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四十八章 榻前布局 隔代受命

第四十八章 榻前布局 隔代受命

进入一九七 O 年,毛泽东去了武昌东湖避寒,林彪去了苏州林苑休养,不到春末夏初北方天气转暖,是不会回北京了。每天有两架空军专机分头送文件、送报纸、送人员,传命令、传批示、传讯息。中央日常工作仍由周恩来打理。十个指头弹钢琴,周恩来的节目表上依序排列着的要务有:

全国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批准逮捕蒯大富、王大宾、谭厚兰等人;着手筹备第四届全国人大会议;听取“两弹一星专委”会议汇报,批准进行中长程导弹试射;布署全国“抓革命,促生产”;布署全面整党,吸收新鲜血液;指导中、苏边界谈判;调整对美外交,促成中美关系解冻;柬埔寨发生亲美右派政变,支持西哈努克亲王在北京成立流亡政府;筹开印度支那三国四方会议,组成越、老、柬抗美统一战线;应金日成同志邀请,访问朝鲜人民民主共和国……等等。

也有属于个人性质的事情不可忽略:龚澎妹子患脑病住院治疗,须抽空去看望;最近北京街头有群众组织自发贴出一些大标语、横幅:“誓死保卫周总理”、“谁反对周总理,就是与全党为敌”,“周总理,中国不能没有您”之类,应由公安部门出面,以“誓死保卫党中央”、“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永远健康”等大标语去覆盖住。这后一件事不及时处置好,一旦被汇报到武昌、苏州去,引起多疑,认作是“分裂中央”的预演,他周恩来就难以撇清了。

为筹备第四届人大会议和修改宪法,周恩来主持政治局会议,确定三项工作安排:一是成立由周恩来、张春桥、黄永胜、谢富治、汪东兴组成工作小组,负责四届人大代表名额分配和选举;二是成立由康生、张春桥、吴法宪、李作鹏、纪登魁组成宪法修改小组,先拟出修改要点,报毛主席、林副主席批准,后成立宪法修改委员会,请毛主席当主任,林副主席当副主任;三是由周恩来、姚文元主持起草《政府工作报告》。政治局还提出两项人事议题:原国家主席刘少奇死了,宋庆龄、董必武还健在,四届人大会议选不选出新的国家主席、副主席?政治局同志一致意见,请毛主席担任国家主席,林副主席担任国家副主席;原人大常委会委员长朱德年事已高,建议由康生同志或陈伯达同志担任新一届人大常委会委员长。

政治局会议的以上工作安排,由周恩来分别给主席、副主席写下汇报信,派专机送去。

林彪很快给周恩来回信,同意政治局会议意见,坚决拥护毛主席当国家主席,国家副主席宜由宋庆龄或董必武出任,他本人则无意兼任。

毛泽东却不忙回覆,而把纪登魁、李德生、汪东兴三人召去武昌东湖谈话。说去就去,中午电话通知,下午专机赶到。在东湖梅岭一号大卧室,毛泽东身着睡袍,很随意地歪在卧榻上,接受三位亲信臣子的问候,并一一拉了拉手:北京春寒料峭,武昌春暖花开,东湖桃红柳绿。李军长,你是红四方面军出身,许司令的老部下,“九大”后派你参加军委办事组,和“四野”的黄、吴、叶、李、邱共事,还愉快吧?

李德生恭敬地点头:还好,他们对我客客气气的,我是个见习生,好好学习。

毛泽东漫不经心似地问:去拜访过你们的林副统帅没有?

李德生回答:黄总长带我去过一次,林副主席对我很陌生,问了我是四方面军哪个单位的?军长是谁?我报告是第四军,军长许世友,政委王建安。……只坐了一刻钟,没有多话讲,就出来了。听讲黄总长他们天天晚上都去林家看内部电影……

毛泽东不让李德生说下去,转而询问纪登魁:纪书记,老朋友,你到中央工作,算金榜登魁,官拜副总理,怎么样啊?李军长说他还愉快,你愉不愉快?

纪登魁身子坐得笔挺,两手放在膝盖上:谢谢主席关怀,给了我到中央工作、锻炼的机会。在总理领导下,很愉快,愉快。

毛泽东思绪跳跃,忽又问:纪书记,你在河南是当权派,挨过批斗没有?是哪一派斗你?

纪登魁不知主席为何要问这个,红了红脸说:挨过批斗,还比较凶。是“二七公社”一派斗我。他们自封为河南真正的造反派,对干部搞体罚……当然我要正确对待。

毛泽东笑问:都对你搞了些什么体罚?

纪登魁回答:在台上罚站,揪头发,弯腰九十度,连续几个钟头。还有种“喷气式飞机”……

毛泽东笑看李德生、汪东兴一眼,一时来了兴致,从卧榻上下来,站定身子,摸仿开来:罚站,低头,弯腰九十度,是不是这个样子?

三人慌忙起立:主席,您不要闪了腰,弯腰九十度,动作太剧烈……

毛泽东直起腰来,脸却涨红了:这有什么?弯腰九十度,正可活动筋骨。

纪登魁壮了壮胆子,说:主席,我一次被勒令弯腰四、五个钟头,好几天都直不起腰……河南有的老同志落下腰椎劳损,晚上睡觉不能平躺,白天走步要扶拐杖。

毛泽东兴趣在“喷气式飞机”:你刚才讲那个“喷气式”,怎么动作?你做示范,我来学学。

纪登魁摇手:主席,不要做那动作了吧?难度大,不好看。

毛泽东说:我搞调查研究。是不是要汪东兴帮你的忙?不要紧,就我们四个人在场。

汪东兴看看大卧室内,卫士、服务员都退避了,便去带上房门,回到纪登魁身边说:主席要看,你就示范。要我帮什么忙?

纪登魁又红了红脸说:那就、那就……我站这里,双腿半弓,之后你揪住我的头发,——手下留情,我会被揪掉一把头发,脑门上有疤,——把我的脑袋朝下俯冲,再把我的双臂扭向身后,朝后上方斜伸,伸直了,不就成了喷气式战斗机的双翼?听说是空军造反派的发明,普及到地方来的。

果然,由汪东兴轻揪住纪登魁的头发,做出喷气式战斗机模式,引得毛泽东开怀大笑。李德生、汪东兴陪着大笑。

毛泽东忽然止住笑,自己弯下腰去,两腿半弓,双臂后伸,整固身子向前下方俯冲,做出喷气式形状:东兴,东兴,你也来揪揪头发……

汪东兴纵有缚虎擒龙胆,也万不敢去揪伟大领袖的花白头发,只和李德生在一旁凑趣:主席做的是战略轰炸机,逆火式,B 五十二,携带原子弹头的……

纪登魁劝道:主席,请起请起,做久了,小心腰椎受伤,到时候中央处分我们。

毛泽东直起身子,双手捂腰转动几下,又命汪东兴在腰背部轻轻敲一阵,仍躺回卧榻上去:红卫兵和造反派斗争当权派,还采用过哪些体罚形式?

纪登魁、李德生、汪东兴三人都不知道毛主席今天为什么要盯住这个话题不放。三年前,不正是毛主席自己号召全国红卫兵、造反派揪斗党内走资派的吗?那时,主席对一些过火行为,都是默认赞许的啊,从未制止过。包括煤炭部部长张霖之等人被打死,都没有吭过声的啊。主席要是在两三年前过问此事,许多老干部就不会被整死整残了。

毛泽东又问:你们怎么不回答?纪书记,你有亲身经历,先回答。

纪登魁暗自咬了咬牙,硬起头皮说:好,我向主席报告。河南造反派斗争党内走资派和社会上的牛鬼蛇神,通常用的体罚还有跪瓦渣,顶汤盆,晒烈日,吹北风,吊半边猪,铜头皮带抽,牛皮靴踢,狼牙棒击,捆粽子,站猪笼,牛嚼草,狗吃屎……还有苏秦背剑,金鸡倒立,四肢拉套……

汪东兴连使眼色,纪登魁住了口。

毛泽东已变得神色严峻,眼睛眯缝起来:纪书记,讲完了?德生,东兴,你们俩个是军方人士,地方的运动不如登魁了解详细。我们的各级领导干部,平日养尊处优,甚至作威作福,做官当老爷,让群众运动烧一烧,烤一烤,是可以的。文化大革命,教育干部,锻炼群众,暴露敌人。成绩是主要的。没有这场运动,刘少奇称帝,修正主义上台,地主资产阶级复辟。叫做卫星上天,红旗落地。当然也出现另一些状况,左派队伍里混进坏人。王力、关锋、戚本禹等人就是。也有的人是后来变坏的,如蒯大富、王大宾、谭厚兰等人,打着中央文革的牌子,有时也打我和江青的牌子,干了许多坏事。害群之马,周总理为什么还不抓?各地都要抓出一批破坏运动的现行犯,主要是混进各级革委会领导班子里的阴谋家、野心家。所以中央发了关于彻底清查“五.一六阴谋集团”的文件。一场大运动,社会沉渣泛起,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但要注意保护左派。特别是工人、农民中间涌现出来的运动积极分子,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派,我们党的新鲜血液,不仅不能抓,还要大胆提拔。要在近期内有计划地发现一批新人,三十几岁,四十几岁,政治可靠,有办事能力,破格提拔。你们可以回

去告诉周总理,新一届人大、国务院领导班子中,要多一些新面孔,工人、农民的优秀分子,可以一步到位,当副委员长、副总理。大庆油田的王进喜,大寨大队的陈永贵,都可以当副总理。工人、农民的代表进入党和国家领导人行列,更能体现我们社会制度、国家政权的性质。

纪登魁、李德生、汪东兴三人埋头笔记。

毛泽东吸着烟,望着天花板,边思考边说下去:新一届人大会议要推出两套新班子,还是工农兵、老中青,干部代表、军队代表、群众代表,三结合。人大常委会,还是要请朱总司令做委员长,朱、毛不分家。年纪大了,少管事,但要挂名。康生可以做第一副委员长,多管些事情。董必武、宋庆龄、郭沫若、沈雁冰、张治中、章士钊、傅作义、程思远、钱学森、李四光,党内党外的一些老人,活着的,仍要挂名。副委员长可以安排他二、三十人。反正是大锅饭,一人分一碗。全国政协垮台了,今后还恢复不恢复啊?陈伯达近来怎样?还在请病假?总理报来的人大会议筹备小组分工名单没有他。听说他无意和春桥、文元共事,参加文件起草。他和江青也不团结。中央文革双组长制,互不买帐。陈伯达、江青都不在人大、国务院挂名。中央文革抓运动,抓意识形态。我对我的老婆要讲组织原则,有错误照样批评,不搞封妻荫子。陈伯达摆架子,也不行。人大副委员长人选中,也要安排工人代表:北京有个倪志福,发明倪志福钻头,工人造反派头头;上海有个王洪文,工总司令,很不错;沈阳有个尉凤英,菜场职工,女劳模。还有少数民族代表,内蒙乌兰夫,新疆赛福鼎,西藏阿沛阿旺晋美。那个班禅活佛反对我,主张西藏完全自治,实际上想闹半独立,关在秦城。

纪登魁边笔录边说:主席,您心里共有一盘大棋啊。

李德生边笔录边说:主席,我比您小出二十多岁,都记不下各行业的这些人名。

汪东兴边笔录边说:主席记忆力惊人,还有周总理,也是好记性。

毛泽东苏苏地吸着烟,吸得狠,吸得深,不见一丝紫雾从嘴角、鼻孔透出:记人记事,我不如总理。周瑜三步一计,孔明一步三计。四届人大班子,大致上就是这些了。你们转告总理,还可以做些补充调整。下面是国务院班子,我也大致上给划个框框。这是个工作班子,要干实事的,不能像人大班子那样大而散,包罗方方面面。总理,还是由恩来继续做。原先的十来名副总理,林彪高升了,邓小平下来了,贺龙、陶铸死了,陈云、陈毅、李富春病了,谭震林下放了,只剩下李先念、谢富治仍在抓工作。这次的副总理人选,要以新面孔为主。张春桥、纪登魁、李先念,代表党。张春桥摆在前面,他才五十三、四岁,正当年,可以多做事,学习锻炼。谢富治、黄永胜代表军队。陈永贵代表农民,王进喜、吴桂贤代表工人。八个副总理,够不够啊?可以凑足十个。吴桂贤这名字你们没听过吧!陕西一个纺织厂工人,全国劳模,学习标兵,三十来岁,很出色、很年轻的女同志,既代表工人,又代表青年和女性。

汪东兴插话:吴桂贤来北京开劳模会,我陪主席接见,主席还请她进中南海住了些天,汇报纺织工业战线情况。很秀气、很能干的模样。

毛泽东说:不是秀气,是明眸皓齿,健康美。女青年的代表,当副总理,可以带给国务院一股新鲜活力。大寨大队新支书郭凤莲也不错,可以安排到人大那边当一名常委。你们转告周总理,国务院各部委人选,仍由他提名,报我批。国防、外交、公安三大部,林彪、谢富治不变,陈毅不当外长了,周总理提出由姬鹏飞代一段,可以。乔冠华也可以。外长懂英文,不用事事靠翻译……我就先讲这些。你们还有什么事情要问我的?

纪登魁翻着笔记本,轻咳一声,说:临来时,总理嘱咐我向主席请示几件事。第一件,西哈努克亲王已在北京成立柬埔寨民族团结政府,宾努亲王任首相。西哈努克亲王和宾努亲王要求拜见毛主席。总理的意见,如主席同意,由他陪两位亲王到武昌来见面。

毛泽东点点头:东兴,这事你和总理联系,具体安排。西哈努克是我的老朋友。柬国局势,我们两手抓:一方面支持柬埔寨国内的共产党游击队攻打金边,夺取政权;一方面支持西哈努克在北京成立临时政府,争取国际声援。

纪登魁继续请示:第二件,美国尼克森总统通过巴基斯坦总统叶海亚,多次捎话,要求和北京建立一条热线,美方由季辛吉负责,并保守秘密。他们很急,要求派代表来北京直接谈判。周总理建议主席深思熟虑后,作出决断。

毛泽东点点头:这事总理已报告多次。我通盘考虑了,机会不要放跑。但他急我不急,先煞一煞美国人的兴头。他越难到手的东西才越珍惜。现在苏联愿和我继续边界谈判,美国想打破坚冰,和我改善关系。无非美国想利用中苏矛盾,打中国牌以制衡苏联;苏联也尽力缓和与我矛盾,不让美国的中国牌起到太大效应。告诉周总理,今后我们外交形势要根本好转了。中国这张牌,为什么我们自己不打?或者说他打中国牌,我打美国牌、苏联牌。对美我打苏联牌,对苏我打美国牌。中、美、苏,三国志,新三国。世界大局,三国鼎立啰。从此摆脱两面受敌啰。

纪登魁做着笔录,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主席,您这是拨云见日,拨云见日啊。

李德生也很激动:每次听主席谈国内国际局势,都是一种享受,过瘾……

汪东兴插言:主席是登高望远,胸怀天下,放眼全球。

毛泽东在卧榻上转动一下身子,咳一声,摆摆手:不要讲那些好听的。这几年赞歌听腻,讨嫌。油水再厚,也是浮在表面。我现在注重里子,不注重面子。纪书记哪,总理还嘱咐过别的?

纪登魁忙又汇报:还有第三件,总理筹划的三国四方首脑会议已有眉目,越、柬、老都积极响应,越南北方、南方尤为急迫。会址选在广州。总理问主席届时不要接见一次?

毛泽东摇头:三国四方到我们广州开秘密会议,结成反美斗争统一阵线,很好,我们手上又多了一张印度支那牌……既是秘密国际会议,我就不接见了,由周总理做我的全权代表。以上三件,都是外交大事。总理就没有说到国内的大事?

纪登魁望一眼李德生,李德生望一眼汪东兴。

毛泽东看在眼里:你们三个还有分工啊?

李德生搔搔头上短发,说:好,我向主席汇报政治局会议的一项建议,大家一致要求,毛主席在第四次全国人大会议上,担任国家主席,林副主席担任国家副主席。这也是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强烈愿望,恳请主席考虑。

毛泽东缓缓地从卧榻上坐起,两条光腿垂到榻沿。汪东兴连忙弓身将一方软垫塞到领袖脚掌下。毛泽东不紧不慢地重又吸起一支烟卷:此事总理已来过电话,也是你们三位此行的主要目的吧?总理告诉我,林彪已有回话,坚决拥护毛泽东当国家主席,他自己则无意当国家副主席……为什么要坚决拥护我当这个主席呢?我不当,就会有人想当。这话你们不要记录,不要传达。因为不利团结。刘少奇、陶铸、贺龙他们去世了,现在要强调团结,集中统一。你们知道,我是一九五九年四月辞掉国家主席职务的。那以后是刘少奇,当了十年国家元首,直到他去年十一月客死开封。我十一年前就不愿意做的事,现在又重操旧业?那些文革反对派,还有以后的历史家,能不指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就是为了从刘少奇手里夺回国家元首职务?重作冯妇,我是不要了。我的意见,由政治局开会修改宪法,不设国家主席、副主席,可不可以啊?

李德生不懂“重作冯妇”是什么意思,不知该写哪两个字:“逢富”?“逢富”是什么东西?

纪登魁代其改正:是“冯妇”。

毛泽东笑笑:武人不知“冯妇”,纪书记你给解释解释。也不太清楚?你们都只五十出头,工作再忙,也应挤出时间读一点书。不然和你们谈话,常常对牛弹琴。从这点上看,老一辈同志比你们强些,十个元帅,多数可与谈诗,连彭德怀后来都读了不少书……回到“冯妇”。是个人名,且是个打老虎的男人。《孟子.尽心》一文中讲,春秋战国时代的晋国,有个叫冯妇的大力士,以捉虎杀虎为业。后来他不杀生了,改行做了文雅士人,受到尊敬。可是某天他坐车郊游,遇到一群人在追打老虎。那老虎负隅顽抗,众人不敢近前。他们看到冯妇这位昔日的打虎勇士来了,就纷纷要求勇士出手。于是冯妇下车,重施故技,战胜了老虎。众人都兴高采烈。只有读书人见他重操旧业,都以为耻,当成笑话来讲。这则掌故是告诉世人,做事要知时而止,做人不可反覆无常。不然就像妓女,本已从良,又去卖淫,做回老行当。所以,国家主席这个官,我是不要再当了。

话虽这么讲,纪登魁、李德生、汪东兴三人却谁也不敢当了毛泽东的面,赞同他不再当国家主席。党和国家,只能有一个主席。刘少奇所以倒台,讲穿了,就是一九五九年不知死活,去当了那个国家主席,和毛主席平起平坐,分庭抗礼。

毛泽东见三人只是恭敬地微笑着,不吭声了,于是说:你们现在是一致意见,我难以说服……你们今晚上就返回北京去?也好,我就再讲几句,之后请你们吃顿武昌鱼送行。以下,你们不要记录。李军长,我现在派给你的工作,叫做监军,表面上是个虚衔,参加军委办事组和北京卫戍党委,不带嘴巴,只带眼睛和耳朵,明白吗?

李德生起立,立正,敬礼:是!主席,李德生忠实执行任务!

毛泽东笑着愰恍手:李军长,坐下,莫起立。许司令的老部下,对中央忠诚。我和你们讲,一九六七年以来,军委办事组代替军委常委办公会议,搞成清一色。派李军长参加进去,是一点杂质。这个比喻,李军长不要不高兴啊?人至清无友,水至清无鱼,有点杂质才正常。我总是要求你们学点辩证法,就是这个道理。还有汪东兴同志,你个中办主任,兼中央警卫局长,再兼八三四一部队党委书记,相当于我的京师九门提督加大内总管。你的职务,只对中央负责。既是党纪,又是军纪。你跟随我三十几年,今天重新提醒一下。

汪东兴起立,立正,敬礼:是!汪东兴的任务就是保卫主席,保卫中央,一切服从主席命令!

就在纪登魁、李德生、汪东兴三人返回北京的当晚,中央专机从上海把王洪文接到武昌。王洪文作为上海工人造反总部司令,跟随张春桥、姚文元于一九六七年年初掀起“一月风暴”,夺下旧上海市委、市政府领导权力,受到江青、康生赏识,当上上海市革委会副主任,不久又当上上海市委副书记,上海警备区政委。不久又当上九届中央委员。正可谓时势造英雄,短短两三年时间,一路窜升为方面大员,是他原先做梦都想不到的。文化大革命给了他一切。他常对造反派弟兄们讲,没有文化大革命,就没有他王洪文。

这晚上,王洪文却不知道中央为什么突然派专机来接他,去哪里?见什么人?办什么事?中央警卫局的来人很客气,但什么都不肯说,他也不敢多问。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坐中央专机。不是去接受最最重要、光荣的政治任务,中央还用得着派专机?一路上忐忑不安、糊里糊涂的,直到专机降落在王家墩机场,他才知道是到了武汉。乘车过市区,过长江大桥,进入武昌东湖,夜色中波光粼粼,灯火闪烁,他心里豁然一亮:妈妈的!不不,天爷,难道是毛主席单独召见?他的心都快蹦到嗓眼口了。

当卫士把他领进一座三面临水、灯火通明的花园别墅时,已有一位绝色女服务员等候在客厅门口。进到客厅,笑容可掬的女服务员让他稍候,旋即进一道廊门通报去了。娘的这客厅高阔、气派,十几盏吊灯组成梅花图案,每盏吊灯都嵌有百十粒小水晶球,熠熠生辉。不一会,女服务员在门廊里招手,声音甜净地说:主席在书房里,你可以进去了。

王洪文进到书房。但见一位身子臃肿、头发蓬松的老人仰躺在宽大的长沙发上,正读一卷古籍。这就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九大”会议上,特别是和日常报刊照片、新闻纪录片上见到的那个身着军装或是中山装龙威虎猛的伟人,大不相同啊。眼前的这老人,裹一件直条纹睡袍,脸上皮肉松弛,眼袋很大,两条光腿露在外面。有一刻,王洪文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女服务员走到老人身边,轻声提醒:主席,客人到了。

老人这才放下书本,由女服务员帮扶着,坐直身子,仿佛这才看到来人,伸出一只手:洪文同志吧?欢迎啰。

王洪文浑身一抖擞,亮了个标准的军人英姿,立正,敬礼:敬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之后弓下身去,双手捧住老人的手,既热烈,又不敢握的太重。

老人诙谐地笑笑:王司令啊,万寿无疆,不敢当啰,从不相信那个。以后要喊,就喊万臭无香好了……我们“九大”上见过面,后来在上海也见过,没有机会单独谈谈。坐下,坐下,把椅子移近些,我们不要客气,随便扯谈。上海人是不是叫做“讲讲清爽”?

女服务员来上茶,嫣然一笑,退下。又是另一个绝色。娘的国色天香,上海领导人身边没有一个这样的女子。王洪文胸口不再砰砰跳。坐下,呷口茶,渐次平静了些。

老人问:洪文哪,你老家哪里?哪年出生?都做过些什么工作?春桥同志向我介绍过你,各省市那么多新人,我记不大清。

王洪文五官端正,气宇轩昂,身材挺拔,一米八 o 的个头,外表英俊帅气,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报告主席,我是吉林长春人,一九三二年出生在贫农家庭,从小种地,拉车,打猎。十八岁那年参加志愿军,赴朝作战,打美帝。在部队干侦察兵,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集体一等功。五一年入党。当过班长、副排长。一九五四年复员分配到上海国棉十七厂干保全工,一九六 o 年提拔为厂部保卫科干事,直到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

老人和霭慈祥,扳着指头数说:一九三二年的,今年三十八岁,年轻啰,年轻啰。抽不抽烟?我这里很随便,你不要拘谨。

王洪文眼明手快,擦亮火柴凑过去,替伟大领袖点烟。他一个后生晚辈,有烟瘾也不敢嗓眼痒痒,在毛主席面前吞云吐雾。

老人嘶嘶地吸着,很响亮地咳嗽,又很准确有力地朝沙发下的白瓷痰盂咔下两口浓痰,抹抹嘴,之后说:很好嚒,才三十八岁,种过地,当过兵,做过工,工农兵,文武齐全。学过文化吗?相当于初中还是高中?

王洪文回答:报告主席,在部队扫了盲,可以读报写信。进国棉十七厂后,读职工夜校,拿到证书,相当于中学生……现在我深感文化水平低,业余时间要抓紧学习。

老人说:知识、学问,靠自学得来。我也只是个师范生,大半辈子都在自学。你看我的住处,没有别的,就这些书陪着,无论到哪里,它们都跟着。你都读过些什么书?

王洪文脑子转得快,知道拣伟大领袖高兴的回答:读红宝书四卷,乙种本,甲种本,主席诗词,主席语录。我能背主席的语录和诗词……主席可以考我。

老人说:不用考。如今年青人能背语录的不少。光读我的书不够。马列著作读过哪些?

王洪文想起中央曾布置中、高级干部读几本马列著作,记得的书名有:《共产党宣书》,《反杜林论》,《国家与革命》,《马克思主义和修正主义》,《无产阶级革命和叛徒考茨基》。

老人笑笑说:那些著作不大好懂啊,要慢慢读,反覆读,先读些评介文章,弄清一些人名、地名、事件、背景,才读得进去……《唐诗三百首》读过吗?

王洪文捏一把冷汗。好险,五本书只知道个书名,一本没读过,也读不懂。幸亏主席没考自己,不然一问三不知,主席要认为自己不诚实,就完蛋了:唐、唐诗三百首读过,还有宋词选,是春桥同志布置我读的,三百首容易些,也有一半不大懂。宋词选大部分不懂。

老人说:你讲的是实话。我喜欢听实话。不懂装懂害死人。你年纪轻,种过地,当过兵,做过工,具备一些实践知识。今天上了领导岗位,需要补充一些书本知识。叫春桥、文元替你列个书单、计划,由浅而深,从易到难,工作再忙,每天挤出两个小时,坚持数年,必有收获。马列的,历史的,哲学的,文学的,都要读一点,全面武装一下,武装头脑很重要。一部《资治通鉴)近千万宇,我反覆读了十五、六次,受益不浅。洪文,你有些什么爱好?抽烟,喝酒,打牌,赌钱?

王洪文连忙否认:报告主席,我不爱喝酒,烟也少抽,不爱玩牌,赌钱犯法。我爱打猎,早起晨练,打拳健身。

老人又把王洪文从头到脚看上一遍:呵呵,还是武人习性。你的枪法怎样?拳脚了得?和南京的许司令比试过?

王洪文说:报告主席,我能打飞鸟,每发必中,得过神枪手称号。拳脚功夫是部队上学的,复员下来没有间断过练习。一九六 o 年冬有五、六个街道坏人到我们厂职工食堂偷粮食,都是牛高马大的汉子,那晚上我下夜班撞上了,徒手冲上去夺回粮食,和那群坏人格斗十几分钟,全躺下了,我也挂了彩。就这次表现,我被提拔到厂部干保卫。南京军区许司令是少林功夫,我哪敢和他比试?……主席,我有个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人笑眯眯地:你在我这里,什么话都可以讲。你是工人,我是农民,工农联盟,无话不谈。

王洪文面对领袖的幽默,一时无地自容,忽然浑身燥热,离开坐椅,扑地一声双膝跪下,语带哭腔:主席!我租辈穷苦,没有新中国,全家人翻不了身;没有文化大革命,洪文造不了反。我的一切,包括性命,都属于党,属于文化大革命……我也不想当市革委副主任了,请求主席批准,来替您当一名警卫,保卫主席安全。我什么级别待遇都不要,只求做主席的贴身警卫!

大出所料,王洪文此举,真是大出所料了。老人一时也大为感动,下了沙发,伸出双手:洪文,洪文,起来,起来。不然服务员看到……好,好,就和我坐这里,我们一老一少,有话好讲。看到你,就像看到晚辈子侄。我的老大岸英是一九二一年的,在朝鲜牺牲。老二岸青,神经病患,是个废人。老三岸龙,大革命时期在上海走失……后来在江西,和贺子贞生过几胎,都送了老乡抚养,至今找不回来。五九年在庐山会议上,我讲过一句话: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我的一个儿子被打死了,一个儿子疯掉了,没有后代了。很有一点凄凉吧?“九大”上看到你,比老大岸英还小十一岁。岸英也是当过兵,种过地,管过工业,和你相似的经历。

王洪文眼含泪光:要是毛岸英同志还健在,我带领上海两百万工人阶级拥戴他做党和国家的革命接班人!

老人摇头:不可以。共产党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权力不能世袭,讲的是培养无产阶级事业的可靠接班人。第二代接班人已选定林彪同志,在党章上确认了。可是他身体差,连叶群都担忧他拖不了很久。从现在起,要开始考虑第三代、第四代接班人间题。美国有个杜勒斯,一九五六年就预言,共产党政权的和平演变,会发生在第三代、第四代身上。杜勒斯替我们敲了警钟。为了使他的预言破产,才有了这次的文化大革命,把刘少奇等人拉下来,清算他们的修正主义路线。洪文哪,找你来武昌,不是要在我身边增加一名贴身保镖。武功高强的人我不缺。我是想让你担更重一些的担子,接受新的考验和锻练。为什么希望你多读点书充实知识?是要你成材。能不能成材呢?你自己是内因,我和中央是外因,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这些话,我们先谈到这一步,以后还要谈多次。你千万不要传出去。包括对春桥、文元都不要漏口风。不然,等于我什么都没有和你说……明白了?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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