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十七章 毛主席「炮打司令部」

第十七章 毛主席「炮打司令部」

刘少奇面临著一生中最艰难的政治抉择:在即将召开的八届十一中全会上,要不要和毛泽东公开摊牌?幸而时间只过去了短短几年,全党同志记忆犹新,教训犹新:是谁异想天开,悍然发动了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是谁无视党内多数人的意向,搞了庐山上那场倒行逆施的反右倾斗争,而直接导致了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一年的大饥荒,活活饿死了三、四千万人口?在亡党亡国的紧要关头,毛泽东躲到南方小病大养,研读《资治通鉴》;又是谁,留在中央主持工作,支撑危局,夜以继日地领着全党同志生产救灾,渡过难关,含辛茹苦白了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刘少奇救饥荒三年白头。难关一过,你毛泽东返回中央,收回权力。不单是收回权力,还处心积虑地一步一步过河拆桥,秋后算帐,算困难时期调整政策的帐,算向小农经济习惯势力妥协让步的帐,欲把坚持一线工作的负责人打成党内走资派,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直到今年春天,瞒着中央领导集体,夥同林彪秘密调动三十八军,突然包围北京,军事接管北京市和中央要害单位……明明是毛泽东本人搞了兵变,却反咬一口,栽诬彭真、贺龙阴谋兵变。彭、贺的后台自然是指的他刘少奇了。毛泽东还在一系列内部讲话中,给刘少奇安了个代号:彭真后面的玉皇大帝。你说流氓不流氓?完全师承了刘邦、朱元璋……

凭着长期的党内斗争经验,刘少奇已清醒认识到,本次中央全会,或许是他刘少奇最后一次可以主动讲出事实真相的机会了。当然,要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也是他刘少奇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二十多年来全党对毛泽东的神话式颂扬,宗教式崇拜,已形成狂热的迷信,并演化成一种简单的是非标准,思维方式:毛泽东就是共产党,毛泽东就是新中国,毛泽东就是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谁对毛泽东持有异议,稍加批评,谁就是野心家、阴谋家,反革命修正主义,……谁会支持刘少奇在此时刻与毛泽东摊牌呢?朱老总不会,陈云不会,邓小平不会,周恩来更不会。就算彭、罗、陆、杨不被打倒的话,也不会表态支持的。党内斗争从来只有利害和利益,而缺少正义和道义。那一来,你刘少奇就像那个什么唐吉珂德,单人匹马,挥舞长枪去战风车了。

至少应当说服自己的夫人王光美,取得她的谅解、支持。终归是她和整个家庭都要跟着受罪。受罪到什么程度?刘少奇心里没有底。他把夫人王光美拉到福禄居后院园子里谈话。园子里不大可能被安装了侦听器。相识满天下,也只剩下王光美可以说说心里话了:光美你看清楚没有?摆在我面前的是两种选择。一是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在中央全会上把该讲的话讲出来,该摆的事实摆出来,也就是把分歧摊开来,之后鞠躬下台,被关进秦城去。毛是一定关我进秦城的,并死在那里。但我把话讲出来了,也就是向历史作了交代,向子孙后代做了交代。我因此而死,也算死得明白;二是检讨求饶,苟且偷生,承认他们的一切指控,一切罪名。他们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尽力争取减轻些他们的打击迫害。即使是这样,他也仍会把我朝死里整,直至肉体消灭。他是做得出来的。他对我的忌恨,已经超过了他对王明、博古、凯丰、黄敬、张闻天、彭德怀的忌恨。因为他认我是他的最大威胁。那一来,我就死得不明不白。光美啊,你替我想想,还有不有第三种可能的选择?

王光美近来倒是表现出一种女丈夫气概,大难临头,仍然不急不愠,态度从容。她眼睛望住自己满头华发、神色憔悴的丈夫,好一会才低声说,少奇,我知道你忧心如焚。如果局势真是那么发展,我支持你做第一种选择,对历史做个交代。要死,我们死个明白……那个演员已被他放出来咬人,口比蛇毒。什么领袖夫妻,生活上一塌糊涂,政治上阴险狠毒。少奇呀,也是我们做人太保守,太认真,总是委屈成全,顾全大局……。一九六○、六一两年,那么好的机会,我们连想都没有想过……其实,要是那时把他请下台,才真正是造福党和国家……算了,你也不要瞪眼睛了,现在和你啰嗦这些,也晚啦。放那个演员出来咬人,我该是头号目标。夫对夫,妻对妻。

刘少奇说:你心里有这个数,很好。今后我们做患难夫妻。共过二十年的安乐,下面要共患难了……。你知道吗?我唯一放不下的,是几个孩子。潇潇才两岁多,平平、亭亭、源源他们兄妹也还都是中学生。我们两个出了事,那几个大的可以不管,四个小的怎么办?党内斗争,无情打击,肯定要株连后代的呀!过去对陈独秀的后代,王明的后代,高饶的后代,都是极不人道的呀。

一提到孩子,王光美身子晃了晃,心里的堤防登时崩溃,成了个感情脆弱的母亲:孩子是我们身上掉下的肉……想到孩子需要呵护,我就换了个人似的,什么坚强意志都没有了。少奇呀,你是不是太过悲观了?他或许只是要把你拉下来?彭老总不也至今活得好好的?……为了几个没成年的孩子,还是不要和他公开摊牌。我们听天由命吧。反正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任他胡整下去,看他能整出什么名堂来。讲不定又会重复「一年大跃进、三年大饥荒」的教训。到时候,总要有人出来收拾局面,他又可以躲到南方去小病大养、听戏跳舞,游泳散步。

刘少奇眼睛瞪圆了:再有一次?我看连他现在最信的林彪都不会放过,不是他干掉林,就是林干掉他。不信,我先话放到这里。坏事做到头,总会得到报应。

王光美点点头:我也这么看。姓林的可不是刘少奇这样好讲话,接骨眼上,会动刀子的。

夫妇两人正站在园子里嘀嘀咕咕,忽有前院的值班卫士跑来报告:总理电话,要不要替您转到后院来?

刘少奇说:好吧,转到我书房来。

后院有北房五间,是他们夫妇的卧室、书房、保健室等。刘少奇刚进到书房,电话铃声就响了。

周恩来在电话里说:少奇呀,我刚从主席那里回来。主席让我向你转达下面的事。你要不要笔录一下?一、大后天,也就是八月一日的中央全会开幕式,主席还是指定由你来主持;二、你可以有一个讲话,时间不要超过半小时,主要回顾一下上次全会以来的工作,包括你对这次文化革命运动的认识。但不是要求你做检讨,是让你争取主动;三、周恩来和邓小平也各有一个发言,时间均不超过半小时。周汇报经济工作,邓汇报书记处工作;四、主席已决定邀请文革小组成员列席会议,首都革命师生代表也列席会议,人数不超过五十。以上四点,主席讲,来不及开常委碰头会了,就在电话里通通气。你有无意见?如有,可挂电话报告主席。

刘少奇笔录下四条,注明月、日、时、分。见毛泽东仍指定他主持全会开幕式,心里登时大松一口气,说:恩来,请代我报告主席,我会按他的指示办。

周恩来说:少奇同志,你为什么不直接向主席报告呢?前一段在派工作组的问题上,你、我都走了一段弯路,现在更应加强沟通,多请示、汇报。请主席耳提面命嘛。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刘少奇说:恩来,谢谢你的提醒。不是我不往菊香书屋挂电话,天天都挂,但总是被值班卫士推脱,不是讲主席休息了,就是讲主席正在和人谈话……几次步行去小北门,也被挡驾。主席回来半个月了,还没有接过我的一次电话。

听得出周恩来在电话的另一头叹了气,之后说:少奇呀,你如果有什么话,我也可以替你转达。

刘少奇紧捏话筒,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关于邀请文革小组成员和首都革命师生代表列席中央全会的事,上次常委碰头会并没有作出决定。此事在党的历史上从无先例……我的意见,不反对文革小组成员列席全会,革命师生代表就免了吧?毕竟是中央全会嘛。那些革命师生,有的连普通党员都不是。比如那所谓的五大学生领袖……而且开中央全会,中委们的发言,被那些师生代表传到会外去,变成各种言论满天飞,他们怎么回去面对当地的造反派?怎么做工作?

周恩来认真地听着,停了一停,才说:少奇呀,主席讲了,这次运动就是要大破「四旧」,大立「四新」,坚决支持新鲜事物和新生力量。你的忧虑,我能理解。但运动发展到今天,不同意革命师生代表列席全会的,就剩下你啦。主席已徵求过总司令、我、林彪的意见,都同意。陈云、邓小平也都同意。所以,你的这个意见,我就不替你转达了。如果要坚持的话,还是由你本人去向主席提出。

刘少奇听这一说,立即表态说:恩来,谢谢你的提醒。我的意见收回。像其他常委同志一样,欢迎文革小组成员和首都革命师生代表列席全会。我这个态度,请你向主席转达。我也会再挂电话试试,争取向主席汇报一次……

放下电话,刘少奇对守候在身旁的王光美说:听到了吧,仍委托我主持会议。但愿不是虚晃一枪,欲擒故纵。他几十年神出鬼没,奥妙莫测。

王光美说:起码说明一点,他暂时还不想和你摊牌。我们先轻松一口气吧。

八月一日下午三时,期待已久的、距上次全会整整四年之后的八届十一中全会,在京西宾馆举行。在此之前,已开过预备会议,把此次全会的议程定为两项:一、讨论和批准一九六二年九月八届十中全会以来中央政治局关于国内国际问题的重大决策和重大措施;二、讨论和通过关于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决定。全会共开六天,六日结束。

当毛泽东带领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陈云、邓小平等政治局常委和政治局委员们从幕侧步出主席台并入座时,全场起立,热烈鼓掌,向领袖们致意。

刘少奇主持会议。他从会议秘书长周恩来手中接过一张打印纸页,宣布:八届中央委员、候补委员计二百人,本次全会实到一百四十一人,有五十九人因事、因病请假。其中包括中央政治局常委林彪同志。本次全会,打破惯例,特邀中央文革小组全体成员、首都革命师生代表列席,我们表示欢迎。

台上台下,又是一派热烈掌声。掌声停息,刘少奇照着纸页念: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一次全体委员会议,现在开幕。全体起立,奏〈大海航行靠舵手〉!刘少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从来开党代会和中央全会都是奏〈国际歌〉,这次怎么改成奏歌颂毛泽东的〈大海航行靠舵手〉来了?民歌不像民歌,进行曲不像进行曲。

在雄壮的军乐声中,台上、台下的人物们跟着齐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毛泽东神情肃穆,嚅动着嘴唇、不知在念叼着什么;周恩来在引吭高歌;刘少奇也在跟着哼唱,心里不是滋味:比起〈国际歌〉来,这支〈大海航行靠舵手〉无论词曲,充满马屁味道……

奏乐之后,全体落座。刘少奇虽然坐在毛泽东的右侧,但毛泽东正襟危坐,目不侧视,无意搭理他。

会议秘书长周恩来宣布会议纪律:一、会议期间,所有出席人员不得请假外出;二、所有会议人员必须在宾馆住宿;三、除工作需要,所有人员不得往外挂电话、写信、会客;四、所有人员不得私下串连,进行非组织活动;五、所有会议文件材料,必须妥善保管,会议结束时全部收回。

其实还有一项与会议纪律有关的措施,周恩来没有宣布,也不便宣布:本次全会的警卫工作,由毛泽东主席的卫队——中央警卫团第一中队全权负责。

接下来,由刘少奇作了半个小时的讲话,代表中央一线工作集体,简要回顾了第十次中央全会以来的工作,强调这四年来中央政治局及其常委会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毛主席的亲自领导、指挥下进行的。党中央只有一个司令部,就是以毛泽东同志为统帅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包括他刘少奇在内的其他同志,都只是这司令部里的参谋或助手。刘少奇还在讲话中,对前两月向大、中学校派出工作组一事,表示承担责任,并愿在全会上作出检查。

周恩来作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发言,着重汇报了国务院系统的工作和今年年初以来国民经济计画的执行情况。他只字未提当前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

邓小平作了半个小时的发言,简要汇报了中央书记处近四年来的工作情况。随后也谈到六月间向大、中学校派工作组的问题,他坦承主要责任在书记处、在他这名总书记。

毛泽东于会议中间休息时离开京西宾馆,返回中南海菊香书屋去了。他从来少听同事们的会议发言,都是照着秘书写好的稿子念一堆官话、套话加废话。翻翻会议简报就可以了。真正能听到一点有用的情况,还是要靠那些小报告、小消息。那怕是告密,他都大有兴趣。打小报告的,告密的,个别求见汇报情况的,往往都是被刘少奇、邓小平的组织系统压得透不过气、抬不起头的好党员、好干部。过去柯庆施就挨刘少奇的整,只好向党主席打小报告。可惜去年柯庆施突然死在成都了。本是毛泽东派他去争取李井泉的。结果死的不明不白,还指称死在保健护士身上,什么西门庆式遗精不止,并发心血管爆裂。派谢富治去查了两次,也没有查出结果。

八月二日、三日,全会分组讨论刘、周、邓三人在开幕式上的发言。毛泽东看了两天的会议简报,越看越光火。到会的一百四十一名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仍在那里肯定刘少奇、邓小平等人的工作,有的甚至直言不讳地表示拥护刘少奇的讲话,什么「中央领导集体是团结、坚定的,是高举毛泽东思想旗帜的」;什么「中央一线工作还是成绩为主,问题为次,派工作组是好心办了错事」;更有少数省委书记藉机发牢骚,问文化大革命运动还要不要党委领导?现在青年学生、造反组织动不动就包围省委机关,静坐抗议,游行示威,并要求揪斗省委负责人,怎么去领导?谁又敢领导?等等。

列席全会的文革小组长江青,两次捎信给毛泽东,要求回菊香书屋当面汇报会议动向。

八月四日下午,毛泽东在菊香书屋召集陈伯达、康生、江青、杨成武、谢富治、张春桥、戚本禹等七人谈话,提出打蛇打七寸。七寸就是派工作组,镇压学生,搞白色恐怖。少奇不是在开幕会上讲中央只有一个司令部吗?他这话是有所指的,欲盖弥彰嘛。我说北京有两个司令部。我和林彪,加上你们,是一个,代表无产阶级,搞马列主义的;他们是另一个,代表资产阶级,搞白色恐怖。要考虑以红色恐怖打败他们的白色恐怖。这个话,你们暂时不传达。我有我的方式方法。我给清华附中红卫兵小将写了一封信,你们回去散发。六日不能结束会议。我还没有讲话、发炮嘛。你们回京西宾馆去等我这边的消息吧。

当日,毛泽东的这批亲信爱将,谁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会以何种方式发炮出击。

八月五日中午,中南海第一职工食堂——亦即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以上领导人专用食堂的外墙上,忽地贴出了一张铁画银钩、笔锋雄奇的大字报:

炮打司令部

——我的一张大字报

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和人民日报评论员的评论写得何等好啊!请同志们重读一遍这张大字报和这个评论。可是在五十多天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却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打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自以为得意,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联系到一九六二年的右倾和一九*年形「左」而实右的错误倾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省的吗?

毛泽东八月五日

毛泽东的大字报一出,立时轰动了整个中南海,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的干部、职工竞先围观、传抄,奔走相告:毛主席贴大字报了!毛主席贴大字报了!建国以来第一回!……干部、职工们也都敏感地想到,毛主席的矛头是对准了国家主席刘少奇、党总书记邓小平呢,炮打刘少奇、邓小平的司令部呢!中南海里真还有另外一个司令部?

当天下午,即有毛泽东身边的工作人员,奉命将这张大字报抄出一分,贴到了京西宾馆十一中全会会场上。毛泽东主席带头到中央全会上来贴大字报?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陈云、邓小平都傻了眼,这也太突然、太反常了!党主席炮打国家主席和党总书记,事前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周恩来挂电话向菊香书屋值班室询问,得到证实,立即改变态度,对刘少奇、邓小平说:主席的大字报确是针对二位的,他一带头,其他同志肯定会响应,所以二位要有思想准备,争取不把事情搞得太大。朱德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到中央全会上搞大鸣大放、大字报小字报?原先的会议议程还要不要?不是今天结束会议吗?润芝一张大字报就改变一切?陈云脸色寡白,神情阴沉,额头上出了虚汗,瞪起眼睛一声不吭,看样子又要犯病了。周恩来说:总司令啊,不变也得变了,谁都挡不住的。还有主席给清华附中红卫兵小将的一封信哪。会议肯定要延期。少奇,小平,你们做做检查,争取主动,在本次全会上做个结论,把事情了断。

邓小平满不在乎。刘少奇欲哭无声。

当晚,京西宾馆气氛诡秘,人影幢幢,折腾至黎明。

果然第二天上午,十一中全会会场四周,满墙满壁都是浆糊未乾的白花花的大字报,犹如一发发火箭弹穿行空中,轰轰隆隆。

陈伯达大字报:〈欢呼毛主席的大字报〉;

康生大字报:〈高举毛主席思想红旗〉;

江青大字报:〈毛主席的大字报发人深省〉;

张春桥大字报:〈我的一点感觉〉;

姚文元大字报:〈永远跟着毛主席前进〉;

王力大字报:〈确有两个司令部〉!

其余还有关锋、戚本禹等人的大字报。

虽然没有被上述大字报指名道姓,刘少奇、邓小平却立即陷入被孤立境地,连那些昔日的下属们、省委书记们,见了他们都要绕开走,不敢打招呼了。只有陈毅、贺龙、聂荣臻、徐向前、许光达、杨勇等元帅将军们不信邪,照常和刘、邓点点头,笑一笑,含蓄地表示同情。

同一天,正在大连休息的林彪元帅,被毛泽东召回北京,出席下一阶段的会议。八月七日,刘少奇为争取主动,第一次要求在全会上作检查,承认他在中央主持一线工作期间,特别是在本次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犯了一系列右倾错误。毛泽东说:你在北京专政嘛!专得好,是镇压,恐怖。不要匆匆忙忙做检查,应当一层一层挖出来,搞清楚。

八月八日上午,林彪在西城毛家湾二号家中接见中央文革小组主要成员陈伯达、陶铸、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王力、关锋、戚本禹等人。林彪说:这次文化大革命最高司令是我们毛主席。毛主席是统帅,你们是战斗员,进行全国大战斗,任务很重。要把资产阶级反动权威统统打倒,弄它个天翻地覆,大风大浪,大喊大叫,大轰大擂。这样就使得资产阶级睡不着觉,无产阶级也睡不着觉了……只有毛主席雄才伟略有这个大气魄。毛主席是当代无产阶级最杰出的领袖、最伟大的天才,有最高的革命责任感,最现实的革命精神。毛泽东思想经过长期革命斗争的考验,是无产阶级最高的理论,是世界上无产阶级最高水平的著作,是我们有史以来最高水平的著作……我还是那句话,谁反对我们毛主席,谁反对毛泽东思想,不管他资格多老、功绩多大、地位多高,都要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都要把他王八蛋拉下马来,打倒在地,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我们怕什么?老子有五百万人民解放军做后盾!

八月八日下午,毛泽东亲自主持全会,采用举手表决方式,通过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决议〉(简称〈十六条〉)。毛泽东亲自站在主席台上监票,看谁举手、没举手。谁还敢不举手?包括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陈云、林彪、邓小平、陈毅、贺龙等人在内,无不高高举起各自的手臂,直到毛泽东点算了为止。

会议自八月九日起,转入全面批评刘少奇、邓小平错误的阶段。国务院副总理兼公安部长、北京市委第一书记的谢富治,因解放战争时期出身于邓小平的「第二野战军」,算邓小平的老部下;为与老政委划清界线,而在会上带头发难,列数邓小平进城以来狂妄自大、目无伟大领袖毛主席、目无党纪国法包庇地主分子养母等种种问题。谢富治的揭发大博毛泽东、江青等的好感,却鲜有人起而响应。多数中委们大都三言两语批刘、邓,应付一下场面,转而热烈赞颂毛泽东和林彪,称林彪「把毛泽东思想红旗举得最高」,「一贯忠于毛主席」,「跟毛主席最紧、跟得最好」,「毛主席的接班人必须是毛主席最好的学生,只有林彪同志这样的人,是众望所归」等等。更有负责北京安全工作小组的军委副主席兼军委秘书长叶剑英元帅,在得知毛主席即将改组中央常委班子的信息之后,首先在会上提出:我们党,毛主席是最高统帅,林彪是副统帅。今后的一切大政方针,都要由主席和林彪来决定,其他人都是做具体工作的。

林彪的副统帅称谓,即由此而来,并沿用开来。

毛泽东确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央常委班子的改组。这次,他也不召开政治局会议、常委扩大会了,而是把人一组一组地找来谈话,透意图,做工作,很快达成两个名单:一是对原政治局常委,采取只进不出之法,增加名额,主席以下不再设副主席,一律称常委,并重新排定次序。主席:毛泽东,常委:林彪、周恩来、陶铸、陈伯达、邓小平、康生、刘少奇、朱德、李富春、陈云;二是增补江青、叶群、张春桥、姚文元等人为中央委员。在徵求周恩来、陶铸、谭震林、李井泉一组人的意见时,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首先是陶铸不同意把他的名字列在第四,无论资历、功绩自己都不够进入常委名单,主席看得起,安排进入,已经大感汗颜……顶多只能排在最后一名。按姓氏笔划也是最后一名。

毛泽东笑笑说:中央也要破四旧,立四新,打破常规。这次不论资排辈,也不按姓氏笔划。过去是毛、刘、周、朱,今后是毛、林、周、陶。你陶铸不习惯?一个月后就习惯了。陶铸你还有别的意见没有?邓小平做检查,不管事了,现在你是书记处的当家书记,□□部、中组部、统战部、外联部统统归你管,你肩上的担子重了。

其实毛泽东重用陶铸是角妙棋,上可制衡周恩来,下可制衡陈伯达、康生。长期以来,陶铸也和刘少奇保持着距离,关系不很亲密。

周恩来心知肚明,嘴上说:陶铸同志在国务院还是常务副总理,兼管教、科、文、体、卫,能者多劳。

陶铸说:我身体好,主席讲是头蛮牛。我愿意多做事,替总理分劳。只是把名字放在总理后面,不妥。请求主席,还是排在最后……另外,关于增补江青、叶群、张春桥、姚文元四人为中央委员,我完全同意。四个同志都够资格,也是工作需要。按主席吩咐,在书记处吹了吹风,大都没有意见,个别同志要求先修改党章 ……。

毛泽东眼睛一瞪:修改什么党章?谁的要求?

陶铸望过周恩来一眼,才说:是王稼祥同志的看法。他讲依党章 规定,中央委员由党代表大会选举产生,中央委员会本身不能增补中央委员,只能选举或增补政治局委员和政治局常委。

周恩来担心毛泽东动怒,又来大骂国际派使自己也尴尬,忙插话:文化大革命运动,党处在非常时期嘛。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这有先例。陶铸同志,你们书记处可不可以提出个变通办法?

毛泽东不待陶铸答话,转向坐在一旁尚未出声的谭震林和李井泉。谭、李过去算自己的爱将,近几年跟着刘、邓跑,和自己欲即欲离了:谭老板,李大人,你们有何高见啊?

谭震林一向敬毛若神,却从来看不惯毛夫人:主席啊,考虑到党章,是有点子麻烦啰……管他娘的,不按章 程呢?好不好办?

李井泉也言不由衷地敷衍:主席要提拔几名中央委员,还不是一句话?党章 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看看毛泽东要发作,周恩来忙说:你们不要讲空话了。陶铸同志,书记处有什么变通法子?

陶铸额头上已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子:法子倒是有一个,提出来给主席做参考……,建议主席以政治局常委会的名义,提出江、叶、张三人为中央委员,姚为候补委员,交中央全会议决一下,并说明留待下次党代会追认。

周恩来立即表示支持:主席,我看陶铸的变通法子可行。大家都要支持文革小组的工作嘛。

毛泽东沉吟一下,抚抚脸:算了,又是党代会,又是修改党章,等到何年月?四人的事,暂时不提,他们照样工作。今后国务院、书记处的部分工作,可转到文革小组那边去,文革小组管宣传,管文教,管运动。文革小组两大顾问,一个陶铸,一个康生。恩来你还应做国务院和文革小组之间的协调人。谭老板,李大人,这样是不是把你们大家的意见都摆平了?

八月十二日,十一届中央全会举行全体大会,按照毛主席的意愿,选举出了新的中央政治局常委,并确立新的排名。此项新排名,以全会公报形式向全党全国颁布。全体党员和全国人民也就知道了,现在的党中央只有毛泽东仍然称主席,原先的副主席通通改称常委,刘少奇由党中央第一副主席降至第八位,林彪由原先的第六位上升至第二位,周恩来依旧稳坐第三位。更有陶铸实现三级跳,跃升至第四位。于是人们纷纷猜测,陶铸前程无量,日后可能接任周恩来的国务院总理。

此次全会并没有在八月十二日结束,大部分中委继续开会,再又作出决议发出通知: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因病请假、因事外出时,由第一副组长江青行使组长职责。至此,不具中央委员身分的毛夫人江青,实际权力已超越任何一位政治局委员、甚至某些政治局常委。至此,林彪仍被称为林副主席,刘少奇、邓小平二人则被宣布停职检查,不获通知,不再与会了。说是刘少奇瞅了个机会向邓小平道别:主席一张大字报,就把我们放倒了,今后见面不易了。邓小平回了五个字:那就休息吧。


语依依:文革十年的人与事实在复杂,作者记叙出点错,可以理解。关于地院学生领袖,起始确是朱成昭。关于朱的资料也不少,现转一点。

一,“首都红卫兵第三司令部最初为北京地质学院造反派"东方红"的学生领袖朱成昭所领导,叶向真(即凌子,当时丈夫为钢琴家刘诗昆)为首都艺术院校造反派的头头。首都三司为批斗彭德怀将他从四川押到北京,由朱成昭等"审讯",朱等听了彭关于党内斗争、庐山会议的"交代",转而同情彭德怀,后来"堕落为反革命分子"。朱同叶向真曾企图双双外逃,被周恩来派人在边境截回。朱从此不知所终,叶在父荫下得以保全。首都三司改由王大宾领导,成为后来的"五大学生领袖"之一。”(戴晴:我的四个父亲《明报月刊》一九九五年一月号)

二,“……或许,联动思潮对朱成昭的影响更能说明问题。尽管在联动炮打中央文革的“十一月黑风”中,朱也带领三司抓过联动。但联动对中央文革一系列出尔反尔行为 的公开炮打,对毛泽东的“左倾机会路线”,尤其是中共上层权力斗争黑暗面的公开揭露,却都使朱“开始对这些老红卫兵发生了好感”。〔19〕1966年12至1967年4月朱开始和联动头头周某某,丁某某,顾某某,彭某某等人密切来往。朱尤其欣赏作为联动思想组织纲领的《秘字003通告》。〔20〕在他们对 文化革命的共同议论互相影响中,朱和他周围的“一批人”(当然是三司或地院东 方红的造反派红卫兵的头头们)的思想走得比联动思潮还要远得多。不仅对江青、陈伯达等文革集团成员在运动中翻云覆雨,文过饰非的权术手腕有过淋漓尽致的揭 露,甚至如他自己后来在检查中所说:“对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在人民心中的无比崇高威望也发生了动摇,极端错误地认为:文化大革命中主席的威望不是抬高了,而是降低了。对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发生了动摇,对中国的前途也担忧起来,极端错误地认为:中国现在可能不是离共产主义近了,而可能是越来越远了。在这样思想的支配下,我开始对文化大革命失去了信心,对中国的前途发生了怀疑。”〔21〕不仅对文革,对整个十七年的中共专制朱也有了独立的理性思考。例如,朱成昭认为:“五七年的反右是最大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不是反对党的基层干部就是右派吗?可是就是不承认”;“他们(指中央文革)对三面红旗就是死卡住不承认错。你们到农村去看一看,农民过得什么样的生活,现在讨饭的很多。”〔22〕毛泽东及其追随者们是决不会容忍造反派队伍里有这样一个异端思想家的,朱成昭很快便被他们打成“反革命分子”并迫害致死。”(宋永毅:派别、史实与文革异端思潮,<华夏文摘增刊>第 220 期)

三,“……大学生红卫兵当中也有觉醒者,尽管为数不多。大学生思想深一些,阅历广一些,这些觉醒者,不像中学生中的老红卫兵那样是因为自己的老子成了运动的打击对象,而是看到了毛发动文革的真正动机。他们中的一个代表就是北京地质学院的学生朱成昭。现在的文革史提到文革中有名的“五大领袖”都是指北大的聂元梓,清华的蒯大富,北师大的谭厚兰,北航的韩爱晶和地质学院的王大宾。其实地质学院“东方红”的早期领袖是朱成昭,他也是大名鼎鼎的首都红卫兵“第三司令部”的最早的“司令”,当时的名声不在蒯大富之下。但是不久之后朱成昭这个名字便消失了,换上了现在大家都知道的王大宾。其中原因,据当时流传的故事说,是因为当时地院“东方红”从四川把彭德怀押回北京,红卫兵的头头们在大会批斗前秘密预审彭德怀,彭将自己同毛在庐山会议上交恶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竟然说服了朱成昭等几个人,使他们幡然认识到,文革的源头是批判《海瑞罢官》,而“海瑞”就是彭德怀,毛发动文革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坚持自己的“三面红旗”,扫除一切同情彭德怀的领导人,消灭一切替彭翻案的可能性。朱成昭走上了“反革命”的道路后,还同另一个造反派学生领袖叶向贞(叶剑英的女儿)企图偷越国境,被周恩来派人抓了回来。据知情人说,实际情况是,朱是调干生,对大跃进以来的中国社会现状早有自己的看法,彭德怀的一席谈话只不过是印证了他久存在心中的怀疑而已。叶向贞受到周恩来的保护,在文革后似乎还出来拍过电影,朱成昭则不知所终。”

(华新民:从太阳不露脸谈起——观电影《八九点钟的太阳》<华夏文摘增刊>第 360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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