的行政级别和工资待遇问题。我知道,由于主席对自己亲属严格要求,你至今只是个正处级……今中午,我找中组部安子文商量,拟出个方案,向总理汇报了,总理委托我来徵求一下你本人的意见……

江青不动声色,仍是要笑不笑地问:你和安子文拟出了什么方案?

陶铸说:根据你政治上的突出表现和目前所担任的重要职务,准备先破格提拔至副部级,工资提为行政六级,属正部级,挂靠在文化部,可宣布为第一副部长,相当于部队的中将,正兵团级……

江青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镜片后目光如锥,彷佛受到某种伤害、侮辱似的,尽量抑制住心里的愤怒,声音有些发颤地说:老陶,你讲啊,你把你们的方案,通通讲出来。

陶铸没想到江青会变脸变色,登时倒吸一口冷气,不得不硬着头皮,强迫自己把话讲完:我们原先是考虑给提拔成正部级的。但按组织原则,提正部一定要报主席亲自审批。我们知道主席的脾气,会骂人,甚至处分人……只好先提至副部,报总理和常务副总理批准就可以正式发文。到文化部去宣布任命时,再宣布为第一副部长,相当于正部级。安子文说中组部还可以模糊一下,工资定为行政六级,也属于正部级。五级以上,属于党和国家领导人系列,一定要经主席和常委会议审批。江青同志,你听我讲完,这事,安子文、我、总理,动了脑筋,尽了最大的努力,你要体谅才好……

江青冷不丁地问:老陶,你现在是行政多少级?

陶铸见江青反倒问起他的级别来,这不是要找碴了?他还是坦然回答,以表明心迹:原先做省委第一书记,后做中南局第一书记,一直是行政六级,也就是中央的正部级,十多年没有变动。去年一月三届人大会议,给挂了个副总理,中央要定为行政四级,我只要了行政五级……。

江青插断:那是人家刘少奇、邓小平安排你当总理的接班人,是个战略性部署。

陶铸有些急眼了:江青同志,我和刘少奇的关系,主席心里有数。对不起,不能说这个。况且我本人是从没有计较过在党内的什么级别的。按资历,我是黄辅三期生,和林帅、徐帅同期。中央苏区时期,我是福建省委书记,小平同志是江西省委书记……讲句不该讲的话,一些原先比我职务低的同志,甚至是我的下级,后来都超越了我。可我们共产党人,能计较这个?想起那些牺牲在战场上、地下斗争中的老战友,千千万万的革命烈士,我们这些熬到最后胜利,享受到革命成果的人,还要计较个人得失的话,就太没有道义、良心了,太不配做共产党人了,甚至不配做普通的公民了!

说罢,陶铸红了眼睛,动了真情。

江青却是忍无可忍了,抬高声调,正色道:陶铸同志!谢谢你对我进行革命传统教育。不管你配不配,我还是要感谢。我也要告诉你,你们擅自讨论我的级别、工资问题,是对我的人格羞辱,也是对主席的人格羞辱!考虑到你们的处境,我可以不把这件事报告主席,你们可以免予纪律处分。哼!真是的,平白无故的来羞辱我,安的什么心?我这个正处级光明正大,心安理得!谁在乎你们封的那个文化部副部长?老娘根本不放在眼里!邓拓、吴晗、廖沫沙、周扬、田汉、夏衍,哪个的官不比我大?彭、罗、陆、杨的官比我更大,还不都败在了老娘手下?老陶呀,你身为中央常委,难道不明白,现在中央是四大家?主席讲了,从下个月起,凡中央文件,四大家一起署名: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你还是中央文革第一顾问哪,反倒不承认中央文革的权威地位?本人身为中央文革第一副组长,代行组长职权,你们却拿个文化部副部长的虚衔来搪塞我,羞辱我……。

陶铸再坐不住了,原来这女人心比天高,要奔党和国家领导人行列……遂站起来说:江青同志,这个误会闹大了,这个误会闹大了……不是周总理亲口交办,我会来讨这个没趣,惹这身骚吗?

江青瞪陶铸一眼,忽又变了声调,语气柔和地说:陶铸同志,你坐下啦,现在是八点二十五分,我们还可以谈五分钟。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嘛。其实我对你老陶是一直抱有好感。一九四三年延安整风时,刘少奇把柯庆施关进窑洞,要往死里整,你当时是军委秘书长,路见不平,找我反映,让主席出面救柯庆施一命。后来主席下令放了柯庆施,并委以重任……你还记得这事吗?我可一直没有忘记啦。今年年初决定调你到中央工作,主席是对你抱了大希望的!把话说白了,就是要你来参加和刘、邓、彭、罗、陆、杨的斗争。主席把你摆到了这样重要的岗位上,你却不去抓大事,管大事,而来管给我加工资、晋级别这类芝麻绿豆事,你会迷失方向的呀,陶铸同志!你不要急着走,我还要说说正事。中组部造反派的揭发材料你看到了吗?我怎么也没想到,薄一波、刘澜涛、安子文等六十一名大人物,竟是一个变节集团!此事,文革小组已经上报主席。我们党的高级干部中,究竟有多少人是从敌人的狗洞里爬出来的?不搞文化大革命,任由刘、邓他们领导下去,江山变色,地主、资本家上台,千百万人头落地!陶铸同志,我们还是要把心思和精力,放在抓大事、干大事上头啰。

陶铸脑子里轰轰响,眼前直冒火星子,但总算忍住了自己的火爆性子,平静地站起身子,不亢不卑地告辞:江青同志,言归正传,回到原来的话题,根据你本人的意见,你的级别和工资问题,只好先放一放了。容我回去向总理交差吧。至于我在中央的工作,谢谢你的提醒,我一定会按主席的指示和中央全会的决议去做。我过去对刘少奇同志的某些做法是有保留,也抵制过,但少奇同志不是敌人,是同志。主席不也刚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讲过,刘、邓的错误是工作中的错误,是公开的,不涉及阴谋活动,和彭、罗、陆、杨的性质不同?

陶铸走后,江青对他寒了心:老娘现在总算闹明白,你陶铸是那条路线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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