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六十七章 与美谈判,人人认帐

第六十七章 与美谈判,人人认帐

在头绪纷繁的外交、内政事务中,特别是在毛、林矛盾日趋昏暗的氛围里,周恩来适时捕捉住他政治生涯的一道亮色—中美关系迅速解冻。他不能预测毛、林恶斗最后怎样了局;但知道眼下美方如此主动、积极地向我示好,尼克森总统甚至急于访华,以达成联中制苏的全球战略格局,这无疑给连年内斗十分虚弱的中共政权注射一剂特效强心药。

说来也是十足荒诞,中、美长期处于敌对的两种社会制度,奉行相互势不两立的政治哲学:中国奉行毛泽东思想,其核心是阶级斗争,你死我活,你不死,我不能活,我要活,你必须死;美国奉行尼克森主义,你活我也活,既要自己活,也让别人活,人人都有活下去的尊严和权利。

如此一来,周恩来主持的对美缓和示好的外交政策,承担着极大的风险。新中国成立以来,一直对人民群众进行激烈的反美仇美教育,连幼儿园的孩子都会喊“打倒美帝”,会唱“美帝国主义,万恶滔天”。报纸、电台、文件、教科书,无不充塞着反美内容。以致越是年轻一代越反美,视美国为天敌,世界万恶之源。毛泽东年复一年进行党外阶级斗争、党内路线斗争,要治某人的罪,更有一条必不可少的恶名:“里通外国,美国中央情报局特务”。便是在平头百姓的日常生活中,也最怕被人举报“崇洋媚外,卖国”。

现在可好了,新中国要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奉行对美示好的国际斗争新战略了。周恩来面对的,首先是来自党内的左倾思潮,包括中央委员会,中央政治局,越是年轻干部,军队干部,思想越狂妄,左倾越厉害。还有毛泽东也随时可能变卦,甚至矢口否认曾经同意过某项决策。高岗、彭德怀、邓子恢、刘少奇、林彪都吃过这方面的亏。

毛主席啊毛主席,周恩来今天奉行对美示好的外交政策,你老人家该不会哪天又变卦,改口,把我周恩来打成“投降派”、“卖国主义”吧?

周恩来不得不如临深渊,慎重行事:对美外交,每走一步,均由政治局集体决策,呈送毛泽东批准。周恩来主持政治局会议,起草出《中央政治局关于中美会谈的报告》。《报告》回顾了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中美关系演变过程,包括抗美援朝战争和仍在进行的援越抗美战争,估计了与季辛吉的预备性会谈和尼克森来访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拟出相应的对策:关于中美会谈的八点方针(供内部使用)。八点方针反覆强调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口气相当强硬。表面上是用于指导中美会谈,实际上是为了平息党内军内的反对声浪。

《报告》呈送毛泽东主席和林彪副主席批准之前,周恩来坚持要求每位中央政治局成员签字认可:你们都举了手,签上各人的名字,以示负责嘛。

这次,毛泽东很痛快,当天晚上接到《报告》,即给予批准,并批示由周总理全责执行。林彪的批示亦于第二天送回。

也是先安内,后攘外。周恩来有了“尚方宝剑”,很快通过巴基斯坦叶海亚总统传递口信,与美方达成秘密决定:七月九日至十一日,尼克森总统特使季辛吉访华。季辛吉一行原欲乘坐美国专机到北京,但中方坚持,中美无民航协定,美方飞机不能飞入中国领空。至于今后尼克森访华的总统专机空军一号,中方可以作出特例安排。季辛吉只好同意乘坐中国空军专机,从巴基斯坦首都飞北京。

为了接待季辛吉一行的秘密到访,北京进行了紧急的内部动员、准备。周恩来不敢掉以轻心,每项细节都亲自过问。为了保密及安全警卫,决定季辛吉一行住钓鱼台国宾馆。可是钓鱼台国宾馆自一九六六年以来即被中央文革小组占用,能不能腾出哪一栋来?正好陈伯达年初被捕后,原先被他占据的第十五号楼空了出来,可用来接待美国贵宾。

钓鱼台国宾馆占地广阔,其面积大过整座北海公园。一九五六年重修这座新式皇家园林时,是为了迎接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十三国国家元首同时来访聚会使用,二十几座庭院建筑相互间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各有景区,相对独立。第十五号楼背靠玉渊潭,环境优美。它虽然不及江青入住的第十一号楼及留给毛泽东的第十二号楼那样金碧辉煌,古香古色,但也相当气派。如果尼克森总统若明年访华,就可能要使用十一号或十二号楼了,江青同志就需要挪动挪动。到时候,周恩来这位做总理的,又要费上好一番心机唇舌,才能说服江青同志以国家大局为重,暂时搬离十一号楼呢。

一天,周恩来邀上张春桥、纪登魁、李德生、汪东兴四人,一起视察已经收拾一新的第十五号楼。从主客厅、副客厅、主卧室、大书房、大套房一一看起,楼下楼上,楼道走廊,挂画灯饰,洗手间大浴缸,马桶,各房间的壁橱壁柜,玻璃推门等等,都仔细看过。周恩来留意到,在每个套间的写字台玻璃板下,每只床头柜的印刷品《来宾须知》上,都印有提高革命警惕、严防敌人破坏捣乱之类的词句。他虎着脸没有吭声,不时以手指探探窗台、栏杆扶手,看看有无尘迹。看完楼内看楼外。外面倒是花木欣然,绿荫满眼。只是外墙上有两大块红底白字的毛主席语录,每块都有整张乒乓球桌那么大,十分醒目:

美园垄断资本集团坚持推行它的侵略政策和战争政策,势必有一天要被全世界人民处以绞刑。

其他美国帮凶也将是这样。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看起来,反动派的样子是可怕的,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从长远的观点看问题,真正强大的不是属于反动派,而是属于人民。

看到这两段杀气腾腾的语录,周恩来心情沉重,暗自叹息。钓鱼台可是国宾馆啊,怎么可以保留着这类红卫兵造反派的东西?充满敌意、刺激,怎么接待客人?怎么叫客人入住?这不是待客之道。我们可不是请人家季辛吉来赴鸿门宴。

视察完毕,周恩来和汪东兴、张春桥商量一下,决定当即把钓鱼台管理处、警卫处、生活服务处的负责人都找来,开现场办公会议。

钓鱼台各处、室负责人是清一色军人。周恩来让中办主任汪东兴一一点名介绍之后,说:我们几位,大家都认识,就不介绍了。你们或许已经知道,两个星期之后,第十五号楼要接待一位重要客人。客人是谁?你们不要打听,此事严格保密。这楼里楼外,已收拾整洁。我要谢谢你们,并通过你们谢谢钓鱼台的全体工作人员。我和春桥等同志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些不太恰当的东西。我们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是礼义之邦,讲究待客之道。毛主席最近也有指示:对客人要以礼相待,不要把自己的一套强加于人。主席的这个指示,已在政治局会议上传达过。在座的四位领导同志都是政治局成员,可以作证。春桥同志,你发现什么没有?先给大家讲讲?

张春桥习惯地以右手中指顶了顶鼻梁上的镜架,和霭地看大家一眼,说:国宾馆的接待工作,要有国际观,注重国家礼仪,维护国家尊严。第十五号楼将要接待一位秘密来访的重要外宾。但在每个房间,我们都发现了一些压在玻璃板下面的印刷品,宣传口号。这些宣传口号,对内宾是必不可少的,提高革命警惕,严防阶级敌人破坏捣乱,以及几个万岁,很重要嚒。但对于外宾就不合适了。提高警惕没有错,要采取另外的形式。汪东兴同志,你是中办主任,这里的顶头上司,是不是这样啊?

汪东兴看张春桥一眼,再又看周总理一眼,说:那就通通撤了吧,原先钓鱼台也没这些东西,都是一九六六年以来才加进去的。

管理处的一名军代表立即撕下一页笔录,请汪东兴主任签字。汪东兴苦笑:这还要签字?你们是怕以后查无实据?好,如今时兴凡事都签字。春桥同志你也签一个。

张春桥签字后,转身问周总理:总理,你要不要签一个?

周恩来说:签吧,以示负责。登魁、德生,你们就不用签了。有我们三个负责,可以了。

纪登魁倒是勇于任事似的,清了清喉嗓说:还有个事,就是这十五号楼的外墙上,刷了两条很醒目的大语录,那内容又都是针对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帮凶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内外有别,不把自己的一套强加于人。这就要求我们既坚持原则,又以礼相待。因此,接待外宾的地方,是不是火药味不要搞得那样浓,气氛可以平和一些?

周恩来适时地接过话头:登魁同志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他的这个意见很重要,我赞同。相信春桥、德生、东兴同志都会赞同。钓鱼台的二十几栋中、西式国宾楼,是不是都刷上了这类对敌斗争意味很强的语录?什么时候刷上去的?你们几位军代表是具体管事的,能不能说说?

几名军代表面面相觎,都说他们是一九六七年夏天三支两军时,进钓鱼台参加军管小组的。他们来时,这些语录就刷在墙上了。之后再没有刷过新的语录。

张春桥说:这事我知道。是一九六六年夏季,中央文革成立不久,搬进钓鱼台来办公,王力、关锋、戚本禹三个家伙,为了营造所谓的革命造反气氛,而要求卫戍区派工兵连弄上去的。

周恩来说:王、关、戚打着革命旗号,干了不少坏事。他们被关进秦城,罪有应得。汪主任,接待外宾的建筑物上,没有必要保留火药味太浓的东西。相信毛主席也不高兴这样做。你看怎么办?

汪东兴说:我不反对。不过,印象里,这些语录,当初王、关、戚等人是请示了文革组长陈伯达、第一副组长江青同志的……陈伯达是关进秦城去了,可江青同志,还是应当请示吧?

张春桥冷冷地看一眼汪东兴,仿佛说:好你个汪总管,竟把江青同志和陈伯达那个老反党分子相提并论,是何居心?

汪东兴不理会张春桥,继续说:还有个技术性问题。据我所知,一九六六年夏天弄这些语录上墙时,使用了一种粘着性很强的战备水泥,搞成永久性的……现在若要弄掉,恐怕外墙都会破损。

周恩来脸色严峻地说:江青同志那里,由我和春桥同志去通气,相信她会支持我们。汪主任,你和这里管理处的同志立即布置一下,先把第十五号楼外墙上的两块语录弄掉吧。还剩下两星期,客人就来了。就是要拆墙,也要弄掉它。在外宾下榻的地方保留这种东西,很不明智,很无礼貌,甚至产生严重的后果。我这个话,你们可以在适当的范围内传达,但不准超出钓鱼台围墙以外。

一直没有吭声的北京军区司令员李德生,这时在周总理耳边作耳语:这事最好先请示一下主席老人家,免得老人家听了不同的汇报生气,子弹卡壳。

周恩来伸手抹一把脸,点点头:登魁、德生都是厚道人,提醒及时。由我和春桥、东兴出面,必要时请上江青同志,一起去向主席汇报。好了,你们先把第十五号楼里面的那些宣传口号清理干净,不准留下任何痕迹。客人人住之前,我还会来检查一次。散会吧。

由于时间紧迫,当天晚上,周恩来就请上江青、春桥、汪东兴三人,一起去游泳池向毛泽东请示。正要出门,叶群来了电话:总理呀,林老总要我问问,季辛吉来,没他的事吧?没事,我们就回北戴河去了。林总要在那边休息、治疗。周恩来心里一沉,回答:主席好像没有提过……这样吧,我立即去见主席,替林副主席问问?叶群连忙在电话里说:不用不用,总理你千万不要去问,免得又闹出误会来。总理你知道的,林总现在的处境很难哪,还是让我们明天去北戴河,安心治病吧。

说实话,周恩来内心里,对林彪目前的处境是有些同情。但很多事都是几个夫人弄坏的。夫人参政,易张扬、张狂,加上相互猜忌,争风吃醋,把一些本来单纯的事情,搅成一团麻纱,影响到各人的老公。这不是歧视女性。搞政治,一旦掺合进夫妻色彩,家庭色彩,必定后患无穷。幸而周恩来还有这个自知之明,自一九四九年进城,就和邓颖超订下一条,不准她过问他总理职务上的事务。处身事外,轻松干净。现在看来,这是小超之福呀。可就奇怪,一个江青,一个叶群,两个主席夫人,都把自己陷得那样深,身处火宅,掉进火坑,却乐此不疲,奋不顾身。

周恩来赶到游泳池时,江青、张春桥、汪东兴、纪登魁、李德生、华国锋等人已经先到了。看样子毛泽东也是刚从泳池里上来,裹着件长袍和大家谈话,且一人一支香烟,抽出紫雾一片。

毛泽东招手:恩来,你不要走得太快,当心地上湿滑。

周恩来还真的滑了一下,闪个趔趄。李德生、华国锋手脚快捷,一个箭步上去,把总理扶住了。

毛泽东笑了:总理差点做落汤鸡……几把椅子,你们随便坐吧。登魁、德生、国锋三位,是我通知来的。我新封了一个官:华国锋,中南海办事组组长,公安部那边先挂第一副部长。今后,具体工作,恩来你又多一名助手。

周恩来再又和外表老实稳重的华国锋握了握手。看来主席还是喜欢身边多几个老实稳重的干部。

毛泽东问:恩来,你们几个,今天要和我说钓鱼台的什么事?

周恩来移了移藤椅,尽量坐得近些:主席,季辛吉以美国总统特使的身分来访,是我们的外交工作在你领导下,一次历史性大突破。尼克森急于打开中美关系大门,是为了他后年的总统选举,有利竞选连任。联中抗苏,是他的全球新战略,大手笔。我们呢,也正可展开与整个西方世界的全方位交往,美国是西方世界的龙头,人力、财力、物力、军事,他都是最强大的。

毛泽东点头:打开中美交往大门,这一步走活,我们就主动了,全局都活了。从此中、美、苏,新三国志,形成三足鼎立格局。美国要对苏联打中国牌,我们也可以向美国打苏联牌。苏联打不打中国牌?反正它是打不了美国牌。很好,我很高兴。你们还有什么具体的问题?

周恩来说:主席,是这样的,我下午和春桥、东兴几个去钓鱼台那边看了看,准备安排季辛吉一行人住第十五号楼。发现了一些要注意的事情。楼内每个房间都有些涉及反美斗争的说明书,宣传品。是春桥同志首先发现的。我们一起在十五号楼开了个现场办公会议,责成钓鱼台管理处立即清理掉,为客人入住创造和谐、良好气氛。

毛泽东点头:你们做得对。是要警惕某些左的东西,到外交战线造成不良影响。你继续讲。

周恩来说:还有件事比较麻烦,就是钓鱼台所有建筑物的外墙上,都以粘着性很强的水泥材料刷上去一些大的语录牌,说是一九六六年搞红海洋时弄的。为了接待外宾,那些反美斗争、阶级斗争内容的,是否应当去掉,才符合主席历来的指示:内外有别,以礼相待,不把自己的一套强加于人?

毛泽东吸着烟,环视在座的人一眼:钓鱼台是国宾馆,也搞了红海洋?形式主义猖獗。还有四个伟大,谁封了我四个官呀?至今无人认帐。当年豪气冲天,今天胆小如鼠。这种人最讨嫌,最要提高警惕。有的人口里喊万岁:心里在想什么,鬼晓得。我是不敬鬼神、不信妖邪的。别人信是别人的事。汪主任,你知不知道钓鱼台的那些红海洋,都是谁弄上去的?当初谁弄上去的,今天谁负责弄下来,敢作敢当嘛。

汪东兴小心地看江青一眼:是一九六六年,中央文革小组成立,搬进钓鱼台办公,陈伯达、王、关、戚一伙指使干的。因为使用了粘着性极强的战备水泥,现在弄下来,恐怕要弄坏墙壁。

毛泽东目光泛横:陈、王、关、戚这些人,干了很多坏事。武汉事件,外交部夺权,包围中南海,火烧英国代办处,都和他们有关系。陶铸是中央常委,被陈伯达这另一个中央常委在红卫兵大会上一点名,就打倒了。现在陶铸人死了,帐要算到陈伯达头上。还有贺龙也死了,是不是一个元帅整死了另一个元帅?这话我忍了多年,现在要开始讲了。也可以慢点讲,你们听了不要外传,要维护中央的团结局面嚒。毛泽东的言论自由也受到限制。

周恩来心里一阵阵发紧,看看其他人,也都不敢插嘴,事关中央两主席的矛盾啊。

毛泽东重又拿起一支烟,几个人都要替主席点火,还是华国锋动作敏捷,擦亮一根火柴,给点着了。毛泽东问:钓鱼台的红海洋怎么处理?我从来没让人把我的语录刷到建筑物上去,不负这个责任。江青你是中央文革组长,搞红海洋的事,你有不有责任?

江青见老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以斥责的口气问她,登时有些紧张:主席,这事春桥、文元可以作证,我没有插手。我当时只是反对乏力。记得提出过疑问的,但态度不够坚决。

毛泽东为了表示公允,看住周恩来、汪东兴两人:情况是这样吗?江青讲的是真实情况?

周恩来卖个人情给江青:是这样,红海洋和江青无关。

汪东兴也不得不卖个人情:是无关。但江青同志忘记了,春桥、文元二位那时还在上海。

江青不满地说:谢谢汪主任替我作证。

毛泽东目光缓和了些:东兴没有记错,春桥、文元是六七年一月上海夺权之后,才调中央工作的……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几个左派要团结。我的那个三要三不要,你们都还记得吗?

江青、张春桥、纪登魁几位都欲回答。毛泽东看在眼里,遂点将:春桥,你是理论家,你回答。

张春桥说:是主席去年在九届二中全会闭幕那天,向全党提出,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阴谋诡计;要马列主义,不要修正主义。我和文元同志商量了,近期配合形势,中央两报一刊要组织一批有分量的评论员文章,来阐述“三要三不要”是马列主义建党学说的重要发展。

毛泽东笑了:理论家啊,我的几句话,上升到那样高啊?不要再搞人家那个顶峰论啰。好了,不谈这个了。恩来,我同意,钓鱼台那些红海洋,通通清除掉。其他地方的,也要清除。还有不少城市,搞了些我的塑像,露天站在那里,霜打雪冻,日晒雨淋,不好过嚒,也在清除之列。这些都交你们去办。季辛吉就要到了,我方的谈判人员,有什么变动没有?

大家忙着笔录。周恩来停止笔录,回答:名单是政治局通过的,报告过主席。由我带头,叶剑英、姬鹏飞、乔冠华、熊向晖、章文晋、王海容、章含之、唐闻生。

毛泽东点头:叶帅参加,好。他一九四七年就参加过北平协调处工作,和美国人打过交道。熊向晖离开胡宗南后,曾赴美留学。唐闻生是美国公民。

江青、张春桥、汪东兴人心里一紧:外交部礼宾司负责人唐闻生三十出头,漂漂亮亮,经常在主席身边出进的,怎么会是美国公民?

毛泽东看在眼里,笑笑说:这个问题,请总理说明。

周恩来说:小唐啊,在美国出生,四九年才几岁年纪,随父母回国。依照美国法律,凡是在美国本土出生的人,就自动具备了美国公民身分。主席学识丰富,指的就是这个。一点也不影响我们对小唐的信任、使用。

大家都轻松地笑了。

毛泽东心情甚佳,又问:季辛吉秘密来访,他坐哪个的飞机来呀?

周恩来回答:双方已谈妥,季辛吉的行程全程保密,包括他离开美国赴巴基斯坦。我方派空军专机,由王海容、唐闻生、章含之、熊向晖、章文晋去巴基斯坦首都接来。

毛泽东笑道:两男三女,打美女牌啰。季辛吉是个著名的王老五。此人好色……中美关系打开了,下一步,我们要加入联合国,把台湾的代表赶走。原则是:台湾不走,我们不入。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这一点,也是蒋委员长所坚持的,要记住他的这个大功劳。

周恩来说:我们争取尽快恢复我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包括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的席位。前提是反对任何人在国际上搞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季辛吉离开后,我还要立即去一趟河内和平壤,向越、朝两党领导人通报情况,并向他们保证,中美恢复交往,决不会损及他们的利盆,也不会改变我们支持他们反美斗争的一贯立场。

……游泳池谈话结束后,周恩来回到西花厅,连夜草拟出一份急件:《中美预备性会谈中几个关键问题》,并注明:以上为我方预拟的初步方案,在会谈中,将坚持原则,相机行事。当否?请政治局同志审议、改定后,报主席批准。

政治局会议于翌日下午举行。在京的政治局委员、候补委员全部出席,外地的政治局委员许世友、陈锡联由中央派专机接回。惟林彪、叶群请假。

与美会谈的几个关键问题是:

一、坚持一个中国,坚决反对“两个中国”、“一中一台”,以及任何形式的台湾独立;

二、美方必须承认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

三、美方若谋求和我建交,则必须中断和台湾的外交关系;

四、美方必须废除美台安全防务协定;

五、美方必须撤走在台湾及台湾海峡的军队,停止对我实施了二十多年的军事及经济封锁;

六、美方必须停止对台湾的军事援助。

周恩来说:第一、二两条,是我们的底线,不容突破。否则一切免谈,尼克森也不要想到中国来搞他的破冰之旅。至于第三、四、五、六,我们可以灵活些,留出些空间,来和美方周旋。

政治局所有成员都同意周恩来总理提出的这个内部文件。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提了些文字上的改动,也都被采纳。

周恩来舒一口气,会议结束前,再又慎重提出:既是大家都同意,就不搞举手表决了。各位请在文件上签字吧,以示负责。

说罢,周恩来带头签字。之后是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李先念、叶剑英、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陈钖联、许世友、纪登魁、汪东兴、李德生一一签字。

叶剑英签字时,心中感慨万端:总理为国家操劳,打破外交困局,却又步步设防,总在防备党内路线斗争,风云突变啊,怕有朝一日,主席老人家一改口,不认帐,被人指为卖国主义,向美帝国主义屈膝投降……总理是戴着镣铐跳舞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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