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三十四章 武汉兵变海空逃离

第三十四章 武汉兵变海空逃离

深夜,东湖宾馆百花山二号。

王力在大套间里踱步。作过大会报告,精神仍然亢奋:军队干部的文化水平普遍偏低,理论素养更是差劲,回京後向江青同志建议,编几本小册子供他们学习……

主套房里,谢富治洗漱完毕,正准备让小护士来做按摩,之後上床休息,忽然听到宾馆正门方向,传来阵阵口号声,广播喇叭声,人群骚动声。娘的,白天闹不够,晚上继续闹,吃了炸药呢。

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陈再道挥着把大蒲扇,一头汗水地进来:谢老弟!你和王力干的好事!「百万雄师」的人要找你们辩论,我不管,也管不了!

毕竟是老战友,老同志,争吵归争吵,私下里情面抹不开的:出了啥情况?「百万雄师」的人在哪里?要和中央代表团辩论?

陈再道蒲扇拍得叭叭响:你和王力在水电学院大会上讲了武汉军区四大问题?公开宣布「百万雄师」是保皇派?是代表党中央讲话?主席有授权吗?总理有指示吗?

谢富治已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嘴上仍硬:我没有讲!王力讲了,他代表中央文革,不代表我。我倒是要说你老兄呀,武汉军区,整个一帮骄兵悍将,哪有军队直接参加地方群众组织的?全国只此一家,你晓得吗?

陈再道怒目相向:你放屁!你们侮辱我个人事小,侮辱整个军区事大。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闯下的局面,你收拾吧!

说罢陈再道正欲拂袖而去,几十名军人已经涌进院子,堵在了谢富治的卧室门口。谢富治大吃一惊,这些人是陈再道引来的?不然士兵们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里?他计较不了许多,而挺身迎了上去:我是谢副总理,你们是哪个部队的?我正在和你们陈司令员商量工作,谁叫你们闯进来的?

堵在门口的军人稍稍後退,拥塞在走廊里的军人们却是一片叫嚷:出来辩论!出来辩论!

陈再道把谢富治挡在自己身後,大声喝斥:目无纪律!成什么体统?退出去!有话到院子里说。

军人们退到了房外草坪上。谢富治的两名警卫员虽然被人下了枪,但不忘搬来两把椅子,请谢政委、陈司令坐下。谢富治没有坐下,面对团团围住他的军人们说:大家都是人民子弟兵,武汉军区的很多老同志是我的老战友、老下属。现在这么晚了,你们不让我这个老上级和你们陈司令员休息?明天上午,我到军区礼堂,去听你们的意见,要辩论也行。现在,你们可以解散了。

陈再道说不清心中窃喜还是佯装恼怒,以打雷似的嗓门下令:退出去!大不像话了,人家还以为你们闹事!退出去!

第一波军人刚被喝退,第二波军人又蜂涌进来,且是全副武装的,见到谢富治的警卫员就是一阵枪托。混乱中,陈再道也挨了几枪托,被打倒在地,还有人叫喊他是「投降派」。谢富治身手快捷,闪回卧室,藏进衣帽壁橱里。

千不该,万不该,原本躲在屋子里发抖的王力,以为谢、陈二位上将已把士兵们劝服,於是屎克郎掉进马槽,愣充大料豆,硬着头皮出来露个脸,以显他中央大员的威仪……没想到青年军人立即认出了他:王力!那家伙是王力!揪出来,揪到军区去……王力见大事不好,返身躲回卧室,门未关住,就被冲进来的士兵一顿拳脚,拖了出去。紧接着,谢富治也被抓了出来,押上大卡车……

陈再道躺在草地上无人管。立即有工作人员跑去百十米外的一号院,向总参谋长杨成武报告:不好了,军队闹事了,占领了宾馆大门,冲进二号院,把谢副总理和王力抓走了!

军队哗变?杨成武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除了江西苏区时期富田事变那一次,我军几十年来从未发生过劫持领导人的哗变。他想到毛主席的安全,立即命令警卫排紧急出动,封锁百花山和梅岭之间的所有道路,同时以保密电话通知汪东兴、余立金、李作鹏三人火速赶来碰头。在等候汪、余、李三人的短暂时刻,他要通了北京中南海西花厅的直线电话,向周恩来总理报告刚发生的突变事件。

周思来在电话里问:陈再道、锺汉华人在哪里?

杨成武说:陈再道被士兵打伤,锺汉华去向不明。我现在全力保卫主席安全。总理有什么指示?

周恩来说:对!千方百计,天上地下,陆、海、空齐行动,保障主席安全,千万大意不得!命令守卫梅岭的第一中队立即构筑工事,封锁道路;海军的几艘炮艇驶入东湖水域,必要时,请主席上炮艇避避……成武啊,又是一次大考验,前所未有的!注意不要去激化矛盾,「百万雄师」有什么要求,先答应、稳住他们。我这里立即向林副主席报告,请江青同志他们碰头。估计最快,也要等到中午,我才能带中央警卫团坐飞机赶来。所以,你们一定要准备好坚持到今天晚上,一定要坚持到我来接主席离开。成武,这是军令状,以你、我两人的脑袋担保。好,不多讲了,请随时和我联系。

杨成武挂完电话,汪东兴、余立金、李作鹏三人赶到。

杨成武威严地手掌一劈,斩钉截铁地说:出事了,谢富治、王力被绑架到军区去了!现在,你们执行我的命令:第一,汪东兴率领一中队,立即在通往梅岭一号的长堤上堆沙包,构筑工事,封锁道路。没有蔴袋?把宾馆的所有枕头套、被套之类统统用来灌沙子。把轻重机枪架上,无论谁带人冲梅岭主席住处,格杀无论;第二,李作鹏你传令海军的七艘炮艇,立即开进东湖水域,沿梅岭半岛作扇形展开,任何船只闯向梅岭,予以击沉。还有那艘护卫舰,封锁长江与东湖的进出口;第三,余立金和刘丰,负责指挥第十五军(空降军),立即占领山坡机场,切断山坡机场与武汉军区的一切联系。并在民用机场王家墩机场附近布防,暂时不要接管。好,不要问什么了,争分抢秒,分头行动!

汪东兴还是转过身来问了一句:要不要报告主席一声?

杨成武说:我去。不要惊了老人家……

几分钟後,在梅岭一号主套间里,毛泽东穿着长睡袍,在小谢的陪伴下,听了杨成武的简要汇报。

毛泽东倒是不慌不忙,边吸菸边踱步。他吸菸很凶,随手弹落菸灰。俊俏的小谢托着个大菸缸跟在他身旁,不让灰烬及火星子撒落在红地毯上。毛泽东出至外间书房坐下,才笑笑说:成武啊,自长征路上起,你就是我的常山赵子龙,浑身是胆又计多谋足。那些具体布署,任你做,我不管。武汉军区真敢闹啊?部队出面抓中央代表,是小闹,或是中闹,还是大闹?抓去谢富治、王力,若是今晚上放人,算小闹,我们和他小计较;抓了谢、王当人质,和中央谈条件,算中闹,我们和他中计较;抓了谢、王,再冲梅岭,就是要搞武汉版的西安事变,想抓我做蒋委员长了。张学良、杨虎城抓蒋介石,是要逼蒋抗战;陈再道、锺汉华若抓毛泽东,是要逼毛停止文化大革命。胃口都很大,这就轰动世界了。我相信他们只是小闹,至多中闹,闹给我看。

杨成武说:在军事上,只能作防备大闹的布署。

毛泽东说:赞同。不然,红色赵子龙一世威名,代关云长走麦城。这里的事,报告北京没有?

杨成武叹服主席伟人胸襟,变乱当前,仍然轻松幽默,谈笑从容:已向总理作了简报。总理说他会赶在今天中午到武汉,来接主席出去。

毛泽东说:我哪里都不去。留在武汉,看陈再道的三头六臂。还没有游长江哪。总理讲了什么?

杨成武说:总理提醒过,要注意南京许世友,陈、许两人关系不一般,情急之下,容易蛮干。

毛泽东冷笑:那就热闹了,一个中游,一个下游,膏腴之地,半壁江山。他们敢联手?我不信。陈、许不是刘邦、项羽,不是挂帅人物。刘、邓、彭、贺是。陈、锺二位不露面了?在哪里坐镇?

杨成武说:听百花山二号内卫报告,陈再道被士兵打伤了,倒在草地上……锺汉华不知去向。

毛泽东问:是不是演苦肉计啊?不理他,你去通知武汉军区放人,再通知北京,要张春桥回上海,注视南京许和尚的动向。

杨成武起立:我这就去。若不放人,他们就是大闹了。如有必要,只好请主席上炮艇避一避。

毛泽东说:我不走。你敢送我上炮艇?

杨成武举手敬礼:敢!对党中央和全国人民负责。

电话铃响了。毛泽东挥挥手,接电话,是江青从北京打来的:老板呀,你受惊了吧?我马上飞武汉来陪你。

毛泽东生气:你不要来!留在北京看家!看家,懂不懂?也想学「西安事变」时的蒋夫人?

北京。中南海西花厅,总理座车已在前院候命。

要不要先通知钓鱼台江青?周恩来稍作迟疑,还是抢第一时间报告已移住在人大会堂浙江厅的林副主席。叶群接电话:总理啊,一号正等着哪。下面,一号讲话。

林彪已经收到武汉方面的密报了?他有自己的情报管道。周恩来仍坚持简报了武汉军区部队哗变的情况。林彪开口就说:我担心主席的安全。总理,马上见面,我来西花厅。

周恩来忙说:不,不,林总,我过来。我的车子已到。主席在武汉的保卫工作,由杨成武负责,刚通了电话,暂时没有问题。我马上过来谈。

总理座车走中南海与人民大会室之间的中央常委专用地下通道。数分钟後,周恩来已出现在浙江厅。林彪正伫立在一幅有半堵墙壁那么大的挂图前。

叶群亲自端来茶水,笑容可掏:总理请坐。一号你也坐下吧,好谈话。

林彪一脸严肃:近几天总是担心出事,果真出事。总理,告诉江青没有?没来得及?叶群,去挂个电话,讲得缓和一点,告诉她总理到了。是我去钓鱼台,还是她来浙江厅,由她决定。

叶群到隔壁房间去了。周恩来以请示的口吻说:武汉出事,北京要有适当反应,相应措施。

林彪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来,他已拉出了「条子」,几乎是照着念道:第一,武汉事件属什么性质?反革命的?劫持中央代表,武装对抗中央,是否兵变、叛乱?要严防其他军区的个别人起而效仿;第二,陈再道是红四方面军张国焘余孽,他这次暴露出来狼子野心,毫不奇怪。北京有他的後台,南京有他的同党。北京的後台徐向前、徐海东,中央警卫局要加强监护,掌握他们和武汉勾结的情况。要防止南京的许世友和他武汉的难兄难弟陈再道联手;第三,请示主席,同意我代表军委发布紧急令,全军立即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军人停止休假、探亲,部队结集待命。命令东海舰队封锁长江出海口,派一支特遣舰队进入南京与浦口之间的水域布防;第四,命令驻河南的××军,驻安徽的××军,驻江西的××军,驻湖南的××军,驻川东的××军,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挤压湖北,摆下合围武汉、关门打狗的阵势。总理,请随我看地图。

周恩来随林彪去到那幅大挂图下。林彪操起那根靠在墙下的铝合金细棒,把河南、安徽、江西、湖南、四川五省野战军驻防位置指划一番,边说:陈再道敢叛乱,我还有吴法宪的空军,李作鹏的海军,天上地上水上,天罗地网,他个张国焘余孽插翅难逃。

之後,他们又返回到沙发座位上。林彪望着黄埔军校的老上司:总理,你的意见呢?

周恩来心里别是一番滋味,嘴上却说:林总分析局势,有战略高度,条理清晰……我的不成熟的想法,武汉事件的性质,还要等一等,看进一步的发展变化;军队的部署,形成合围阵势,向武汉方面施压,我没有意见,相信主席也会同意;关於北京「双徐」和武汉陈再道、南京许世友有无勾结,是否後台,还是要看事实。同意警卫局对「双徐」加强保护,但暂不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当务之急,北京由林总坐镇,我尽快赶到武汉去,设法把主席接出来,并请主席赴上海坐镇、休息。

林彪说:好,主席赴上海。你要带机动部队去,命令吴法宪空运几个团的兵力。

周恩来说:谢谢林总。我想用不了那么多。起码,武汉那个空降军会听我们的,可以控制机场和附近地区,管制空中交通。

林彪说;对、那个空降军是我们的人。你打算带多少部队去?要配备强火力,包括反装甲武器。

周恩来这才明白,是武汉空军的刘丰和林副主席保持密切联系:我想调用四架空军运输机,带警卫团的两个中队去就够了。如须执行突击任务,部队多了也用不上。

林彪说:可以,现在就要吴法宪准备飞机,警卫团要做好紧急动员,但不必向部队说明详情。

周恩来说:知道了,林总从来用兵如神。

正说着,江青由叶群陪着,一阵风似地进来了,见面就说:林总,总理,我反对军事上现在就搞大动作!那样会逼陈再道那些家伙狗急跳墙,作困兽斗,危及主席安全。尤其不能出动空军战机到武汉上空去盘旋示威。

周恩来点点头。显然,中央文革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坐下,坐下。没有人提出出动战斗机啊。

林彪狠狠地瞪婆娘叶群一眼。

江青会意,忙替叶群解脱:林总,不是叶群说了什么,是韩爱晶他们向我报告,说中央要派飞机轰炸武汉……我不相信小将们的无稽之谈,并已经和主席通了电话,主席说他很安全,不用我到武汉去陪他。当然,我们要作两手准备,一手文,一手武,文软武硬。我认为先还是展开宣传攻势,以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四家名义,发表两封公开信,一封给武汉地区全体党员、干部、工人、贫下中农、城市居民,一封发给武汉军区全体指战员,把武汉事件的真相,尽快告诉他们,让他们认清军区少数坏人的真面目,坚决划清界线,以求达到最大限度地孤立陈再道、锺汉华的目的。

周恩来说:好,文攻辅以武卫。公开信的事,就由文革小组负责起草吧。

林彪说:此事抓快抓紧。今天下午,派空军飞机到武汉上空散发。

周恩来起身:刻不容缓。我现在去找警卫团交代任务,布置动员。江青同志,天已经大亮了。请你转告戚本禹下通知,上午十点,在钓鱼台十六号楼开政治局紧急碰头会,徐向前不出席,叶剑英、聂荣臻出席,文革小组全体成员出席。张春桥也不出席了,立即飞上海,准备迎接主席。

林彪起立相送,留下江青谈事情。

林彪很快返回,神色凝重地说:江青同志,你是主席夫人,贤内助,我很担心主席的安全!向总理提出到武汉去,总理要求我留在北京管点事……我本想给主席写封信。考虑一下,既然主席不让你去武汉,这封信还是由你写较合适。建议包括以下内容:一、武汉事件的性质,是叛乱?兵变?二、命令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警告武汉陈、锺不得轻举妄动;三、以中央名义向武汉地区军民发出公开信;四、严密监察南京许世友,防止陈、许联手。他们的後台是北京的「双徐」,红四方面军张国焘余孽;五、建议主席尽早离开武汉赴上海。主席坐镇上海,南京许世友就不敢呼应武汉陈再道。这是重中之重,关键的关键。

江青一向敬佩病夫元帅的智慧、谋略:好,我马上回钓鱼台给主席写信……可不可以和你联名?加上叶群?

林彪起身,表示送客:我和叶群不掠美。这种时刻,主席最需要自己夫人的关切。我的这点苦心,你心里知道就行。忠不忠,看行动。下面,我要找空军、海军的人来谈,看看陈再道有几颗脑袋。

江青对林副主席感激涕零。

武汉三镇,红光灼灼,气焰冲天,反叛四起。

这座四百余万人口的华中工业重镇,如同一大锅沸水翻滚蒸腾。数不清的旗帜,数不清的人流,大街小巷,人们呼号:「打倒王力!」「火烧谢富治!」「钦差大臣从武汉滚出去!」「打倒中央文革一小撮!」「百万雄师万岁!」「人民解放军万岁!」……

大游行开始了。首先是武汉市军分区属下的民兵师,四列纵队,清一色的柳条帽,清一色的蓝工装,清一色的牛皮靴,清一色的步枪、刺刀,叫做「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牛皮靴唰唰唰,踩得街道都在抖动。整齐的口号声,战歌声,吼得整个城市上空都发出颤音。

武装民兵师过後,是产业工人的队伍,人人手拿棍棒、铁杖之类的武器。以每一工厂为单位,旗帜上面,有的称为「打鬼队」,有的称为「扫黑队」,有的称为「雷霆队」,有的称为「钢管队」,有的称为「镇暴队」……高唱的歌曲是: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革命意志坚如钢,牛鬼蛇神无处藏,无处藏!

产业工人的队伍後面,是郊区贫下中农大军,人人头戴草帽,肩扛锄头,大都背心短裤,显露出古铜色肌肤,呼喊的口号是「不吃二遍苦!」「不受二回罪!」高唱的是诉苦歌:天上布满星,月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恨……

郊区农民大军的後面,是此次大游行最为雄壮、最具震撼力的部分:两百多辆军用卡车,满载着全副武装的湖北省军区警备师官兵、武汉军区独立师官兵,轰隆隆压过来,铁流一般压过来……满街都是马达轰鸣,车轮滚动,喷出青烟,扬起土尘。士兵们嚎叫一般的歌声,如同声声霹雳,撕天裂地:叫打就打!叫干就干!我们是人民的武装,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武汉军区官兵明目张胆的武装大游行,是向文化大革命运动挑战,向中央文革小组示威!向毛泽东抗议,向党中央施压。谁说人民解放军不敢反对毛主席?张开耳朵、睁大眼睛吧,这可是历史大剧,连台好戏。

戒备森严的东湖宾馆,精锐的中央警卫团第一中队已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要道口,掘下壕沟,垒起沙包墙,架设起轻、重机枪,还有穿甲弹、火焰喷射器、单兵火箭筒。如果叛乱军人驾卡车来冲,以火焰喷射器击毁;坦克强攻,则穿甲弹、火箭筒对付。到时候,宾馆门外尸体如山,堆成路障。

谢富治已於凌晨时分被释放。他怎么都想不通,武汉军区士兵竟敢抓、敢打他这个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用枪托打,以牛皮靴踢!人家王力也是堂堂中央文革成员,代表江青同志啊,被打的更凶!这一切,岂不是直接冲着伟大领袖毛主席来的?人民解放军,无产阶级专政的柱石,毛主席亲手缔造、林副主席直接指挥的人民子弟兵啊,殴打、劫持、关押党中央代表,什么性质的问题?是兵变,武装叛乱!对抗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但这怎么可能啊?多么荒谬啊,毛主席号召全国学习解放军,林副主席称解放军是全国学毛著标兵;武汉军区官兵却在毛主席的眼皮底下搞叛乱。

谢富治额角上青肿了一大块,回到百花山二号,见陈再道还没有走,还躺在床上,不禁大怒:陈大麻子!你的部队翻天,你还挺尸装死?老子和你没完,操你姥姥,操你一家,恨不能一枪毙了你!

堂堂国务院副总理兼公安部长,情急之下,也泼妇骂街了。陈再道草莽归草莽:心里自有盘算,他冷冷地回道:你駡娘是你的水平问题,管屌屌用?我被打伤了,下不了地,能上哪里去?

谢富治两眼冒火:起去管束你的下级?你们军区警备师和独立师在搞武装大游行,向党中央挑战,向毛主席挑战!

陈再道闭上眼睛:我管不住了,没有人肯听我的话了。你和王力有本事闯祸,没本事收场?

谢富治吼道:你带的好部队!和地方军阀有有什么区别?你不要和我玩苦肉计。昨天晚上那些士兵来抓我和王力,就是你带的路!你搞阴谋诡计。

陈再道说:任你怎么讲,我就是不离开这里。我一离开,就会有人诬指我指挥了部队,领导了你们所讲的那个叛乱。

正争吵着,杨成武进来了,见谢富治只是额头上紫了一块,其余无大碍,笑了笑,先对躺在床上的陈再道说:我代表中央军委命令你,从即刻起,不准离开这间房子,否则逮捕!宣布过命令,杨成武拍拍陈再道的手,说:陈司令,冷静冷静,军委的命令,也是为了保护你,免得越陷越深。

陈再道脸朝墙壁,回了一句:老子要跑,早跑了。

虽说杨、谢、陈三人同是上将军衔,但此时杨成武已经总揽军事。他严肃地对谢富治说:走吧,随我去见主席。

两人出了百花山二号,忽见一位穿工装的中年人快步走近杨成武,立正,敬礼。杨成武瞪了一眼,才认出是总後勤部部长邱会作:怎么这身打扮?从哪里冒出来的?

邱会作回答:报告杨总长,是江青同志派我来给主席送信……下了专机进城,一路上都受到工人纠察队的盘查,我自称是空军基地的修理工,他们验了工作证才放行。

谢富治关切地间:信没有丢失吧?

邱会作回答:没有。江青同志吩咐,人在信在,人亡信毁。

杨成武说:辛苦了。走,随我上车,去见主席。

不一会,到了梅岭一号下车。杨成武让谢富治领着邱会作在值班室稍候,他先进去通报。

毛泽东问:哪个邱会作呀?谁的部下?

杨成武报告:就是总後勤部长,中将衔,林总的部下。

毛泽东笑笑:江青派这么大个信使来,还化装?现在是中将当家,空军吴法宪是中将,这个总後部长是中将,海军李作鹏是不是中将?反正都是他四野的人马。叫进来吧。

杨成武把谢、邱两人领进来。谢富治上前敬礼握手。毛泽东并不起身,只是伸出手去,让邱会作也握了握。却先不问北京的事?而对谢富冶说:你受惊了?挨了打?公安部长挨几下,以後提高警惕……他们不放王力,不知关到哪里去了?不要紧,一名中央文革成员,抓住不放顶屁用?你们到水电学院发表的言论,我听过录音了。十个书生,九个狷狂,自以为了不得。秀才卖嘴皮,军人讲实力。秀才遇到兵,受些教训也好。清朝有个黄景仁,写过一首诗,大概是这样的:

仙佛茫茫两未成,

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

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个堪白眼,

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

春鸟秋虫自作声。

扬成武赞道:主席记性真好。这首诗我从未听到过。

看得出来,邱会作在暗暗发急,有些坐不住。

毛泽东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讲得好。书生只会惹事,惹下事又收不了场。我讲啊,作者算有点自知之明,从来秀才充当不了老虎、大象,至多只是春鸟、秋虫。邱同志,我过去对你没有印象,是林彪同志派你送信来的?信呢?

邱会作恭敬地说:报告主席,不是林总,是江青同志。对不起,我要脱下衣服……说着,邱会作脱下充满汗臭味的工装,再撕开内衣口袋,掏出一封以防水纸包裹着的信来。

杨成武代毛泽东接过信,拆了外层防水纸,再将打着火漆的保密信呈上。

毛泽东亲手撕下封条,很快把信流览一遍,即对邱会作说:你是不是要马上飞回去?我也不写了,带我的口信回去,成武你替他记一记。告诉林彪同志,还有江青,信上写的,我基本同意。北京的朋友不要太紧张。你看到了,我在这里不是好好的?百万雄师也好,军区部队也好,他们只是在街上搞武装游行,并没有来攻打宾馆,攻打梅岭。你们紧张什么?军事动作要适当,不要过度。尤其不要提出什么「红四方面军张国焘余孽」。武汉的事还是要和平解决。我也暂时不会离开这里,并未放弃游长江。我派出去的人都回来告诉,外面的游行队伍喊了一堆万岁,其中还有毛泽东。好了,你回去,就讲这些。其余的,等下午总理到了,再商量。我另背一首唐人绝句你们听吧,也是自嘲呢:

乘兴南游不戒严,

九重谁省谏书函?

春风举国栽官锦,

半作障泥半作帆。

北京西郊空军机场。

跑道的首端依次起动着四架运输机,螺旋浆嗡嗡嘤嘤转成一个个乌蒙蒙的圆圈。前面的三架已经关上机舱门,满载着中央警卫团荷枪实弹的士兵,配备了超强火力:每人都是一大一小两件武器,大件为手提机枪,小件为六五式快慢机,外加四枚反装甲手雷,组成一支空中突击部队。

周恩来化了装,穿一身蓝工装,戴一顶安全帽,配一副大墨镜。他在两名贴身警卫的随护下,登上第四架飞机时,见机舱的前半部已坐满了士兵。那些士兵也没有认出他这个总理来。

四架运输机相继滑行升空。一路上,周恩来都在研究一幅军用武汉三镇地形图,分别标出空十五军驻地、山坡机场位置、王家墩机场位置、东湖宾馆位置,等等。北京飞武汉只有五十分钟航程。就在航机接近武汉地区上空时,突然收到空军司令员吴法宪发来的急电:王家墩机场已被「百万雄师」占领,有人扬言要劫持周总理,请改降山坡军用机场。

周恩来惦记着毛主席的安危,命令机长:继续飞王家墩,现在能见度好,确定不能降落才去山坡机场。机组人员明白,山坡机场离市区六十多公里,路况又不好,进城到东湖宾馆需要两小时;而从王家墩机场进城只有二十多公里,到东湖宾馆只需半小时……不一会,到了王家墩机场上空,从机窗看下去,果然跑道上人流如虫蚁,熙熙攘攘,像赶庙会一般,还停有无数车辆。只好改降远离市区的山坡军用机场。谁给「百万雄师」透去消息?难道北京的空军司令部里也有他们的人?

余立金和刘丰领着韩爱晶、谭厚兰等少数人在山坡机场迎接。直到周恩来出了舱门,下到地面,摘掉墨镜,余立金和刘丰才认出总理,原来化装成老工人模样了,汗淋淋的浑身都汗透了。

在简陋闷热的候机室里,周恩来听取了关於「武汉兵变」的简要汇报,随即问:怎么进城?刘丰报告:这里进城比较麻烦,汽车要走两小时不说,更主要的是要经过汉口市中心、汉阳市中心,「百万雄师」在沿途设有无数纠查站,检查进出车辆。周恩来说:请刘政委安排直升飞机送我到主席那里。刘丰摇摇头说:武汉上空已很久没有飞过直升飞机了,「百万雄师」的成员可能见到直升飞机就开枪,很容易被击落。还是等王家墩机场上的人群散了,再转去那边较易进城。

周恩来不停的抹汗,武汉真是一座火炉。他忍着一肚子怒气没有发作。余立金、刘丰两个怎么搞的!为什么不派十五军控制王家墩机场?而让自己率领的两个中队的人马降落到离市区这样远的地方来!窝囊不窝囊?万一毛主席出了事怎么办?……他尽量不让自己的焦燥情绪流露出来,以免影响身边的工作人员,而耐心地吩咐:弄些水给警卫部队喝吧,他们全副武装的,中了暑,执行不了任务。

好下容易熬到下午七时,王家墩机场报告,「百万雄师」的人已经离去。周恩来立即命令:全体登机,飞王家墩。

又上机、下机地折腾了一个小时,周恩来及其所率领的警卫部队抵达王家墩。周恩来命令,警卫部队一个中队留机场持命,另一个中队潜往最靠近东湖水域的岸边隐蔽、警戒。傍黑时分,周恩来仍装扮成一名老工人,在刘丰及其多名警卫员的随护下,分乘两辆吉普车,急驶东湖宾馆。还好,沿途只看到一辆辆被掀翻、焚烧的大、小汽车,以及一批批手舞棍棒的工人纠察队。没有人阻拦他们这两辆空军吉普车。倒是在东湖宾馆遇到了三层工事的阻拦,直到看清楚是周总理才放行。

周恩来先到百花山一号,召见杨成武、谢富治、李作鹏,开口就问:主席怎样?我急死了,在山坡机场耽搁了三个小时。王力还没有回来?

杨成武报告:主席还好。整个晚上、白天都没有睡觉,由小谢、小张她们陪着打扑克牌,念诗词,开玩笑,说他当不成蒋委员长。我和谢部长、李政委、汪主任都劝他离开武汉,他不肯,说等总理到了再议。

谢富治讨好地说:总理到了,我们有主心骨啦。

周恩来问:这里的工作人员怎样?没有走漏消息吧?

杨成武说:很恶劣,有几个男服务员参加了打人。女服务员也不像话,因禁止她们上街参加游行,晚上不让她们回家,她们竟拒绝打扫房间,也不送开水,以示抗议。暂时把她们都隔离了。

周恩来说:走,去见主席,请主席赴上海。

为了缩小目标,不让那些已生反叛之心的服务人员看到,周、杨、谢、李四人挤进一辆吉普车内,几分钟後来到梅岭一号。

周恩来见到毛泽东就说:主席,你好啊,我下午四点就下了飞机,换了两个机场,现在是晚上十点,差点进不了城。为了安全,北京的同志们一致要求主席离开武汉。

毛泽东一晃手:我哪里都不去,就是要留在武汉,看看是哪些人,要怎样对抗我,对抗中央。我看他们不敢动手。

周恩来说:武汉局势已失控,进入无政府状态。

毛泽东反问:无政府?武汉军区两百多辆军车上街搞武装游行,怎么是无政府?

周恩来看杨、谢、李、汪等人一眼,示意他们一起劝说。毛泽东制止道:免了,他们早劝过无数次了,我不听。毛泽东从来不是让来就来、让走就走的人。想来才来、想走才走。过去封建时代,还讲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这个共产党的主席,连那些封建帝王都不如?

杨成武说:主席是人民领袖,从来要求我们用阶级和阶级斗争观点看问题。现在武汉地区阶级斗争复杂激烈,部队情绪失控,已被坏人利用……

毛泽东不耐烦地插断:成武啊,你们几位离开一下,莫放人进来,我要和总理单独谈谈。许多事情,单独谈谈。

杨威武四人退出後,毛泽东让周恩来尽量坐得靠近自己,忽然问:你们关心武汉,我关心北京……有人手舞足蹈了吧?林总住到大会堂浙江厅去了?我回北京,他怎么办?难怪要我去上海。

周恩来心里一惊,没想到毛主席在这种时刻,对林副主席还有这样深的猜忌……於是小心地回答:是江青同志建议的,毛家湾二号冷气机坏了,更换新设备。这事报告过我,我告诉过汪东兴,可能是小汪忘了报告主席了。

毛泽东思维跳跃:这次他军事上搞大动作,要调动五省野战部队合围武汉,只差命令吴法宪派空军来轰炸了。还搞全国武装示威,大游行……是不是有点像「西安事变」时南京的那个何应钦?

周恩来惊悸之余,心头一松,看样子毛主席为了防备林彪,今後仍要借重自己……於是嘴上答道:不尽相同。况且江青同志坐镇北京,情势都在掌握之中。

毛泽东说:江青不成熟,被人当枪使……为什么不要我回北京?而让去上海?

周恩来看一眼门口,压低了声音说:今天大清早一得到武汉出事的消息,我和林总、江青立即碰了头,分析局势。我们都担心南京军区、福州军区跟进,闹出更大的事件来……近几个月,许世友被南京造反派冲击得很厉害,抄了三次家,被称为「许老谭」;韩先楚在福州挨了打,被称为「韩老谭」,谭震林式「右倾反党」人物。林总还特别指出,陈再道和许世友都是红四方面军出身,张国焘余孽。我对这个提法有保留。但我同意主席赴上海坐镇,防止南京、福州再出乱子。若和武汉形成三足鼎立,中南、华东局势就失控了。

毛泽东说:许和尚会和我撕下面皮?韩先楚更不会……北京方面,徐向前、徐东海有动作?

周恩来说:目前看,没有。「双徐」和武汉事件没有直接联系,至多算间接影响,思想上的。

毛泽东点头:徐向前是红四方面军代表,徐东海是大功臣。贺龙是红二方面军一面旗帜。陈毅是个好同志。聂荣臻是老实人,几十年代人受过。有的人从来不作检讨,聂荣臻只好检讨……老师们可以冲一冲,但我还要他们。如果都弄掉,只剩下一个野战军的人,清一色,怎么行。

周恩来知道「一个人」是指林彪,「一个野战军」是指「四野」,但不能点破。主席可以说,其他任何人绝对不可说也。当务之急,是劝主席尽快离开武汉这块变乱之地:主席,今下午临上飞机前,我得到总参三部一个密报,许世友率一个独立师,离开南京,去向不明……

毛泽东身子为之一震:许和尚去向不明,也想搞大动作?林彪为什么不到上海去?

周恩来说:许和尚不卖林总的帐,他去镇不住吧!

毛泽东拍拍脑门:还是靠毛泽东啊,好!恩来,我同意你们的,去上海,会许世友。你留下来处理武汉问题。把王力要回来,和谢富治返北京去。另外,设法把陈再道、锺汉华请到中央去开会。

周恩来终於说通了毛泽东。当即命杨成武、汪东兴等作撤离准备。空中走?水上走?陆路走?选择空中走,兵贵神速。毛泽东已经十多年没有坐过飞机了。停在武昌站支线上的专列火车同时启动,基本上是空车赴上海,以迷惑「百万雄师」的人。

凌晨二时,毛泽东就穿着一袭长睡袍,由小谢、小张等人扶持着,在梅岭一号山坡下的游泳码头上了海军的一艘炮艇。其它数艘炮艇护航。至最靠近王家墩机场的江岸边上岸。再换乘中央警卫团的吉普车赴机场。抵达王家墩机场时,东方已经放亮。毛泽东坚持坐在停机坪草地上,和男女工作人员们合影留念,并开玩笑:海空逃离,历史见证,珍贵啰。

由于空军运输机没有舷梯,毛泽东硕大的身子,是从驾驶员登机用的小踏脚板上,手脚并用地硬爬进机舱去的,还亏了小谢、小张在上面拉,脑袋都钻进两名女子的美腿间,再由一名卫士在地上扛着他的肥臀朝上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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