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周公恐怖流言日
周恩来飞抵武昌,进东湖宾馆百花园一号稍作休息,洗脸更衣,随即前往梅岭一号谒见毛泽东。
毛泽东坐在藤椅里未起身,而抬起手来和周恩来握了握:恩来啊,你来得好快罗……你们限制我的行动自由,自一九五七年起就规定不准坐飞机,只能坐火车了。记得还是由你最先在政治局会议上提出的。你自己却出门必坐专机。
周恩来和毛泽东隔著茶几坐下,笑出一脸的谦恭:主席一身系天下安危。专列在地上跑,比专机在天上飞安全系数大。我嘛,做具体工作的,坐飞机赶时间,免得误事。
毛泽东望著窗外的碧波、岸柳,神往著什么似地说:天上飞和地上跑不同,蓝天白云、天马行空,有超越时空的感觉。比如五百年、一千年之后,回头看茫茫大地上,我们现在的这些人,这些事,包括马、恩、列、史,可能都是很可笑,很幼稚的呢。……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周恩来面对毛泽东的诗人情怀,只是点头微笑。
毛泽东忽又语锋一转,从天上回到地下:我给蓝苹的信,蓝苹给你看过了?不要紧,经我同意的。我说只许给总理过目,不准扩散。她是不是也给伯达、康生、春桥几位看了?
周恩来点点头,即又摇头:我一直认为,蓝苹在政治上越来越成熟,是主席的好帮手。
毛泽东有所保留地晃晃手:不要过奖她。进城后我就叫她少露面,少讲话,替我做一名流动哨,提供些信息……今年算是放她出山,也是一种锻练嘛。对我那封信,她是什么看法?
周恩来替毛泽东擦燃火柴点烟:蓝苹委托我向主席汇报,她的意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群众已经发动,运动已经轰轰烈烈,建议避免换将。她说当年东北战场,国共决战,蒋介石三易主帅,越打越败;毛主席用林彪领军,一用到底,最后反败为胜。
毛泽东说:长征不是难堪日,战锦方为大问题。为了打不打锦州,我给林彪发了六十几封电报。也是亏了罗荣桓、刘亚楼等人和他周旋,不然,拿不下锦州,让东北敌军和华北敌军连成一片,整个解放战争就被拖下……不说这个了。恩来,我是有所疑虑。他在中央的会议上,大唱政变经,唱得血淋淋的,事先根本不和我打招呼!算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中央还催著发他的讲话。发不发?
周恩来倒吸一口冷气:林育容的讲话,我听著也感到突然,原以为向主席请示了的……后来忙著出国访问的事,昨天早上才回到北京。蓝苹说,林的那个讲话,早就在全国大专院校师生中间传扬开了,有的还以讹传讹,说北京发生兵变,死了多少多少人。蓝苹他们的意见,事已至此,与其让下面大字报、小字报、油印传单的乱传一气,不如中央颁下个正式文件,以正视听。
毛泽东「哦」了一声,问:他们?他们都是谁?
周恩来回答:蓝苹指的是陈伯达、康生、张春桥、王力、关锋、戚本禹等人,中央文革一摊子。
毛泽东苦笑笑:我成孤家寡人了。少奇、小平他们催著发,康生、伯达也催著发,这回右派、左派一致了?恩来,你自己的看法哪?
周恩来说:主席的看法就是我的看法。我服从主席,别无想法。
毛泽东说:好好,我总算有了个同盟者。左派城府不深,是怕我临阵换将,把彭真头上的玉皇大帝放跑了。怎么会呢?咬定青山不放松。北京近段的情况怎样?
周恩来说:主席掌舵,方向不乱。回来赶看了一批内部简报。也听到些传闻,很荒唐的,不值一提。
毛泽东问:都有些什么?你只管说,流言蜚语也不要紧。
周恩来说:是康克清告诉小超,有人讲,眼下最有条件在北京搞兵变的,不是别个……主席,还是不要讲了。我已要求小超转告康克清,不要再传这个了,很不健康,好好照顾总司令的身体吧。
毛泽东眼睛眯缝起来:不是彭真,不是贺胡子,是哪个?恩来你不要半吞半吐。康克清传话,代表总司令嘛。
周恩来最怕毛泽东眼睛眯缝起来、深不可测的表情:无稽之谈,流言止于智者……康克清是讲了朱老总的忧心,让告诉主席。大约林育容本人也听到了这类流言,为避嫌疑,才又去了上海验病。
毛泽东神情松驰下来,笑了:周公恐怖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总司令对一些事情或许和我有不同看法,但他心地忠厚,光明磊落。林育容到上海检查身体,是报告过的,没想到他有这个隐情,苦衷。历史上,周勃、郭子仪这类角色都不好当罗。恩来,你好像比较敬佩张良、陈平,是不是?
周恩来脸色微红一下:我只是想在主席领导下,办些具体事务。争取多做事,少犯错。
毛泽东忽又问:听说刘少奇急著开中央全会?一些外地的中央委员已经到了北京?这是怎么回事?
周恩来说:我也是昨天回来才听到的。我对小平同志讲了,开中央全会,一定要先报主席批准,其他常委只能提议,不能作数。书记处总书记,要遵守这条纪律。
毛泽东问:小平怎么回答?眼下他也是关键人物之一。
周恩来说:小平答应了,一定遵守纪律,书记处不会随便发出通知,尽管少奇同志催的很紧。
毛泽东说:谁发通知,谁就是搞分裂,全党共诛之……对了,我要告诉你,你五月底派秘书去北京大学传达指示,意图压制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是错误的!你出国期间,我曾要求少奇、小平在北京主持会议,批一批你的这个错误,他们不干。你本人知道这个事吗?他们告诉你没有?
周恩来登时又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冷气:是的,今天就是要向主席认错,下次政治局会议,交份书面材料……我犯的是资产阶级老爷作风,严重的官僚主义,对革命小将、新生事物泼冷水,指手画脚。昨天一早回来,还没有和少奇同志碰面。是小平找我传达了主席的电话指示。小平建议我当面向主席认错……。
毛泽东面无表情,语气却十足锐利:你和小平商量了些什么?
周恩来声音发涩:我接受他的建议。我也提醒他不要再跟著上头的那位跑了,保持些距离。中央的事情,归根到底还是要听主席的。不是打天下的年月了,不要各自雄据一方,政出多门。他没有吭声,但点了头,好像是听进去了。
毛泽东目光柔和下来,含笑赞许:这就对了。对于小平,能拉的话,可以拉上一把。他自视甚高。实际上,顶多算个二阎王嘛!他的那个徒弟到中央做了书记处常务书记,表现得怎样啊?
周恩来缓了缓神,才明白指的是陶铸。忙说:陶铸向来工作有冲劲,加上新官上任三把火,还不错……他算邓小平的徒弟?没有听讲过。
毛泽东说:我早听到了。陶铸自己讲的嘛,党内可以拜师的话,他拜邓小平为师……这个小平啊,对林彪不是也有句名言吗?你带兵从黑龙江打到海南岛,我带兵从上海打到昌都!
周恩来说:一个纵贯南北,一个横贯东西,都是在主席领导下,我党我军难得的帅才。
毛泽东叹口气,若有所失地说:到今天,此才不如彼才罗……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林育容的那个「五?一八讲话」,发不发下去?少奇、小平把中央通知稿都印出来了,只等我划圈了。
周恩来脑子转得快,旋即提议说:主席,看看这样行不行,由我跑一趟上海,和育容谈谈,让他向主席认个错,下不为例。今后发表讲话,保证事先徵得主席同意。
毛泽东身子仰在沙发上:那就只好劳你去一趟了。恩来你知道吗?他是从不做检讨的。也是唯一没有向我写过检查的党内高干。六三年罗荣桓去世,我写过一首悼亡诗,还没有发表过:
记得当年草上飞,
红军队里每相违。
长征不是难堪日,
战锦方为大问题。
斥鷃每闻欺大鸟,
昆鸡长笑老鹰非。
君今不幸离人世,
国有疑难可问谁?
周恩来笔头算快,听毛泽东吟哦著,就把这首七律笔录下来了。
毛泽东晃晃手:恩来不要记,记了也不能带走。此作涉及某些人事,现在不外传。哪些人事?主要就是林育容。江西苏区时期,他是红一军团司令员,聂荣臻是政委,罗荣桓是政治部主任。红一军团打了很多胜仗,也出过错。司令员从不检讨,承担责任的总是聂和罗。长征不是难堪日……事情你都是亲历了的。一九三五年一月遵义会议后,恢复了我的中央红军指挥权,由我、你、王稼祥三人组成新「三人团」,取代原先的那个老「三人团」。这期间中央红军在黔北、川南一带迂回作战,四渡赤水,六出娄山,强渡金沙江,以摆脱国民党几十万大军的围堵。部队经常急行军。林育容于同年五月在中央政治局会理会议前夕,给中央军委写了一封信,认为让部队「走弓背路」,疲于奔命,会把军队拖垮,而要求停止毛泽东的指挥权,改由彭德怀统一指挥……这不是给我难堪吗?会理会议时,我批评了他,但他不认错,而由政委聂荣臻承担责任;三五年底中央红军到了陕北,三六年军委决定东征阎锡山。他又和我扯皮,反对东征,提出拉部队去甘肃南部打游击,搞根据地。那次是你恩来和张闻天劝住了他,留他在延安出任红军大学校长(后改抗大),避免了一次分裂。事后,他也没有半个字的检查,又是由聂荣臻担了责任。聂是个厚道人罗。一九三七年国共合作抗日,红军接受改编为三个师,林是一一五师师长,聂是政委,罗是政治部主任。平型关战役,他没有报告中央就率部开打,过早暴露我军实力。我给了他们内部批评,他不肯检讨,又由聂、罗承担责任……直到一九四八年的东北战场打不打锦州,我发了六十几封电报,要求他下决心拿下锦州,截断东北敌军进关的通道。如让东北敌军撤回关内,和华北敌军结合在一起,那会是什么局面?他却一再拖延,找种种藉口,要先打长春,后打锦州。最后还是罗荣桓、刘亚楼等人坚持执行军委命令,他才不再犹豫,集中优势兵力拿下锦州,取得辽渖战役的决定性胜利。事后,又不见他有半个字的检讨。林育容这人会打仗,但从不做检讨。一九五四年高、饶事件有他的份,其他人都做了检讨,坚持不检讨的一个他,一个彭德怀。……所以,恩来,我说啊,你这次去上海让他认错,怕也是不容易罗。
周恩来认真听著,总算摸清楚了,原来毛主席还记著林彪的一笔笔旧帐呢。遂请示道:主席,为了让他认识自己的问题,可不可以把你写给蓝苹的信,给他一阅?我再跑一趟上海?
毛泽东想了想,说:可以。我这里留了份底,让王任重看过,屁都不敢放。文臣胆小,怕事。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时势把林彪推到了副统帅的宝座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旦坐上了,滋味却并不十全十美。关键是上面的那一人既倚重你,使用你,又猜忌你,防范你。说得好听叫革命接班人,说得难听直如封建时代庶出的东宫太子。父皇健在,你得看他老人家的颜色,仰仗他老人家的鼻息,一言一行,不得拂了圣意。
林彪这次到上海来检查身体,为的就是避避风头、嫌疑。主席不肯回北京,你一位手握重兵的元帅留在那里干什么?上海市委书记陈丕显、市长曹狄秋两位出面接待,恭敬又热情,安排林总入住西郊宾馆二号院。西郊宾馆距虹桥机场不远,是座大园林,建有数十座西式别墅。其中一至七号改为中央七常委的住所。按例,一号院建的比其它六号高阔,连浴室、抽水马桶都要大一号,为党主席专用。二号院又比其它几座院子稍大,为国家主席专用。其余三至七号院则一样规格大小了。叶群同意住进二号院。林彪进楼后感到陌生,问了三个字:是几号?叶群告诉:陈丕显、曹狄秋请我们住二号院。林彪转身就往外走,不回头。叶群赶忙追上去:老总,东西都放好了,你哪里去?林彪不理睬,径直走向六号院。毛、刘、周、朱、陈、林、邓,他排在第六,就住六号。二号院是刘少奇的。见叶群跟在身后还想罗嗦,他凶巴巴地哼出三个字:你找死!
林彪是位勤于思考的人,生平想得多,说得少,有股子超人的静气。只要是不犯病卧床,他整天在大客厅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眼望天花板,一动不动地思考著。或是在客厅里没完没了地踱步,转圈子,一转就是几个小时。他的大客厅里还有个特制的大地球仪,像电影里希特勒用过的那种大家伙。地球仪成了他的随身之物,他去到哪,就被搬运到哪。他往往在地球仪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偶尔慢慢拨动,享受著转动地球时的某种快意……人说林彪坐著想,走著想,站著想,躺著想,脑子少有休息的时候。他上衣口袋里有铅笔,纸片。想到有意思的,就掏出纸笔来记下一两句,左看看,右看看,满意的留下,不满意的,当即撕成碎片。过去在东北战场,还没有大地球仪,他就这么在指挥部里踱步转圈子。那时他的老棉袄的一边口袋里装著铅笔、纸片,一边口袋里装著炒黄豆。除了睡觉、吃饭、开会、处理军情,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踱步,边嚼黄豆边思索。谁都不敢打扰。他思索出了供前方将士克敌制胜、后来写进解放军军事教科书的「一点两面」,「三三制」,「围点打援」,「让开大路、占领两厢」,「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后退,在运动战中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以三、四倍于敌人的绝对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一套新的战略战术,使他赢得了军事家的称誉。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他取代彭德怀成为国防部长后,繁缛的日常工作交由贺龙、罗瑞卿等人去打理,连会议都甚少出席,依然冬春住苏州,夏天住北戴河,秋天住北京毛家湾二号:「养病」。仍是坐著想,走著想,站著想,躺著想。几年来,他想出了军队政治思想工作的一套模式、口号:「突出政治」,「政治挂帅,思想先行」,「全军学毛著」,「活学活用、立竿见影」,「一帮一、一对红」,「三八作风」,「四个第一」,「四好连队」,「五好战士」,「三突出、四无限」……直叫党内的那批理论家跌破眼镜,自愧不如,不服也得服:林总军事上是帅才,政治上更是帅才。
林彪身边有几名文字秘书。在林府工作,很单纯,也轻松。林本人生活朴素,烟酒不沾,饮食清淡,日常喝白开水,起居极有规律。除了犯病或旧伤复发,为止痛而吸几口鸦片,再无别的嗜好。因习惯于独自一人思索问题,很少发脾气,训人。应当说,比起作息晨昏颠倒、性情喜怒无常的毛泽东来说,林彪是位极易伺候的人。他的秘书每天的一项工作是替他「念文件」,每次半小时,早晚各一次。文件、报纸,他从来就是听,不亲自看。由于每次只有半小时,也不能听废话、套话,事先须由叶群领著几名秘书做「资料综合、筛选」。他习惯半仰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文件」。有时秘书见他无声无息,以为他睡著了,不觉地停顿下来。他会突然睁开眼睛,口吐一个字:念!
秘书的另一项任务,就是替他「拉条子」。每逢出席中央重要会议需要他发言,就命秘书替他「拉一个条子」,一、二、三、四、五、六,就那么一页半页。别看他平日沉默寡言,甚至一言不发,一旦他在会议上依著手头的那页「条子」即兴发挥开来,却能口若悬河,语出惊人,滔滔不绝。有如水库之水积蓄已久,一旦开闸就呼啸而出。不管你同不同意他的某些观点,他的讲话总是富于刺激性,震撼力。「五?一八讲话」古今中外的旁徵博引,风格独特,他认做是自己得意之作。
对于周恩来专程来上海看望,林彪并不感到意外,一定又是毛泽东有重要指示转达。见面握手寒暄,问候彼此的健康,坐下即谈正事,叶群并不回避。
林彪主动问起:总理从主席那里来,有指示?
周恩来谦和地说:主席很关心你的身体状况,希望你能尽快返回北京。
林彪说:北京流言四起,我和叶群需要避一避。
叶群插话:总理刚从国外回来,你不知道啊,那些流言多可怕,多下作,我们是自讨没趣……
周恩来心里一愣,莫非他们夫妇知道主席写信的事了?遂说:小道消息不可信。必要时我可以出面替你们澄清。
林彪说:对,总理可以证明,负责首都警卫的北京安全工作小组,组长叶剑英,副组长杨成武、谢富治,还有十来位成员,没有一个是我林彪的老部属。
叶群插话:没有一个四野的人。
周恩来说:不要这样分喽。林总一向光明磊落。这些年号令全军学毛著,功绩全党公认,主席一再肯定的嘛。称林总是当家元帅,也不为过。
林彪望一眼叶群。叶群会意,说:林总是棵病树,也招风。
周恩来说:是树大招风。树欲静,风不止嘛。在我们党内,也是谁干的出色,出类拔萃,谁遭物议。所以要不停地搞运动,整风,来清除一些不健康的东西。
林彪忽又问:总理大忙人,刚回国,主席就派你来找我,总有具体的指示吧?
周恩来听这一问,也就不再绕山绕水,而说:林总,近个把月我忙于出国访问的事,许多情况被忽略……你的那篇「五?一八讲话」,在党内、军内反响强烈,各地的青年学生更把它印成传单,广泛散发。也就越传越广,难免走调、失真。中央准备作为正式文件下达,主席也基本上同意了。我个人有个问题,可以问一问吗?
林彪说:总理指教,请指教。
周恩来说:不客气,老同志之间不用客气。你的「五?一八讲话」,事先报告过主席吗?注意,并不是主席要我问的。如不方便,就不回答,算我没有问过这话。
林彪脸色登时有些发紫:怎么没有汇报?汇报了。鉴于北京形势,谈谈古今中外的兵变、政变问题,主席电话里同意了的嘛。材料也是从他给我的那分《历代宫变、兵变纪要》中摘出来的,陈伯达、康生都帮了忙嘛。讲话第二部分倒是没有请示。谈军队学毛著,谈我本人对毛思想的认识、评介。我怕主席出于谦虚不让谈嘛。讲后听了一些反应,第二部分比第一部分还要好些,有较强的针对性。谈全军学毛著,也有错?
周恩来伸手抹一把脸,说:噢,看来是有点误会了……林总,不要紧,有点误会不要紧。主席写了一封信,私人性质的,我带来一份抄件,你看一看,还要带回去,不能外传的……。
林彪从周恩来手里接过那信的抄件,架上眼镜,又示意叶群保持距离,才专心地把信读了,不禁在心里响起声声惊雷……看过信,林彪已是一头汗珠子。信还给总理,才让叶群过来替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粒。
看著林彪出汗的样子,周恩来暗暗发急。他听叶群说过,林总一出汗,就是犯病了。要是林彪因此犯病,又回苏州去静养,岂不是自己把事办砸了?回头怎么向主席交差?遂说:林总,我讲啊,主席既是委托我把这封信的抄件带来交你本人过目,正可说明主席一如既往的信任你,倚重你。他近年来常提到,林彪同志立场坚定,态度鲜明,是党内、军内的举旗人!这个评价是很高、很中肯的。
听周总理这一说,林彪心想:大不了仍回苏州的园子里转圈去,不管事,少操心,一身轻……他不放心我,我还不想干呢!你当他身边的那把交椅是好坐的?嘴里却说:总理啊,你是先生,我是学生,你阅历多,经验丰富,指点指点,我该怎么做?
周恩来说:林总不要这样讲,什么先生不先生的,折杀人。就算在黄埔军校有过那么一段经历,几十年的革命战争下来,学生也早就赛过先生了。我这不是谦虚,是实际情形。「五?一八讲话」,主席说了,他会同意签发,加一个中央通知。当然,你也要给主席说明一下。今后,凡是重大问题,都应事先向主席报告,徵得同意。
林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周恩来,沉吟一刻,说:要我检讨啊?总理,你知道,我是个不习惯写书面东西的人,几十年如此,改也难……这次,我挂电话,作个口头的,可以吧?
周恩来见林彪松了口,转了弯,也就笑了:我看可以,很好嘛,皆大欢喜的事。叶群同志,小事一桩,你就不要打听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是林总的贤内助,明白我这意思?
一直在旁看著、听著的叶群,脸上不乏尴尬神色,忙掩饰说:总理放心,我是个守纪律的人,不让打听的事,我从不打听。林老总的某些事,也常不让我知道的。
周恩来说:有的事情,不知道反倒是福气……我就常对我侄女她们讲,要能像年轻人那样单纯,生活轻松些,该有多好。我们这些人,就是苦于不单纯,陷于复杂中。
叶群说:总理讲的是知根知底的话。
林彪彷佛受到了某种感染,说:总理啊,今后,你要多给我们些指点。我这是真心讨教。
周恩来和蔼地望著林彪,望著党内这颗日益明灿的希望之星,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子慰藉:凭著以往的良好关系,此人日后接掌大任,自己也算有所依托……他掂了掂轻重似地,向前移了移座下藤椅,放低声音说:育容,你的副统帅位置是无人替代的了。我相信主席权衡了许久,选中了你……斗胆建言,今后几年,你宜少管事,少揽权,不到关键时刻不轻易表态,紧跟主席,不愠不燥,反正位置是留著给你的嘛。不说了,不说了,对不起,我已经违反组织原则,犯了自由主义。
林彪一向感情深藏不露,这时却禁不住握住了周恩来的手:总理金玉之言,我林某获教非浅……只是啊,我总是觉得,眼下的局势,我才是被人用来打鬼的钟馗。不错,我是钟馗罗。
周恩来晃晃手:想法人人都有,最好不要说白了……我今天下午赶回北京。叶群你们什么时候回去?主席的意思,斗争方兴未艾,林总应尽快返京坐镇。
叶群望望林彪,说:总理放心,我们听总理的。等老总的体检化验报告出来,就回去。
周恩来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凌晨,一份供省、军级以上高级干部阅读的《要闻参考》上,刊出新华社武汉电讯:
伟大领袖毛主席畅游万里长江!
七月十六日,武汉三镇晴空万里,长江两岸万众欢腾。伟大领袖毛主席在五千游泳健儿的陪伴下,雄姿英发,乘风破浪,畅游长江三十华里……毛主席再次畅游长江的喜讯,很快传遍了武汉。在旗帜映红的江面上,在两岸江堤上,千千万万人的目光向著毛主席!千千万万人表达著同一个心声: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毛主席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祝愿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毛主席教导我们:长江,别人都说很大,其实,大,并不可怕。美帝国主义不是也很大吗?我们顶了它一下,也没有啥。所以,世界上有些大的东西,其实并不可怕。
……
武汉热浪奔腾,中南海胆战心惊。江青在钓鱼台对文革小组成员说:有人要尿裤子了。
当天上午,刘少奇主持工作碰头会,问大家看到新华社武汉电讯没有?并感慨万千地说:毛主席身体很好啊!七十三岁的人,还能在长江里一口气游三十里,比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位都要健康,大好事、大好事!
言下之意,毛泽东长期以身体多病为名,北方、南方的疗养,原来是个假相,把大家都给蒙蔽了。
周恩来说:毛主席身体健康,是全党的喜讯,全国人民的福气。
邓小平说:主席畅游长江,是个好的讯息,他老人家要回北京了。
新任书记处常务书记陶铸说:主席自去年十月份离京,到现在九个多月了吧?这是他老人家赴外地巡视时间最长的一次。
贺龙说:回来吧,回来吧,面对面的领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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