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将士用命 领袖弄权

黑龙江省虎林县珍宝岛，位于中、苏边境界河乌苏里江主航道中国一侧，面积不足两平方公里，历来为中国管辖。即使依据一八六 O 年满清政府与沙俄帝国所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中俄北京条约》，珍宝岛亦属中国领土。正是这个条约，把乌苏里江以东四十万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强行划归俄国。在此之前的一八五八年，沙俄帝国武力逼迫丧权辱国的满清政府签订了《中俄瑷珲条约》，已经割去黑龙江以北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

弹丸之地的珍宝岛无常住居民，只在夏天有渔民岛上搭棚，临时居住。附近一带人烟稀少，沼泽密布。每年的十一月至第二年四月，乌苏里江封冻季节，江两岸白雪坚冰，联成一片。中苏关系友好、相互称兄道弟年月，双方渔民江上作业，彼此礼让，互赠食品；双方的边防军巡逻队相遇时，也会交换香烟、口香糖之类，打着手势各说各话，语言不通，但笑容满面，态度热情。

边境居民的生活情状，为两国关系的晴雨表。一九六 O 年后，中苏两党交恶，相互口诛笔伐，指对方为马列叛徒，帝国主义帮凶；继而军事对峙，不时在边境线上爆发小规模流血冲突。珍宝岛成为军事敏感区域。据新华社报导：从一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三日到一九六九年三月二日，在乌苏里江封冻季节里，苏联边防军入侵我珍宝岛地区十六次，多次打伤我边防巡逻战士，抢劫我枪枝弹药。同期，苏边防军并先后十八次入侵我珍宝岛以北七里沁岛地区，破坏我群众生产；还多次入侵我珍宝岛以南卡脖子岛地区。均遭我顽强抵抗，苏军才退回乌苏里江东岸。

一九六九年三月上旬，沈阳军区司令员陈钖联上将奉林彪副统帅密令，亲赴黑龙江省虎林县坐镇，布署自卫反击。仍是传统战法，以土打洋：利用大风雪之夜作掩护，在苏军坦克入侵的地段上深掘陷阱，埋设地雷，布下反坦克雷区；之后在两侧树林里埋伏重兵，张网守候老毛子。

老毛子倚仗坦克装甲，强盛火力，也太不把解放军小老弟放眼里了。三月十五日凌晨四时许，苏军出动五十多辆坦克、装甲车，加上一个营的步兵，从冰上越过乌苏里江主航道，大举进犯珍宝岛，妄图在岛上建立永久性阵地。我边防部队鸣枪警告，令其立即撤离中国领土。苏军不予理会，几十辆坦克分别从岛的东面、南面、北面向岛心推进，朝我猛烈开火，以把我守岛部队逼出。我部队英勇还击后，佯装撤退，避入树林。好家伙！眼看阵前雪崩地陷，一字儿排开正轰噬噬冲在前面的十多辆坦克一一陷落雪阱，引爆地雷阵，登时铁甲横飞，烈焰奔腾，成为阻挡苏军大部队前进的钢铁路障。正当苏军张惶失措之际，埋伏在树林里的我部队杀声震天，火箭筒、反坦克手雷齐上，天兵天将般扑向苏军。苏军在装甲火力的掩护下，丢下十几辆坦克残骸，几十具官兵尸体败退。当日，苏军先后三次猛烈进攻，双方激战九小时，均被我军击退。苏军并没有作好大规模入侵的准备。

珍宝岛保卫战大获全胜的捷报传回北京：此役共计击毁苏军坦克、装甲车十三辆，击毙苏上校边防军总队长（师级）等官兵六十人，击伤八十余人。我边防站站长壮烈牺牲，伤亡百余人。新华社立时向全世界播发中国政府严正声明：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锻炼的七亿中国人民是不好惹的。中国的神圣领土绝对不容侵犯。如果苏修叛徒集团三思孤行，继续挑起中苏边境武装冲突，必将遭到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七亿中国人民的坚决回击！

为了显示反击苏修社会帝国主义军事威胁的决心，全国所有大中城市的驻军和武装民兵，革命群众，纷纷举行集会、游行，誓死保卫毛主席、党中央，誓死保卫祖国领土完整。

在北京中南海，林彪主持中央军委扩大会议，毛泽东出席，听取珍宝岛战事汇报。汇报人为沈阳军区司令员陈锡联和虎林边防站珍宝岛分站副站长孙玉国。孙玉国为一名二十几岁的副连级干部，表现英勇，站长牺牲后全责指挥战斗，也挂了彩，手臂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更具英雄气概。

毛泽东听完汇报，神情激动，发表讲话：珍宝岛一仗，打出威风，打出水平。革命要靠年轻人，打仗更要靠年轻人。那名站长牺牲，授予一级战斗英雄。副站长有勇有谋，可提拔重用。苏修社会帝国主义是纸老虎，又是真老虎，和美帝一样，要称霸世界。它不会甘心这次的小挫败，很可能和我大打出手。要准备打仗，打大战，打热核战、第三次世界大战。怎么准备？叫做“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明末李自成起义，起义军打到河南，占领洛阳、郑州，有个读书人叫李岩的，给李自成献策，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意思是李闯王你的胜利来得太快了，要沉住气，不要匆忙打到北京去，先在河南建立根据地，招贤纳士，组织好干部队伍吧！有了中原这广阔富饶的土地做依托，进可攻，退可守，李闯王你才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可惜李自成没有采纳李岩的建议，匆忙卒大军攻进北京，住进紫禁城，当了一个月的大顺皇帝，手下的将领们就腐败得一塌糊涂，连镇守山海关的大将吴三桂的小老婆陈圆圆都被霸占，惹得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打开山海关城门，放满清八旗兵进关，很快把李自成打败。兵败如山倒。这是个历史教训。今天我们面临苏修入侵威胁，它的原子弹、氢弹、远程火箭威力大，数量多。我们怎么办？记起李岩的建议，把“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改动一下，叫做“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现在世界上有美帝、苏修两霸。我们本钱不够，核武不多，远程火箭正在研发中，所以不称霸。今后本钱大了，核武多了，也不称霸。苏修朝我头上扔原子弹怎么办？我们下到地道里去，把粮食、武器也藏进去。你炸我不着。最后总要以陆军决胜负。你的大部队开进来了，我钻出地道，和你打近战、夜战，刺刀见红。全民皆兵，拖你进泥塘，叫你脱不得身，最后关起门来打狗。这就是我们的战略战术，叫做人民战争。

毛泽东侃侃而谈，林彪、周恩来、江青、黄永胜们认真笔记。第二天，全国所有报纸、电台开始大张旗鼓地宣传伟大领袖的最新战略决策：探挖洞、广积粮，不称霸。首要任务是深挖洞。全国大中城市都成立“人防工程指挥部”，建构地下工程，把大半个中国的水泥、钢筋埋到地下去。小城镇居民则家家挖防空洞。全国搞防空演习。北方城市气候干燥少雨，地下水位低，宜于建构地下工程。最深者为吉林省长春市，据传深达六十几米，可抵御氢弹轰击。南方城市气候潮湿多雨，地下水位高，因之武汉、长沙、南昌、南京等城市多挖出一些“水府”，搞一次居民防空演习须提前三天把“水府”里的水抽干，方可进入。此系后话。

四月一日至二十四日，期盼已久的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举行。来自全国各地、各行业的一千五百一十二人出席。这些代表不是由基层党员选举，而是通过“协商产生”，实为各级革委会、军管会领导人所指定，绝大多数为文革左派。珍宝岛边防分站副站长孙玉国作为特邀代表出席，不久又被沈阳军区报经中央军委批准，破格提拔为黑龙江东线边防师师长。

开幕式上，当毛泽东和手挽红语录本的林彪出现在主席台上时，全体起立，“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经久不息。毛泽东站在台上正中位置上，缓缓地拍着巴掌，接受代表们的欢呼，也是接受全党二千二百多万党员的欢呼：心里是十分受用的了。个子瘦小的林彪则站在毛的侧后，缓缓地摇提着手上的红语录，象征着他的接班人地位，牢固而不可替代。距毛、林十来米远的大幕深处，周恩来率领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朱德、董必武、陈云、刘伯承、汪东兴、温玉成等一批人，也是每人手中提动着红语录，徐步出台。刘伯承元帅因在病中，是由两名服务员架上来的。以林彪、周恩来为首的中央大员们，人人搅着一本小红书，嘴里呼着“毛主席万岁”，鱼贯而行，在新闻纪录片中留下珍贵奇特的历史写照。主席台上的座次排列，也十分耐人寻味。在毛泽东的左边，依次是林彪、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谢富治、黄永胜、吴法宪、叶群、汪东兴、温玉成；毛泽东的右边，依次是周恩来、朱德、董必武、陈云、刘伯承、李富春、陈毅、李先念、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左边坐左派新宠，右边坐右倾老臣，真乃阵线分明。

整个会场平静下来后，要例行一道预备程序：以举手通过方式，选举大会主席团主席和秘书长。毛泽东忽然对着话筒说：提议由林彪同志任大会主席。林彪一听慌了，也赶快冲着话筒喊：拥护伟大领袖毛主席当大会主席！毛泽东再次提议：林彪当主席，我当副主席，大家说好不好？不等代表们反应过来，林彪再次起立，抢先喊道：毛主席当主席！大家同意请举手！于是全体手臂如林，一致拥护。毛泽东只得摆摆手，同意当主席，并提议林彪当副主席，周恩来任大会秘书长。代表们以热烈的掌声表示一致通过。林彪已紧张出满头汗珠，算虚惊一场。

毛泽东致一篇简短开幕词，列数党的前八次代表大会得失，正确归于自己，错误归于别人，以温和语调隐伏杀机。全文于下：

同志们！

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因代表大会现在开幕。

我希望，我们的大会，能够开得好，能开咸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我们党，从一九二一年成立，到今年已经有四十八年这么长的时间了。第一次代表大会只有十二个代表。现在在座的还有两个，一个就是董老，再一个就是我。有好几位代表牺牲了，山东的王尽美，邓恩铭，湖北的代表陈潭秋，湖南的代表何叔衡，上海的代表李汉俊，都是牺牲了。叛变了的，当汉奸、反革命的，有陈公博、周佛海、张国焘、刘静仁四个，后头这两个还活着。还有一个叫李达，在早两年去世了。那个时候，全固只有几十个党员，大多数是知识分子。后头就发展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代表大会，每次大会的代表都很少，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第五次代表大会在武汉开，人数比较多一些，有几百个人。第六次代表大会在莫斯科召开，几十名代表，恩来同志、伯承同志参加了。第七次代表大会在延安召开的，开了一个团结大会。那个时候，也是党内分歧，因为有瞿秋白、李立三、王明的错误。特别是王明路线。那个时候，有人建议不要选举王明路线的同志到中央。我们不赞成，说服他们选举。结果呢？就有几个不好了，王明跑到外国反对我们，李立三也是不好的，张闻天、王稼祥犯了错误，就这么几个。其他一些，比如刘少奇呀，什么彭真、薄一波这些人，我们不知道他们不好，他们的政治历史我们不清楚，也选进来了。经过“入大”到现在，搞得比较清楚了，在政治路线上，组织路线上，思想方面，都搞得比较清楚。因此，我们希望这一次大会，能开成一个团结的大会。在这个团结的基础上，我们能不能取得胜利？就这次大会来说，能不能开咸一个胜利的大会？大会以俊，能不能在全国取得更大的胜利？我以为，是可以的，可以开成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大会以后，可以在全国取得更大的胜利！

毛泽东这个一千来字、十来分钟的开幕词，竟六次被全体代表经久不息的掌声、欢呼、口号声所打断。毛泽东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停下来，伸出双手巴掌朝下压一压，示意会场安静。

开幕当日，代表们还听取了林彪所作的《政治报告》，康生所作的《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由于两个报告篇幅冗长，尽是些打倒刘少奇、清算刘邓路线之类的官话套话，需要四个小时才能听完，毛泽东哪能陪着？于是提前退席，回中南海游泳池休息，等着看会议简报去了。

四月二日起，代表们开始分组讨论毛泽东的开幕词和两个主报告。名为分组讨论，实为对刘、邓路线的集体围剿。在这个大前提下，同时分头对以朱德为代表的一批未能完全打倒的老干部们进行“批评、教育、帮助”，把上次扩大的八届十二中全会的老戏法，在更大范围搬演一回。

依照毛、周预先订下的会议方针，代表们分组讨论整半月，进而对党自一九二一年成立以来的历次路线斗争进行总清理，以统一思想，统一认识：党的历届重要领导人，陈独秀、瞿秋白、向忠发、李立三、王明、博古、项英、张闻天、刘少奇，都推行了错误路线，给党的事业带来了巨大的损失，都是党的罪人，历史的罪人；只有毛泽东主席一向英明、正确，每到革命的紧要关头，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了党，拯救了革命，并带领全党取得新民主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的伟大胜利。没有毛主席，就没有中国共产党；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毛主席是全党的大恩人，是全国人民的大救星，是世界革命的伟大领袖，人类解放的希望，是永远不落的红太阳。

毛泽东家乡湖南的代表说：光绪十九年，即公元一八九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伟大领袖出生的那天，韶山冲红霞满天，红光绕屋，太阳不落，韶峰上响起早已失传的上古韶乐，百鸟应和；

江西井岗山的代表说：一九二七年十月，毛主席率秋收暴动农军上井岗山，黄洋界上铁树开花，百年枯井发大水，鸡婆尽生双黄蛋。风水师说，从西边来了真龙天子；

贵州遵义的代表说：一九三五年一月中央红军到遵义召开会议，确立毛主席在全党全军的领袖地位，四山上的老虎、豹子都欢叫了三天四夜，吓得白狗子（国军）不敢围攻遵义城；

陕西延安的代表说：毛主席、党中央在陕北十二年，陕北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天无灾，人无病，信天游从这道山梁唱到那道山梁，那个美气，那个响亮！

浙江杭州的代表说：毛主席老人家每次住进西湖汪庄、刘庄，西湖上空就出现七彩长虹；

河南郑州的代表说：一九五六年俺毛主席视察黄河，本来黄泥汤似的河水，一夜之间就变清亮了，碧绿了，满河上都是鲤鱼欢蹦，那银亮银亮的鱼鳞儿和着水珠儿，把人的眼睛都晃了；

湖北武汉的代表说，，毛主席每次南巡，都喜欢住我们武昌东湖。每逢毛主席入住，东湖水面就比平时宽阔一、两倍。那年毛主席视察三峡，三峡也出过一次平湖，万顷碧波，像洞庭湖；

广东代表说：毛主席到广州，木棉树十二月开花，满广州城的木棉花开得那个红浪漫哇，丢老猫，艳过天上的彩霞……

依照大会程序，还安排了两天的大会发言。毛、林、周、陈、康、江、张、谢、黄等领导人坐在主席台上认真倾听。最激动人心的发言，是来自黑龙江珍宝岛的战斗英雄孙玉国介绍三次自卫反击战的经过，边防军战士们如何高呼着毛主席语录冲向苏修的坦克群，有的滚到坦克底下去引爆绑在身上的炸药，与敌人同归于尽……。

孙玉国结束发言时，忽然来了个出人意表的动作，依次向主席台上的每位中央首长敬礼，握手，再高呼一声毛主席万岁！当他向毛泽东敬礼、握手、高呼万岁时，两手长时间握住不松开，只顾一声声不停息地呼喊着万岁、万万岁。警卫人员怕出状况，连忙从侧幕背后冲出，把他“请”下台去。

毛泽东听了一天大会发书，感到疲累，第二天不再出席。代表们的狂热发书，毫无节制的歌颂、赞美，都摘登在各期的简报上。毛泽东躺在游泳池休息室长沙发上，翻看着大会秘书处送上的简报，心里着实受用。他矣姆的，各省区党代表们出于朴素的阶级感情，把过去歌颂帝王的一套都用上了，好也是不好？我毛泽东出世，明明是父母性交，精子与卵子相结合的结果，何曾有过红霞满天、红日不落？至于上古传说的韶乐，更是没人听到；一九二七年九月发动湘东北三十几个县的农民暴动，称为秋收起义，起义失败，带了几百名农军上井岗山落草，狼狈得很，哪里见过什么铁树开花、枯井冒水、鸡婆生双黄蛋？一九三五年一月中央红军一路败退到贵州遵义，赶李德、博古下台，哪里有什么四山上老虎、豹子欢叫了三天四晚？在延安十二年，效法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也不是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为了税赋过重，老乡们日子不好过，一个贫农妇女还公开呼喊要杀死毛泽东；一九五六年视察黄河，河水何曾清、鲤鱼何曾跳？一九五七年视察长江三峡，也没有什么高峡出平湖……还有西湖上空挂七彩长虹，广州十二月木棉开花红浪漫，通通无稽之谈，天方夜谭。

党代表们可以狂热，可以迷信。毛泽东却不能醉倒。从来伟大的政治家都能保持住超凡的清醒：都是林彪同志带下头，全党全军瞎起哄，形而上学猖獗，唯心主义盛行。为了打倒刘邓陶，的确需要借助革命群众的领袖崇拜热潮，现在应适当控制一下个人迷信。不然的话，全党形成惯性，今天迷信毛泽东，明天就会去迷信林彪。接班人林彪要的，不就是这个？

林彪代表中央所作的大会《政治报告》，在交付正式印刷之前，毛泽东挥笔圈掉了“毛泽东同志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继承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中的“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三个副词；报告中所有的“四个伟大”：“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也通通删除。一种倾向掩盖着另一种倾向。毛泽东已经嗅出来某种不正常的气味。

对于毛泽东删掉“三个副词”、“四个伟大”，林彪很不理解，周恩来、江青、张春桥等人也很不理解。只好由大会秘书长周恩来出面向毛泽东讨教。毛泽东问：是不是林副统帅要你来的？还有江青、张春桥？你回去告诉大家，不是我有什么伟大的谦虚，而是被人吹捧多年，现在要适可而止。三个副词，与事实不符。四个伟大，更是讨嫌。不是给代表们泼冷水，而是应当降降温了。总这么持续高温下去，要爆炸的！你不相信？反正我信。当然，恩来，这后一句，你不要传达。

大会以鼓掌方式，一致通过林彪所作的《政治报告》及康生所作《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新党章中列入接班人林彪的名字，象微着林彪作为毛泽东的亲密战友和学生，地位坚如磐石。

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大会议程：选举新一届中央委员会。上届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共二百人整。本届增加至二百七十九人，其中，中央委员一百七十人，候补中央委员一百零九人。实行等额选举。这就意味着只要被列作候选人，即会当选无疑。

选举之前，周恩来秉承毛、林旨意，领着大会秘书处和各省区代表团作了周密布署。如硬性规定，原八届的中央委员、候补委员，只能有三十七人进入新一层中央委员会，——把大部份老干部排除掉；即便是对被保留下来的三十七人，不管是朱德、陈云也好，陈毅、徐向前也罢，亦实行控制性投票，让他们只以过半数的微弱多数当选，以示警喻：你们这些人抵制文革、犯有错误，仍能进入新一届中央委员会，完全是毛主席、党中央及党代表们宽宏大量，给予你们政治上的出路。

一切通过如仪。没有大的差错，却有小的纰漏。点票结果，毛泽东差了一票，林彪差了两票，周恩来差了两票，康生差了三票，陈伯达、江青差了一百多票……当选人的得票数字不能当场宣布。周恩来召集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谢富治、黄永胜、汪东兴、温玉成等人连夜开会，商议怎么办？康生主张彻底查票，把毛主席失去的一票、林副主席失去的两票、周总理失去的两票、康生失去的三票、江青失去的一百多票等等，通通清查出来，把那些隐藏在代表们中间的别有用心的危险分子揪出来示众！康生并要求公安部和中央警卫局联手破案。公安部长谢富治表示为难，公安部是政府部门，不好来查党代表们的票；中央办公厅主任兼警卫局局长汪东兴也说，中央警卫局无法接这案子，技术难度大，一千五百多名党代表和几百名大会工作人员必须挨个打下指模，再一张一张选票的去照像显影核对。而且接触过每张选票的也不止是投票的那名代表，从印刷到包装、送票、点票等，起码涉及几万人次的指纹……若真要清查代表们投下的票，必须请示毛主席，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周恩来仿佛心里有数，答应由他这个大会秘书长去请示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当晚十二时，周恩来去到中南海游泳池，恰逢林彪也在场，又和毛主席谈着反对叶群进政治局的事。林彪见到周总理，便说：总理，你当过我的先生，帮我讲两句，我老婆水平低，资历浅，不够格。

毛泽东笑笑说：恩来，我的态度你是知道的。叶群不进，江青也不进。反正是大男子主义，政治局只有和尚，没有尼姑。一个老方丈带领一批新和尚，主持庙务，可不可以啊？

林彪连忙补充：我赞成江青进政治局，而且当常委。

毛泽东玩世不恭地说：看看我这个接班人，自己的老婆不行，别人的老婆行……文章自己的好，老婆人家的好。也有说老公人家的好，娃儿自己的好。

周恩来忍不住笑了。毛主席虽是说得轻松，但涉及两位主席夫人，高度敏感的话题，不能有半点差池的……江青、叶群进不进政治局，都不影响她们手中的权力。进了政治局，好歹讲点规矩，有不同意见会摆在明处，可以商量着办事；不进政治局，一切没规矩，办事不在明处，就防不胜防了。……想到这些，周恩来心里打个激凌，说：主席和林副主席若征询我的意见，还是维持原先商议出来的那个名单吧。江、叶都是我们党内少有的优秀女同志，运动中表现杰出，贡献很大，作为女同志代表，参加政治局，合孚众望。

林彪仍不松口：拥护江青，反对叶群。温玉成也不要进。

终于扯出了温玉成。毛泽东表示意外，看一眼周恩来：温玉成啊，有什么问题？

周恩来不知就里：政治局委员候选人名单都打印好了，有温玉成，没听说他有问题。

林彪说：不是有问题。是黄永胜的意见，温是他提议调任副总长的，若进政治局，规格高了点，在将军们之间摆不平，日后工作不好做。

毛泽东心里镜子似的，暗暗佩服自己的婆娘放长线，施伎俩，借林、叶之手，把温玉成除名。遂做了个思考状，说：总理，温是他们的老部属，那我们就尊重黄总长的意见，安排温玉成做中央委员吧。过去傅崇碧也只做到中央候补委员。

周恩来当即笔录下雨位主席的这项指示。

毛泽东今晚上心情好，有谈兴，幌了幌手说：总理，叶群的事，我们两个是多数，育容你不要谦让了。还记得《左传》里“祁奚荐才不避仇”的典故吗？祁奚是晋国的中军尉，相当于现在的总参谋长吧，因年老向晋悼公请求退休。悼公问他接替的人选，他推荐了解狐。解狐却是他的仇人。他说，解狐有能力，即使和自己有怨仇也要替国家着想啊。晋悼公很赞赏祁奚的品德，就打算重用解狐，谁知解狐突然去世；晋侯又向祁奚征询人选。这次祁奚推荐了自己的儿子祁午，认为祁午仅次于解狐，解狐死了，祁午合适。当时另一位大将羊舌职是祁奚的副手，也在这个时候去世了，晋侯再次询问他谁来接替羊舌职。他认为羊舌职的儿子羊舌赤有能力，堪当大任。于是晋悼公正式任命祁午为中军主帅，羊舌赤为中军副帅。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祁奚荐贤不避仇、举能不讳亲的故事。所以，叶群、江青进政治局的事，我们不要再讨论。

林彪不再说话。毛泽东又想起另一件事：恩来，代表们投票选了中央委员，为什么没有宣布每个当选人的得票数？

周恩来遂汇报了大会领导小组关于公布选票问题上的意见分歧。

毛泽东问：谁提出查票？荒唐！我少了一票，是我自己没有划那一票。育容，你少的那两票呢？

林彪说：是我和叶群没有划，所以我少了两票。

毛泽东说：这就对了。恩来，你少的两票，大概也是如此吧？

周恩来说：正是，我和小超少划了两票。

毛泽东说：你们啊，也是要保我的面子嚒。康生少了三票，怎么办？他和曹轶欧是肯定会划下自己的两票的。那么，康生是真有三票反对了。一千五百多人投票，少三票、几十票、两、三百票，仍是百分之九十几、八十几、七十几的得票率，高得很嘛！西方国家选议员，通常只有百分之三十几、四十几的得票率，比我们低多了，我们的同志还不满足？

周恩来说：好！主席和林副主席批准，我回领导小组传达，不查票。明天宣布当选人的得票数。主席和林副主席全票，我以下，按实际得票数宣布。

毛泽东说：恩来啊，那你还是要陪我和育容一下，我们三个算全票，康生以下，如数宣布。

第九次党代表大会于四月二十四日闭幕。四月二十八日，召开九层一中全会，选举党中央主席、副主席、政治局委员及候补委员。仍是等额选举，候选人即已是当选人。投票只是办完一道手续。

毛泽东是当然主席，林彪是当然副主席，毛、林、周、陈、康五人组成政治局常委会。二十一名政治局委员中，林彪旗下七人：林彪、陈伯达、叶群、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江青旗下五人：江青、康生、张春桥、姚文元、谢富治；其余九人周恩来、朱德、叶剑英、刘伯承、许世友、陈锡联、李先念、董必武，则是毛泽东用以制衡林彪、江青两股势力的中间偏右老臣。

选举之后，主席台上只坐着毛泽东、林彪。毛泽东环顾左右，见身边只孤零零地坐了个林彪，忽然感到大不自在，怎么只剩下我和这个长病号？人物凋零，气象不佳……于是朝台下喊：总理，你在哪里啊？上来陪陪吧，我感到孤单哪。周恩来坐在台下第一排位置上，连忙起立，却不肯上台去，而谦逊地说：主席台是主席和林副主席坐的，我不够格。这不是客气。今天的中央全会请林副主席主持。说罢仍坐下。毛泽东有些话里带话了：总理啊，请都请不上来？是不是想孤立我和林副主席？周恩来慌忙再次起立：主席，我是在主席和林副主席领导下，办理具体事务的，所以不宜上去……若一定要上，我要求和陈伯达、康生一起上。这时，主持会议的林彪起立、提议：请同志们鼓掌，欢迎总理、伯达、康老三位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