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三十七章 大厦将倾,名女玉殒

第三十七章 大厦将倾,名女玉殒

中央文革小组的六名主要成员,江青、康生、陈伯达、王力、关锋、戚本禹,前三名被称为「大三」,後三名被称为「小三」,早就有人等着看他们的兴亡。

「小三」中的王力、关锋,於「武汉事件」过後的第三十七天成为阶下囚,锒铛入狱。戚本禹亦於数月後的一九六八年二月上旬被捕。三位风云一时的文革英雄被关进中共高级政治犯监狱——秦城,当了解放军实力派将领与伟大统帅毛泽东公开、半公开较劲的祭品。甚为滑稽的是,五○年代主持修建秦城监狱的前公安部长罗瑞卿、前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彭真、前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等,都已经被关在秦城,自己盖了监狱自己来蹲了;现在又把积极打倒他们的恶犬王力、关锋、戚本禹也关了进来,彼此都是「秦城难友」,也算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政治舞台上的一道诡谲风景。

对「小三」的两次逮捕行动,都是在周恩来的坐镇下,当着中央文革全体成员的面,由代总参谋长杨成武、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亲率士兵执行。革命的笔杆子不如枪杆子了吧?在革命的枪杆子面前,革命的笔杆子直如一滩稀粪。特别是那位代理过中央办公厅主任的戚本禹,在中南海怀仁堂东大厅被捕时,像一条断了脊梁的哈巴狗,哭叫着「江青啊,江青啊,江青同志你要救救我,救救我……」两名士兵拖死拘一般把他给拖了出去。

毛夫人江青就在屏风的另一边开会,她是不是也应当有所心理准备?

客观地说,「揪军内一小撮」、「打倒带枪的刘邓路线」,发明权并不在「小三」。两个口号最先都是由林彪提出,得到毛泽东的多次认可。「武汉事件」後毛泽东避走上海,就指示「上海可以武装十万工人造反派」;听说驻防湖南的第四十七军军长黎源发枪给造反派,毛泽东更说:「发得好,造反派就是要武装起来」;听说四川、云南、浙江、山西的驻军都给群众组织发了枪,广西南宁被抢走了援越枪枝七千多支、子弹一百多万发,毛泽东也说了:全民皆兵,全面内仗,形势大好……等等,完全是欣赏、赞同的口吻。不幸之中的大幸,毛泽东的这些「最高最新指示」,都没有被「认真贯彻执行」,而被夜以继日、力撑危局的周恩来消了音,就连林彪、江青都不敢玩火。

「小三」被捕之日,林彪当面嘱咐杨成武、傅崇碧:你们不要给几个老帅打电话了,过去打了就算了,今後不要再打了。

杨成武、傅崇碧觉得总算替军队干部出了一口恶气,还是忍不住分头给陈帅、徐帅、聂帅、叶帅打电话。陈毅大声叫好:抓得好,早该抓他三个龟儿子了,今後还要抓;徐向前平日不苟言笑,此时哈哈笑,他已两年多没有笑过了;聂荣臻欣喜之余,不忘关照老下级傅崇碧:抓了「小三」,还有「大三」,打狗欺主,狗主还在,今後凡事留神啰;叶剑英喜好诗词,反应平静:成武啊,干得不错嘛,总算开了个头……你读过〈哀江南〉吗?没有?唱宦海沉浮、前朝兴亡的,我背给你听听吧: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

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千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杨成武不知道叶帅为什么要给自己背诵这首古词,只感到叶帅心境太苍凉、悲苦。

周恩来终於累倒了,晕倒在人民大会堂西大厅旁的洗手间里。秘书、卫士、服务人员都哭了。周总理怎能不累倒呢?他们亲眼所见,为了解决湖南问题,总理和湖南两派的代表谈判四次,总理很不喜欢那个华国锋,华国锋目光闪烁,四处观望,不像个老实厚道的干部;为了解决四川问题,总理和四川三派代表谈判五次,苦口婆心、好说歹说,总算答应回去实现革命大联合……全国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总理一个省市一个省市的接见、谈判,一次不成、二次、三次、四次。有的会上谈成了,会後又闹翻;北京谈成了,回到省里又闹翻。只好又回到北京,由周总理再找他们谈……期间还要处理各种紧急事件:内蒙古军区七百军人集体到北京请愿,不获接见,扬言要冲中央军委机关;郑州两派组织抢占黄河大铁桥,致使南北交通中断,江青同志还在北京号召他们「文攻武卫」,对保皇派要以牙还牙;江苏徐州铁路局又发生两派工人大武斗、大罢工;广西柳州货运站发生群众组织哄抢援越物资,五列火车被哄抢一空;专门研制原子弹、氢弹的第七机械工业部第六研究院,两派争斗激烈,大批核科学家、工程师被关押,打成什么美蒋、苏修间谍,一批绝密设计图纸竟被运走,下落不明;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打死、自杀、杀人灭口的干部、教师最多……周总理什么都要管,都是十万火急,等着他发电报,打电话、下命令,把两派群众组织的人找来谈话、谈判。他把要求放到最低:不要开枪、不要抢武器、不要抢机密档案,铁路交通不能停,援越物资不能劫,不要把省部级干部、科学家教授都打成反革命整死了,到时候我这个总理就成光杆司令了。

周恩来被诊断为心脏负荷过重、供血不足、心肌劳损。毛泽东获知後,特准他卧床休息三天。周恩来却一天也躺不住。国事如麻,十二名副总理,六十多名正部级干部,多数已被打倒,剩下的也都是半打倒、半靠边了,怎么办啊?整个国家经济在运动中大滑坡了……春节之前,周恩来委托李先念、余秋里等人,把一九六七年全年的国民经济做了个粗略的统计。笔笔数字,真叫胆战心惊:

一九六七年全国工业总产值一千三百八十二亿元,比一九六六年下降百分之十四;其中煤炭减产四千六百万吨,下降百分之二十;钢铁减产五百零三万吨,下降百分之三十二点八;化肥减产七十六万八千吨,下降百分之三十二;发电量减少五十一亿度,下降百分之六点二;原油减产六十七万吨,下降百分之四点六;其它主要的轻、重工业产品亦是大幅下降。一九六七年全国货运量比一九六六年减少两亿多吨,其中铁路货运量减少一点八亿吨,下降百分之二十以上。一九六七年中央政府财政收入比一九六六年减少一百三十九亿元,下降百分之二十五……。

而一九六六年全年国民经济各项指标又比一九六五年下降了多少?一九六七年初武斗全面爆发,工作停摆,根本没有做出统计来。

更叫人无奈的是,一九六七年未能开成全国经济计划会议,进入一九六八年後,此类会议更不可能开成了。国家经济处於无政府状态,工农业生产将以更大的势头、更快的速度继续全面下滑。面对如此形势,周恩来作为国家总理,怎么能躺下休息?找谁来谈谈?几位元帅、副总理之中,现在还能和毛主席、林副主席说上几句话的,只有叶剑英和李富春了。让叶、李上去汇报,建议尽快召开「九大」,尽快结束运动?主席听不听得进去?会不会产生误会?只好拚力去试试。顶多被扣个「以生产压革命、以经济压政治」的帽子,也顾不及许多了。

周恩来总算说服了小超和保健医生,同意让叶剑英、李富春来谈半小时。其实叶剑英、陈毅、李富春等人昨天一听到总理在大会堂洗手间晕倒的消息,立即赶来西花厅探望,但统统被挡了驾。

叶剑英神色憔悴,比李春富早到半小时。就坐在周恩来的病榻床头,握住彼此的手,好一会说不出话。周恩来想起来了,叶剑英家里正蒙受沉重打击,儿子、女儿、女婿,都被捕了。八名子女,五名入狱。都是些什么罪名?好像牵涉进什么「中国共产党中央非常委员会案」……。

周恩来示意叶剑英坐到沙发上去喝茶:孩子们的事,我前几天才知道。谢富治告诉我的,公安部和北京市公安局,把流落在北京街头的两百多名未成年的高干子女,收容进监狱里去了。你知道那个什么「中共中央非常委员会案」吗?

叶剑英点点头:孩子们是无辜的。有的人看我现在还没有被主席、林副主席端掉,就对我的晚辈下手,以从精神上击垮我。几个孩子也不争气,运动初期跟着造反,我批评他们听不进。後来看清了某人的面目,就又想造另一种反。那个什么「非常委员会」,听讲把朱总司令也扯了进去,矛头对着江青和林彪,被列为运动的第一反革命大案。贺龙、彭真、董必武、李先念、张闻天、罗瑞卿、王稼祥、孔原……几十位中央负责人家里的孩子,一网打尽。包括刘少奇家里的三名中学生。老一辈还没有整完,晚一辈先斩草除根。革命革了几十年,革到这个下场。

周恩来目光冷峻地看叶剑英一眼:不对!你的这些牢骚,在我这里发发,就打止。那件案子,没有那么严重的,我会设法化解。相信主席也不会同意伤害到这么多和他一起奋斗过来的老同志。把孩子们收进监狱去,是我同意的,签了字……你不要急,听我把话讲完。你知道吗?剑英,许多家庭被扫地出门,父母被抓,孩子们无家可归。据说有两三百名高干子女流落街头,靠捡破烂为生,随时可能被人认出是谁家的孩子,现在都叫做「狗崽仔」、「黑帮子女」,而遭到殴打,甚至被打死。我所知道的,已经死了十几个。刘少奇的长子,搞导弹设计的,在包头市郊被火车碾成两截……所以我签了字,同意把孩子们都收容进监狱里去。我是会因此背上历史名份的,讲我下令逮捕这些无辜的子女。但以後,谁能理解,今天的监狱里,反倒比社会上要安全些?

叶剑英被感动了:总理,我理解你的苦心。只要剑英不死,以後可以作证。中国现在是两座监狱,全社会是一座大监狱。那些有形的小监狱,反倒比无形的大监狱要安全些。今古奇观啊。

周恩来正色道:你这话黑得很,传出去不得了。大家尊你为「儒帅」。既是「儒帅」,就要「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嚒……你最近去见过林彪同志没有?

叶剑英不知总理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见过。向他汇报军队支左,不能卷进地方派性,必须禁止向群众组织发枪,那些被抢去和发下去的枪枝武器,尽快、尽可能地收回。我建议中央四家联合发一个紧急通知。林彪表示同意,准备和主席专门谈一次,枪到群众手里,子弹不长眼睛。

周恩来说:这很好,很好……对了,还有广西、湖南大规模活埋五类分子,连几个月大的娃娃都活埋掉,林副主席命令四十七军下去制止,你知道这件事吗?

叶剑英眉头抬了抬:为这事,我挂电话向广西南宁的韦国清了解过情况。韦国清竟说,活埋了好,活埋了乾净。说是广西各地社员群众自发组织起「贫下中农最高法庭」,每个生产队都有这样的「法庭」,活埋队里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及其家属子女,成为风潮,自治区革筹和军区制止不了。许多地富子女跑到县武装部、县公安局寻找保护,多数仍被送回去,活埋掉。还出现了吃人心、人肝、人鞭的情况……现在这股杀人风潮已蔓延到了湘南、黔北、粤北。湘南已活埋四万多人,有的地方尸体堵塞河道。四十七军军长黎源倒是及时向中央军委汇报了,林彪同志下令四十七军分头制止。韦国清和谢富治认为,被杀了的,不追究了,都是贫下中农干的,我们还要依靠他们;没有被杀掉的,就劝告贫下中农不要再杀了,留下些农村劳动力。这也是中央的处理原则。总理啊,和平时期,怎么允许这种大规模杀人?听说广西全境五类分子基本杀光,不再有剥削阶级。过去战争年代,我们对待敌人都实行缴枪不杀,优待俘虏。以後的历史怎么看我们这一段?主席知不知道这情况?

周恩来停顿一下:历史,现在顾不上历史……应该是向主席汇报过的,但没有表态。主席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有林副主席的明确指示,也就代表中央了。

正说着,李富春进来,握手,问候。

周恩来请李富春先看那份关於一九六七年国民经济情况的统计材料,之後说:再拖不起了。烦请二位出面,帮我去说动主席,政治上要打倒谁,就打倒谁,尽快召开「九大」,使运动告个段落吧。人家会不会又指我们「以生产压革命,以经济压政治」?

李富春近年来身体也瘦弱多了,说话有气无力:主席那边,大约不会有太大问题。昨天晚上还和我通了电话,问了情况。老人家的意思,也是想快些开「九大」,结束运动。就怕欲罢不能。

叶剑英说:抓了「小三」,还有「大三」。搞成这种局面,想收摊子也难啰。

周恩来瞪叶剑英一眼,问李富春:主席还讲了些什么?他有这个意愿就好。我们再加几把劲。经济是基础,基础保不住,也就谈不到什么上层建筑。主席还讲了些什么?

李富春迟疑一下:主席还讲了……他没让传达。不过向总理和叶帅传一下,可以吧?主席讲了,看样子,少奇、贺龙、陶铸三个是保不住了,「九大」之前要作出结论。康生、江青领导的专案组已查出刘少奇、陶铸历史上的变节问题;贺老总,则是有国务院参事室一名姓李的参事,写了封揭发信,说早在一九二七年八一南昌起义之前,贺龙就和南京政府有勾结。主席已经相信了那封信。

周恩来心里一惊:国务院参事室姓李的?是不是叫李仲公?富春你不认识?

李富春摇头:参事室参事一大堆,都是些旧时代留下来的老人,统战对象。新社会给他们一人一份薪俸,竟也掺和进来搅事。听讲揭发信是写给林副主席的。

叶剑英说:现在是伪满洲国皇室、国民党战犯,都养起来,保护得好好的,倒比我们共产党的老干部的遭遇要好得多,起码不被殴打、批斗。难怪有人讲,老革命不如反革命,小反革命不如大反革命,走资派不如溥仪皇帝。

周恩来苦笑:这个李仲公我认得。他一九二七年当过蒋介石的秘书长。一九四九年留下来了,给他安了个参事闲职,给口饭吃。他能揭发贺龙什么事?

李富春说:他指贺老总一九二七年曾向蒋介石写过一封乞降信,要枪械、粮饷什么的……。

叶剑英茶几一拍:是不是被人屈打成招?这个老反动分子,他是活够了。

周恩来说:主席相信了,贺胡子的麻烦就大了。

李富春说:对了,主席还讲了,贺龙保不住了,要派人去南京向许世友通气,做好工作。主席也派人了解过,李仲公的揭发信是自发的,并没有红卫兵小将威逼他。

叶剑英说:现在要打倒谁,就挖谁的什么历史问题。除了主席和林副主席,谁都可以被称作叛徒、特务嚒。也有人在我家门口贴了「打倒苏修间谍叶××」的大标语。我问他们,共产党内若真有这么多叛徒、特务,中国革命怎么可能取得胜利?

周恩来说:我也有个「伍豪启事」悬着,有人要抓住不放。我不怕,那个「伍豪启事」是敌人伪造的,康生、陈云可以作证。

谈话进行了近两个小时,保健医生和护士长进来提醒三次,最後还是邓颖超出面,周恩来才让叶剑英、李富春告辞,特别嘱咐:你们跑一趟上海,到主席那里汇报情况,不要说在我这里商量过。

送走客人,邓颖超见周恩来精神还好,顺带着问问:小孙的事,你管不管啊?

周恩来一时没有想起,反问:哪个小孙?什么事?

邓颖超说:孙维世呀,咱们的女儿……她来过几次电话,说有紧急情况向你报告。她一再说事关几位中央领导……她已经进不了中南海,到不了西花厅。

周恩来拍拍脑门:这个维维,我越忙,她越添乱……再来电话,你替我告诉,实在抽不出时间见她。有事可写份材料来,也可以直接写给主席,我替她转上去。十几二十年来,她和江青关系那么僵,又不听劝告,现在尝到苦头啰。

的确,自延安时代起,烈土遗孤孙维世就成了中共领导们的共同宠儿、宝贝闺女。年轻漂亮,多才多艺,又赴苏联留过学,林彪曾向她求婚,毛泽东曾拉地上龙榻,和义父也具双重角色;她也就从不把江青、叶群两人放在眼里。江青多次约她个别谈谈,多次送她礼物,她也总是敬而远之,拉开距离。文化革命後,两位夫人得势,孙维世成为「共同情敌」。先抓她的丈夫、中央戏剧学院院长金山入狱,罪名是「黑帮、叛徒、特务」;继而抓她的曾任朱德秘书的胞兄、人民大学党委副书记孙泱,江青亲自给定罪:「孙泱是三料特务,日本特务、苏修特务加国民党特务」。几天後,孙泱浑身血污地死在人民大学一间黑屋里。哥哥猝死,孙维世被蒙在鼓里,仍然四处求告,给毛主席写信,给林副主席写信,给总理、给朱总司令写信,申诉:我哥哥是烈士子弟,从小参加革命,从未被捕过,怎么可能是三料特务?中央要重事实呀,我哥哥是一九三二年入党的呀,对革命忠心耿耿的呀!

孙维世本人则被她的工作单位中央实验话剧院的造反派勒令:白天监督劳动,晚上交代罪行。

金山被捕不久,一伙穿军装的人抄了孙维世的家,翻箱倒柜,把她五○年在莫斯科替毛泽东当翻译组长时,和毛泽东合影的几十帧照片,之後毛泽东写给她的十多封亲笔信,送她的题字,以及收有她和林彪、周恩来、朱德、刘少奇、张闻天、王稼祥、陈毅、陈云等领导人合影的两大本珍贵影集,统统抄走。这些合影、信件、题字,被送到钓鱼台十一号楼江青那儿。江青请来叶群,两人一边看,一边撕扯,恨得咬碎银牙,商定毫不容情地来剪除她们共同的仇敌。

先是加大精神折磨,顺藤摸瓜,狠挖孙维世的「黑後台」。

大街上出现「打倒陈毅」的大字报。马上有大批红卫兵冲进孙维世所住的四合院,逼她「证明陈毅疯狂反对毛主席的罪行」。孙维世回答:陈毅元帅热爱毛主席,我们党和国家的大功臣,他有什麽罪行?

紧跟着街上又出了一批称朱德为「大军阀、黑司令」的大标语。当天晚上就有几名穿军装、自称是「调查组」的人,来逼迫孙维世交代:你和朱德是什么关系?朱德布置你干过些什么勾当?和哪些人保持联络?孙维世得知来人是中南海警卫局干部,坦然回答:朱德老前辈是毛主席的老战友,也是我父亲的老上级。父亲牺牲後,总司令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我。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

一天清晨,有人在东长安大街上贴出「打倒大叛徒、大资产阶级周恩来」的大宇报、大标语。早饭後,孙维世正要出门去单位劳动改造,一夥红卫兵造反派冲进她院子里,追令她「交代周恩来反党反毛主席的严重罪行」。终於向义父下手了,妄图从她这里打破缺口……孙维世乾脆坐在台阶上,一言不发,以沉默相抗。红卫兵们围住她又叫又駡,把喉咙都喊嘶哑了。孙维世始终一言不发。红卫兵造反派倒也知道她是烈士子弟,而没有动手揪她,打她,踢她。

批斗、讯问,没完没了。孙维世预感到,自己随时可能被捕入狱。她也明白,自己的对头,是那两个现在权势熏天的第一夫人和第二夫人……该怎么办?近来第一夫人、第二夫人胃口大得很,不仅要打倒金山、打倒孙泱、打倒她孙维世,还妄图打倒陈老总、朱总司令、周总理!但孙维世以自己的政治经验观察,毛主席只会让人们贴贴标语,呼呼口号,扫扫朱、周的「威风」,却不会同意真的把朱、周打倒……毛主席啊毛主席,孙维世对您还是比较了解的,维世曾和您有过那么亲密的关系,曾和您度过那么多良宵呢。特别是一九五○年在莫斯科同居的那两个来月,您甚至发誓要和蓝苹离婚,再娶维世,您甚至借用宋人赵松雪学士的题赠管夫人词,来譬喻和维世的恋情呢:

我侬两个,忒煞多情?譬如一块泥儿,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忽然欢喜啊,将他都来打破,重新下水,再捏再炼,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那其间,那其间,我身子里有你也,你身子里也有了我!

(…………删节…………)一天,您和史达林会谈时,竟也念出这段淫词来譬喻亲密无间的中苏关系。您还要求我当场口译给史达林。羞死了,又不能不口译。史达林倒是听懂了,说:毛泽东同志,你把中苏关系比作男女性交,有意思,但不够贴切……。

毛主席啊,毛主席!一九年之前,维世还能不时去拜见您,您对维世还很关心、爱护的。可一九年之後,您就不再让去了,(…………删节…………)不见就不见,您可以弃之如敝履。但您也不应放任您的夫人,还有林副主席夫人像两头发狂的母狗,去吠去咬您的老同事、老战友朱总司令和周总理他们!

家里的电话被造反派撤走了。孙维世趁着白天被监督劳动後,下班回到家里还有点行动自由,天天傍黑时分到附近街道用公用电话找中南海西花厅的邓妈妈。邓妈妈倒是接过几次电话,却总是告诉她,爸爸太忙、太累了,白日黑夜很少回家,连妈妈也见不着爸爸……你也不要到这里来,这里天天被红卫兵小将们包围,西门、西北门外都搭着批斗台,轮番着批斗从中央到地方的走资派……终於有天黄昏,邓妈妈在电话里说,爸爸嘱咐,你有事可以写封材料,送北门传达室,请西花厅卫士长收。爸爸讲了,如有必要,他可以替你转上去。

整天在惊恐焦灼中度日,在黑暗中挣扎沉浮的孙维世,仿佛看到一线获救的曙色。她彻夜不眠,伏桌疾书,给亲爱的毛主席写下一封长信,反映近年来,胞兄孙泱如何被打成「三料特务」,丈夫金山如何以「大戏霸、大叛徒」的罪名下狱,一批又一批的红卫兵、军人、公安干警,如何来迫令自己「交代、揭发」陈老总、朱总司令、周总理等老一辈的所谓「反毛主席罪行」……信的最後,孙维世不管不顾豁出去,把矛头对准中央文革组长江青,提醒亲爱的毛主席,江青打着您的旗号,四处策动红卫兵和造反派,惨无人道地整您的老同事、老战友,整咱们党和国家的一大批重要领导人。

几天後的某晚八时,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小会议室召集中央工作碰头会,讨论解决东北三省成立革命委员会的领导人选事宜。东北遍布重工业基地,又是大粮仓之一,面对苏修社会帝国主义的虎视眈眈,再不能枪枪炮炮地斗下去了。毛泽东已经同意,由他侄儿毛远新出任渖阳军区政委兼辽宁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江青从钓鱼台挂电话过来,说她还没有顾上吃晚饭,由大会堂这边替她准备几样清淡的素食。周恩来嘱咐自己的卫士长守候在西大门,江青同志一到,先请她去小餐室用餐。

谁想江青一下红旗牌防弹轿车,见是周恩来的卫士长在等着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卫士长不知就里,照常立正、敬礼,报告首长:总理吩咐,请您先用餐……江青登时脸一沉,眼一瞪,喝道:你敢阻挡我?不让我去开会?卫士长连忙赔小心解释:钓鱼台那边有通知,说首长还没有用晚餐,叫这边做了准备,有您喜欢的白洋淀活鲫鱼……江青头一扭,径直朝会议室走:看哪个有胆不让我开会,我不听你解释,你走开!我要去问周恩来!

江青进到会议室,周恩来即率领出席碰头会的所有政治局委员和中央文革成员们起立相迎。此一起立相迎仪式,自去年年初以来形成惯例,因为江青代表伟大领袖毛主席。江青一屁股坐下,谁都不理睬,劈面就问周恩来:你们开什么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什么叫你的卫士长挡在门口?今天主席、林彪同志还健在,你就敢对我这样,今後还了得!对,我就是问你,周恩来!

周恩来见江青大发雌风,吵闹得不成样子,影响不好,连忙宣布休会半小时。待其他人都识趣地退出会议室之後,周恩来和颜悦色坐在江青同志身边来: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嘛。有话慢慢讲。恩来有什么不周之处,你尽管提出来,让我检讨、改正嘛。但你一定不要生气,不要伤了身体。我早宣布了一条工作纪律,要像尊重主席那样尊重你。

江青仍是那句硬梆梆的质问:为什么不让我进来开会,你那个卫士长阻拦我,肯定是你授权的!

周恩来仍是满脸堆笑:江青同志,怎么可能呢?今天来开会都是些老同志,主席信得过的干部,怎么可能不让你进来开会呢?

江青以不屑的目光盯住周恩来:你的卫士长是坏人,目有凶光,身带杀气,我不要再看到他!

周恩来一直摸不清江青发火要泼的由头,只得满口应承:可以,可以,我保证你不再见到他,明天就通知他进学习班……江青同志,我这样做,你可以原谅了吧?

江青冷笑道:谅解?我倒是想谅解你哪,已经多次建议主席,把那个「伍豪启事」做冷处理,并要康生出面作证,是历史假案……可你却替你的乾女儿转信!让你的卫士长到中南海北门传达室去取的,你以为没有人向我汇报?告诉你,这封信,已经到了我手里。

周恩来心里一惊,这才明白过来,是为了孙维世给主席的那封信啊,难道主席把信批给她本人了?那就糟糕了。周恩来说:对,是替小孙转过一封信。因她写的是主席亲阅,我原样上呈,并不知道她写了些什么。我以我的人格对你保证……我猜想,她是替她丈夫金山和胞兄孙泱求情吧?

江青忽又厉声嚷道:她是向老板告老娘的刁状!哈哈,鬼迷心窍,死到临头,还敢告老娘的刁状,挑拨老娘和老板的夫妻关系……恩来,我现在问你,孙维世究竟算你什么人?

能言善辩的周恩来一时语塞,心里冒出一股火苗,欲发作,但很快压下去,主席夫人,今非昔比,惹不得,惹不得也:江青同志,我和邓大姐,只是把小孙当晚辈,她不长进,不争气,我们长期教育她,可她就是听不进……

江青目光如锥:一些话,一些事,我也不戳穿了,好歹大家留个面子吧!说她像古罗马的海伦娜,中国的潘金莲,都不恰当。是个淫妇加荡妇!她破坏过我的家庭,也勾搭过林副主席,破坏过叶群的家庭!这样的坏人,为什么一直逍遥法外?不就因为有你这个总理和朱德保护她?

周恩来一路陪着小心:江青同志你息怒,息怒……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负责处理好这件事。

江青直愣愣地逼住周恩来:你要是有诚意,就大义灭亲,下令逮捕孙妖精!其余的,我们都好商量。坦白讲,我就和你交换这么个条件。

周恩来迟疑了:逮捕?可她是烈士子女啊。

江青咬住不放:烈士子女就不出反革命?顾顺章、向忠发还是产业工人出身哪,不照样当大叛徒?告诉你吧,我和叶群,随时都可以下令抓她。青海军区司令员不是被你们保下了吗?对不起,上个星期我把他叫到办公室,命令警卫把他送到秦城去了。对孙维世,为什么拖着没有抓?就是给你这当总理的留着面子,让你来采取主动。

周恩来闭了一会儿眼睛,终於点了点头:好,我同意,把孙维世送到监狱去,让地好好反省一段,免得留在外面再搞事……

江青冲着门口喊了一声:谢富治同志,进来一下,总理有事交你办!

公安部长闻声而至,在周总理和江组长面前立正站好。江青见周恩来又有所犹豫似的,便抢先说:谢部长,总理让你派人去逮捕孙维世。

周恩来嚅动两下嘴皮,点点头。

谢富治倒也虑及孙维世在党中央领导人之间的关系,而说:总理,这事,这事口说无凭,您给写个便条吧?或是签个正式的逮捕证。

一九六八年三月一日晚,中央实验话剧院院长兼总导演、周恩来夫妇的养女孙维世被捕入狱。公安人员出示了她周爸爸亲笔签署的逮捕证。同年十月十四日,孙维世香消玉殒,惨死狱中。死时仍戴着手铐,浑身一丝不挂,倒卧在一层乾草上,下体肿大瘀血,疑为遭受拷打、轮奸。

说是周恩来听到孙维世的死讯後,曾愤懑地念道:烈士後代,她是烈士後代呀!为什么要弄死她?并要求公安部门验尸。但尸体已经火化。历经半年的审讯、严刑拷打,孙维世没有讲过半句有损毛主席、周总理人格的话,真有乃父之风骨了。历史也留有疑点:孙维世在狱中受尽非人折磨的整整半年时间里,周恩来爸爸并未有过半句关切。或许是出於万般无奈吧,为了笼络好第一夫人和第二夫人,他唯有让心爱的乾女儿充当政治祭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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