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八十二章 俏娇娃得宠 邓小平返京

第八十二章 俏娇娃得宠 邓小平返京

毛泽东患老年性白内障双目失明,已经一年时间了。即便是中央政治局内部,也只有周恩来、江青、汪东兴等少数人知道伟大领袖成了瞎子。毛泽东在游泳池里深居简出,很少出席政治局会议。偶尔由一大班医护人员陪着出来露个面,也只是听听汇报就退席。多数政治局成员即便是看出来毛主席是个睁眼瞎,也都不敢说出真相。周恩来、汪东兴力主毛主席动手术除白内障,以恢复视力,并由北京工农兵眼科医院(原名同仁医院)的专家小组在游泳池内布设了一间手术室。但毛泽东不答应,谁劝都不听。日常,一批经严格挑选来的三军文工团的女演员们,莺莺燕燕的轮流陪伴毛泽东说笑,吟诵诗词,愉悦身心。他已无力行周公之礼,只能搂搂抱抱,满足口舌手足之娱了。用他自嘲自解的话说,年上八十,才当了贾宝玉,游泳池成了怡红院。

女演员们都会经是伟大领袖的舞伴,有的还陪过裸泳。毛泽东虽然看不清她们姣好的面容,窈窕的身条,但分辨得出她们柔嫩的声音,叫得出她们的名字—小宋啊,小李呢,小林哪,小陈呀,小沈哟……还有青青、莹莹、艾艾、乔乔,等等,一个都不会弄错搞混的。日常,每天下午两点,警卫森森然的中南海北门传达室,总有那么六、七名年轻漂亮的女兵填写会客单,要求看望游泳池的张毓凤姐姐。张毓凤接到传达室的电话,偶尔还会笑上一句:哪里是来看我的呀?放她们进来吧。于是这些女兵便把各人的自行车存放在来客存车处,再结伴南行,向着林木掩映的殿阁深处走去。进出中南海,尤其是进出游泳池,成为她们无与伦比的幸福和荣耀。

某天,一名外地女兵单独来到北门传达室,求见张毓凤姐姐。好一个绝色人儿!值日军官查验了女兵的工作证件:武汉军区总医院护士。值日军官不让填写会客单。女兵急的泪珠子都出来了:毛主席知道我!我不是要见张姐姐,是见毛主席!值日军官见这美人儿说话口气这么大,也就不敢怠慢,接通了游泳池的电话,让美人儿自格去和张毓凤通话:张姐姐!我是空政文工团的小孟呀!哪个小孟?就是小孟夫子呀,对,就是就是,主席给起的名字……。张毓凤大约想了一会才记起是有这么个人儿,但五、六年没有见面了,怎么到了武汉军区工作?于是在电话里说:小孟呀,你要见老人家的事,我作不了主。你来一趟也不容易,这么着吧,我去替你请示一下,等着呀。女兵等了一会,张毓凤回了话:小孟夫子,你先接受检查吧。接下来,张毓凤又在电话里和值日军官交代了些什么。女兵高兴得掉下眼泪。她被带入一间门窗紧闭的小房里,接受女军官的全身检查,连乳罩都被除下,确定身上没有任何危险品,也无任何皮肤毛病。女军官眼睛直勾勾的,大约检视着这么个罕见的人间尤物,也心痒痒,眼馋馋。之后命她穿回军装,整齐了,才由一辆吉普车途她到花木深处的游泳池去。

上有九天,下有九地。女兵进中南海,犹如古时民女进九重宫阙。小孟到了游泳池,由张毓凤领着去见毛主席。毛泽东显得很高兴,拉住小孟的手,抚着小孟的脸蛋、身子,说:记得记得,你长高了,长大了。你是那一年开始陪我跳舞的?小孟说:一九六四年,那年我才十五岁,您讲我像只小蝴蝶呢。毛泽东说:记得,记得,你是湖北妹子,王昭君的老乡,我叫你小孟夫子。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这几年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来看我?嫌我老了?小孟再忍俊不住,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爷爷!亲爷爷……不是我不来看您,是被打成反革命,吃了冤枉呀……毛泽东身子提了提,摸索着拉起小孟:好女娃,起来起来,不要喊我爷爷,喊老夫子,我们坐下来,有话好好讲。张毓凤扶毛主席坐下,以眼神警告小孟:老人家身体不好,你少拿自己的问题刺激他。毛泽东叫小孟挨住自己坐着,抚着小孟的小手问:你这么年轻,也当了反革命?不是叛徒特务吧?小孟不顾张姐姐制止的眼神,而回道:爷爷,我原来不是在空政文工团当舞蹈演员吗?六六年爆发文化大革命时,还来春藕斋陪您跳过舞、游过泳的。但每次从中南海回去,空军政委员吴法宪的秘书都要我写材料,汇报陪主席跳舞的情况。我不肯写,因为犯纪律。六六年秋天,空军司令部有人造吴法宪的反,我也跟着贴了大字报,揭发他妄图打听主席身边的事。后来林彪、叶群保了他,他控制了空军,就把我打成现行反革命。专案组对我动刑,用皮带抽,板子夹……爷爷,您摸摸,我头发里还有伤疤……呜呜呜,我被打得晕死过去,又被一桶冷水泼醒,呜呜呜……

毛泽东摸着小孟头上的疤痕,还不止一处,腿上也有疤痕,神情激动起来:对一个女兵动刑,打这样狠,是法西斯,法西斯……我强调要文斗,不要武斗,他们不听……吴法宪被关起来了。孟夫子你莫哭,你只管和我讲。小孟说:爷爷,您莫要生气啊。这几年,部队和地方,都斗死、打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由于我不认罪,专案组判我三年徒刑,押到兰州军区黄河岸边的劳改农场去服刑,种水稻,挑大粪。四月份就下水田,那水冷得冰骨头……后被减刑,后又被允许保留军籍,分配回武汉军区总医院当护士。但至今不给我平反,团籍也没有恢复。武汉军区推给空军司令部,空军司令部推给武汉军区,把我当皮球踢……。毛泽东静静地听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直到听小孟哭诉完,才深深叹口气,再又想了想,忽然对张毓凤说:张秘书,你去告诉汪主任,我这里添个人手,小孟留下了。小孟一听,高兴得差点晕过去:爷爷,主席,可我还没有平反呀,档案里还塞着专案组的材料!毛泽东摇摇手:你留在我这里工作,还不算平反?你这个小湖北佬,是不是也脾气很硬啊!

此后,毛泽东身边多了一名长期女护理。他实在喜欢聪明伶俐的小孟夫子。一时间一老一小有讲不完的话似的。他从小孟夫子口里,了解到军队和地方文化大革命的许多真实情况,都是过去没人敢告诉他的。一些事情,都是被下边办坏了,或是被坏人利用了。抓人打人,刑讯逼供,太过份,不像话。中央应调整政策,可以让周恩来他们在不伤及整个运动的前提下,去落实党的各项政策。一天,小孟以轮椅推着毛泽东,到院子里晒太阳。红太阳也要晒太阳。小孟替毛泽东念诗词。见老人家心情愉快,便又趁机提出:爷爷呀,我的问题还没有做组织结论呀。毛泽东抚着美人儿:都留你在我身边上班了,还要做什么组织结论?小孟说:要呀要呀,爷爷年纪大了,我的反革命材料还留在档案里,日后总是个事呀!毛泽东苦笑:你这个鬼女娃,湖北佬,小九头鸟,对我没有信心呢。你要一个什么结论呢?小孟娇声说:要一个空军党委的文字结论,写明是受到吴法宪一伙的迫害,给予彻底平反。

毛泽东说:好好,叫汪东兴去办,盖上空军党委的大印,好叫你放心。小孟说:最好是一式两份,一份交我本人,一份放到我的档案袋里去。毛泽东说:湖北佬,你比王昭君心细,厉害呢。王昭君要有你这份聪明,就叫汉元帝迷上了,而不用出塞,远嫁匈奴了。杜甫那首《咏怀古迹)是怎么讲的?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昼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周恩来、汪东兴、张毓凤等人适时抓住毛主席宠爱小孟夫子这一有利时机,来劝说老人家同意做白内障摘除手术。某日,小孟夫子穿上一身新做的红色连衣裙,显得百媚千娇,艳若天人。张毓凤在旁连声赞道:主席呀!你没见小孟夫子今天有多好看呀!我都心跳了,敢说她要赛过王昭君!毛泽东让小孟夫子站到面前来,眼前只是红糊糊一片,苦恼地摇摇头:赛过王昭君?王昭君当年鲜容亲饰,光明汉宫的呀!我可是什么都看不清呢。小孟撒娇地偎依到老人身上来:主席呀,您就动了手术吧,摘除白内瘴,就可以看见我了呀!毛泽东沉默一会,思绪豁然开朗,说:好,听孟夫子的,告诉汪主任,叫专家来做手术。

眼科专家小组早就作好了万全的准备。结果不出周恩来、汪东兴所料,手术非常成功。二十天后,毛泽东的左眼先恢复了视力。毛泽东很感激小孟夫子,每天都要搂着亲几回:小昭君,你没有出塞,带给我光明啰。一天,小孟夫子忽又告诉毛主席:爷爷呀,我在武汉军区订了个对象啦,催着结婚哪,你准我一个月假吧。毛泽东瞪了瞪眼,叹口气,问:你要弃我而去?小孟忙说:不是不是,结了婚就回来,只去一个月呀。毛泽东摇头:结了婚,你就是人家的人了,回不来了。小孟忙说:回得来,回得来,我也放不下爷爷呀。毛泽东拉住小孟夫子的手,端详良久,认真地说:我身边这些人,就数你和我处得来,算忘年之交。告诉你啊,能不能等我两年?医疗组的专家们不说,我心里也有数,我和总理,都只剩下雨三年日子了,不会再多了,你陪我,要陪到底啊。小孟听伟大领袖这一说:心都碎了,含泪答应了。

毛泽东恢复了视力,又可以读书了。中央办公厅不计工本,把一些毛喜好的文学名著,唐诗宋词,印制成大字本,供他阅读。他身体好了许多,一条一条“最新指示”,从游泳池内传出:

文化大革命已经八年,现在以安定团结为好。

审查干部,要重事实,重证据。要废止法西斯式刑讯逼供。落实党的干部政策。

知识份子,既改造,又使用。老九不要走1,给工作,给出路。

汉字不能走拼音化道路。此路不通。

八亿人口,八个样板戏,一个作家。

现在没有小说,没有诗歌,没有电影、散文,也没有地方戏曲,民歌民谣。只有语录,不够。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毛泽东自知来日无多,对自己多年来逆天背理的一系列作为,有了某种良心发现?再者,杜绝了夫人江青的挑唆,也就暂时避开些许的恶?不对了!毛泽东一代伟人,旷世枭雄,如果不是他自身执意要干某番“事业”,又岂是区区妇人江青挑唆得动的?从来都是毛泽东利用江青,江青利用不了毛泽东。一切清醒的历史学者不应忘记此一基本事实。

不管怎么说,自一九七二年起,中国政治及社会生活,均悄悄从毛泽东思想的冷酷冰川中裂变、解冻。缓慢,但不间断。冰层下面,春水日夜涌动。大地在复苏。人们在自觉不自觉地尝试着挣脱思想牢笼……当然,这一切与中共中央的政策松动,与毛泽东本人一系列较为温和、理性的“最新指示”密不可分。一党专制、一人独裁国家,任何松动只能出自统治者,而不可能出自人民群众。随着批林整风运动在全国上下推行,林彪(还应加上江青、康生、张春桥)一伙所倡导的对毛泽东的宗教式领袖崇拜、个人迷信被停止。从中央到地方,所有机关学校、城市农村,居民们不再每天面对毛泽东挂像举行宗教仪式般“早请示”、“晚汇报”,不再每天在规定的时间里读毛语录、毛著作,也不再做语录操,跳忠字舞。由党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带头,全国所有报纸不再在报头的右上角,每天一条地刊出毛主席语录。各级党委、革委会,老干部们陆续回到领导岗位,立即不动声色地在自己身边聚集起强大的文革反对派势力,着手整肃各自单位的造反派。造反派在各级领导机构的骨干分子,不管是否已混上了副主任、副书记、常委,一律退回原单位去“抓革命、促生产”,原来是工人

的仍回去做工,原来是农民的仍回去种地。党、政干部们经历了多年的血火洗礼,毫不迟疑地以党组织的名义拉帮结派,巩固重新夺回的权力。军队的情况亦是如此。短短一年多时间,以周恩来、叶剑英为代表的“右的势力”迅速在全国扩张,形成广泛坚实的权力基础。各地文革左派势力土崩瓦解,造反健将们纷纷中箭落马,开除的开除,关押的关押,几被收拾干净。文革造反派的代表人物只存在于中央,集中在中央文革小组,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等,屈指可数,被架空在钓鱼台国宾馆,高高在上了。这或许是毛泽东、江青们始料不及的。

社会生活中,科学技术界开始活跃起来。各省、地、县都成立了“科学技术委员会”,开各行业座谈会,专题讨论会,鼓励新课题研究,推广新成果、新技术。全国大专院校复课,工农兵大学生入学须经文化考核,称为教育革命。接下来是各省市都成立“工农兵文艺工作室”,编刊物,办“工农兵作者”座谈会、读书班,鼓励文学创作。报纸副刊恢复刊出小说、诗歌、散文。画家们开始举办画展。各省市开始举办文艺会演、地方戏曲调演。中、小学校恢复学生作文比赛、书法比赛。全国七大电影制片厂恢复拍摄新的故事片,艺术片。《闪闪的红星)、《海霞》、《春苗》、《创业》等新影片在全国各地上演,形成观众热潮。久违了!新中国电影。人民需要新影片,新剧目。江青一伙鼓捣起来的那八个样板戏,强迫老百姓看了许多年,厌透了。纵有好剧目,也让人倒了味口。

毛泽东说:八亿人口,八个样板戏,一个作家。实际上是对“文艺革命旗手”江青的批评。过去热烈支持,现在讥讽批评。八个样板戏是:现代革命京剧《红灯记》、《沙家滨》、《智取威虎山》、《海港》、《龙江颂》、《杜鹃山》,现代芭蕾舞剧《白毛女》,《红色娘子军》。一个作家,大名浩然。浩然文化大革命前出版过长篇小说《艳阳天》,完全遵照毛泽东的阶级、阶级斗争理论反映农村生活,已是左的令人恐怖。文化大革命后,他遵从江青的“三结合创作方法”和“三突出

创作原则”,依葫芦画瓢,演绎出表现农村合作化的长篇小说《金光大道》,成为文化大革命前期全中国出版的唯一小说。江青倡导的“三结合创作方法”为:领导出思想,群众出生活,作家出技巧;“三突出创作原则”为: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金光大道》即是此类样板小说,它的主要英雄人物就叫“高大泉”,喻意高超,伟大,完全。该书出版后受到党的所有宣传喉舌的狂热吹捧,广大读者却不买帐,拒不阅读,实在内容枯燥、乏味,充满政治说教。作者浩然因此受到江青娘娘垂爱,成为文革红色文字狱中唯一跑红吃香的作家。那些当年把他从一名只有小学文化的乡政府通讯员培养成青年作者的老一辈作家:孙犁、老舍、赵树理、马烽、康濯、侯金镜、邵荃麟、张光年等等,则通通遭到他的揭发、批判,死的死,伤的伤,以怨报德了。

另说邓小平夫妇及养母三人于一九六九年十月二十二日,从北京被押送到江西南昌新建县望城岗“闭门思过”。当时周恩来总理为安排邓小平夫妇的去处,颇费过一番心思。江西省军区原本打算把邓小平夫妇发配到更遥远的赣南农村去劳动改造。周恩来在电话里先和省军区负责人谈陈云、王震下江西“休息”的事:和陈云同志一起下来的有一个秘书、一个警卫员,王震同志是夫妇两人。他们都六十多岁了,身体都不大好,不参加生产劳动了,你们安排些参观活动,让他们到工厂、农村、五七干校看看,了解些情况,就可以了。还有,他们住的地方冬天一定要有暖气……另外呢,邓小平夫妇也到你们江西来,劳动锻炼,改造思想。毛主席不是在“九大”会上讲过吗?邓的问题和刘少奇不同,可以保留党籍,以观后效。我听说你们打算把邓小平夫妇安排到赣州乡下去?太远了,还是在南昌郊区替他们找个住处,最好是栋单独的小楼,楼上住他们夫妇,楼下住警卫人员,便于保密、管理。他们也年纪大了,每天安排半天劳动就可以了。

根据周总理的指示,江西省军区、省革委把邓小平夫妇安排在南昌市郊新建县望城岗原南昌步兵学校的“将军楼”居住。南昌步校已经撤销,留下大片废置的兵营宿舍。“将军楼”原为步校校长住所,位在一座小山包上,四周一圈一人多高的冬青墙,里面加一圈木栅栏。正是四外无人,孤楼在上。小楼上下两层,楼上三个房间,楼下是厨房、客厅、餐室及工作人员宿舍。院子有几亩地大小。由江西省军区派出两个班的士兵实施每天二十四小时监护,规定邓小平夫妇晚上九时半熄灯,每天晨七时必须起床,八时由军人押送,步行三十分钟去附近一家拖拉机修配厂劳动半天。初来乍到,邓小平喜欢散步,先在院子里转转,又想出院子去看看四周环境,即被守卫的士兵暍住:站住!回去!不准外出!邓小平愣了愣,仿佛省悟到自己是党内第二号走资派,送来接受监视居住的,像当年的张学良、杨虎城将军那样。杨虎城全家四九年被杀害于贵州息烽监狱,张学良则至今在台湾被软禁着。

邓小平夫妇每天早上去那机修厂劳动。邓小平干车工,卓琳学电工。军人则坐在门口,防止工人接近。只准他老老实实,不准他乱说乱动。人民公社对付五类分子阶级敌人的一套,如今用到了昔日的党总书记身上。好在邓小平早年赴法国勤工俭学,会在雷诺汽车厂干过车工。事隔四十年,重拾故技,往车床前一站,操起工具干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不远处的工人师傅冷眼旁观,这个大走资派竟是干过车床的?起码有四、五级车工水平!工厂厂长姓罗,是位复员军人,在太行山上打过小日本的。真是想不到啊,解放战争时自己是一名连级干部,哪里够得着刘、邓大军的邓政委?可如今,邓政委竟到自己的小厂来干车工,劳动改造,算他娘的哪门子事哟……一天,罗厂长趁看管的军人走开了,轻声对邓小平说:邓政委,你放心,我这个百人小厂没有造反派、红卫兵,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工人师傅……我在太行山上听过你的报告,参加过上党战役。今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是厂长兼党支部书记……邓小平眼睛瞪大了,落难中,竟遇上自己的老部下了,天不灭邓也。

邓小平性格沉稳,日常很少书语,认真干活,态度老实。渐渐的,看管的军人有所放松,每天只派一名军人送他们夫妇去上班了。去工厂,走沙石公路要牛小时,若走田间小路,只要二十分钟。邓小平提出走小路,军人也答应了。后来邓小平夫妇在这条小路上来回走了三年零四个月,被工人师傅们称为“邓小平小道”。卓琳身体不好,每天劳动回来,就很累,要躺下休息。养母已经七十多岁,也做不了什么家务。三人的年龄相加正好两百岁。邓小平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每天除了上半天班,还担负起大部份家务操劳:拖地板、做清洁、洗衣物、劈柴禾、做饭菜。春天的时候,还在院子里开了块小菜地,种些时鲜蔬菜,节省日常开支。又养了几只母鸡下蛋。中央办公厅把他们夫妇的高工资扣下了,每月改发生活费。还要接济被下放到农村去的五个子女。随着军人的监管进一步放宽,机修厂的工友们对每天埋头干活、沉默寡吾的邓小平夫妇开始表现出敬意与同情,不时从各自的家里带些土产食品给他们,经过军人查验,确定无毒无暗号之后再转交。

春天、夏天、秋天,白天的日子很长。邓小平每天晚饭后都要绕着院子散步。星期天更是一走就是两三个小时。谁都不知道他边走边思索些什么。院子里被他踩出来一圈白印子,一条路。其实他是思念流落在北方农村的五个孩子。最令他心痛不已的是长子邓朴方。朴方六四年考入北大物理系,是高材生。六六年文革开始时,当过物理系文革组长。不久聂元梓一伙夺了北大党委的权。父祸及子,邓朴方遭到聂元梓旗下红卫兵同学的批斗、群殴。北大校园掀起红色恐怖狂潮。邓朴方不堪身心凌辱,从批斗会场的三楼阳台上跳下自杀(也有说是被红卫兵同学推下),却没有死掉,只是摔断脊椎骨,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抽缩。没人来怜悯、救助这名党内第二号走资派邓小平的狗崽子。直到天黑时分,一位烧锅炉的老工人实在看不过去,把邓朴方背到自己简陋的住处,草事包扎。第二天一早,老工人把邓朴方抱上一辆板车拉着,连去了七、八家医院,家家医院都是毛主席的“红医兵”掌权,都拒收党内大走资派的狗崽子!老工人拉着板车,板车上躺着呻吟的邓朴方,从一家医院走向另一家医院,浑身汗湿了,泪湿了,走了好长的路啊……这是个什么世道啊?整个北京、整个中国都是“红彤彤的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了,到处武斗,打死人用麻袋装,朝湖里扔,河里丢。到处在流血,果真是红彤彤,毛主席是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了……老工人不敢吱声,把邓朴方拉回来,但不敢长时间收养在自己的住处。红卫兵小将随时可能闯进来再拖去批斗的!老工人想来想去,只好把邓朴方送到远郊区的沙河劳改农场少年犯管教所去……少管所没有医疗条件,邓朴方每天在草铺上痛得浑身抽缩。他明白,父母已被软禁,只能叫妹妹来一趟,去向周总理求救。妹妹来来回回,两个多月过去,周恩来总理终于请示毛主席批准(有文字记录),同意途邓朴方到解放军后勤部总医院三 0 一医院治疗。三 O 一医院属林彪爱将邱会作管辖,连贺龙、彭德怀这样的开国元勋、共和国元帅后来都被“医疗服从专案”死在了这里,怎么可能好好医治邓小平的儿子呢?不过给几粒镇痛片,苟延其性命罢了。邓朴方高肢位瘫痪了。

邓小平夫妇想起长子朴方,就浑身发抖,钻心地疼痛。卓琳的眼睛都快哭瞎了。邓小平不哭,每天坚持在院子里转圈子。几十年的革命经历,血火生涯,他养成天塌地陷不眨眼的脾性。人是能够坚强如铁的。他想到历史。中国历史很惨烈,朝朝代代,一人获罪,株连九族。我们共产党这一朝代,也大搞株连,且越演越烈。单是在首都北京,就有数百名高干子女在父母被捕后,遭扫地出门,流落街头,包括刘少奇的孩子,贺龙的孩子,彭真的孩子,薄一波的孩子,罗瑞卿的孩子,王稼祥的孩子……中国历史,似乎总是在周而复始,转一大圈,又回到原地。共产革命也没能跳脱出这个规律。邓小平的五名子女文革前都好学上进,是三好学生。文革后跟着父母受罪,除长子瘫痪,长女邓林中央美术学院毕业,不获分配工作,被下放到山西农村劳动;次子邓质方中学未毕业,被下放到河南农村劳动;次女邓楠被下放到内蒙古劳动;最小的女儿邓榕(乳名毛毛),被下放到陕西农村劳动。邓小平一家,子女离散,天各一方了。

时间过去近一年,遭软禁的邓小平并不知道北京中央高层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他日常只能读到《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那上面总是形势大好,好得不能再好。但江西省军区对他们夫妇的监管在一步步放松。一天,邓小平向看管他的军人提出,请组织上批准把那瘫痪了长子邓朴方途到他这里来,由他本人照料。经层层请示、汇报上去,两个月后,邓朴方终于来到父母身边。朴方已是个大小伙子了,日常生活不能自理。南昌的夏季天气异常炎热。邓小平每天下班后,多了一项家务,伺候长子,替长子洗澡,擦身,上厕所,抱上抱下。他干得仔细,认真,很少讲话。只是偶尔在洗澡时,抚着长子没有知觉的脊椎,说上一声“要不得”,“要不得哟”!

又过了些日子,经他们夫妇多次请求,组织上给予照顾,批准其他四名子女也来到他们身边,就近安排下乡劳动。长女邓林重感情,次子邓质方爱好数学,次女邓楠爱好科学,小女毛毛最娇气令人疼爱,经过下放陕西农村劳动,也长大了,懂事了。一家人团聚在江西南昌郊外,虽然前程未卜,也算天伦之乐了。比起刘少奇一家,贺龙一家,陶铸一家,等等,算是幸运的了。邓小平喜欢听几个孩子讲乡下的事。他认真听着,很少评论。孩子们轮番着告诉他,他们下放农村,开始也被当作阶级敌人的子女对待,和农村那些地、富子弟一样,不准上学,不准招工,不准参军,连民兵都不准当。生产队里的年轻人都不敢和地富子弟交朋友,谈对象。许多地富子女成年后,男的无人嫁,女的无人娶,除非他们相互通婚,生下子女又做剥刨阶级的接班人。他们每天只能像牲口一样劳动,任凭贫下中农干部打骂,处罚,简直就像美国南北战争之前的黑奴,是些会讲话的工具!这一套再发展下去,就搞到我们这些走资派子女、所谓的黑帮子女身上来了!孩子们通过自己的切身之痛,问他们的老革命父母:共产党,新中国,为什么要搞这一套?封建血统论呀!过去的封建时代,都没有搞到今天新

中国这步田地。那时考举人,考进士,都不问出身呢!邓小平听着,面无表情。偶尔也只是说上一声“要不得”。有时,一家人晚饭后谈着谈着,忘了时间。院子里值日的军人就会朝他们楼上喊:九点半了!熄灯!为什么还要在谈话?你们不熄灯,楼下拉闸!

一九七二年春天某日,卓琳病休在家。邓小平到机修厂和工人师傅们一起听了中共中央文件传达。中午回到家里,邓小平把卓琳拉到厨房里,小声说:阴天转多云,林彪死了!娘的死球了,党内气候要变了。不久,邓楠回北京办事,王震叔叔托邓楠带信回江西,要小平同志赶快给毛主席写信,一封不行两封,两封不行三封、四封,谈劳动心得,改造体会,对文化大革命的认识。于是,邓小平连写两封情词恳切的信,保证对文化大革命“永不翻案”。两封信均由王震亲自呈交毛泽东。八月十四日,毛泽东在邓小平的“永不翻案”的信上写下批语:

请总理阅后,交汪主任印发中央各同志。邓小平同志所犯错误是严重的。但应与刘少奇加以区别。一他在中央苏区是捱整的,即邓、毛、谢、古四个罪人之一,是所谓的毛派的头子。整他的材料见两条路线:六大以来两书,出面整他的人是张开天、李维汉。二他没有历史问题,即没有投降过敌人。二他协助刘伯承同志打仗是得力的,有战功。除此之外,进城以后,也不是一件好事没有作的。例如率代表团到莫斯科谈判,他没有屈服于苏修。这些事我讲过多次,现在再说一遍。

虽然有了毛泽东的批示,邓小平的工作安排,仍被分管组织和宣传的江青、张春桥等人拖了些日子。直到一九七三年二月十二日,邓小平一家才获准返京。离开南昌郊区软禁地前夕,卓琳带着儿女挨家挨户去机修厂工人们家里辞行,一家一包糖果,以感谢三年零四个月来全厂老少师傅们的关心、爱护。三年前来时,邓小平夫妇加养母,三个老人孤苦伶仃;三年之后离开,全家八口一齐行动,加上秘书、警卫,坐了一辆轿车、一辆中巴。工友们夹道送行。邓小平摇下车窗,伸出一只手摇了很久,远去。他要去改变中国。

Footnotes

  1. 当时知识分子被称为“臭老九一,排列在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宪警之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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