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毛泽东阅「案」
人民大会堂北京厅。
下午三时,毛泽东起床,洗漱、吃早点之后,生活秘书兼机要秘书小张把两份急件送到他惯常看材料所仰躺的沙发前的茶几上。毛泽东未能完全掌握的情况是,近十天内,除了他亲自指派谢富治率六人小组赴上海,密查周恩来一九三一年前后在地下党中央的活动情况外,钓鱼台和毛家湾二号,也派出了各自的秘密小组赴上海去挖周的「脱党变节历史问题」。真是紧锣密鼓,剑拔弩张了。
公安部的六人小组已从上海返回。谢富治于昨晚向毛泽东作了口头汇报:没有查到周有过叛变投敌行为的证据,但在一九三一年七、八、九三个月,周的行踪不明。那时相继出了顾顺章、向忠发被捕投敌事件,国民党宪警对我地下党中央人员进行大搜捕。周等杀顾顺章 一家十六口,后被掘尸,舆论大哗。周是躲进了宋庆龄府上?还是受到帮会头子黄金荣、杜月笙等的保护?不清楚。
毛泽东说:没有证据,先存疑吧。这个人最善于保护自己。你那个六人小组到此为止,撤销。记住,让他们管住自己的嘴巴,谁走漏风声,后果自负。
谢富治说:记住了。我会再叮嘱一次,谁犯纪律,谁脑袋搬家。
毛泽东笑笑;你个刑部大臣,活阎王啰。上海之行,还有什么情况?
谢富治忽然面带难色,有些犹豫:还、还发现了两组人马……。
毛泽东盯住问:谁的人马?为什么要吞吞吐吐?
谢富治头皮发紧,但不得不说:一组是钓鱼台的,另一组是毛家湾二号的……
毛泽东点点头:好嘛,都动起来了嘛。可见总理宝座,大家都盯住不放哪。你们又是怎样发现人家的秘密行踪的?
谢富治说:离开上海前,我多了个心眼,杀了个回马枪,调阅了上海档案馆的访客登记……
毛泽东问:你们登记了没有?人家不也会发现你们?
谢富治说:公安部长出马,还用登记?包括到提篮桥监狱提审知情人,都不准登记,不留痕迹。
毛泽东笑了:刑部大臣谁敢惹?钓鱼台和毛家湾二号那边,大约都只是派去了小人物嚒。毛家湾二号为什么这样快就有动作?也想撤换总理,推上自己的人?现在天下纷争,派别林立,群雄并起,但还不能说已经乱彻底。许多事情还要靠周去办。这件事先谈到这里。你不要走,还有个事,两个月前中央警卫局向我报告,他们给毛家湾二号派去一名警卫秘书,不让进门,就给退了回来?
谢富治见问,一时浑身凉飕飕的,天爷,这类涉及中央一、二把手之间的敏感事务,弄不好真掉脑袋的!但面对毛主席,他不能不硬着头皮汇报:是有这个事。后来我和汪东兴商量,安排那名警卫秘书在毛家湾二号胡同对面那栋三层楼的顶层上班。汪东兴说这也是请示了主席的。那警卫秘书已汇报了几件重要情况,一是常去对面院子里聚会的有空军的吴司令,海军的李政委,总后勤部的邱部长。广州军区黄司令员去过多次。还有陈伯达同志也去过多次。
毛泽东说:知道了。以后,这些情况要及时告诉我。总理是不是常去?我不是怀疑什么人,但必须掌握情况。
谢富治支支吾吾:我以为汪东兴报告过了。总理去过几次,等我了解清楚之后再汇报。
现刻摆在毛泽东面对两份材料,一份是谢富治昨晚上留下的,一份是今中午周恩来派机要员专送的,都叫做「一九三一年大事纪」。毛泽东先看周恩来附在「大事纪」前面的一封信:
主席,连日因忙于四川和内蒙问题,并同内蒙军区请愿战士分批谈话,直至今天才抽出一天功夫翻闻上海各报,江青同志也于昨日转来各件,现在弄清楚了所谓的「伍豪等启事」,就是一九三二年二月十八日的伪造启事,它先在《新闻报》二月十八日登出。登后,同天,上海临时中央方面就向《申报》报馆设法,结果《申报》二十日、二十一日登出伪造的启事,二月二十二日登了广告处给伍豪先生另一广告启事的拒登回答,大概这是当时所能做到的公开否认伪造启事的办法。我在记忆里,有通过《申报》报馆设法否认的处置,但结果不明。昨日午间已向主席这样说了。不过我原来将伪造的伍豪启事记在通缉杀人犯周恩来、赵蓉(即康生)之前,现在证明是我记错了,查遍一九三一年顾顺章、向忠发相继叛变后的上海各报,并无一个所谓的伍豪启事,而红卫兵也未发现另一启事。可见在我记忆中的伪造启事和通过《申报》设法的处置,均在我到达江西之后发生的,所以我只能从电报和来信中查得,也就不全了解了。
现在,把四中全会后与此有关的情况编为大事纪送阅。同时,送上报导最详细的上海《时报》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合订本一册,《申报》一九三二年一月、二月合订本一册,请翻阅。此事需否专门写一报告,待主席、林彪、康生、江青各同志传阅送上各件后,请再约谈一次,好做定夺。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周恩来,五月十七日。
接下来,毛泽东把谢富治和周恩来所提供的两份「大事纪」参考着审阅,发现并无大的出入:
一九三一年一月,地下党中央召开六届四中全会,向忠发仍当选为中央政治局主席,顾顺章 仍当选为政治局候补委员,情报交通局局长兼中央特科科长。
四月,顾顾章 化妆成民间杂耍艺人,护送张国焘、陈昌浩等经武汉入鄂豫皖苏区。顾于返程逗留武汉时,被国民党特务识破,在一家妓院被捕。顾当即自首,愿去南京见蒋介石。我上海地下党于当夜得到消息,中央机关立即全部转移。
五月,地下党中央决定消灭顾顺章 全家,是基于这样的考虑:顾本人虽在南京,但他的家属了解我地下党中央的许多机密和领导人的情况,包括住址等等。经中央特科侦察及内线报告,取得了他的家属准备向敌人告密的可靠证据。他们还给顾写信报告我地下党中央机关转移后的新地址,对我党安全构成极大威胁。为了保卫党的安全,我们只有采取非常措施,将顾的家属秘密处决。对顾的幼女,由我地下工作人员谭钟玉送回老家代为抚养。
毛泽东把两份「大事纪」一扔:周恩来欲盖弥彰,不能自圆其说。谢富治不动脑筋,不加分析……周恩来们杀顾顺章 一家老小十六口人,明明是为了报仇。杀人报仇就杀人报仇嘛,何必强说这堆站不住脚的理由。地下党中央早就知道顾顺章 叛变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上海的家属知道中央机关转移后的秘密地址呢?杀他的父母妻儿,连同保母、保镳有什么用?完全是黑道行径,不足取。
毛泽东呷一口茶,重拾两份「大事纪」,仍对照着审读下去:
六月二十二日,向忠发在上海一家妓院被捕,随即向国民党特务投降。可是南京的蒋介石第二天即下令将其处死(可见蒋介石亦不喜欢叛徒)。地下党中央机关再次紧急转移。有两处机构遭到破坏。
九月,发生「九?一八事变」,东北渖阳被日军侵占。
十一月二十日,中央特科成员王世德(化名老先生)被捕叛变,向敌人供出我消灭顾顺章 全家之情况。至二十一日,国民党下令发掘尸身。由王世德带路、指认,在法租界姚主教路爱裳村三十七号、三十三号,在胶州路和武定路交汇的修德坊六号、在新闸路和麦特赫斯脱路交汇的陈家巷九十一号,从二十一日至二十八日先后掘出男女尸身各八具,共十六人。
毛泽东边吸菸边饶有兴味地翻阅着:心里不能不叹服,当年周恩来、陈云、康生、邓颖超们在一个晚上摸进顾顺章 家里,以斧头、捶子、棍棒干掉他家老小十六口人,再将十六具尸体分别送到四座院子里去掩埋,是个多么大的行动!动员了多少人马?大约半个上海的帮会势力都投入帮忙了。甚至还买通了巡捕房!在人家法租界内干这种勾当嘛。《水浒传》写武松杀张都监一家七口,血溅鸯鸳楼,那是是单枪匹马,杀完就走。恩来他们是在大都市劳师动众,杀完十六人还要分运到四个地方去掩埋,之后消声匿迹,比《水浒传》更富戏剧性、传奇色彩了。
当时上海各报登出掘尸消息、特写、专讯的有:
时报(二十二日至二十五日,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共七天);
中报(二十三日至二十八日共六天);
新闻报(二十二日、二十四日至二十九日共七天);
时事新报(二十四日至三十日共七天);
民国日报(二十四日至二十七日共四天)。
其中登得最详细并配大幅照片的为《时报》。其余北平、天津等大中城市报纸亦有陆续转载。
毛泽东停了一停。怪事,怎么没有国民党机关报《中央日报》的报导?看来人家国民党宣传部门也玩了一手,自己不出面,而尽量发挥所谓的民间新闻舆论的影响力,达到把我地下党中央搞垮、搞臭的目的……难怪了,那些留恋大城市、嘲笑山沟里出不了马列主义的国际派,博古、周恩来、瞿秋白们,是在上海搞得声名狼藉,混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迁移到江西苏区来的。他们打着中央旗号,一到江西苏区,就撤了毛泽东的职务,周恩来就当上了红军总政委,苏区中央局军委主席。看下去、看下去,这些事情过去三十多年了,还是头次较详细地接触。
十一月底至十二月底,顾顺章 在全家被杀半年之后,于上海各大报纸登出「悬赏缉拿杀人凶手周恩来等紧要启事」(附全文)。
刊登该则启事的上海报纸有:
时报(十一月二十九日至三十日,十二月一日至二日共四天);
新闻报(十一月二十九至三十,十二月一日至二日共四天);
申报(十一月二十九日至三十日,十二月一日共三天);
时事新报(十一月二十九日至三十日,十二月一日至三日共五天);
民国日报(十一月二十九日至三十日,十二月一日至二日共四天)。
其余北平、天津等各大中城市报纸亦有转载……。
毛泽东嘴叼烟卷,边翻阅边嘲弄:恩来啊恩来,你为什么要不嫌丑陋、不厌其详地列数各大报纸刊出这些消息的日期?无非是向毛泽东和中央表明,当时你领头搞暗杀,是与叛徒不共载天,也是对党内某些不坚定分子的严厉警告,中央特科对叛徒是要斩草除根的!而且你的这些举措,都是经过各大报纸大量报导、公诸于世的。此种情形之下,你周恩来还怎么可能向国民党屈膝,成为革命的叛逆呢?对了!周恩来的本意在此,苦心也在此了……不忙不忙,还是先来看看顾顺章 的这则「悬赏缉拿杀人凶手周恩来等启事」。这哪里像工人大老粗顾顺章 的口气?明明是国民党特务文人的刀笔。
……
审读至此,毛泽东不能不承认,周恩来的这段历史是不应有疑义的了。接下来,周恩来在「大事纪」中列出自己的行踪: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底,化妆成商人,乘坐火轮离上海由海路南下。
十二月上旬,经广东汕头,从永定进入福建苏区。在闽西根据地停留十来天,得知十二月十四日宁都暴动五军团起义成功。
十二月二十日左右,抵达中央苏区首都江西瑞金,在叶坪与先期到达的项英、洛甫、任弼时、王稼祥、李富春等人汇合。
毛泽东渐次心生厌恶。好个上海地下党中央,就干了些此类「革命」?闹的惊天动地,臭名远播,于革命何益?偏偏是这些「大城市出来的革命家」,嘲笑「山沟里出不了马列主义」!对于「大事纪」的最后两页,毛泽东只扫了几眼,已无兴趣。
毛泽东扔下两份「大事纪」,站起来踱开了步子。思考良久,斟酌再三,才在周恩来的那封信的天头处,写下一句既不否定、亦不肯定、语带玄机的批示:
此件交文革小组各同志阅,存。
此一批示,实际上是把周恩来的「历史疑点」挂了起来,并扩散开去。日后若有需要,可当作「法宝」重新祭出。
这时,秘书小张又送上两份急件,一份是李富春呈交的关于铁路、航运处于瘫痪状态的情况汇报,一份是叶剑英报上的关于第七机械工业部造反派占据国防部大楼拒绝撤离的紧急请示。
毛泽东只看了个题目,放下了,嘱咐说:小张哪,通知值班室,要总理、富春、伯达、康生、江青、春桥、叶群七人,立即来我这里碰头。
像往常一样,江青早到几分钟,例行手续似地问候老板的饮食起居情况及私下交换些意见。
毛泽东把周恩来呈报的「大事纪」及自己的批示交给婆娘。
江青一看,眉开眼笑:妙,太妙了。
毛泽东问:笑什么?妙在哪里?
江青说;老板不是把人挂起来,而是把「问题」挂起来……现在运动中流行一种说法,革命群众把「反党反社会主义」这顶帽子拿在手里,随时可以给党内的当权派戴上,也可以不给戴上,这就更具威力,让当权派惶惶不可终日。当然,我说呀,周的问题也可以当机立断,一步到位。
毛泽东问:什么意思?你们谁想做总理?谁能做总理?
江青说:老板呀,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周已成了党内保守势力的总代表,一面旗帜。他实际上是赞成刘、邓、陶路线的。文革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就看能否战胜这股顽固的保守势力……
毛泽东沉默一下,说:不要性急。总理、老干部,只要不是叛徒特务或刘少奇的顽固追随者,还是要使用。我不能一边倒,一边倒会出更大的问题。过去对苏联一边倒,我们吃过大亏。我需要的是西花厅、毛家湾二号、钓鱼台三足鼎立,缺一不可。这个话不能传出去。
张秘书进来报告:主席,总理他们到齐了。
毛泽东点点头,起身朝外间大书房兼会议室走去。
江青拉住张秘书的手,亲热地晈着耳朵问:小张,我把主席交给你照顾,谢谢啦……他的性欲怎样?一星期几次?时间能持续多长?你最好记录下来,这是衡量身体状况的依据……
小张秘书飞红了脸蛋,羞煞人了,快走几步,追上毛主席去了。
毛泽东出现在大家面前,全体起立。毛泽东一人看了一眼,自己领头坐下,大家才跟着落座。
江青坐在周恩来和康生之间的位置上。
毛泽东再又看周恩来一眼,张春桥一眼,叶群一眼,说:很好,叶群代表林副主席。什么时候,也有人能够代表我,就好了。林彪同志近来身体怎样了啊?
叶群起立回答:报告主席,是旧伤复发,医生要求他静养一段。
毛泽东点点头,很响地咳了一声,喝口茶水润润嗓门:静养就静养吧。今天临时找各位来,是要谈几件事。你们不要做笔记。今后我说的一些话,你们用脑子记,而不是笔记。第一,红卫兵小将前不久在敌伪时期的报纸上查到一个「伍豪等脱离共产党启事」,如获至宝,送交文革小组,江青送给了我。伍豪何许人?就是我们的总理嘛。恩来你不要发急,也不要喊冤,我会替你主持公道。康生同志过去化名赵蓉,也在场嘛。恩来编出一份一九三一年的「大事纪」,我看过,事实基本清楚。恩来没有被捕过,没有坐过牢,没有机会当叛徒。已经把「大事纪」批给文革各同志阅,存。算一份党史材料,春桥、江青、叶群你们是不懂那段历史的。姚文元、戚本禹他们就更不懂了,因而批给文革小组阅,存。我也是看了恩来的那份「大事纪」,才了解一点当时情况。二○年代末,三○年代初,我们的那个地下党中央是很留恋大城市的,要在大城市里走十月革命道路,攻打中国的冬宫,但没有搞清楚是北京的故宫还是南京的总统府。陈独秀是这样,瞿秋白、李立三、向忠发、王明、博古、张闻天等等,都是这样。像我和朱总司令,加上一个陈毅,上井岗山会师,搞根据地,他们是看不上的,农民起义,聚啸山林,出不了马列主义。马列主义只出在大城市,何以见得?不久见了分晓。我提出农村包围城市,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人家不买账。但到了一九三○年,井岗山根据地站住了,并向山下发展,上海党中央就派项英到江西苏区,搞了个中央局,加强领导来了。不是上山摘桃子。到了三一年,更是一批一批大人物进入江西苏区,也是逼上梁山来了。在大城市闹革命,不是很好嚒,为什么也要来落草?山沟里闹革命,没有牛奶面包,只有南瓜红薯加辣子,有时连盐巴都吃不上,条件艰苦。是因为在上海搞暗杀,杀了人,报纸新闻天天登照片,报导掘尸案,血淋淋的,名声大坏,待不下去了。于是一批大人物跑在江西苏区来,发号施令,作威作福。别的本事不大,背教条,卖嘴皮,抓权揽权,本事最大。整毛泽东整了十年,有次还要开除党籍,后改成留党察看。最后给挂起来,送我去闽西养病。恩来哪,那时博古、李德、洛甫加上你,逼我交出红军指挥权,只差没有把我当作王伦来火拼。搞武装、占山头,也要讲个先来后到嚒。城市里的革命家,没有江湖义气这一套。
周恩来起立检讨:主席,我那时执行李立三、王明的左倾路线,犯了盲动主义的错误。是江西苏区给了地下党中央一块栖身之地。林冲投奔梁山,党中央投奔江西。真正的革命是从江西苏区开始。
毛泽东说:恩来坐下,不要总是做检讨啦。不说江西苏区那些事了。你和康生、陈云在上海杀顾顺章 一家老小十六口之时,我和古柏、李韶九在江西杀AB团、闽西杀改组派,杀得更多,连王佐、袁文才都被杀掉。富田事变,红二十军副排长以上干部全部杀掉,番号取消。革命嚒,不杀人放火,不打家劫舍,不劫富济贫,还叫革命?当杀不当杀,情急之下,是顾不了那样多的。三五年一月遵义会议之后,我立下一条规矩,不在革命队伍内部烂用死刑。除非证据确凿的叛徒、特务,一个不杀,大部不捉。一九四七年延安撤退,贺龙下令杀了王实味,很不应该,批评多次。四九年进城后,党内只杀了天津的两个贪污犯。后来的高、饶,潘、杨,胡风,彭、黄、张、周,包括去年的彭、罗、陆、杨,等等,统统不杀,都养起来,给饭吃。有的还保留党籍、干籍。高岗自杀死了,至今觉得可惜。高岗不死,今天可以说清楚许多刘少奇的问题。所以恩来啊,红卫兵小将揭出你个「伍豪等脱离共产党启事」,不要紧张,不要喊冤。康生、陈云、邓颖超这些人都在,可以替你作证。对某些疑点,一时间搞不清楚,可以先放一放,叫做挂起来,冷处理。因为那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总理这把交椅,仍是你恩来坐。也不是说无人窥视。有志于斯者,恐怕不在少数。
周恩来再次起立,表示感谢主席的信任。
毛泽东摆摆手:恩来坐下,不准起立。主席讲话,总理起立,形象不佳。下面谈第二件事。什么事啊?噢噢,谢谢富春提醒,是富春报上来的,说铁路、航运大事不妙,基本陷于瘫痪,车站、码头,大量物资积压。恩来,情况真有那样严重吗?
周恩来说:那份材料,我看到了。昨天为了「大事纪」,忙一通晚。富春见情况紧急,报给了主席。据我的办公室派在铁道部、航运局的联络员报告,现在全国各铁路局、铁路分局下属机务段、车站,干部职工都分裂成两大派组织,火车司机不上车,扳道员不扳道,打派仗去了。实际上就是变相罢工,停产闹革命。在江苏徐州站有六十九列客货列车卡在那里,动弹不得。在广西柳州站,连开往越南、装载着援越武器的国际列车都停驶,武器被抢掠。
毛泽东问:你当总理的,打算怎么办?
周恩来说:这正是今天要请示主席的。铁路、公路、航运一天都停顿不得。据了解,上海、天津这些大城市都只有半个月的存粮、一星期的存煤。交通瘫痪,经济就垮了,城市居民连饭都吃不上。
张春桥插言:总理反映的情况基本属实。事实上,上海的工业用煤,是靠临时运进。几十家用煤用焦大户,比如上海火电一厂、二厂、三厂,上钢一厂、二厂、三厂、四厂、五厂等等,都没有大的煤炭堆积场,只能靠几条铁路线日夜从外地运进,基本上是边运边用。
李富春还想讲点什么,毛泽东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要讲那样多了。恩来,你们国务院方面拟出了什么具体方案没有?
周恩来说:我前天向主席请示过,对全国铁路、公路、航运等交通部门实行军事管制,不能拖下去了。已经召集富春、先念、剑英、萧华、杨成武、谷牧、余秋里等同志开了会,拟出三条:一、尽快公开颁发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关于不许中断铁路、轮船交通的紧急命令;二、把铁道部属下全国十八个铁路局、几十个分局及其机务段、电务段、列车段、车站等,分给附近的驻军实行包干,把沿海、沿江航运码头和船只交给海军去实施包干;三、参加军管的人员来自野战军部队,均与当地军分区、县人武部分开,不再介入地方支左工作,以便统一铁路、航运管理,免受干扰;四、责成总参谋部负责拟定调动部队的实施计划,经主席批准后,限二十四小时内拿出方案来。
毛泽东说:三月份起,解放军开展「三支两军」,支左、支农、支工,军管、军训,还不能解决问题,只好实行全面军管了。对了,山东济南,两派组织占领黄河铁路大桥的事,后来处理得怎样了?
周恩来说:已命令济南军区司令员杨得志派徒手部队上去劝离。不肯离开的,用军车把人送回原单位去。太不像话了,一派占据桥北头,另一派占据南桥头,互相架设机枪,南边还有追击炮。
毛泽东笑了:各省武斗,机枪火炮,和平时期,练练兵也好。还有内蒙古军区几百名士兵到北京请愿,四川省五万群众要赴京告状,我的家乡长沙大武斗,浙江金华大武斗,陕西西安大武斗,广西柳川、南宁大武斗,云南出现工字部队,还有四川产业军,武汉百万雄师……天下英雄齐奋起,各路豪杰竞折腰,热闹得很啊,也亏了你这个做总理的打八面拳啰。
周恩来周到地望望江青、叶群:也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中央文革、军委文革的同志一起辛苦。
毛泽东说:还有第三件事,叶剑英报告,七机部造反派占据国防部大楼,提出「打倒徐向前」、「打倒聂荣臻」的口号,几天了,为什么不肯撤离?
周恩来说:建议作出统一处理。国务院名下七个机械工业部,除一机部、二机部属民用,其它三至七机部都是军工部门,部队编制,国防科工委管。为解决问题,需要对包括这七个机械工业部在内的国务院所有部、委、办,实行军管。部长们早就打的被打倒,靠的靠边站,不管事了。
毛泽东说:恩来,目前地方各级党、政机关已实行军管,今天又决定对铁路、航运交通实行军管,再对国务院所有的部、委、办实行军管,不就全国军管了?
周恩来说:看样子不得不走这一步。全国完成夺权,局势稳定之后,即可宣布撤销军管。
张春桥、江青、康生三人交头接耳,商议着什么。
毛泽东说:春桥啊,你们有话大声讲吧。
张春桥红了红脸,说:刚才江青同志说,和平时期,使用军事管制手段,要慎重,对运动、对左派恐怕有负面影响。我同意这个看法。起码在上海市,目前不需要军管。
毛泽东说:全国军管,势在必行。上海可以例外。康生顾问大人,你的看法呢?
康生扶扶眼镜,说:天下大乱,主要是乱了敌人。对各省武斗,不要太过担心。这派那派,枪枪炮炮,杀红眼睛,口号却是一样的: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保卫文化大革命。所以我不担心。
陈伯达插言:军事管制,古今中外,容易出新的问题。
叶群见毛泽东正看着她,她不得不表个态度:我想林总也是对全国军管持保留意见的……林总每次都要求我带耳朵来听,回去向他传达。
周恩来说:我对人民解放军有信心。我们的子弟兵不同于古今中外其它时代或国家的军队。这支军队是主席一手缔造、指挥的。要是没有解放军做中流抵柱,我们的运动早坚持不下去了。
江青说:军队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也出彭德怀、罗瑞卿、赵永夫这样的坏人。
毛泽东说:我和总理都是秀才变丘八,拉队伍出身,不怕军管。下面闹武斗,打派仗,既然口号都是保卫我,保卫中央,局势乱是乱一点,最终还是锻练群众,考验干部,暴露坏人。所以张春桥你们一班秀才、文人,不要怕军管,怕军队。你现在是上海市党政一把手,又宣布了你做南京军区第一政委,姚文元也兼了上海市警备区第一政委,秀才变丘八,或是正在变丘八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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