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副统帅被逼到墙角
遵照毛泽东的指示,周恩来率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李德生、纪登魁六人前往北戴河,向林彪汇报中央即将召开第二次批陈整风会议等事宜,并敦请林彪回北京出席会议。行前,周恩来向仍在杭州的毛泽东报告:我们外出两天,仍按上次外出的规定,中央宣传、组织工作由江青、姚文元负责,国务院事务由张春桥、李先念负责,军委工作由刘贤权、阎仲川商办。
林彪在北戴河海滨区九十六楼住处听取了周恩来等人的汇报,对黄永胜、李作鹏、邱会作三人的检查得到毛主席的肯定,表示高兴,并指示吴法宪、叶群二人继续边工作边检查,争取早日过关。林彪本人呢,则无意回北京出席中央新召开的批陈整风会议。他自去年九届二中全会后,就以治病休养为名,婉拒出席任何会议,实际上是对毛泽东批他的婆娘及四位老部下的不合作,不认同。
周恩来竭力敦促林副主席回北京,竭力调和中央两位主席之间日趋表面化的矛盾。周恩来和林彪单独谈话两次。林彪竟无所顾忌地说:就算陈伯达是坏人,叛徒,托派,反共老手,三十多年来是谁重用了他、倚重了他?有多少事实依据?他从没有在军队里工作过,黄、吴、叶、李、邱怎么可能是他的同伙?主席揪住我的几名老下级不放,揪住我的老婆不放,还要我去出席会议,去中央会议上自打耳光?总理,这事啊,你或许行,我不行。不管怎么说,叶群都是我爱人,或者叫做夫人。革命革了大半辈子,连自己的婆娘都保不住,任人批来批去。总理,你看看我这个副主席、接班人当的?
话到这个份上,周恩来祇有叹气了。他向林总表白:到此为止,林总身体不适,继续养病;你的一些话,凡是讲给我一个人听的,不会汇报上去。主席近日会返回北京。林总要保重。谈话结束时,林彪握住总理的手,也叮嘱:总理大半生兢兢业业,能熬下来,不容易啰,更要保重啰。我是半条性命的人,来日无多,能得个善终,就不错。
周恩来本想做个顺水人情,让黄、吴、李、邱在北戴河多留两天,陪陪林总和叶群同志,但被林彪婉拒:不可以,他们四人以后更会交代不清,跳进渤海洗不清,还是跟总理来,跟总理回。事后,周恩来也吓出一身冷汗,险些犯下大错,被主席和江青同志他们误会他入了另外一伙,悬哪。中央又出了两个司令部,对,这回是真正的两个司令部。只是这话,必须由毛泽东来挑明。
另说林立果在上海主持过“三国四方会议”,不日潜回北戴河,入住在离父母住处不远的五十一号楼。那楼院面海,比九十六号楼要小些,成为林立果的温柔窝。他的准妃子姜琳陪伴着他,由十几名绝色女兵组成的特警班日夜警卫着。他是怎么到北戴河的?天上,地上,水上?连专责监视他行踪的那组人马都毫无所悉。原本江青的小老乡及助手已经跟踪他到了上海,但眼见着他在南京东路和西藏中路交汇处的车流人流中溜掉,不知进了哪座深宅大院去了。就算你明明知道他进了上海警备区或是空四军的营区,你小老乡还打得进人家营区去?门缝儿都没有。就是到了北戴河,林家虎子也是相当隐蔽,来去无定。他面貌清俊,经常穿了姜琳的军装,化妆成女兵服务员,出入九十六号楼。连政保部门布设在林副主席、叶主任身边的眼线都一次次被瞒过。
老虎向“母后”汇报上海“三国四方会议”情况时,把“母后”卧室里的两台收音机的音量调得大大的,形成强干扰,以防窃听。“母后”很满意老虎的汇报,初步同意执行南线方案,在杭州、上海一带解决问题。老虎向“母后”提出,王维国、陈励耘、周建平几位要求得到一份副统帅手令。“母后”说:手令到时候会给,现时不急,事情没办,万一丢失,会塌天的。母子两人还商议到:
B 五十二是头老狼,也是只老狐狸,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被他逃脱,回了北京,怎么办?老虎大将气慨,仿佛满腹经纶,提出三种撤退方略:一,即时军事占领上海、杭州,以浙江、江西、福建、广东为依托,形成对峙局面;二,撤退到广州,以五岭山脉为屏障,背靠海南岛,香港、澳门,搞军事割据;三,最不济飞往外蒙古,到乌兰巴托依靠苏联、蒙古,组流亡政府。一句话,林家人马绝不能落进 B 五十二手里,死无葬身之地。
叶群最欣慰、最自傲的,就是自己的独生子了。二十几岁,文韬武略,处变不惊,应对从容。做母亲的甚至很感激,要不是家有老虎,单靠林总那半条性命,惟有等死,下场决不会比高岗、李立三、刘少奇、陶铸等人好到哪里去。当老虎提出向父亲也汇报一次时,叶群说:缓一缓吧,现在家里从秘书到内勤,到卫士,有好几个可疑的……有的人跟了你父亲二、三十年,都可能是人家的耳目。你化妆成女兵和我谈话,是女兵对女兵。你这名“女兵”若突然去见林副主席,人家能不怀疑?还有,你姐姐林立衡,也可能对父母不忠,是总参三部的人……
林立果从小和姐姐林立衡感情甚好,头次听母亲说这话,脸都煞白了,咬了咬牙说:母亲没有弄错吧?她要出卖父母,忠于别人,老子先手刃了她,大义灭亲!
叶群摇头:人家厉害呀,早就把我的亲生女儿挖过去了。豆豆的事,你父亲也知道,虎毒不食子。她从小像仇人似地对待我这做娘的。父亲说了,由她去吧,我们防着她就是。谁让你们姐弟是父母身上掉下的肉呢?做娘的替她物色了那么多对象,她总算挑中了一名军医,打算替他们办个订婚仪式,热闹热闹。等她和未婚夫适应一段,结了婚,她就是人家的媳妇,父母算尽了责任。
林立果心情复杂地说:父母伟大,我不能原谅姐姐。
叶群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还有,你父亲让转告你,对 B 五十二,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采行极端措施。
林立果急眼了:这种时刻还犹豫?人家已经把刀架到我们后颈上了。
叶群说:老虎不急。父亲会痛下决心的。他跟了 B 五十二几十年,起杀机不易……所以你暂时不要去和你父亲谈什么,免得争吵。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
林立果顿足:临阵犹豫,会全军覆灭的呀!父亲当年勇冠三军,如今真成个病夫元帅了。
叶群说:不要这样讲你父亲。不说这个了。老虎,这大半年,你一门心事忙大事,你个人的事,和小姜处得怎样了?
林立果愣了半天,仿佛绕过弯子来,才说:还行吧,一两个月才聚一次……小姜比较木,从不主动什么。不浪,不刺激。不如小寡妇杨姐。
叶群爱恨交加,语带训诫:女子较木,是贞洁。偷人养汉,才叫浪。你还杨姐杨姐……好好,不说了,你是成年人了。现在林家的安危,父母的性命,都交给你了。你父亲最怕你是战国时期的那个赵括。娘替你打了包票,我们老虎是是实干家,不搞纸上谈兵那一套。近来都读些什么书?
林立果说:王飞送我一本《鲁迅语录》,说是从红卫兵手里缴获的。
叶群问:鲁迅也有语录?谁编的?是不是和毛语录唱反调?
林立果说:管它唱不唱反调,反正绝对比毛深刻。我每天都拿来翻翻,读上几段。鲁老夫子的话句句像刀子。比如他讲:“中国公共的东西,实在不容易保存。如果当局是外行,他便把东西糟完,倘是内行,他便把东西偷完。”句出《谈所谓的“大内档案”》。用这话来对比 B 五十二,怎样?
叶群苦笑:一场大跃进,再加上这场文化大革命,咱中国这点家当,不就被他糟完和偷完了?日后,你父亲接了班,当了家,是要下大力气抓革命,促生产,抓经济,抓发展了。
林立果拍手:妈!原来你也很深刻啊。好,我再给你背一段鲁老夫子的话:“我觉得革命之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了他们的奴隶了。”句出《忽然想到》。
叶群点头:讲死了火。鲁迅比所有的人都深刻,无人能及。他的话是针对当时的国民党而言。但我们共产党又怎样?一九四九年革命成功之后,实际上,新中国只有一个主人,其余人又都成了奴隶。包括你父亲和周总理这些人在内,名为党和国家领导人,实际上只是那个人的奴仆。所谓政治运动,路线斗争,就是用一批奴仆去消灭另一批奴仆。刘、邓、陶、贺这些奴仆,不就是被包括我们这些奴仆在内的另一批奴仆整掉了?九届二中全会之后,你父亲和我才悟出这个道理。
四月十九日,为了欢庆五一劳动节,林彪夫妇经周恩来一再敦请,回到北京西城毛家湾二号家中。叶群挂电话,提出向主席汇报工作。三次电话都是中南海游泳池的值班卫士接的,不是说主席休息了,就是说主席在泳池游水。第三次倒是卫士代为回话:林副主席身体欠佳,不劳个别来见,还是政治局会议上见吧。林副主席已经大半年没有出席过中央会议了。
林彪相信游泳池卫士传达的是毛的原话。林彪明白,他成为一九六六年七月间的那个刘少奇了。那时,毛泽东也是从南方回来,刘少奇也是一次一次打电话到毛的住处,毛也是一次一次让值班卫士回绝……可是几天后,在政治局常委碰头会上一见面,毛就怒斥刘、邓向大中学院派工作组,是镇压学生运动,镇压文化大革命。紧接着开八届十一中全会。毛亲自贴出一张大字报:《炮打司令部》,就把刘、邓打趴下。
仿佛时光在倒流,历史在重复。过去说解放军的总参谋长一个个都没有好下场,现在看来党的二把手也都不会有好下场。这次不同的,林彪手下有兵权,不会像刘少奇那样傻,束手无策,引颈待戮。毛泽东和林彪都是玩枪杆子出身。枪杆子对枪杆子,就看谁玩得转,玩得精。
这期间,林彪对叶群说,南唐李后主有两句诗:“几曾识干戈,垂泪对宫娥”。李后主是个才子,但他不懂军事,不懂武装斗争的重要性,所以亡了国。我们不做李后主。老虎他们的计划搞得怎样了?我最担心他学赵括,平日夸夸其谈,背几句孙子兵法,到时候派不上用场。
叶群再次向老总报告了老虎他们的那个北线准备、南线行动的方案,林彪才放了心。
离五一劳动节还有一星期。周恩来主持政治局扩大会议,毛泽东出席坐镇。林彪则又托言身体不适请假,连叶群都以在家写检查为由不出席。黄、吴、李、邱倒是出席了,但都知趣地一言不发。毛泽东冷眼看着,几次欲发作,终归忍下了。
散会后,毛泽东留下周恩来、康生、江青、张春桥四人谈话。毛泽东问:恩来。你是总理,林副主席大半年时间不出席会议,我们怎么办?
周恩来回答:我电话问过林办医疗组的专家,林确是旧伤发作,每天靠吸鸦片镇痛。
康生插言:鸦片能镇痛,也能毒害灵魂。
江青插言:总理啊,你仍是搞调和。既然病得那么重,为什么还能从苏州迁去北戴河?三月份跑到北戴河去吹冷风,费思量哪。
毛泽东看了婆娘一眼,之后说:费思量,慢思量啰。恩来,第二次批陈整风会议,你和康、江、张总结出什么来没有?
周恩来让张春桥汇报。张春桥说:就是刚才在会议上报告过的四条:一、深入批陈整风的意义及评价;二、国民党反共分子、托派、叛徒、特务陈伯达篡党夺权的滔天罪行;三、军委办事组黄、吴、叶、李、邱等人所犯的错误,是方向路线的政治错误。对他们的处理,交下次中央全会作出决议;四、今后的办法。
毛泽东说:四条很好,给陈伯达定罪和黄、吴、叶、李、邱的错误定性,隔山震虎。他们后面还有不有人啊?江青刚才说费思量。我说慢思量。五一劳动节后,中央还要继续开新的批陈整风会议,范围再扩大些,把各省市自治区的主要负责人、各大军区司令员政委、各省军区司令员政委,都找来,把问题摊开来,摆清楚,把陈伯达一类骗子,假马克思主义,多挖些出来,挖干净。
周恩来、康生、江青、张春桥等录着毛泽东的指示。
毛泽东说:要抓紧准备,还有五个来月。“十.一”国庆节前开九届三中全会,改组政治局,增补几名副主席。免得像现在这样,只有一名副主席,又不肯出席会议,让我当光杆主席。国庆节后,再开四届人大会议。
周恩来点头,说:两会的事,我和康生、江青、春桥正在抓紧准备。本来去年国庆节后就要开四届人大会议的,被他们在庐山上一闹,闹掉一年时间。等九月份开过三中全会,局面就改观了。
毛泽东忽又问:几位老帅都回来没有?总司令和叶帅是回来了,没有住回中南海,是非之地啰。陈帅、徐帅、聂帅、刘帅也回来了?他们身体怎么样啊?还有几位大将,一些上将,都要安排他们从外地回来。包括陈云、谭震林、李井泉、王震,通通安排回来。相信这些老帅、老将军,老同志,还是会站在我这边,壮我军威。
周恩来汇报:总司令年初从广东从化回来,住到西郊新六所去了。陈毅同志在住丰台静养,一月间做了肿瘤切除手术,恢复得不错,几次提出来见见主席。刘伯承同志失明了,病得厉害。其他叶帅、徐帅、聂帅,以及粟裕、徐海东、王树声、萧劲光、王震、萧克等,身体也都不错,都回到北京来了。陈云、谭震林、李井泉等回京的事,我会要办公厅尽快作出安排。
毛泽东说:回来了,就是四支野战军。不回来,只有一支野战军。前两年我让步,将就,剩下一支野战军,一个副主席,局面才搞到今天这样被动。
江青说:军委办事组几个毒瘤,应当及早切除。
张春桥说:要防止他们搞阴谋,急眼了,干出见不得人的勾当来。
毛泽东见康生欲言又止,便问:康老,你有何见教?
康生立即满脸堆笑:不敢,主席,不敢……容我斗胆说一句,一下子安排这么多老字号回京,要防止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
毛泽东手一提:你那是远虑,我先顾近忧。恩来,春桥提出防止阴谋活动。你的看法呢?
周恩来想了想,回答:不管是哪支野战军,将军们都是主席战争年代一路教导、栽培过来的。主席健在,绝大部分同志都会忠诚,不大可能有二心。当然,中央保卫部门要留心各地动静,作好最坏的准备,以确保主席和中央的安全,万无一失。
毛泽东面无表情:恩来面面俱到,讲了等于没讲。可以告诉你们,毛泽东是作了最坏的打算的。无非被人谋杀,爆炸,粉身碎骨,陈尸郊野。也可能被人活捉,强迫签字,传位给人,之后打入天牢,关到秦城,和彭德怀、彭真、王光美打邻居去。这些我都不怕,你们也不要怕。毛泽东今年七十八岁,坐七望八,从小吃辣子长大,信奉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最是其乐无穷。共产党人生命不止,奋斗不息。八旬老翁,斗志旺盛,我自信还有这个生命力。谁要和我斗,就来吧,乐于奉陪,无任欢迎。
康生赶忙说:当今之世,谁也不是主席的对手。
张春桥赶忙说:我是晚辈,要学习主席的这种生命不止、斗争不息的大无畏精神。
江青说:他们若想对主席动手,真是丧天良,黑心肝!没有主席,他们能有今天?我用嘴啃,也要啃他们几口。
周恩来心里叹息,嘴上却说:主席一身正气,神鬼莫犯。当然要提高警惕,常备不懈。
毛泽东说:过去我对军队很放心,现在最不放心的是军队。海、陆、空,各大军区,各省军区,到处是他们的人。恩来,要多派些文官到军队里去挂职。纪登魁、张春桥、江青已在军队挂职,姚文元、华国锋、王洪文、马天水、谢静宜、陈永贵都要到军队去挂职。李先念、王震、余秋里、谷牧恢复军职,两边兼顾。杨成武、杨勇、傅崇碧反省得怎样了?可以给他们落实政策,仍回部队工作。
周恩来、康生、江青、张春桥笔录下毛泽东的指示,各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周恩来停笔,请示说:建议召开军委扩大会议,具体落实主席的人事布局。对军委办事组动手术,似不宜操之过急。
毛泽东看婆娘江青一眼:你那个用嘴啃的战法不行。也不能割瘤子,逞一时之快。半年来,对黄、吴、叶、李、邱控制的那个军委办事组,我采用的是甩石子、掺砂子,已先后派了陈锡联、李德生、纪登魁、汪东兴、刘贤权、阎仲川十几个人参加进去,以量变达到质变。九届三中全会后,叶帅也要进去。叶帅叶帅,军委办事组挂帅。
这一年的五一劳动节,天安门广场上没有举行阅兵活动。这表明,毛泽东虽然改组了北京军区党委,加强了对北京卫戍区和中南海警卫师的掌控,但对人民子弟兵还是疑虑重重。任何时候,都不能低估了林彪一伙人在军队中的影响力。
五一劳动节的晚上,天安门广场上放焰火,并有盛大的歌舞演出。毛泽东邀请柬埔寨流亡政府主席西哈努克亲王上天安门城楼观看焰火。周恩来通知在京的所有政治局委员、中央委员上天安门城楼作陪。城楼上已摆好一席一席的瓜果糕点烟茶。晚九时施放焰火。毛泽东八时半就进入城楼内侧休息室,先会见不久前才从各地返回北京的朱总司令以及陈毅、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粟裕、王震等老帅、老将军。
周恩来领着大病初愈的陈毅来见毛泽东时,毛久久地拉住陈的手不放:陈老总啊,听总理讲你年初动了手术,把瘤子割掉了,身体恢复不错?
陈毅觉得毛主席已经多年没有这样对他表示过关心了,也就快人快语地说:身上的瘤子,还是割了的好,早割早好。
毛泽东听了陈毅无心之语,却另有所触动:早割早好。你的瘤子割掉了,我的瘤子却不容易割啰。割不好,要大出血啰。
陈毅心里一紧,以为毛泽东也患上什么了:主席,你可要保重啊。我陈毅可以随时去见马克思,主席你……
周恩来以眼神止住陈毅:主席身体很好,还每天游泳一两个小时,比我们所有的人都健旺。
陈毅仿佛明白什么了: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主席身体好,我们就可以躲在大树底下乘凉了。
毛泽东伸出指头,指指自己:我也快要不行了。能挨一天是一天,讲不定哪天两脚一伸就报销掉。陈老总,如果身体可以,你也不要光乘凉,出来做些工作,帮帮我和总理的忙吧。你对目前局势,有什么看法?
陈毅看看身边没有别的人,就放胆说:主席,恕我直言,关键在接班人,扶持好接班人……
毛泽东不以为然,嘴上却说:天下大势,你看得准。这两年,你陈老总是无官一身轻,身闲心不闲,看得很准。
这时中办主任汪东兴在门口招手,样子很急,请总理出去一下。周恩来出到房廊上,问:什么事,这么急?汪东兴报告:林副主席通过叶群来电话,说林总身体不适,不能来看焰火。叶群也要请假,留在家里陪林副主席。
周恩来一听头都大了。毛主席都到了,党和国家的其他领导人也都陆续上楼了,还有西哈努克亲王和莫尼克公主马上就到……已经安排主席、林副主席和西哈努克亲王夫妇坐一席,是主席指示的,他要和林副主席坐一席。现在林副主席临时不到,怎么行?新华社、电台、电视台怎么发消息,报纸怎么登照片?国际舆论会做什么猜测?
周恩来立即进到城楼值班室,要通了毛家湾二号的直线电话:叶群吗?我是周恩来,在天安门城楼上。主席已经到了,你和林副主席还没有出动?林副主席正在犯病?现在临时请假,我这个做总理的很为难呀!请你们体谅我,还是来露个面吧?不行,叶群同志,时间紧迫,我要和林总通电话……对,好,好,我等着……林副主席吗?我是恩来呀?今晚上的活动,请你一定要出席……正在发寒热?怎么办?让我替你在主席面前告假?好好,我可以去试试。如果主席仍要求你来的话,你还是克服困难,来露个面。今晚上有好几位贵宾,包括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还有美国友人斯诺夫妇。
可是周恩来走到毛泽东休息室门外,觉得不妥,又折回到值班室,再次要通了毛家湾二号的电话:叶群吗?我是恩来。考虑一下,我还是不能替林副主席到主席面前请假。今晚上的活动象征意味很浓。主席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和林副主席,主席对林总九届二中全会以来,一直不出席中央的会议,已经有看法。何必把关系搞这么僵呢?要顾全大局呀。叶群呀,你要理解、体谅我的这份苦心……好好,这些话,我直接和林副主席说……林总,我是恩来。经过惯重考虑,我不能替你到主席那里去请假。主席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已经闹下一些误会了,不要再增加新的误会。要以大局为重,求求你了,以大局为重啊。如果明天的报纸、电台、电视台,没有你的影像出现,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会流言纷起……我知道你正在犯病。但仍要请你克服困难,带上医生护士,到城楼上来,陪主席和西哈努克亲王坐一坐,哪怕坚持个十分钟,一刻钟,让记者们拍照、录像之后,就返回家里休息……说到后来,周恩来语带哭腔,哀求之情,溢于言表。
……林彪病蔫蔫赶到天安门城楼时,焰火晚会已经开始。火树银花,夜空璀灿。天安门广场上,载歌载舞,鼓乐喧天。由服务人员引领着,林彪来城楼正中央的主桌边,面对着毛泽东坐下。他恭敬地看着毛泽东,想问候几句。但毛泽东侧过身子,只顾着和西哈努克亲王夫妇谈话,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就和没他这个人一样。倒是西啥努克亲王出于礼貌,不时朝他这位新中国的第二号领袖、毛泽东的接班人点点头,笑一笑。
毛泽东当众不理睬林彪,在城楼上的所有中央负人、包括警卫服务人员都看在眼里了。林彪面无表情,像块石头似地僵坐在那里,任摄影师、录影师拍摄,好让明天全国所有的报纸、电台、电视台,都发出头条新闻: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革命接班人林副主席,与首都百万军民共渡五一劳动节。
士可杀,不可侮。林彪再不济,也是曾经率领百万雄师,从中国最北面的黑龙江一直打到中国最南面的海南岛的共和国元帅,当年号称“东方战神”。既然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当众不理睬他,并以此来公然羞辱他,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也就枯坐了十来分钟,浑身也没见发寒热,起立走人,拂袖而去!把个一直随侍在侧想缓和气氛的周恩来总理,吓出两手冷汗:主席和副主席,竟是当了外国贵宾的面,当着政治局委员、中央委员们乃至普通工作人员的面,如此水火不容,势不两立,这是自本党创党以来、本国建国以来所罕见……今后如何收场?
此为林彪在公开场合的最后一次露面。周恩来虑事周到,晚会结束后,让汪东兴把所有的工作人员召集在一起,颁下一道严厉命令:今天晚上,大家无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不准透出一个字去,各位要以自己的党籍生命做保证。
毛泽东和林彪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五月中旬的政治局会议上。那次会议,林彪又以身体不适请假。毛泽东不准假,先让周恩来挂电话去请了两次,林彪托言正在发寒热不能来。毛泽东光火:好!他不给总理面子,我去毛家湾二号,可以三顾茅庐!周恩来急了:主席,不不,不能劳动你。这样吧,派你的座车去接一趟,也就等于你出面了。
毛泽东的座车也没能接来林彪副主席。
政治局会议已经开始。林副主席的位置还空着。毛泽东不依不饶,绝不放过,面对周恩来说:总理,难道没有办法了?我的这个接班人,架子比诸葛亮还大!劳动一下卫生部高干保健局的专家,带上担架,仍派我的车去,抬也要把林副主席给我抬到会议上来。
乾纲独断,一言九鼎。周恩来仍想打圆场,居间周旋:主席,还是我去走一趟,我一定负责把林彪同志接来。
……周恩来总算接来了林彪副主席。并没有动用医学专家和担架。但林彪的确病得不轻,被扶进政治局会议室时,浑身仍在发抖,出虚汗。由叶群不停地替丈夫抹着头上的汗粒。
毛泽东不予理睬,只顾继续讲话,谈批陈整风,谈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除陈伯达少数坏人,对其他犯政治路线错误的同志,要允许改正……毛泽东足足讲了一个半小时,却没有看过林彪一眼,任其发抖,出汗。周恩来实在看不过去,请示毛主席说:林总确是病得厉害,还是准他先去休息吧?毛泽东目不侧视,说:大半年不出席会议,好不容易请到,又回去休息?可以到会议室外去休息,但要等会议散会才离开,免得作出决议,又请不来。
于是林彪被服务人员搀扶到会议室外的门厅里,孤零零地坐在墙角沙发里发抖,出汗,连叶群都没敢退出来照顾。毛主席没开口,也就不会有医务人员敢于上去帮忙。林彪就那么坐着抖着。他这个写进了中国共产党章的革命接班人,党的副主席,军队的副统帅,就是这样接班的……他这红色王储,病成这样都不能回去躺着,吸一口镇痛的鸦片……他身上有二十多处枪伤,至今时时发作。自十八岁投身革命疆场,在中共领导人中,他是带兵最多,打仗最多,受伤最多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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