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歪在床上的常委会议
七月十八日中午,北京城骄阳似火,中南海杨柳低垂,一丝风都没有。
刘少奇在福禄居办公室批审文件,忽然好一阵心烦意乱,彷佛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王光美去了清华大学工作组,孩子们也都上了学。楼下的工作人员近来一个个没精打彩的,都在午休吧?刘少奇拿起红机子,要通西花厅。值班人员回话,总理到车站接人去了。刘少奇问接什么人?值班人员回话:不清楚,是外宾吧?刘少奇心里更犯疑了,近日并无外国政要来访呀?于是另又要通了含和堂,倒是心直口快的康克清接电话:刘主席啊,朱老总到火车站接毛主席去了,你怎么给拉下了呀?
这么大的事,竟没有人通知自己!刘少奇心急火燎地要了车,上车就催促司机:快!快!去接毛主席,迟到了,迟到了。
一路风驰电掣般沿东长安大街赶去。好在沿途已经封路戒严,国家主席的座车畅行无阻,十来分钟后就在南小街口右拐进了北京火车站广场。四周都是中央警卫局的军人和便衣布下的散兵线,显得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个普通旅客。国家主席的座车在贵宾通道入口处被截停。刘少奇顾不上和警卫局的干部解释什么,立即下车步行,直趋车站月台。恰见月台的另一头,远远的,毛泽东由周恩来、朱德、林彪、李富春、李先念、陈伯达、陶铸、康生、江青大群人簇拥着,经由平日普通旅客出站的通道往外走。刘少奇一路小跑都赶不上了。忽见邓小平同志领着秘书站在一根廊柱下,目送着前面那大群人说说笑笑出站。看样子,书记处总书记也被警卫局的军人挡了驾。刘少奇不无尴尬地前去和小平同志打招呼:也迟到了?邓小平倒是若无其事地说:看来你、我是跟不上趟了,听其自然吧。刘少奇也平静下来,说:我们抽支烟,主席一行人还没有走完,我们出去也会被拦下,就这么个警卫制度嘛。邓小平接过烟,吸上,看少奇同志一眼,那眼神彷佛在说:这主席不如那主席,大势已去啰。
刘少奇和邓小平的两辆座车回到东长安大街上。由于他们都是临时出来,没有警车开道,加上毛泽东一行的车队过后,长安大街上戒严解除,他们的座车只好遵守交通规则,像一般司局级干部那样,绿灯走,红灯停了。偏偏又每个街口都遇上红灯,座车司机不耐烦地揿响喇叭也不管屁用。
回到中南海福禄居,刘少奇更是坐立不安,连文件都看不下去。几次拿起红机子欲要菊香书屋,都放下了。好不容易挨到天黑时分,他草草吃了几口晚饭,也不等几个孩子吃完,就漱了漱口,独自一人外出散步。原来这福禄居和菊香书屋之间有一条小巷子相通。平日,刘少奇和王光美喜欢沿这条小巷经菊香书屋北院西墙根去中海岸边散步。西墙上开着一扇窗户。有十几年光景吧,刘少奇散步路过这儿,若恰好遇上毛泽东开了窗子在吸烟,就会国家主席在窗下,党主席在窗上,聊一会天,讲一段笑话什么的,和普通人家寻常邻居的情形没有两样;有时两位主席也会相约了饭后到这里来商量工作,一个窗口下,一个窗口内的,一谈就是一、两个钟头。窗口下的国家主席也不嫌脖子仰的发酸。
这天,刘少奇踱步到窗下时,见窗子已经关闭,还掩上了纱廉。他绕到菊香书屋的北便门,沿湖马路边上停摆着好些辆小卧车,其中有周总理的座车。看样子毛泽东正在家里请人吃饭、谈话吧。刘少奇对北便门值班卫士说明来意,想进去见见主席。值班卫士请他稍候,旋即进去请示。不一会,那卫士出来说,对不起,主席休息了,他很累,请另外约时间。
刘少奇吃了闭门羹,怏怏离去。路边明明停着这么些小车嘛,司机们都在各自的车子里吸烟、守候嘛。可以见别人,不愿见自己,……看来这中南海的行情,对他这个国家主席,是大跌了。刘少奇沿湖岸走出不远,便见周恩来匆匆忙从北便门出来,快步进了他的座车。幸而周恩来没有见到树荫下的刘少奇,避免了打招呼。
此时的菊香书屋院内,确是灯火通明,气氛热烈。毛泽东由夫人江青陪着,请周恩来、杨成武、谢富治、汪东兴、康生、陈伯达等人共进晚餐,之后喝茶聊天。周恩来因事告辞后,其余人留下说话。
毛泽东并无倦容,问杨成武:叶帅他们那个天津碰头会,要开多久?叶帅什么时候回来?
杨成武笑笑说:原订两天。叶帅领着将军们吃海河西瓜哪,天津农科院培育出来的新品种,无籽瓜。
毛泽东大笑:海河西瓜,还是无籽的,……蓝苹啊,通知厨房,大热天的,我们也尝尝鲜嘛。
老板的笑声很有感染力。且只有老板和杨总长笑得最开心,其余人只是陪着笑笑而已,不知其中奥妙的。蓝苹忙去厨房,吩咐服务员切几盘西瓜来,有籽的、无籽的都要,好做比较。
谢富治说:主席,中午在车站月台,我走在后面,看小平同志和少奇同志迟到一步,扑了个空,样子很滑稽。
毛泽东止住笑:公安部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谁通知他们的?查一查。
杨成武迟疑一下,说:会不会是总理?我陪他在月台上等候主席专列进站时,他问了一句,少奇和小平怎么没有来?
毛泽东说:和稀泥,我们这个总理,总是情不自禁要和稀泥。
这时,服务员端上来三大盘西瓜,均已去皮剔籽,切成小块,每块上插有一支牙签。
毛泽东从服务员手中接下两片瓜瓢,说:大家动手吧,吃卫生西瓜。叶帅他们在天津吃,我们在北京吃,各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啰。
大家又凑趣地笑了。吃罢瓜,陈伯达、康生因惦记着回钓鱼台去领着王力、关锋、戚本禹他们起草文件,告退。毛泽东留下杨成武、谢富治、江东兴三位继续说笑。
汪东兴说:主席回家了,大家放心了。原先担心他们可能有动作,我们做了各种准备,重要哨位,重机枪和反坦克炮都隐蔽上了。谁敢动手,先扫射他狗日的。
谢富治说:我最担心主席回来的路上出事,比如爆破桥梁。托主席洪福,总算一切顺利。
杨成武说:主席调虎离山,都到天津开紧急碰头会去了,就算有预谋,也被主席打乱。
江青说:他们平日作威作福,到了主席面前,倒会装孙子。
毛泽东半仰在沙发上,吸着烟,咳嗽,欲吐痰。谢富治忙又弓身捧起地上的白瓷痰盂,递至主席面前。毛泽东很响地吐下一口浓痰,水珠子都溅到谢部长脸上、脖子上。汪东兴拿起块洁白小毛巾,替主席抹掉嘴角余唾。杨成武递上一杯凉茶,给主席润喉。
毛泽东晃晃手,说:有你们三位保驾,天塌不下来啰。成武哪,我和你原先把形势估得严重了些,准备回来闯虎穴龙潭……我这人嘛,从年轻时候就立下志向,与人奋斗,其乐无穷。枪炮一响,黄金万两。没想到他们很窝囊,软蛋,什么动作都没有,让我们白费许多脑筋,感到失望,不过瘾啰!武松上景阳岗,没有碰上白额大虫,只遇到家猫!哈哈哈……。
杨、谢、江、汪四人相陪着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毛泽东又说:话讲回来,你们和我,现在都要头脑冷静,不可放松警惕。《五?一六通知》上讲的,赫鲁晓夫式的人物,就睡在我们身边……这次文化大革命,依靠谁?打击谁?一是靠五百万人民子弟兵,二是靠几千万青年学生,三是靠两、三亿工人和贫下中农,打击党内走资派,社会上的牛鬼蛇神。我担心党内高级干部怕当走资派,怕被打倒,而要拚命抵制、反抗。他们不是催着开中央全会吗?成武,你估计,中央委员们会跟哪个走啊?开起全会来,有几成把握?
杨成武目光坚定地望着毛主席:这事,我是这么看的……中央委员们嘛,大多数带过兵,四九年后才转到地方党、政部门工作的。他们哪一位不是受到主席栽培,成长为党的高级干部的?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忘了这个根本。开起全会来,相信只要主席在会上一摊牌,多数人还是会站在主席一边,跟主席走。有的人会勉强些,但会跟上来。所以我估计,起码有七成把握。
毛泽东笑了:杨总长是个乐天派。谢部长,汪主任,你们二位的高见呢?
谢富治挺了挺身子说:汪主任刚才和我商量,中央全会,派主席的卫队——警卫局一中队去保卫会议,维持纪律,看看有谁敢不听主席的!
毛泽东又笑了:嗬嗬,你们那是武装胁迫……江组长,你们中央文革一摊子,有什么建议?
江青见老板问到她,便提议,中央文革全体成员列席全会,并给发言权。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婆娘近来进步颇快呢。毛泽东说:你官拜中央文革第一副组长吧?这个建议,和陶铸、康生、陈伯达、张春桥他们商量过吗?文革小组成员大都不具中央委员、候补委员身分,列席全会不难,还要有发言权,怕是要费些口舌呢。
江青见老板同意文革小组成员列席中央全会,不禁喜上眉梢,人都显得年轻、妩媚了:只是个人想法,还没有和钓鱼台的同事们商量过。
杨、谢、汪三人见毛主席已有倦容,遂起身告辞。
江青代老板送客至北便门。返回书房,见老板还在抽菸、想心事,便靠上前去,相挨着坐下,等候发问。果然,老板盯住她说:我回来了,召开全会的事,箭在弦上……杨成武讲有七成把握,我没有他乐观。不打无准备的仗,不开无胜算的会,……我有个担心,刚才不便当着他们的面讲。中央委员的多数,怕当走资派引火烧身,怕革命革到自己头上,势必倒向玉皇大帝一边,易被玉皇大帝操纵哪,所以我不乐观。再有,即使在中央常委会里面,我也不占多数。你怎么看?
江青知道,老板现在是百分之百的看重她了。她替老板新泡上一杯浓茶,边说:七个常委,毛、林、周,已是三票。你再做做总司令的工作,争取拉住他,至少让他保持中立,刘、陈、邓,也就只有三票了。加上政治局历来决策的规矩,党主席有一票决定之权,你岂不就是实际的多数了?
毛泽东呷着茶,嚼着茶叶,点点头:你这个计算有点道理……如果会议一开始,刘克思就摊牌,翻出三年大饥荒,饿死人口几千几百几十万的事情来,会议的主动权就到他手上去了,大多数的中央委员就跟他跑了。出现这种局面,怎么办?
江青听老板这一说,心情也登时沉甸甸的。一年大跃进,三年大饥荒,确是老板的政治暗伤……她忽然一咬牙,说:汪东兴不是提出派一中队保卫全会吗?开幕那天,乾脆让他个警卫局局长出面宣布一条大会纪律,若有人利用会议发言攻击党主席和中常委者,当即逐出会场法办!杀鸡给猴子看。
毛泽东点头又摇头:汪东兴不行,要宣布纪律也只有请总理出面……反正我这回是霸王硬上弓了,无非身败名裂,粉身碎骨。你也要有这个思想准备呢。
江青浑身打个冷噤。但冷静一想,刘克思敢在全会上揭老板的政治暗伤吗?那就鱼死网破了。刘克思不敢!他上有老,下有小,拖着九名子女,和王光美那么恩爱,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肯一搏的……想到这里,江青短发一甩,头一昂,说:老板,我看不大可能出现你所担心的局面,刘克思会坚持以他的「修养」来迷惑人。况且,还要看会议怎么个开法啦。你不是常说,你和总司令的胖,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林彪一天吃一斤瘦肉,也胖不起来吗?会议开始时,不妨仍请刘克思来主持,让他做工作报告,邓小平也作书记处工作汇报。让他们觉得,你还是给他们留足面子,不是一下子把他们逼到南墙上。这一来,刘克思就不会用三年大饥荒来摊牌啦。接着通过全会文件,对文化大革命运动作出决议,不就名正言顺了?会议的中、后期,你才和他们见真章,重拳出击,打他个猝不及防……。
毛泽东认真听着,目光里渐次流露出赞许、肯定:不错,这几年叫你也读读《资治通鉴》,看样子有所斩获……会议前期和风细雨,会议后期枪炮大作……我再问你,《五?一六通知》之后,我仍让刘、邓主持中央工作,他们犯了什么错误?要害是什么?
江青说:他们的错误,是以中央名义,向北京市的大、中学校派工作组,镇压革命师生,使得运动冷冷清清,死气沉沉。
毛泽东沙发背一拍:好!蓝苹,这回你算眼光犀利,看出名堂来了。他们的错误性质是镇压学生运动。当然暂时不给他们戴这个帽子。好,近几天,你让戚本禹他们出面,替我找几个学生头头来谈谈。我要亲自听听学校的情况。你近两月一直留在北京,有学生头头的名单吗?
江青说:有,北京的大专院校出现了五大学生领袖,一个是北大的聂元梓,一个是清华的蒯大富,一个是师大的谭厚兰,一个是地院的王大宾,一个是航院的韩爱晶。还有少奇的女儿、小平的儿子、贺龙的儿子、陈毅的儿子等等,也都在各自的学校里闹得挺欢。
毛泽东说:我不要高干子弟。他们终归要保爹保妈的。五大学生领袖都是工农子弟吧?我要他们。年轻人包袱少,热气高,敢冲敢闯,就用他们来大闹天宫。
江青忽然心里一动,冒出个念头来:老板呀,我有个想法……说出来供你参考吧?
毛泽东笑笑:你还有锦囊?但说不妨。
江青说:非常之事,行非常之法……我建议,除了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列席全会,可不可以挑选出一百来名大专院校的革命师生代表,邀请他们列席会议?这样,可形成一种阵势、气氛,以正气压邪气,刘克思们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毛泽东击节:好!亏你想得出……不过,让群众代表列席中央全会,好像还没有过先例呢。这事要慎重,先和恩来、林彪商量再说……好了,今晚上我们就谈到这里。你还回不回钓鱼台那边去?
江青见老板刚夸赞了几句,就又要打发走人,全无夫妇情分,于是噘了噘嘴唇说:你让回去就回去啦,反正你现在也不须我伺寝啦。
毛泽东说:回去告诉陈伯达、张春桥,要开夜车,把全会决议文稿草拟出来,不要延误。五个学生领袖来我这里座谈的事,你只对戚本禹个别交代。还有,中央文革成员和北京市革命师生代表列席全会的事,在我没有作出决定之前,不要乱吹风,避免人家议论我们是夫妇档,党务家务一锅煮。
江青起身欲离去,毛泽东忽又问:有个小谢,你认识吗?
江青诡谲一笑:机要室的小谢啊,挺漂亮的河南小妞儿,不是派她到北京市委当了副书记?二十几岁的女子做谢富治的副手,让小谢督察老谢啰……不过人家背后议论是坐电梯上升的。
毛泽东说:闲言杂语不要听。小谢是我的人。这算告诉你了。你替我通知她,明天下午到游泳池找我,要听听北京市委的情况……你不再为这类事争风吃醋,是个大的进步。
江青一脸认真地说:老板放心,只要别人不来抢去老娘的这个名分,就都认了。反正老娘今后只朝仕途上拓展了。
毛泽东瞪着眼睛,目送婆娘款款离去。
刘少奇天天往菊香书屋挂电话,求见毛泽东。毛泽东命值班卫士替他回话:很累,身体不适,不要个别见面了,有话到常委碰头会上说吧。
一星期后,刘少奇才接获通知,到菊香书屋毛泽东办公室开常委扩大会。他赶到菊香书屋,却见会议是在毛泽东的宽敞的卧室里开。看来毛泽东确是有些身子不适,裹着长睡袍半躺半坐在那张特制的大木板床上。床前摆放着六张藤椅,为刘、周、朱、陈、林、邓的座席。空着一张,是陈云又请病假。再后一圈十来张椅子,是扩大进来的陈毅、李富春、李先念、谭震林、陈伯达、康生、陶铸、叶剑英、江青、张春桥等人的座位。
毛泽东说:人都到齐了?我身体不好,保健医生让躺着休息,只好委屈各位了。总司令啊,你长我七岁呢,请上来和我一起歪着吧。《红楼梦》那个荣国府里,贾母也总是歪在床上和人讲话的。他们年轻些,可在下面啦。朱毛不分家,我和你两个权当一回老祖宗嘛。
诙谐的话语,把大家都逗笑了。朱德知道毛泽东是和他讲讲礼让,并不是真要他也上床去歪着,忙晃晃手说:润芝你身体欠佳,又是医生吩咐,就在床上和大家讲话吧。自去年十月南下,离京近十个月啰。形势发展很快,情况变化很大,大家早等着你回来主事。
毛泽东笑笑说:总司令有令,本人只好遵从。少奇,恩来,小平,你们三位是留在中央当家的,是你们先讲?还是让我先讲?
刘少奇识趣,谦逊地说:请主席先讲。
周恩来、邓小平跟着点头:主席先讲。
毛泽东顺手取过一支香烟,以手指抡了抡。周恩来眼明手快,擦亮一根火柴凑上去。其余人忙拿出各自的纪录本,准备笔录。毛泽东深吸一口,说:恩来不吸烟,点火蛮内行。你们讲客气,我就不客气了。常委扩大会,缺了陈老板。其余同志是扩大进来的,包括中央文革负责人。总司令刚才讲我出去十个月,其实是九个半月。九个月间发生了很多事,先撤了杨尚昆的中办主任,接着是查办罗长子。今年初出了个〈二月提纲〉,暴露出来彭真、陆定一。还有个田家英,资历、职务都不够,五月间划定「彭、罗、陆、杨反党集团」不列其名,算重要成员。五月下旬他在我的私人图书馆里自尽,以死相抗,背叛革命。罗瑞卿三月间也曾经跳楼,以自杀要挟中央,我们不上他这个当。听讲邓拓也自杀了?没有什么。他们有自杀的自由,我们有革命的自由。这么大的运动,报纸上称为「史无前例」,还能不死几个人?真正的革命者嗤之以鼻。鲁迅就讲过,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渊,荆棘,峡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负责……陈伯达同志,列宁痛斥共产党人在党内斗争中自杀,是怎么说的?
陈伯达扶了扶眼镜:列宁说,在党内斗争中自杀者,是革命的懦夫,叛徒。
毛泽东说:鲁迅和列宁有不同的看法,指自杀有两种,一是懦夫、废物;二是以死相抗,最彻底的反叛,为可杀不可辱的勇士。还说过什么「敢于抚着叛徒的尸体痛哭的,是民族的脊梁」,等等。有没有人抚着田家英、邓拓的尸体痛哭啊?大约连他们的家属子女都不敢。罗瑞卿只跌断一条腿?要给他治,边治疗边交代问题。去年十二月上海会议时,我说过罗长子有没有「反毛、反林、反党」这三条?可以先挂起来,挂一百年、一万年都可以。现在是他自己不要挂,而要往下跳,有什么办法?只好同意林彪同志了。林彪同志,你现在比较高兴了吧?
林彪神清气定地说:报告主席,对于罗瑞卿政治上的堕落,我是痛心的。自江西苏区红一军团起,他一直是我的下级。要求中央处理他,我也犹豫了很久。但我不能眼看着他手握兵权,反对解放军突出政治,突出毛泽东思想。
毛泽东说:好了,都依了你了,今天不说这个了。我要说说少奇和小平同志。十八号回来,看了一堆材料,听了一些汇报,知道北京的一些大学、中学,本来轰轰烈烈的运动,现在搞得冷冷清清,一潭死水。大字报、小字报没有了,大鸣大放、辩论会、批斗会被压制下去了,许多学校连大门都封闭了。你们匆匆忙忙大派工作组,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造成这种局面?少奇,小平,请你们二位说明几句,尽量简短,三言两语。我现在一听长篇大论就头痛。
刘少奇、邓小平登时涨红了脸膛。刘少奇向床前倾了倾身子说:我一直想向主席解释,向大、中学校派出工作组,是因为娃娃们一闹革命造反,不少学校打死了教师、学生,还有教师、学生自杀,多数学校党组织瘫痪,局势失控。政治局会议一致决定派工作组去加强党对运动的领导。记得小平同志电话请示了主席同意的。
毛泽东眼睛一瞪,目光泛横:少奇同志!你不要用什么「政治局会议一致决定」来搪塞我!我喜欢轰轰烈烈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大民主,你喜欢死气沉沉,冷冷清清、悲悲惨惨、凄凄戚戚,这才是你我之间的区别。小平同志,你现在对大家讲讲,我在电话里是怎么讲的?
邓小平身子坐得笔挺,红着脸说:主席在电话里讲了,派工作组的事不要匆忙,可以派,也可以不派,由你和少奇相机行事……主席,你不要生气。派工作组的事,是书记处执行得不好。现在看来效果也不是很好,我和书记处应承担主要责任。
毛泽东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堂堂书记处,指导文化大革命,水平不高,屁股坐在右倾保守一边,生怕死人,生怕出事,天下大乱。于是以死人压活人。我四月份就和你们讲过,现在不要怕乱,乱起来才好嘛,让学生娃娃们大闹天宫嘛!文革小组就比你那个书记处有水平,有魄力,富于斗争精神。文革小组支持左派,支持革命小将,反击右派,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很了不起!对比你们那个书记处,一群老资格,墨守成规,不敢越出雷池一步。文革小组成员们资历浅,年纪轻,有闯劲。这次文化大革命,就是要依靠年轻人,大胆提拔年轻人。
周恩来插话:同意主席指出的,我们都要向年轻小将学习,向革命左派学习。
朱德插话:年轻人、少包袱,敢冲敢闯是好的。但也要警惕年轻人出偏差,出不良分子。
林彪插话:年轻人的主流是好的,左派忠于主席思想,路线,是运动的依靠对象。坚信这一条,任何时候不动摇。
坐在后排的文革小组长江青,突然站起来说:少奇同志!据我所知,中央派工作组的事,主要是你的功劳。你还派王光美去清华大学蹲点,把学生领袖都抓起来了,不是镇压学生运动?
刘少奇又涨红了脸:王光美去清华大学是我同意的。但没有听说工作组在清华抓了学生。
江青声音尖锐地说:还说没有?清华工作组抓了蒯大富,私设牢房和公堂!蒯大富是贫农子弟,北京高校五大学生领袖之一。
毛泽东再次瞪住刘少奇说:少奇啊,怎么办?难怪前天我想找几个学生代表谈话,清华的蒯大富就没有来,原来是被工作组抓起来了。抓学生,就是镇压学生运动。历史上,谁镇压学生运动啊?北洋军阀政府,打死过北师大女学生。鲁迅先生写过一篇〈纪念刘和珍君〉。江青坐下吧。
林彪说:镇压学运的刽子手还有张作霖、吴佩孚、孙传芳。
刘少奇头上冒汗了,声音发颤了:好,好,我去查一查,看看清华抓蒯大富同学是怎么回事。
江青忽又站起来,冲着刘少奇咄咄相逼:如果属实,我代表中央文革的同事们提议,少奇同志和王光美应去清华大学向革命师生作检讨,认错,道歉!少奇同志,你愿不愿意去啊?
刘少奇吃惊地起立,转过身子,无言地望着大家。他悲愤的眼神里传达给大家的信息,是明确无误的:今天是怎么了?开的什么会?江青连中央候补委员都不是,怎么可以当着党主席的面,当着政治局常委、政治局委员们的面,命令党的二把手、国家主席刘少奇,领着夫人去清华大学作检讨?这成什么体统,成什么体统了?谁给了江青如此飞扬跋扈的权力?
一时间,大家大眼瞪小眼,无言以对。气氛沉闷、难堪。原以为半躺半坐在床上的毛主席会制止、批评自己的婆娘几句。毛主席却眯上眼睛,老僧入定似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毛泽东不开口,周恩来、朱德等都不便插言。林彪、陈伯达、康生则看热闹。江青和刘少奇就那么站着。江青的目光锥子般锥着刘少奇。刘少奇则只看着大家,无视江青。双方相持了一分钟之久。好漫长的一分钟呀。性情直爽的副总理兼外交部长陈毅元帅实在看不下去了,以他的四川官话打破沉寂:江青同志喂,搞文化大革命,我陈老总要向你学习!但你要少奇同志领着王光美去清华大学作公开检讨,少奇同志是国家主席呢,万一闹出乱子来,谁负这个责任?
毛泽东听陈毅这一说,随之睁开眼睛,态度转而和蔼:陈老总直人直话,我有同感。少奇啊,还有江青,你们两个坐下吧,有话坐下说。少奇如果确有错误,宜在中央内部接受批评,并做自我批评。不宜去群众大会上检讨。当然,话要讲回来,本人这次举贤不避亲,江青同志在近几个月的运动中表现不错,爱憎分明,立场坚定,算个革命左派。左派嘛,难免有缺点,幼稚,不成熟。她刚才提议少奇去清华大学,就是政治上的幼稚。我们都是从幼稚中走过来的。依我看,革命者,倒是不妨幼稚些,不要太成熟。比如树上的果子,成熟了,离腐烂也就不远了。你们讲,是不是这样啊?
周恩来说:主席是至理之言。同意陈老总刚才一句话,搞文化大革命运动,要向江青同志学习。
林彪说:我不是当面讲好听的,江青同志在文艺革命,京剧现代戏方面所作出的贡献,包括文化大革命的贡献,都是旗手性质的。
叶剑英说:江青同志是战将,旗手还是毛主席。
陈伯达说:林总能言我们之所不言,见解深刻、独到。
康生说:林总早讲过,江青同志是位政治上很强、水平很高的女同志。
陶铸说:我一向认为,要不是主席夫人这个身份妨碍着,江青同志在政治上应有更大的发展。
张春桥想说一句什么,又自觉在座中人微言轻,而没有开口。
太肉麻了,在政治局常委扩大会上,如此吹捧,连毛泽东都听不下去了:好了好了,今天在座的,还有一半人没有出声吧?《诗经》上有言,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江青要清醒哪。我们还是言归正题吧。邓总书记啊,你讲向大、中学校派工作组,主要责任在你那个书记处,你打算怎么个负责任法?
邓小平望一眼刘少奇,再望一眼周恩来,当即决断说:工作组妨碍了运动,那就撤了吧。
刘少奇乾瞪眼,欲缓冲一下都来不及。如此重大的决策,竟这么轻率表态!
毛泽东看在眼里,笑了:很好。恶不可积,过不可长。小平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不是说当初派工作组是政治局一致决定的?今天,政治局的主要成员都在场,还请少奇主持,大家再表决一下?
刘少奇尴尬地笑笑,仍有些迟疑,却见周恩来、朱德、邓小平等人都示以眼神:主席给了台阶下,就痛快地下吧!于是转过身来,屁股半靠在床沿上,语调有些艰涩地说:受主席委托,下面进行表决,同意从所有大、中学校撤出工作组的,请举手!……总理、总司令、林总、小平、陈总、富春、先念、震林、伯达、康生、陶铸、剑英、江青、春桥,好!好,一致同意,也是一致同意。
毛泽东在床上高举起手臂:少奇,还有我一票。
刘少奇回过身去:对对,还有主席决定性一票……
大家又都轻松地笑了。毛泽东却不放过刘少奇:少奇你本人没有举手,你有权持保留态度……好了好了,你孤零零一只手,就不要举了……下面,我们来讨论关于召开八届十一中全会的事。我已指定中央文革的秀才们起草了一个文件,〈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共是十六条。陈伯达同志,稿子带来了?交江青念念吧,她口齿清楚些。我们洗耳恭听啰。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