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二十四章 光美,我们不自杀

第二十四章 光美,我们不自杀

自毛泽东在八届十一中全会上贴出「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后,刘少奇即被停止一切职务,在家闭门思过,检讨错误。倒也过了几个月的赋闲日子。他的儿子源源、女儿平平和亭亭还参加大串连,去过陕西、四川、云南、两广、两湖地方,带回几包毛泽东像章、红卫兵小报,以及各地交通堵塞、厂矿停工、抄家游斗、两派群众组织大规模武斗等信息。

这次运动,不就是要把我刘少奇搞下来吗?我都检讨了,下台了,不再有任何权力了,目的已经达到,为什么运动还不停下来?全国上下还要这样乱下去?到时候怎么收场?不是指我和邓小平六月间往大中学校派工作组,是制造、推行了一条「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那么这几个月来,你们公然支持、纵容红卫兵造反派打砸抢抄,揪斗老干部,逼得那么多人自杀,又算推行了一条什么路线?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刘少奇仍然忧心如焚,愁肠百结。他的心事,却只可以和王光美说说。几个已经工作的孩子都和他划清界线,不再回家。四个小的还在上学,还住在家里,也都对他睁着警惕的眼睛……孩子们也是可怜,在单位,在学校受到批判、斗争,都瞒着父母亲。已经有人骂他们是党内头号走资派的狗崽子、大黑帮子女。

一九六七年一月六日下午四时,正在写检查的刘少奇夫妇接到一通电话,是读四中的女儿亭亭的哭泣声:妈,爸!平平姐姐在学校里被批斗,出了校门口就被汽车撞了,现在到了医院,医生说要截肢,须家长签字……

刘少奇登时火暴地拳头擂在写字台上:就算我犯了天大的错误,为什么要迫害我的孩子?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平平要被截肢,乾脆把我刘少奇截成两段好了!我干了大半辈子革命,和哪个有这种深仇大恨?

王光美泪流满面,朝丈夫摇手,深怕他再说一些会被人报告上去的话:少奇,十指连心,我比你更心痛……我去医院,你在家里等着,我会求大夫尽量不要截肢……我们的平平才十四岁,十四岁……

刘少奇仍在怒火中烧,倔强地摇头:不!我和你一起去,孩子是为我吃苦!

王光美哭着说:少奇,我求求你,冷静下来……周总理一再嘱咐,不要外出,出了中南海,安全没保障……

刘少奇却不管许多,挂了电话,叫了那辆闲了几个月的专车,并让秘书立即报告总理。老司机一听是去医院看孩子,即时把车子开到福禄居院门口。刘少奇、王光美带了警卫、秘书上车。车子顺利地驶出了中南海南长街警卫局专用门,几分钟后抵达医院。下了车,迎着他们夫妇的却是清华大学井岗战团的大群红卫兵。平平和亭亭都被人看押住。亭亭一见爸、妈,想挣脱奔过来,但被两名男红卫兵死死揪住。亭亭哭喊:爸!妈!是他们逼迫我打电话,骗你们,姐姐没有受伤……他们是要骗妈妈出来,抓走妈妈!他们要抓走妈妈……

刘少奇、王光美一听平平没事,登时冷静下来。刘少奇不顾警卫、秘书的劝阻,跨前两步,去跟清华大学红卫兵头头谈判:你们哪位是蒯大富同志?我是刘少奇,我犯了错误,作了检讨,毛主席、党中央已经表态,要在政治上、生活上给我出路。你们可以批判我,但我的女儿是无辜的,受到党的政策保护。现在请你们把平平、亭亭交还。

身躯高大的蒯大富没想到刘少奇会出面!党内头号走资派就在他面前……要不要一起抓走?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他转过身去和几名战友商量一下,转过身来说:对不起!我们和你们交换吧!平平、亭亭可以放回家,但王光美要跟我们走一趟,出席明天在我们清华园举行的三十万人批斗大会!

还没等到刘少奇答话,王光美已经挺身而出:好!你们先把孩子放了,我跟你们走!说话间,还没有等到刘少奇和警卫、秘书制止,王光美已被大群红卫兵掳走,平平、亭亭也被放了过来……

周恩来派出的警卫局人员乘吉普车赶到时,已经迟了一步。警卫局来人向刘少奇说,总理吩咐我们随行保护您,请您立即带孩子离开,免得再涌来一群红卫兵,万一把您也抓走了,麻烦就更大了。

这就是文革初期著名的「蒯司令智擒王光美」事件。

福禄居这个往日亲情和睦的「中南海模范家庭」,丈夫第一次失去妻子,孩子第一次失去母亲。一家老小都吃不下,睡不安。经过下午的「事变」,源源、平平、亭亭、小小四兄妹倒是明白了什么道理了,不再瞪着警惕的眼睛看待自己的父亲。天完全落黑下来,他们都愿意跟着父亲到南海岸边去散步。在刺骨的寒风中,迎着黑沉沉的夜色,刘少奇领着四名儿女,走啊,彷佛在绝望中抗争,又在抗争中绝望……,也是丈夫在黑暗中呼唤妻子,孩子在黑暗中寻找母亲。

第二天,刘少奇一家老小守候在收音机旁,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北京市人民广播电台的特大新闻节目中,聆听清华大学三十万人批斗大会的现场转播。他们只听到一派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万岁声,以及被拉去批斗的「黑帮干将」的长串名字,其中自然有令他们心悸的「王光美」三个字……

直到第三天中午,王光美才被警卫局的吉普车送回来。据说还是经过周总理亲自给蒯大富打了电话。老泪纵横的刘少奇抱住妻子。王光美没有见到孩子,孩子呢?刘少奇告诉她:连小小都两天两晚不肯睡觉,今早上阿姨才哄她睡着……源源、平平、亭亭天天出去打探你的消息,我怎么阻止都不肯听。光美呀,这个家可以没有我,但绝不能没有你……你这两天都是怎么过来的?

王光美捂了捂少奇的嘴,随即拉了少奇的手,出到后院园子里,才说:不许讲丧气话,家里老小,一个都不许丢掉,我们总要熬过去……我前天下午被抓到清华,晚上关在一间教室里,由几个红卫兵组织的代表们轮流审问。态度凶狠。幸而有中央警卫团的人在场,他们没有动手打人……审问些什么问题?幼稚得很,无非问你一九五○年初到天津为什么讲「剥削有功」啦,「八大」党章 为什么删掉「毛泽东思想」啦,还有什么你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是一本黑书啦,等等。最可怕的是昨天的三十万人批斗大会,陈伯达、康生、王力、戚本禹都坐在台上。蒯大富他们强迫我套上旗袍,挂上用乒乓球串起来的「大项练」,揪到台上示众……少奇啊,你知道吗?我在台上低头认罪,偷望了台下几眼,你道我望到了什么?望到台下跪了一长排!挂着大黑牌、五花大绑的「反革命黑帮」……真是触目惊心啊。他们之中有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薄一波、安子文、王稼祥、邓子恢、习仲勋、李维汉、杨献珍、张霖之、刘仁、徐冰、孙月犁、万里、郑天翔、蒋南翔、周扬……还有许光达、杨勇。最悲惨难看的是罗瑞卿,他不是去年跳楼自杀摔断了腿吗?听说医院把他的小腿骨锯掉,伤口一直流脓,那么高大的个头,竟是被塞进一只竹筐里抬进来的……那时刻,我也忘记了自己是被揪在台上示众了,只想到:这是反革命政变!道道地地的反革命政变!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难道不是由这些人所创建的吗?把这些开国功臣,不分右倾、左倾,全都五花大绑,跪成一长串!国民党、小日本、美帝、苏修办不到的,统统被他们打着革命造反的旗号办到了!! 法西斯,他们是真正的法西斯,我们中国党内出了法西斯……

刘少奇拳头捶着膝头,痛苦得脸都扭歪了:光美,你声轻一点……没错,我们中国党内出了法西斯主义。很可怕,打着马列旗帜行法西斯主义。我们党有缺陷,我们的制度有大缺陷,事情才会发展到这步田地……过去人家外国朋友提醒我,高度集权的社会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只有一步之遥,领袖独裁和封建帝王独裁都是对历史进步的反扑。我还认为人家是恶言攻击……许光达、杨勇这些大将、上将也被批斗了?他们搞乱了党、政机关还不够,还要乱军队?那就有好戏看,有好戏看啰!

王光美说:昨天晚上我被关押在化学系教学楼里,听红卫兵头头们在隔壁争吵,什么周总理本来要出席白天的三十万人大会,就因老蒯他们不肯摘下「打倒陶铸」、「打倒贺龙」、「打倒陈毅、徐向前、叶剑英」、「打倒谭震林、李先念、李井泉」的大标语,才拒绝出席;还说什么上海出现打倒张春桥的大字报,北京市委机关也有人散发打倒谢富治的传单……少奇啊,你说蹊跷不蹊跷?

刘少奇听到这些名字,只觉得心里倒了一罐五味汁,他们不都是毛泽东的亲信吗?现在一切乱套,真真假假,不可全信。玩火者必自焚。

王光美说:少奇呀,我们也要有思想准备。讲不定哪一天、哪一时,我会陪你上群众大会。

刘少奇说:我不怕。我愿意到群众大会上接受批斗,最好在天安门广场上。我知道我已经被剥夺了发言权。那就让全国人民、全世界人民看看,我这个人民代表大会选举出来的国家主席,像耶稣基督一样受难。总比不死不活地被软禁在中南海里强。晚饭时分,源源、平平、亭亭三个孩子从外面回来,见到妈妈又是大哭一场。

他们给爸爸妈妈带回来十几种新印出的红卫兵战报,上面载有不少「爆炸性」新闻:

党内第二号走资派那个在北京大学读书的狗崽子(邓朴方)从北大教学楼跳下自杀;

大叛徒、原卫生部部长傅达璋畏罪自杀;

大叛徒、老右倾反党分子、原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畏罪自杀;

大叛徒、兑化变质分子、原河南省委第一书记吴芝圃畏罪自杀;

大叛徒、原大西南三线建委秘书长、彭德怀死党杨焙畏罪自杀;

大戏霸、原北京京剧院院长马连良畏罪自杀;

大叛徒、原红四方面军政委、张国焘死党分子陈昌浩畏罪自杀;

大叛徒、原全国总工会副主席刘长胜畏罪自杀;

大叛徒、原国防科工委副主任赵尔陆(上将)畏罪自杀;

大叛徒、原军事科学院副院长杨至成(上将)畏罪自杀;

大叛徒、原云南省委第一书记、昆明军区政委阎红彦(上将)畏罪自杀;

大叛徒、原煤炭工业部部长张霖之畏罪自杀;

大叛徒、原南京军区副司令、东海舰队司令员陶勇(中将)畏罪自杀;

大叛徒、原装甲兵司令员许光达(大将)畏罪自杀;

大叛徒、原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小二黑结婚》等小说作者赵树理,畏罪自杀;

大叛徒、原统战部副部长、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南汉宸畏罪自杀;

大叛徒、原中央调查部常务副部长邹大鹏畏罪自杀……国务院副秘书长许明自杀……

读着这长串「畏罪自杀」名单,刘少奇、王光美默默流泪,我们的党啊,我们的国家啊,为什么这样大规模摧残自己的忠诚战士、栋梁之材啊?这些名字,本都是人民共和国的光荣和骄傲……还有更多的,红卫兵小报没有登载的名字,那些大学校长、教授、讲师、作家、音乐家、画家、科学家等等,都成了红色暴力下的屈死鬼。

刘少奇夫妇哭泣了好一会,继续翻看红卫兵战报上披露的「爆炸性」消息:

上海爆发一月革命!上海市委被全面夺权!即将成立新生红色政权——「上海公社」,张春桥同志任社长,姚文元、王洪文等同志任副社长;

「二月兵变」主谋之一的贺×,被军事院校红卫兵和国家体委造反派连续抄家,贺×和他的臭婆娘成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天津南开大学、南开中学都出现「打倒周××」大字报、大标语;

周××的秘书陈××,火线起义!反戈一击,大曝国务院黑幕;

党内最大的保皇派头子陶×,面临没顶之灾,力图摆脱被动,捞取救命稻草,在接见外地「红卫兵代表和革命群众组织代表时说:全国抓叛徒、特务,可以怀疑一切!除毛主席和林副主席之外,其他的人都可以怀疑!陶×还在会上抢呼口号:我没有保刘少奇!打倒中国的赫鲁雪夫刘少奇!

文化大革命旗手、我们敬爱的江青同志在一次群众集会上,对保皇头子陶铸的问题表态:同志们,小将们,毛主席最近讲了话,陶铸调中央工作,是邓小平推荐的!陶铸不老实!以上三句话,是我们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今天,我代表中央文革,支持你们把陶铸揪出来,打倒陶铸!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誓死保卫文化大革命!

周恩来总理在接见山东、浙江、湖南等省市的红卫兵代表和革命群众组织代表时高呼:向江青同志学习!向江青同志致敬!我们要像尊敬毛主席那样,尊敬江青同志!我们要像执行毛主席指示那样,执行江青同志的指示!江青同志也在会上高呼:向周总理学习!向周总理致敬!

青海大惨案!省军区司令员赵永夫下令卫队向造反派开枪,西宁血流成河!赵永夫是大屠夫,血债血偿!

内蒙古自治区破获最大的苏修地下组织——新内人党!长篇小说《茫茫的草原》作者供出一百六十七名反动头目名单!

……

一月十三日深夜,「毛主席办公室」的一辆轿车停在福禄居院门口。一位青年军人进院内通知:主席派车来接刘少奇同志。

福禄居前院、后院一片惊喜。值班人员人人面带笑容。好在孩子们都睡觉了,不然真会雀跃欢呼呢。

后院里,王光美赶忙招呼刘少奇洗脸、梳头,换上那套会见外国元首才穿的毛料中山装,还有皮鞋。嘴里不免唠唠叨叨:要和主席好好谈,多检讨,少申辩,要取得他的怜悯、宽谅,看在全家老小十几口人的份上……我们斗不起,躲得起……必要时,你可以给他老人家磕几个头……

刘少奇说:你放心,我会当面要求辞掉一些职务,只保留党籍,做个普通劳动者。之后带着全家离开北京,到乡下种地,自食其力。我自动下台,达到他们的目的,尽快结束运动,不要再搞红色恐怖、逼老干部自杀了。

王光美忽然心生疑惧,泪光一闪,警觉地问:少奇,该不是诱捕你吧?上星期就诱捕过我。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我是说那个副组长女人什么都干得出。

刘少奇身子晃了晃,双腿有些发软,嘴里却镇静地说:他不至于出此下策吧?妈的!秘密逮捕?用一九五五年对付潘汉年的法子来对付我这个国家主席?那就准备一下,拿个小包,替我装上牙膏、牙刷、毛巾、内衣裤、笔记本……记住,万一我天亮时分还没有回来,你叫孩子们把消息透出去,五个字:刘少奇被捕!那些红卫兵小报会抢着刊登的。只要消息公开了,他们就不敢暗杀我了。还有,除非被他们整死,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自杀。

工作人员已在院子里催促少奇同志去门口上车。刘少奇又紧抱住妻子,不忘叮嘱一句:替我好好带着孩子。一个也不要失散。

王光美强装笑容,一如往常地挽起刘少奇的胳臂,送至院门口。在毛泽东的那辆苏制吉普车旁,青年军人向刘少奇敬礼,开后座车门,并说:少奇同志,小包就不要拎了,谈过话,马上送你回来的。

刘少奇稍作迟疑,把小包交还王光美,点点头,进了车。车子启动后,本来两三分钟就可以去到菊香书屋北门或是游泳池东门。但车窗廉子遮得严严的,似乎在下坡,进什么地方……刘少奇对中南海的环境十分熟悉,忍不住问:这是要去那里?

坐在司机旁座的青年军人回道:走地下道,去人民大会堂,主席临时搬去那里办公。

刘少奇释疑,闭上眼睛养神。问也多余,只有听天由命。中南海和人民大会堂之间的地下通道,是去年才作为战备工程完成的,规定只有中央政治局委员的座车才可以通行……噢,还让我走专用通道,大约仍把我算做中央党委吧?怎么能不算?什么时候免除过我的党内外职务?再无法无天,也得开次会,办个手续嘛。

汽车停在人民大会堂地下车库电梯门口。刘少奇由那青年军人引领着,乘电梯上二楼,绕过几道宽绰的长廊,来到浙江厅门口。对了,这是浙江厅,再过去是江苏厅,刘少奇记得很清楚。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都在人民大会堂内拥有各自的会议厅,每厅可容两、三百人开会,并附属有男女洗手间、医疗室、首长休息室。人大会议期间还附设有临时小卖部,卖些该省市的特产、烟酒、糖果等。

青年军人轻轻揿了揿门铃,随即推开一条宽缝,绕进屏风去报告:主席,客人到了。刘少奇听到那个熟悉的湘潭口音:好,带进来。

刘少奇进门,绕过屏风,只见高阔的厅室灯光明如白昼,中间被一道深红色绒幕隔成两半,外一半摆着一列一列书架,大约把菊香书屋的线装书都搬来了。进了绒幕,才是毛的办公室兼卧室。室内只亮着大沙发旁的两盏落地台灯,以及隔着大茶几的一张单人沙发前,也亮着盏落地台灯。整个大房间光线半明半暗,一种幽深莫测的神秘感。

毛泽东半仰半坐在长沙发上,手拿一本什么书,见刘少奇进来,听刘少奇颤着声音说:主席,我来了……也没有挪动身子,只放下书本,朝对面那单人沙发指了指:坐,坐。两个多月没碰面了吧?你好像衰老了点?思想斗争还很激烈?

刘少奇恭敬地点点头,依指示坐下。他心里明白,毛泽东召人谈话,见面随便问几句,并不需要来人回答。你若回答,他会觉得你啰嗦,讨嫌。

毛泽东取支烟含在嘴上,刘少奇欲起身替他点火,他手一晃:我自己来……你是从不吸我的烟,还吸那个大前门?平平的脚没有事吧?是你和光美生的老二?

刘少奇眼睛一红,心想你原来什么都知道啊,或许正是你夫人江青幕后导演的一出闹剧……嘴里却说:谢谢主席关心。我和光美的几个孩子,都是主席和江青同志看着成长,受到关怀爱护的。平平的腿没有事。是清华大学的蒯大富他们骗人,抓住我家里平平、亭亭做人质,以交换光美去清华大学接受批斗……主席呀,临来时,光美哭着让我求求主席,大人犯错,孩子无辜,莫再抓孩子做人质。

灯影里,毛泽东吸着烟,脸色凝重。停了停,说:红卫兵,造反派,不好惹啰。小将们智多谋足。王光美参加清华大学工作组,在那里犯下众怒嘛。革命群众要出气,你们住在中南海,见不到面,只好使个计策……我已经和文革小组那边的同志讲了,转告小将们,下不为例,刘少奇家的孩子,也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要立足于帮助、教育、挽救。

刘少奇有如被兜头泼下一桶冰水,从头到脚都冻住了似地。刘少奇家的孩子也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要帮助、教育、挽救?这话可是从毛泽东主席嘴里说出来的!刘少奇身子晃了晃,竭力稳住情绪,以讨教的口吻说:主席,这几个月我一直关在家里写反省,许多中央文件也不送给我看了,你的一些新的最高指示,我没有及时听得传达,认真学习,深刻领会。

毛泽东警惕地望一眼刘少奇:你是指的什么?「最高指示」这个名词是左派人士强加给我的。有「最高指示」,难道还有「次高指示」?我的话叫「最高指示」,林副主席的话叫「次高指示」?周总理的话叫「次次高指示」?形而上学,文理不通嘛!好了,你说吧。

刘少奇记住光美的嘱咐,态度恭敬,虚心认错,不争辩,不解释。于是试探着问:我是想知道主席关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指示……

毛泽东弹了弹烟灰:文革小组王力、戚本禹他们向我报告,说北京市红卫兵组织里,在辩论人的出身问题。一部分人宣扬血统论,强调阶级出身决定人的思想言行,唱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另一部分人反对血统论,搬出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等人例子,否定人的思想会打上阶级烙印。工农革干子弟(现在叫做红五类)以自己的出身为荣,忽视自身的思想改造。地富资本家走资派出身的子弟(现在称为黑五类狗崽子),以他们的出身为耻,但声称他们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是无辜的,在政治上受到排挤、打击是不公平的。所以我提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个名词,对他们立足于教育、改造、挽救,政治上适当地给予出路。他们当然不是我们党的依靠、培养对象,是和工农革干子弟有区别的。刘少奇很想说一句:你毛泽东出身富农家庭,我刘少奇出身破落世家,照你这样论出身,不也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了?嘴上却说:好好,我回去告诉家里的几个孩子,以后要好好做「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努力改造思想,忠于党忠于人民。

毛泽东看刘少奇一眼,彷佛颇为欣赏刘少奇承认自己的孩子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不是表明,刘少奇也间接地承认了他本人是「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了?不见得,刘克思不会轻易举白旗投降的。要迫使他投降,还需要进行大量的、甚至激烈的斗争。于是说道:少奇啊,你知道我现在很忙。今天挤出时间找你来,就是给你一个机会,想听听你对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有不有新的认识?我现在也很为难呢。党内党外,那么多人要打倒你,逼中央表态。中南海西门外的「揪刘邓阵线」,架起高音喇叭,日日夜夜喊口号,要求中央交出刘、邓……吵得我都没法休息,只好临时搬到人民大会堂来。不说你也明白,我是一直立足于保你和小平过关的。几十年的老同事了,不能轻易分手呢。但另外有一大批左派同志不答应,尤其是红卫兵小将们不答应,坚决要和你斗争到底,我也很为难呢。我只能做到一点,就是吩咐周恩来和汪东兴,不允许把你和邓小平揪到中南海外去,包括王光美、卓琳都不要出去,那样不安全。革命造反派出于革命义愤,难免动手动脚,我怕你们吃亏。顶多,就在你们各自的住处,接受中南海干部、职工的批评和教育。最近陶铸要接受批评教育,也照此办理。望你们端正态度,不要抗拒。

刘少奇温顺地点着头,「嗯嗯」连声地表示洗耳恭听,心里却是反感透了、厌倦透了。几十年来,毛泽东都是装神弄鬼的,一会是神,一会是鬼。一会唱白脸,一会唱红脸,红脸白脸一人唱。这次批甲,下次斗乙,再下次斗丙,利用多数整少数。刘少奇自己就帮着毛泽东整倒过多少人?这次终于轮到自己……毛泽东明明把每一个斗争环节都掌控在手里,却把责任推给什么左派、红卫兵小将!连刘少奇的女儿平平、亭亭被抓作人质的事,你毛泽东都洞若观火嘛!你真要保护某个人、饶恕某个人,还不是一句话?自一九四九年进城以来,历届中央全会选举出来的政治局委员、政治局常委,你不准谁出席会议,谁就不敢出席嘛,共产党、解放军早就成了你的工具了。你早就比史达林还史达林了。你要是不放江青、康生、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王力、关锋、戚本禹这群恶犬咬人,他们敢咬?明明都是你在操控、指使、教唆嘛。

刘少奇见毛泽东正以审视的目光罩住他,立时省悟到自己的处境,记起了王光美的哀告……此次蒙毛召见,或许是命运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为了光美,为了孩子们,他胸口一堵,喉咙一酸,眼睛就火辣火辣的了:主席,我知错,我痛悔,犯下这么严重的错误,我痛心疾首,无地自容……记得在延安,我第一个提出了「毛泽东思想」这个观念,并写进了党的历史文献。可也是我,在一九四九年进城之后,特别是最近几年,一步一步背离了毛泽东思想……

毛泽东插断:不对,在延安,第一个提出「毛泽东思想」这个名词的,是王稼祥。王稼祥人还在,你不要和他争这个发明权。

刘少奇接着说:主席没有记错,是王稼祥第一个提出「毛泽东主义」,他一九四一年写了篇文章。当时主席很谦虚,谨慎,不同意,说已经有了马列主义,又来毛泽东主义,主义何其多,中国党没有什么毛主义,只有外国的马列主义和中国的革命实践相结合。我记得主席还专门写了批示。过了不久,大约在一九四一年秋天,我到杨家岭中央马列学院作报告,第一次提出:马列主义和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产生了毛泽东思想。中国革命要高举毛泽东思想这面旗帜,才能从胜利走向胜利。主席,你开始也不同意「毛泽东思想」的提法,后来是在全党同志的强烈要求下,勉强接受。我今天向主席提到这个,不是要表示自己有什么发明权,而是深刻反省自己,提出毛泽东思想的人,后来违背了毛泽东思想,甚至走到了对立面。

毛泽东说:少奇你这话算讲对一半,你后来是要搞掉毛泽东思想,取而代之。你认为搞社会主义建设,抓经济工作,你比我高明、有本领。你有你的全套人马。你甚至一度要把我排除在中央核心之外,当作泥菩萨供起来。

刘少奇急眼了,争辩说:主席,我没有!绝对没有……那不是事实。自四九年进城以来,全党都是在你领导下进行工作,我只是你的一名助手。

毛泽东笑道:中央两大主席,年年国庆、元旦,我们两个的照片并列在所有的报纸上,谁是谁的助手?你不但是国家主席,还代理过党中央主席。有大半年时间,中央的两个主席都姓刘,你能否认这个事实吗?

刘少奇欲哭无泪,唯有喊天了,仍竭力辩解:主席,你这样讲,误会就大了,太大了……一九五九年二届人大一次会议,你辞去国家主席一职,事前我反对多次,政治局会议有记录可查。但你辞意坚决,后来大家勉强接受,才把我推出来,也是主席对我的提携,我永不忘记。从一九五九年国庆节起,报纸开始刊出两人的照片,我反对多次,强调党和国家只有一个主席,就是毛主席。我错在没有坚持到底……至于代理党主席,是一九六一年春天,全国爆发大饥荒,各省区饿死不少人,台湾老蒋又要反攻大陆,主席你焦虑得中了风,病休一段,亲自托我代理党主席。我当时态度明确,我可以多做工作,为毛主席分劳,但不要代理。是我一再反对,政治局、书记处才没有向各级党组织发文。大半年后主席身体好转,我立即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宣布,毛主席回来主持工作,不再代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毛泽东说:你后来一定很后悔,尤其是现在。你失去了大好时机。三年困难时期,是大好时机。把毛泽东弄到某个地方幽囚起来,你就名正言顺了,两个主席就都姓刘了。你气慨、胆识不够。我要是换了你,一定那样干,永绝后患。

刘少奇委屈、伤心、落泪了:主席,我从来没有那个念头。我起誓,我要是有过那么一丝丝念头,天诛地灭,我一家老小天诛地灭……主席,的确没有过啊!老天爷,主席,我刘少奇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为人品行,却是严格遵从我那个《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在做的啊。

毛泽东说:少奇,我可以同意,你或许确是为你的《修养》所误,也叫做做茧自缚。好了,你也不要起誓了,共产党人不相信报应。你没有搞会议逼宫,没有搞兵谏兵变,是事实。因为你调动不了部队。部队在我手里。你的几名亲信大将、上将,不敢贸然举事嘛。少奇呀,你的某些念头其实只有一层纸那样薄,我就替你来捅破:今年春上,你自己没有胆量搞兵变,却盼望有人代你行事,把我打入冷宫,你来坐享其成……你很聪明,很懂得保护自己,只想坐享其成。所以我断定你没有搞阴谋活动,只是阴暗在心里。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在这里召你谈话了,只怕是被关在某个「沙丘宫」里,饿死生蛆了。你不知道「沙丘宫」的历史掌故?

刘少奇想不起什么「沙丘宫」不「沙丘宫」,惟有继续伤心落泪:主席,没有,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坐享其成。没有就是没有,要尊重起码的事实。主席尊重事实,肯定我没有搞过阴谋活动,我很感激,我全家老小都很感激。

毛泽东新换上一支烟,嘶嘶吸着,将泪流满面的刘少奇打量一阵,说:老夫有泪不轻弹,少奇你今年也六十八岁了吧?和恩来、德怀、康生同岁。你们四位都很出色。好了,那些旧帐新帐,我和你一笔勾销。况且和我有旧帐的人,我一直在团结他们,一起工作。周总理、朱老总、陈老总就是典型。你和我没有旧帐,只是几笔新帐。今天谈完了,此后不再提。你同意不同意啊?

刘少奇没想到毛泽东神机莫测,又忽然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尽管心存疑惧,仍像个可怜的老小孩似地破涕为笑:谢谢主席的海量!少奇和全家老小没齿不忘!真的,没齿不忘!

毛泽东心里陡地生出一种强烈愿望,他愿看到刘少奇跪在他面前磕头,感恩戴德,感激涕零……为什么不磕头?过去高岗、柯庆施、康生、许世友等等,等等,都曾经向他磕头、讨饶。当然,不是下跪磕头就可以了结一切。

刘少奇也彷佛省悟到什么了,光美也曾经提醒过,为了孩子,可以磕头……但刘少奇站不起身子,实在的,也跪不下去,自己是一九二二年的老共产党员,怎么可以拜皇帝老子那样给毛泽东磕头?那是对马克思主义的背叛,对列宁主义的反动。

毛泽东没有等到刘少奇的这个动作。其实他最盼政治对手被他打垮之后能有这个动作。很失望的是,过去张国焘没有,王明没有,李立三没有,张闻天、彭德怀都没有,今天刘少奇也没有……毛泽东挥起一只大巴掌,赶苍蝇蚊虫似地赶走了什么念头,换了个话题说:好了,闲篇扯过,下面谈点正事。你可以吸支我的烟。喝茶壶里有,你自己用吧。老同志、老同事了,我是想问问你呢,对近来的运动形势,有些什么看法?

刘少奇确是感到喉咙乾涩、口苦。他颤着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毛主席问自己对运动形势的看法,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真要命,思绪闭塞,脑子里一盆浆糊。

毛泽东又以犀利的目光罩住刘少奇,等着回话。

刘少奇硬着头皮,言不由衷地说:近三个月闭门思过,没有参加过会议,很多文件也没送我……只是看《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一些红卫兵小报……还有就是收听电台广播,形势大好。

毛泽东插问:你可以看到红卫兵小报?那上边尽是些似是而非、虚张声势的所谓消息。都是谁供给的?

刘少奇真想掌自己的嘴巴!但不得不回答:是源源、平平、亭亭三兄妹外出串连时,带回来几份……其余,再没有人敢向我提供。主席可以下令中央警卫局调查。

毛泽东笑笑:不要紧张,你目前还是党员、公民,没有禁止你了解时事新闻。你不愿意谈点对形势的看法?

刘少奇警觉到,还是少说为佳,再不能讲错什么话,连累几个孩子了:主席,形势很好,人民群众是真正被发动起来了。这次运动,是重新清理干部队伍、重新教育人民群众的伟大实践,非常及时、必要,史无前例,是国际共运史上的光辉创举,是发展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里程碑,是划时代的!

毛泽东再笑笑:少奇,你好像学乖了,竟来和我背诵两报一刊社论,陈伯达、张春桥那班秀才骂的那些空话、屁话。你不想和我谈形势,我也索然。今天已经谈了不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对自己今后的出路,有什么打算或要求?对这个问题,你必须和我讲实话,否则后果自负。

刘少奇浑身打个激凌,明白到了这次召见的关键时刻,头脑登时清晰起来。好在已有准备,遂从口袋里掏出一页纸片来,架上眼镜,语气恳切地念道:

主席,我已想了这么两条,供主席和中央参考。

一、这次路线错误的责任在我,广大干部是好的,特别是许多老干部是党的宝贵财富,主要责任由我来承担,尽快把广大干部解放出来,使党少受损失;

二、辞去国家主席、中央常委和《毛泽东选集》编委会主任职务,和妻子儿女去延安或老家种地,以便尽早结束文化大革命,使国家少受损失。

毛泽东认真听过,又从刘少奇手中要了纸片,仔细看上一遍,之后吸着烟,沉吟不语。这个刘克思,的确厉害。刚才还避免谈运动形势,现在白纸黑字的写着,一条「使党少受损失」,一条「使国家少受损失」,分明诬蔑文化大革命运动是党和国家的大祸乱嘛!你还妄图带了老婆儿女回延安或老家,躲过一劫,好东山再起,卷土重来?鸿门宴放走刘邦,华容道放走曹操,西安事变放走蒋委员长,文化大革命放走你刘少奇?你也太低估你的对手毛润芝了!当年太平天国洪秀全有句名言,对付北王韦昌辉的:朕宁可把江山让给清妖,也不给你韦昌辉……洪秀全是个无原则、无出息的农民领袖……

刘少奇见毛泽东好一会没有吭声,不知在思考什么,只得恭敬地问上一句:主席,是不是我的两条有什么不妥?我是觉得,近半年来,自杀的老同志太多了,傅连璋、吴圃芝、刘长胜、趟尔陆、杨至成、阎红彦、南汉宸、邹大鹏、陶勇、许光达……还有李达、老舍、赵树理……毛泽东彷佛缓过神来,尖锐地问:你都做了统计啊?你还可以统计得详细些,肯定不止这些……这些数字是不是很有用处啊?

刘少奇懊悔自己节外生枝,赶忙补救:不是的。我指的是这些人不该自杀,不该背叛党和人民。我和光美向中央保证,任何情况下不自杀、不叛党……

毛泽东已经很不耐烦了,决意结束谈话:现在是自杀成风、叛党成风,发泄对文化革命的仇恨,他们吓不住谁,我不怜悯……很好,你保证不自杀。你提出的两条也很好,包含了你对运动形势的真实看法。两条都很重大,我一个人也答覆不了你,留待研究吧。你呀,这段时间不管事了,也不要光写检查,还可以读些书……德国动物学家海格尔的《机械唯物主义》和狄德罗的《机械人》,两本书都有点意思,出了中译本,不错……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有点累,想休息一会。

刘少奇连忙表示感激,起身告辞。他到底也没有向毛泽东下跪、磕头,只感到大绒幕那边一直有卫士的影子在晃动。

毛泽东也缓缓地从躺着的沙发上站起,趿着布鞋,坚持着要送送老同事,直到厅门口。

刘少奇见毛泽东执意送自己到厅门口,心情激动地请毛主席留步,并伸出手去,想和毛主席握别,并说:主席,请给少奇改过自新的机会……

毛泽东却随便地挥了挥手,说:好好学习,保重身体。

刘少奇仍由那名青年军人领走,回了一次头。

厅门关上了。毛泽东趿着布鞋,嘴里呢喃着,对不起,我要是再给你一次机会,就不会有我自己的机会了。他忽然想清唱一段京剧,《空城计》、《捉放曹》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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