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娘娘,你下了一子绝棋
“天山南北凯歌暸亮,西藏高原阳光灿烂……”
九月五日,中国大陆最边远的两大自治区新疆、西藏,分别成立革命委员会。自此,二十九个省市全部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实现全国山河一片红。受毛泽东委托全责办理此事的周恩来总理心知肚明:要不是毛主席急于召开八届十二中全会,为明年春天的“九大”作好准备;要不是江青、陈伯达等人暂停背后煽风点火、挑动群众斗群众;短短几个月时间达成这一局面,岂是他周恩来疲于奔命、唇干舌燥地与各省区群众组织代表进行没完没了的谈判所做得到的?还是毛主席这张王牌管用,太上老君,几道符咒,吉吉如令。
各省市自治区都举行了盛大的群众集会、庆祝游行,向毛主席、党中央呈上大红喜报和致敬电。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也联名发去贺电贺信。中央两报一刊则逐一发表套红社论,如甘肃省革命委员会成立时,社论标题为(春风已渡玉门关),湖北省革命委员会成立时,社论标题为(长江万里起宏图),江西为(井岗山红旗飘万代),吉林为(红日高照长白山),贵州为(西南的春雷),湖南为(芙蓉国里尽朝晖)……堪称略抒文彩,稍见风骚。其间又数新疆、西藏两大自治革委会成立之时,中央两报一刊的庆贺社论最乏味了,竟用的同一个标题:(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面胜利万岁)。但也透出一个重要讯息:既是“全面胜利”,运动岂不进入尾声?
十月二日,北京开始干部下放,一批批赴五七干校劳动改造。也是鼓乐喧天,口号喧天,旗帜飘扬。前此,中央机关各部委、各省市自治区革命委员会,均已择地办起农场,搭建临时宿舍,迎候大批干部的到来。比如中共中央办公厅开办了河南五七农场和江西五七农场,国务院文化部开办了张家口五七农场和湖北咸阳五七农场,商业部开办起甘肃五七农场,等等,用于安置被新生红色政权所清洗、淘汰下来的大批“学员”。这些五七农场均由军人当家,一切按军令行事。于是小排长、小连长们神气活现,领导中央机关的那些被打成走资派黑帮的部长、局长、主任、司长。而这些部长、主任大都担任过军队的军长、军政委,相当于少将、中将呢。一切都颠倒了。革命就是历史的大颠倒,兜底翻,上翻作下,红翻作黑,小翻作大。一九二七年八一南昌起义时,贺龙是起义军军长、总指挥。林彪当时只是起义军中的一名小排长。历史不也颠倒过来了?如今林彪是副统帅,毛泽东的接班人;贺龙则沦为阶下囚,被单独监禁在北京西山象鼻子沟,渴了无水,饿了无食,病了无医,求生无望。小排长挟毛统帅之威,要置老军长拾死地。
北京,真是座喧嚣诡秘、神鬼莫测之都。
一方面,开动所有宣传机器,大张旗鼓地下放干部:干部们接获通知后三天之内,必须携妻别子,带上简单的被服行李,跟随各自的队伍登上那一列列北上、南下、西出、东去的火车,长途汽车,开赴遥远的荒滩野地,安家落户,“努力改造成为社会主义的新型劳动者”。别了,北京!别了,机关。昔苏武出使匈奴,被扣十八年,牧羊北海边(今西伯利亚贝加尔湖);今日数百万名“苏武”不是出使外域,而是被自己的领袖、自己的政权发配到野地边关。
另一方面,却在悄悄地召开中国共产党八届十二中全会。用轰轰烈烈的干部下放运动掩护秘而不宣的中央全会,堪称政治运作的绝活。第八届中央委员会原有九十七名委员和一百零三名候补委员,共是两百整数。本次全会除病故、自杀、被斗死、遭关押者外,实到五十九人,仅为百分之三十七,远不足党章规定的有效出席人数。非常之事执非常之法。宪法都可以作废,国家主席都可以群殴,党章不可以变通?因而称之为“扩大的八届十二中全会”。经全会秘书长周恩来与江青、康生、陈伯达、叶群、黄永胜等人商议出名单,报请毛主席、林副主席核准,“扩大”七十四人出席,并具选举权及被选举权。此七十四人全都是中直机关和省级革委会的军代表、群众组织头头,一批听到毛主席指示就热血贲张的文革积极分子、左派骨干同志。先开预备会议。预备会议上,由五十七名原中央委员以鼓掌通过方式,欢迎扩大的七十四名文革左派出席,并增选江青、叶群、张春桥、黄永胜、姚文元、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等十人为中央委员,温玉成等九人为中央候补委员。
原中央政治局委员中,朱德、陈云、董必武、李富春、李先念、刘伯承、邓子恢、陈毅、徐向前、叶剑英、聂荣臻获准出席会议;已被立案审查的刘少奇、邓小平、陶铸、彭奠、贺龙、罗瑞卿、陆定一、王稼祥、乌兰夫、杨尚昆等人注销资格,接受缺席判决;政治局委员谭震林因“二月逆流”案表现恶劣,又拒不检讨,亦被取消资格。关于至今没有批深批透的“二月逆流”案,毛泽东对林彪、周恩来、黄永胜面授机宜:先分组讨论,你们可以唱唱红脸,把他们的气焰压一压。防止有人在会上,破罐子破摔,陷我们于被动。方针:先压后抚。必要时,杀鸡儆猴。但尽量不走这一步。
江青参加党章修改领导小组。组长毛泽东,副组长林彪、周恩来,成员江青、陈伯达、康生、张春桥、姚文元、叶群、谢富治、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温玉成等。下设秘书组、资料组、保密组、警卫组等。
在讨论新党章总纲时,陈伯达、张春桥起草了一段话:
中国共产党以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作为指导思想的理论基础。毛泽东思想是帝国主义走向全面崩溃、社会主义走向全世界的时代的马克思列宁主义。
这已经是对毛泽东及其思想的最高评价和赞颂了。林彪却认为还不够,亲笔加上自己的一段话:
半个世纪以来,毛泽东同志在领导中国完成新民主主义革命的伟大斗争中,在领导中国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斗争中,在当代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反对帝国主义和现代修正主义、反对各国反动派的伟大斗争中,把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和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全面地、完整地、创造性地继承、捍卫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把马克思列宁主义提高到一个崭新阶段。毛泽东思想是当代最高最活的马克思列宁主义。中国共产党的每一名党员应当永远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水逮忠于伟大的毛泽东思想,水远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林彪像毛泽东一样,很少出席小组讨论会,而习惯于在家中批阅会议简报,听取会议成员的个别汇报,包括亲信人员的小报告。周恩来主持领导小组讨论会时,倒是含蓄地说:党章的总纲,历来言简意赅,文字精炼,概括性很强。我赞同林副主席加上的这段话,是不是文字上稍长了点?不要送到主席那里,又被批回来返工。大家都发表一下意见?
康生仿佛嗅出什么来了,针对性很强地说:林副主席这段指示,应当一字不易,写进总纲。
陈伯达说:同意康生高见,林副主席的指示,我是要捍卫到底的。
江青说:内容很好,赞成保留。
张春桥说:拥护总理和江青同志意见,内容很深刻,文字可做些加工。
姚文元也说:赞同以上同志意见。
周恩来目光温和地转向谢富治、黄永胜、吴法宪几位武将。武将们对于这类文件起草、字句推敲向无兴趣,他们来开会,也是做个陪衬而已。
黄永胜算半个儒将,是死心场地站在林彪一边的。他先看身边的叶群一眼,说:总理啊,我们是几个丘八老粗呢,攻城掠地,还能来几下子,文字弯弯绕,可就干瞪眼了。江青同志、伯达同志、康生同志都是理论高手,就由他们去定,反正最后都报主席批准。
会议桌下,叶群脚掌轻轻踏上了黄总长的:总理啊,我看就照江青同志的意见办。林总历来敬重江青同志,听江青的话,就是听主席的话……。
黄永胜以脚尖轻轻挪开了叶群温软的脚掌。这婆子的胆子也忒大了。会议场合也来挑逗,是不是底下又潮了?自三年前北戴河度假,送上门来操了几回,就纠缠个没完。黄永胜的脑袋还长在自己的脖子上呢。林副主席这样重用、提拔,自己却在背后干他的夫人,亏心呢。林副主席身体不行,叶群这婆娘却细皮嫩肉,保养得法,正值虎狼之年,一天可以操上十回,欲壑难填……不想了,不想了,这么严肃的修改党章的会议,思想开小差,党性不强哟。
周恩来的目光移向这边来了。现在主持会议可好了,三总四帅被取消了资格,成员们清一色的文革左派,比赛谁的调门儿高罢了。
江青忽然提议:我主张在党章总纲上加一条,林彪同志一贯高举毛泽东思想旗帜,是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大家看看,文字上够不够简约?
真是个前所未有的新鲜话题。半道杀出个程咬金似地,在会上引起一阵震动。
周恩来不动声色,心里直打鼓点:党章嚒,本应是一些简明条文,党员守则,权利义务,怎么把接班人的名字也列上去?国际共运史上从无先例。但此事由江青同志提出,是不是代表了毛主席的意愿?于是,周恩来郑重其事地问大家:是不是把江青同志的这条重要意见记录在案?大家应当表态,在座的人人表态。首先我表示两个字:拥护。下面谁来?
康生举了举手:很好,接班人的名字写进党章,别的人免了窥伺之心,有利党和国家局势稳定。
陈伯达说:我拥护。有了这一条,主席和中央,无后顾之忧。江青同志政治上越来越成熟,不让须眉,我们枉作七尺须眉啰。
江青眼角扫了一下老夫子,嘲讽一句:满脑袋大男人主义,马克思是怎样批判大男人主义的?
陈伯达涨红了脸膛,结结巴巴欲回嘴,周恩来知道江、陈两人同为中央文革组长,爱在毛主席面前争宠,常有龈龉,于是打圆场说:伯达同志,江青同志不过幽你一默嘛。下面,春桥同志表态?
张春桥扶扶眼镜:江青同志的提议,关系到党的千秋大计。恩格斯是马克思的接班人,史达林是列宁的接班人。史达林没有把自己的接班人安排好,苏联党出了赫鲁晓夫修正主义。我们中国党抛弃了刘少奇、邓小平、陶铸这些人,选择林彪同志做毛主席的接班人,是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标志之一。
黄永胜表态:军人讲不出许多道道,我们誓死捍卫毛主席,誓死捍卫林副主席。林副主席的接班人地位,是铁板上钉钉子,雷打不动的。
接着,谢富治、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温玉成等人也是一片誓死捍卫、雷打不动之声。最后一位轮到叶群。叶群脸蛋儿红红的,早是心花怒放了。林总的接班人地位由党章确立下来,主席百年之后,自己就可以代替江青同志,成为党和国家的最高领袖林主席夫人了,黄总长就是国防部长。但此时刻,在总理面前,特别是在江青同志面前,一定要低眉钦目,尽量收缩自己:从我对江青同志的个人感情来说,自是无条件遵从。只是事涉林总,我不便表态。我可以把会议情况报告林总。我想林总不会同意把他的名字写进党章。当然,主席是一党之主,由主席最后裁定……
林彪抢在第一时间挂电话,向毛主席报告,不同意把他的名字写进党章总纲,就算主席已经选定自己做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也仍然要在今后的斗争中不断接受锻炼和考验,才能服众,符合党心民望。硬性写进党章,党的历史上无先例,亦不宜成为今后的先例。
不管怎样,林彪的态度使毛泽东感到欣慰。林彪同志十几年来读了不少经史,谙熟王储韬晦。都是江青这婆娘自作聪明闹下的!混帐东西,你这是替毛泽东走下一步绝棋,简直是妖孽!
毛泽东召来江青,见面就大怒,痛斥:接班人写入党章,你找死!猪狗不如!你个烂尿臭屁,老子太放纵你了!当了几天文革小组长,就忘乎所以,刀架在你脑壳后面还眉飞色舞,以为得计!还想学吕雉、武曌,在我死后弄权,连人家一根屌毛不如!竟替老子走这样一步死棋、绝棋!你拉下的臭狗屎,自己吃掉!明天到会议上去把话收回!
老板近两年已经很少这样破口大骂江青了,骂得那样粗俗,哪像个外面宣传的伟大领袖?和他老家湘潭乡下的村野匹夫别无二致。足足骂了一刻来钟才骂乏停住。工作人员都躲得远远的。
江青在外面颐指气使,雌风八面,连林彪、周恩来都对她赔尽小心;唯在老板面前像个贱婢、使女,挨骂不敢还嘴,挨巴掌不敢吱声。你以为老板气急了不打人?不打别人,却打婆娘。在长沙打杨开慧,在瑞金打贺子贞(贺子贞和他对打),在延安打蓝苹,在北京打江青。好在江青腰肢灵活,左躲右闪,很少中掌。有时追着打着,绕桌椅转圈圈,老板却笑起来,气也消一大半。
这次老板没有动手,言语暴力,仍属文斗范畴。江青眼泪含含,可怜楚楚地讨饶:老板,我弄错了,我检讨……,只是话已经出去了,总理、伯达、康生、春桥、谢富治、黄永胜他们都在会上表了态,一致支持……我若明天到会上去把话收回,误会就闹大了,事情传开来,林彪、叶群也多心……。
毛泽东怒不可遏:造成事实,逼我认帐?毛泽东不信这个,刘少奇当了二十几年的二把手,两度代理过我的党主席职务,他当成了接班人吗?蠢得像猪!狗都比你懂事!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靠不住了,需要新的靠山了?让林彪捧你做娘娘?你斗得过叶群?你知道叶群和黄、吴、李、邱是什么关系?你在军队里有一个这样的关系?你和哪位元帅、大将、上将、中将搞得到一起?尿得到一壶?连林彪都和我讲,叶群当着他大半个家,拿他婆娘没办法。所以我讲你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江青见老板骂归骂,情绪却渐次平稳下来,便仰起泪眼问:老板,我可不可以谈谈我的活思想?
毛泽东坐下来抽烟,余怒末熄,手指还在颤抖,不让江青点火:活思想这个词是林彪的发明。他发明了不少新名词。你有什么活思想?
江青掏手绢抹抹脸上泪水:我就讲讲,错了,你指正……五九年八月在庐山上,我就看出来,老板用病号林彪取代彭德怀,这次又安排林彪取代刘少奇,因为林是半条性命,过渡而已……叶群近两年常往钓鱼台我那里跑,讲过不少私房话,说林自四九年进城后,就不能人道了,害她守活寡……
毛泽东转移了注意力:什么不能人道?
江青说:就是陕北汉子的日,东北汉子的操,湖南汉子的搞……叶群讲,林总身上十几处枪伤,至今一粒弹头嵌进脊椎里取不出,时时伤痛发作,随时都可能去见马克思……不像主席,龙威虎猛,精气旺过年轻人,江青同志有福气……叶群是含着眼泪和我讲到这些。她才五十来岁,没有停经,月月都有要求,夜里只好自慰……放心,我没有对她讲过,老板和我也早就是政治夫妻了。但我很为老板的健壮而高兴,还可以驾驭那么些年轻人儿,干的小谢、小张她们要死要活…:
毛泽东又瞪起眼睛:放屁!你放肆!我是保健医生意见,促进新陈代谢。你还有什么活思想?
江青说:可以肯定,以林的健康状况,他是活不过老板的。叶群很悲观,林至多还可熬个五、六年……那个自杀了的傅理璋也讲过类似的话。就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我才提出来把林的接班人地位写进党章去。位置由林暂时占着,把局面稳定下来,老板好腾出时间,挑选更年轻、中意的。
毛泽东忽又警觉起来:接班人病弱无能……汉高祖刘邦、唐太宗李世民,就是这样安排东宫太子的。结果,刘邦之后冒出个吕雉,李世民之后冒出个武曌,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江青连忙否定:没有,从没有。老板熟读经史,不是骂我连吕后、武则天的一根尿毛不如?林彪多病,但绝非无能之辈。我的意思是,可惜岸英牺牲了,不然全党上下,都会拥戴……
毛泽东已经不生气了:少废话!共产党也搞父子相传?亏你想得出!除非党内外一致推荐……岸英已矣!虽万人何赎。我老家湖南,有个郴州苏仙岭,一块三绝古碑,秦少游诃,苏东坡跋,米南宫的字。苏跋云: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彭德怀没有保护好岸英,断我子嗣。不说这个了,你去通知值班室,要周总理马上来我这里。你可以走了。记住!这次就饶了,下不为例。
江青离去后一刻来钟,周恩来匆匆赶到,气喘呼呼的。毛泽东摇摇手,示意免礼:恩来啊,这次全会,你又操劳一回……正在分组讨论吧?共是几个小组?讨论进行得如何?
周恩来说:五天的分组讨论,主席没有收到简报?春桥、文元负责编发……啊,主席每天都收到了。这次全会,分中直、军直、华北、东北、西北、华东、西南、中南八个讨论组。第一阶段主要是座谈形势,端正对文化大革命的态度,各组发言踊跃,气氛热烈。
毛泽东说:恩来,不要四平八稳……我是问你讨论会上有什么新鲜事,上不了简报的?
周恩来不知毛主席临时把自己找来,究竟要问些什么,或是要查证些什么,只得试探着回答:新鲜事每个组都有……对了,今上午我去华东组听会,许世友同志当着大家的面问我:贺龙究竟是个什么问题?共产党的元帅,政治局委员,军委副主席,怎么就成了“大军阀”、“大土匪”?为什么不能出席中央全会?谁把贺龙开除了?中央有办过手续、下过文件吗?许世友的问题问得很尖锐,大家大眼瞪小眼。因没来得及请示主席,我只好先应付几句,说贺老总请假,身体欠佳,住在西山养病,不见人,也不出席会议,情况就是这样。许世友提出要去拜访老上级贺龙,我答应先联系,再做安排。主席,半道上杀出个许和尚……我正要约时间向主席汇报,主席就传我来了。
毛泽东问:不是早就要张春桥去做许和尚的工作嚒?张挂了南京军区第一政委职务,中央交给他的那几份揭发贺龙的材料,为什么不转给许和尚看?
周恩来说:我看春桥同志也有他的难处。秀才当大军区政委,将军们不服……许世友在南京军区党委会议上公开讲,老子红四方面军时期就当军长、骑兵司令,打了几十年恶仗,才混到个上将;他姓张的摇了几下笔杆,写几篇鸟文章,就爬到老子头上当第一政委?不是大笑话?所以许和衙根本不把春桥同志放在眼里。南京军区的几个主力军军长都是中将,五十七军尤太忠,六十军聂智凤,十二军李德生,这次都扩大进来出席中央全会,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毛泽东叹口气:骄兵悍将啰……这样吧,晚上我请客,请许司令、尤军长、聂军长、李军长,你和张春桥作陪,唱一曲《将相和》。我这个党主席的面子,他许和尚不会不给吧?不然,元帅、大将不闹事,几个大区司令在会上闹起来,也不好应付。这个许和尚,粗人直性子。贺龙不行了,徐向前也半倒了,我考虑推荐他进“九大”政治局,代表红四方面军。还有沈阳军区的陈锡联也可以考虑,毛远新称他是大忠臣。“九大”政治局成员中的军队代表,不能清一色“四野”的人。
周恩来说:主席考虑周详,不搞一边倒。
毛泽东说:已经是一边倒了,林是副统帅,黄是总参谋长,吴是空军司令,李是海军司令,邱是总后勤部长,加上叶群,军委办事组就由他们组成。解放军是“四野”当家,“四野”的天下。
周恩来说:相信“四野”几位同志都是忠于主席的。还有谢富治是“二野”出身,粟裕、徐海东、王树声、萧劲光四位大将也可以让他们管些事。就是几位元帅,身体也都健旺……
毛泽东问:粟裕、徐海海、王树声、萧劲光都出席了全会吧?我点了三次名,都通知到了?
周恩来回答:都到了,在会上作了自我批评,检讨了对文化大革命不理解,有抵触情绪……大将、上将、中将、少将们都发誓,把他们化做灰,也忠于毛主席。
毛泽东笑了,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陈再道分配工作没有?还在写检查?他一个粗人,检查一年多,没个完?此事已讲多次,为什么没人听?
周恩来说:我已提议陈再道同志任工程兵司令员……主席放心,我会做好军委办事组那边的工作。陈再道、钟汉华等人安排妥当,有利于稳定将军们的情绪。不是一犯错误就打倒、软禁。
毛泽东说:所以嚒,任何时候都不能搞一边倒……你来之前,我已把江青臭骂一顿。她自作主张,替我走出一步绝棋,把接班人的名字写进新党章。说是你们已一致同意。林彪本人已知道此事,来电话婉拒……这么大的事,你们不汇报,不请示,作成决议,迫我签字?
周恩来心里一惊,明白这才是今天找他来谈的正题。事涉中央主席、副主席,掂量掂量,以检讨的态度解释:看来有些误会了。我一听江青同志提议,以为传达主席的指示……我主持会议没有保留意见,要负责任。现在头脑都很热,易起哄。我也有私心,怕又犯错误….
毛泽东喝着茶,茶罐重重一放:恩来,你去会上替我宣布,江青是江青,毛泽东是毛泽东,她只代表她自己,把接班人写进党章的提议不代表我。你们一致拥护也不行。林彪同志本人也不赞成。
周恩来登时两手冷汗,这可是闹出大事来了,十二中全会正在进行,“九大”还没有召开,就为接班人的名份发生争执?事情传出去,怎么收场?
毛泽东见周恩来不出声,知道他有难处,停了好一刻,才说:我知道你们把事情办到进退维谷了。所以江青是头猪,蠢猪婆,好表演……恩来,你这个总理也难当呢,一开会,就要当着黄、吴、叶、李、邱几员大将的面,得罪不起呢。我也得罪不起,陈、康、江、张、谢,加黄、吴、叶、李、邱,众意难违啰。我也想通了,不过他吹捧我,我扶起他,一宗交易,不赔不赚。
周恩来没想到毛主席这么快就又改了口,于是顺着说:主席明察秋毫,绝棋也可以走活……
毛泽东说:不要尽拣好听的话。我就不相信三个副词,四个伟大。这样吧,你代表我,个别找元帅、大将们征求一下意见,看看他们同不同意把接班人的名字写进新党章去……还有,林彪坚持要加一段吹我的话,权衡利弊,作了删节,你带回去吧。接班人,要小心啰。
周恩来不敢再讲什么,答应去找老帅们谈后,再来汇报。
老帅们天天都在中央全会的分组讨论会上遭到批判。
朱德总司令八十二岁了,分配在军委直属讨论组。座中三十几名将军,都是小他二、三十岁的下级晚辈,原都是很敬重、爱戴他的。林彪、江青授意黄、吴、叶、李、邱开火,也一时抹不开情面。一天,林彪亲临分组讨论会场,大家起立鼓掌相迎。唯朱德老人没有扶杖起身。
林彪落座之后,张口就说:我今天来打破坚冰。敬老尊贤,是我们的传统。但有个前提,老,必须贤。老而不贤,怎么尊敬?事关党性立场,大是大非,不能因为老,就妥协,就放任,就不批判、不斗争。我这里要讲讲我们的总司令。总司令在党内几次大的路线斗争中,究竟表现得怎么样啊?一九二九年推行瞿秋白路线,一九三 O 年推行李立三路线,一九三二年党中央从上海迁到江西苏区,又起劲地推行过王明、博古路线,反对我们毛主席的正确路线。怎么次次都站在错误路线一边?长征到达陕北,红军接受改编,你为什么那样倚重彭德怀?彭德怀发动百团大战,过早地暴露我党我军的力量,犯下战略性错误,你个总司令干什么去了?躲在延安享清福,把八路军的指挥权交给彭德怀整八年。直到一九五九年的庐山会议上,你仍在保护彭德怀,称彭为民族英雄。他那个军事俱乐部,你有没有份?是不是大庄家?彭德怀被罢官,谪居京郊吴家花园那几年,你经常去陪彭下棋,总司令、副总司令惺惺相惜。直到这次文化大革命,你还公开讲,刘少奇是打不倒的!去年“二月逆流”期间,你又是站在那几个大闹怀仁堂的人物一边。同志们,如此重大的原则问题,路线分歧,对朱德同志,不是敬老尊贤问题,而是划清路线、明辨是非问题。今天,我不怕得罪人,干脆把一层纸捅穿了吧!朱德同志这个总司令,是谁敦他当的?是我们毛主席。我党我军历史上所有重大战役,可以说都是我们毛主席亲自统帅、亲手指挥的。江西苏区反围剿、万里长征、八年抗战、四年内战、三年抗美援朝,请问哪一仗、哪一役,总司令打过大胜仗?数得出来吗?所以,是个空头总司令嘛。我们毛主席封你做这个空头总司令,茅坑让你占着,彭德怀就扶不了正,当不成总司令。这是我们毛主席的良苦用心。可是你老人家,为什么次次路线斗争,都要站在错误路线一边,站在毛主席的对立面?我知道,毛主席襟怀广大,一路强调朱、毛不分家,要保你保到底。但这不等于你的问题,大家碰不得,批不得。革命不分年龄,造反无论先后,我们党和党的事业才会生机蓬勃、兴旺发达……
林彪小朱德二十岁。朱德应是林彪的父辈。可是朱德老人涵养到家了,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闭上双目,脸不红,心不跳,身子纹丝不动,听凭当年的小排长对他这位当年的总司令无情羞辱……同组的叶剑英元帅、徐东海大将、王树声大将、萧劲光大将,都只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不敢抬头望八十二岁的总司令一眼。他们心里明白,林秃子不经毛统帅授意,是讲不出这番悖逆天道的话的。
林副统帅带了头,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等人积极呼应,干脆指朱德为黑司令,空头司令,错误路线、牛鬼蛇神的保护伞。朱德听了两天“批判教育”,向毛泽东主席请了病假。毛泽东批准:总司令年纪大了,不要和年轻辈计较许多,身体不适,在家休息,看看会议简报算了。
朱德不再出席分组讨论,军直分组的批判矛头指向叶剑英、徐东海等人。叶剑英元帅效法朱总司令,始终一声不吭,闭目聆听。他心里又在默颂那首古词(哀江南),等着看一些人的兴亡。
陈毅元帅在华东组受到围攻。华东组的左派队伍可谓兵强马壮:陈伯达、康生、张春桥、姚文元、马天水、徐景贤、王洪文、王效禹……等等。形成一批没有打过仗的文人党官对一位身经百战的共和国元帅的集体讨伐。康生还阴阳怪气地在陈毅和许世友之间挑拨离间:我斗胆讲一句,论资历,或许陈毅同志比许司令老,论地位,陈毅也比许司令高;但论战功呢?恐怕就要倒过来,许司令要比陈毅打的胜仗多,立的战功大。陈毅同志啊,你、我是老相识了,讲句不客气的话,你这位三野司令员,一辈子没有打过几次像样的胜仗。你要是不服气,我们可以在这里数一数、摆一摆…
陈伯达则历数陈毅历史上是个老牌子的机会主义者,打仗不行,搞机会主义行。康生、陈伯达摇唇鼓舌做大官,没上过一天战场,参加过一次战斗,却大谈陈毅元帅战功不够。
张春桥则指出:陈毅是去年“二月逆流”的主帅,叶剑英、徐向前、谭震林是急先锋。
奇怪的是南京军区司令员兼江苏省革命委员会主任的许世友,竟没有在批判他老上级陈毅的会议上仗义执书。毛泽东请许司令吃了饭,允诺“九大”进政治局,只好睁眼闭眼、保持缄默了。
陈毅本人这次心地坦荡,任人家泼脏水,他不发火,不动气。聋子不听犬吠。几十年沉沉浮净,这种场面见多不怪。倒是要心平气和,保重身体。除了陈伯达、康生,这些人都是华东局培养出来的秀才呢。当年,怎么就培养了这么一批人?张春桥,父亲是个国民党的官商特务,他老婆是托派分子,他本人读中学时参加过国民党特务组织复兴社。一九三八年到延安,资历很浅啊,后来当了柯庆施的政治秘书,地位节节窜升。之后又巴结上了江青娘娘。这次运动飞黄腾达了;姚文元的父亲姚蓬子,国民党文化特务,鲁迅写文章痛斥过,华东局、上海市委人人皆知;那个徐景贤最可笑了,本是上海教育局一名科级干部,竟因运动之初撰写了一副时髦对联:“革命方知北京近,造反倍觉主席亲”,而受到张春桥赏识,推荐给江青娘娘,竟一步登天,当上了上海市革委会副主任;王洪文呢,上海国棉十七厂的保卫科长,六六年扯旗造反,自封上海“工总”司令,几个月后竟也当上了上海市革委会副主任。中国第一大都市喂,过去三野代司令员粟裕,副司令员谭震林都只能当一名副市长哇,是个多大的官?到如今却被这批家伙所把持,你陈老总还能不等着看大戏,看精彩演出?
在华北组,则是集中火力批判聂荣臻;
在西北组,则是集中火力批判徐向前;
在中央直属组,则是集中火力批李富春,李先念,谭震林。谭震林不准参加全会,获缺席批判。
经过十来天的分组讨论,批判斗争,形势一边倒,文革左派大获全胜,达成了毛泽东关于会议第一阶段的预期目的:把元帅、副总理们的反文革气焰打下去。
全会第二阶段,讨论新党章草案。一致同意加上林彪副主席那段赞颂毛主席的文字,一致同意江青的提议,把毛主席的接班人林彪的名字写进新党章。全会进行举手表决时,包括朱德、陈毅、叶剑英等人都举了手。党章草案将交由全党讨论,再到明年春天的“九大”上都通过、定案。
全会进入第三阶段:审查、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罪行专案审查报告),并作出“把刘少奇永远开除出党、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决议。在毛泽东和林彪出席、坐镇的全体会议上,当周恩来秘书长宣布,由康生、张春桥两同志负责监票,把“开除刘少奇党籍的决议”付诸表决时,却出了个意想不到的情况:中共中央委员、原新四军第五支队政治委员陈少敏(司令员李先念),双手抱臂,不肯举手;康生恼怒地赶到陈少敏身边,喝问:陈少敏!现在表决开除刘少奇的决议案,大家都举手赞成,你为什么反对?毛主席、林副主席、周总理都在台上举着手、看着你哪!
这位身负十三处枪伤的当年新四军女战将,党的“七大”上仅有的三名女中央委员之一的陈少敏(其他两位是老资格的蔡畅和邓颖超),就是不肯抬头、举手。全体会议出现了尴尬局面。这个陈少敏,刀架在脖子上不屈服,得过刘少奇的什么好处?那么深的资历,那么大的功绩,司令员李先念当了国务院副总理,她这个政委只挂名全国总工会副主席,部级干部,明明受到刘少奇的压制呀……陈少敏,或许只有这个一身伤病、半条性命的陈少敏,还代表着中国共产党仅有的一点道义、良心。
还是主席台上的毛泽东宣布:大家把手放下来,一票反对,弃权,开除刘少奇,载入史册。
毛泽东挥挥手,全会免除一次尴尬。一切通过如仪。举手表决、鼓掌通过是世界上最简便、快捷的选举及表决方式。共产党的新闻公报上总是“一致通过”、“全票当选”。扩大的八层十二中全会一直开到十月三十一日落幕,开成一次“团结的会议,胜利的会议,圆满成功的会议”。会后发表新闻公报,两项主要内容:一、把刘少奇永远开除出党;二、明年春天召开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
会后,陈少敏受到江青、康生所指挥的中央专案组审讯、迫害,拧断了她的右手胳膊,作为她不肯举手同意开除刘少奇党籍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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