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红都女皇”事件
党的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在毛泽东口授的新一届中央常委、副主席名单中,果奂实行老中青三结合:老的是毛泽东、周恩来、康生、叶剑英,中的是张春桥、江青、李德生,青的则是王洪文。如无突发变故,张、江、王三人接班即成定局。三人占尽年龄优势:江青五十六岁,张春桥五十四岁,王洪文四十岁。
就在这微妙时刻,外交部的从属单位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迎来一位不速之客:美国纽约州宾翰顿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女作家维特克访问北京,提出拜会毛夫人江青。为了表示美中友好,周恩来同意由江青出面接见一次,并宴请。于是,穿了多年军装的江青,罕见地着一身薄毛料西式连衣裙,风韵十足、姿态优雅地在人民大会堂山东厅接见美国朋友。维特克小姐对红色中国的第一夫人倾慕已久。江青则见对方年轻漂亮,又是个女作家,也就大生好感。两个女人一见如故。虽然交谈要通过翻译,但两人谈得亲切、热烈,相见恨晚似的。维特克抓住机会,坦率提出:欲用英文替江青同志写本传记,在美国出版,以宣传新中国第一夫人及新中国的妇女解放运动。
江青兴奋了。她深知作为一个领导人在国际上打开知名度的重要性。当年在延安,老板不就是在窑洞里接受了美国记者斯诺的采访,后来出版英文的《毛泽东自述》加一本《西行漫记》,使得国际社会知道中国有位了不起的革命英雄毛泽东?斯诺从此成为老板的老朋友,在中美关系冻结的二十二年里,年年都来中国做客呢。有老板的这个先例,江青同意了维特克小姐的请求。双方可说是一拍即合。鉴于北京人多眼杂嘴也杂,江青说她要去广州休养,维特克小姐可以到广州去对她做采访。
江青同志大热天的要去广州休息,知会中央办公厅安排专列火车。汪东兴报告给周总理。周恩来说,那就给安排吧,是不是仍住小岛宾馆啊?那里树多鸟多,怕不怕吵了她睡觉?汪东兴说,那有什么法子?只好替她人工赶鸟了。问题是她还要继续和那位美国女作家谈话,接受采访,听讲要写书呢。周恩来淡淡地说:我们要尊重江青同志,尽量替她安排就是了。不过可以提醒一句,我们的政治局委员,四九年以来还没有人单独接受外国作家采访的先例。汪东兴问:要不要报告主席,由主席出面阻止?周恩来深看汪东兴一眼:主席是个有病的老人,最好不要用这些事去惹他烦心了。汪东兴会意。江青这个女人,平日专横跋扈惯了,除了主席,她谁都不放在眼里。她要干什么事,也除了主席,谁都劝不住的。你要好心劝阻她,她会恨死你,变着法子报复你。有次听到周总理叹气:更年期,你要遇上更年期的女同志,能怎么办?又不能规定,更年期的女同志不适宜当领导人。
江青于八月中旬入住广州市东山湖省委第一招待所——小岛宾馆。此宾馆为陶铸主政广东省和中南局期间所营建,四面环水,由两座石拱桥与岸上相接。岛上遍植玉兰、木棉,花开四季,绿树浓荫。几十座西式别墅错落其间。文化大革命之前,毛泽东、刘少奇会多次在这里召开中央工作会议。年年春节,则有许多元老从北京来这里避寒。江青每次到广州,都入住小岛一号院。一号院面湖,四围鸟语花香。为了安全警卫,每逢江青入住,小岛北牛部的十几座小楼就尽行关闭,只住江青同志及其陪同人员了。那时的宾馆花木工、清洁女工,都习惯穿塑料拖鞋或木拖鞋上班修剪花木,清扫落花落叶。江青睡眠不好,讨厌鸟叫,更不能容忍工人的拖鞋沓杂声和竹枝扫帚的扫地声。因之除了每天安排专人替她赶鸟(不得发出大的吆喝声),还规定花木工人哪怕是深秋时节也打赤脚上班,也不准使用竹枝扫帚,而命清洁女工打了赤脚爬在地上用手捡拾落花落叶。工人阶级学雷锋,全心全意为党及领导人服务,一直任劳任怨。谁有怨言,谁就会被调走,直至丢掉饭碗。谁叫江青同志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夫人呀,工人阶级不伺候她伺候谁呀。
在小岛宾馆一号院,江青先后五次接受维特克小姐的长时间录音采访。由外交部派出的两名女译员担任口译。江青远离北京,在广州小岛享受到充分的“思想解放,书论自由”。她从自己出生在山东诸城一个穷木匠家庭讲起,自己从小如何喜欢读书、演戏,如何追求个性解放;十五岁时如何考上青岛戏剧专科学校,开始演话剧并参加共产党的地下活动;十七岁时第一次结婚,是和一个名叫黄敬的人做名义上的夫妻,浪漫得很;十八岁如何只身赴上海闯天下,结交当时上海文艺界名人史东山、田汉、夏衍、周扬、廖沫沙、赵丹、郑君里、唐纳、章泯等等。她一个山东姑娘,如何成为上海演艺界的明星、红人;如何先后与四个男人同居。那时她是一名女权主义者。她藐视男权主义,追求性解放。男人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多了一根肉棍,几条精虫?没有女人的卵子,你男人的精虫有什么用?(维特克大呼精彩,精彩,太好了,太妙了)世界上哪一个男人,不是女人的子宫所孕育,又从女人的阴户踬出到这个大干世界上来的?对不起,我的两个女翻译脸红了,她们还没有结过婚呢。在这个世界上,却老是叫男人们说了算,叫男人们统治着,很不公平!所以远古时代,中国外国,都经历过一个时期的母系社会,由女人当家作主。话说回来,在上海除了演话剧,拍电影,还参加地下党,到纱厂去教夜校,教女工们学文化,反对资本家剥削。一九三三年会被捕入狱。在狱中,我坚强不屈,没有出卖过组织,出卖过同志。半年后经地下党组织营救出狱。一九三七年抗战爆发,我实在忍受不了国民党统治下的上海的黑暗腐败,更容忍不了革命阵营内部的宗派主义、享乐主义,而远走西北,投奔延安。延安当时的那个穷啊,苦啊,土啊,真是没法形容。人都不讲卫生,不洗澡,身上长虱子,床上生臭虫。但为了革命,为了共产主义理想,我都忍受下了。加上不久又认识了我们毛主席。毛主席对我一见钟情,第一次到毛主席窑洞里去讨教革命问题,就被留宿,睡觉了。毛主席那时是个单身汉,他爱人到莫斯科治病去了,不回来了。毛主席那时才四十几岁,正当盛年。我那时才二十二岁,花朵一般年纪。两人的性欲都很强烈。你们西方人的著作里,不是对性很感兴趣吗?描写也很大胆吗?可以告诉你,我们东方人在性方面比较含蓄,矛盾,不让讲,只让干。你问毛的性能力?可以告诉你,他是伟人伟物,在我所经历的男人中,他是最强壮的。什么叫阳具?就是阴茎呀。对对,英文叫做“屁稏特”。我完全被他所征服……对不起,我的两名翻译同志不好意思了,她们没有男女性事的经验……你问中国人搞不搞口交?我们叫吹箫,文绉绉的名字,就是口淫呀,女人伺候男人。我们中国古代有个女皇帝,名叫武则天,她就叫一百多个男人轮流伺候她。那种男人你们叫“午夜牛郎”,我们叫做“面首”。武则天是中国女性第一人,女性的英雄,我很为她自豪。对不起,我不能再讲这个问题了。维特克小姐,还是应当和你谈中国革命,中国妇女问题,特别是通过我和毛的关系来谈……你不知道啊,当时在延安,多少人反对毛和我结合啊,都是些大人物呀,包括彭德怀,贺龙,朱德、项英、王稼祥,张闻天等等,等等。差点就被他们棒打鸯鸳了。当时拥护毛和我结合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康生,一个是周恩来。毛是伟人超人,他要干的事,谁都挡不住。不管多少人反对,他都会坚持住,最后证明他是正确的。那以后,我就留在毛身边工作,当秘书,做他的助手。毛的许多重要文章,我都参加起草。毛发往各个根据地的电报命令,许多也是由我执笔写出。我在中国革命中起的作用,一直没有对人讲过。毛也不让我对外讲。要讲我对革命的贡献,最重要的有三个方面。第一,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四八年,我随毛和中央前委,转战西北、华北。当时我是留在中央前委的唯一的女同志。那时蒋介石有八百万大军,我们只有一百来万解放军,加上一些民兵、游击队。我随毛转战西北、华北的那个艰苦、危险啊,随时都可能牺牲的!我的正式职务是做毛的军事参谋。我掌握着所有解放军部队的番号,东北、华北、西北、中原、华东、华南等地部队的番号,很要害的!毛对我最放心。所以,我是协助毛指挥了解放全中国的大反攻、大进军的。那时,周恩来也在毛身边工作,他承认我的这个资历和功绩。一九五五年,我们解放军颁发军衔,颁了十名元帅,十名大将,五十七名上将,一百多名中将,一千多名少将。我丈夫毛很谦虚,没有接受大元帅军衔,我也没有接受军衔。真正的领袖,是不需要军衔的。你们美国的总统,除了那个艾森豪威尔,不也都没有军衔吗?我对中国革命的第二个贡献,就是领导了中国文艺革命,特别是京剧革命。在我亲自指导下,已经创作出了八个样板戏,还有革命芭蕾舞剧,革命音乐交响诗,也在排练之中。这是有划时代意义的事业。我因此被称为“文艺革命旗手”;我对中国革命的第三个重要贡献,是参加发动、领导了这次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丈夫是统帅,我是旗手。我担任中央文革组长,实际上领导着这场运动。当然,我是毛的助手,周恩来、张春桥也都是毛的助手。在毛的领导下,我们共同努力,发动广大人民群众,调动我们的解放军,铲除了暗藏在党内的两条反动路线,一条是刘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另一条是林彪政变集团的反革命复辟路线……
江青口若悬河,分五次,替维特克做下几十个小时的录音。在这过程中,工作人员曾把情况密报给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相信汪东兴也报告了周恩来。但谁也不敢出面制止毛夫人。美国女作家维特克离开广州返美时带走了几十盒江青谈话的录音带,其中涉及党内军内大量机密。江青只热切盼望维特克对她的采访,像当年斯诺在延安访问毛泽东后写成《西行漫记》一书那样,给她带来广泛的国际声誉和影响。
在这期间,中央政治保卫系统则在悄悄进行着另一件事,仍由公安部部长李震任专案组长,重新调查一九七 o 年十二月昆明军区司令员兼政委谭甫仁遇刺身亡案件,以确定谭甫仁是否林彪集团死党。江青回到北京,即从她小老乡那儿得知此一重要信息。她明白重新调查谭甫仁遇刺案是冲着谁来的,妄图打乱主席的人事布局,阻止她进中央常委,当副主席嘛!对不起,她只能先发制人,让公安部长李震永远闭嘴。而且也是给拦路者一个严厉警告,想堵老娘的路?先摸摸自己的脑袋是否还长在颈项上吧。此事,只能由小老乡去完成。小老乡为了保自己的狗命,不干也得干了。江青把小老乡召到一 O 一号户外水榭里谈话。小老乡听娘娘又让自己去干这种勾当,吓傻了。娘娘晓以厉害:李震的背后是周总理和叶帅,这次若被他查出真凶,老娘不会有事,你就没命了,明白吗?告诉你,老板对李震这个公安部长也大不放心。干掉了,我可以在老板面前保你无事,或着你就是新的公安部长。具体的,你自己去设计吧。小老乡别无选择,也提了个要求:办完事,允许他离开北京,仍回南京军区或到山东省军区工作。娘娘依依地说:想离开啊?也好,等老板百年之后,你再回来陪我。
不久,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部长李震中将,被人掐死在公安部大院通往人民大会堂的地下通道上。作案者显然是一名武林高手,没有留下任何可供破案的蛛丝马迹。案子震动中央领导层。中南海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汪东兴、李德生、华国锋三人奉命加强对中央领导人的安全警卫。毛泽东任命华国锋为公安部部长,并负责李震遇害专案。周恩来、叶剑英心理有数,谁能在中央保卫系统内部干下这类事?叶剑英私下问过周恩来:要不要报请主席,把那个小老乡看管起来?周恩来沉吟再三,说:不用主席下令了,大约也不用我们操心,那个小老乡就有结果了。既是灭口,人家会灭个干净彻底。公安部长已经换成华国锋,主席可以放心了。以后倒是要注意你、我自身的安全。听总理这么一说,叶剑英顿时明白过来,说:那就等等吧。以这种方式更换公安部长,叫人寒心。果然不出周恩来所料,几个月后,江青的那名小老乡出差途中死于急病不治,算因公殉职了。对早些时候李震的死,新任公安部长华国锋负责查了几个月没能查出结果,经中央批准,以“自杀身亡”做了结论。至于那个更早的谭甫仁遇刺案,再无人去追查了。死了死了,死了就好。
转眼到了一九七三年春夏之交。党的“十大”筹备工作进展顺利。毛泽东指定由周恩来作大会《政治报告》,王洪文作《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四十岁的王洪文即将成为党的第三代接班人。第二代接班人则有江青、张春桥、李德生、华国锋等人。一天,香港地下工委秘密信使给周恩来总理送上一封打着火漆的印刷品。周恩来亲手打开一看,原来是香港某右派出版社最近根据美国女作家维特克新着译出的《红都女皇》一书。周恩来翻了翻,里边有江青同志的十几帧玉照,眉头一扬,笑了。立即放下手边的工作,驱车前往西郊新六所,去拜会住在那里的朱德总司令。朱老总草草流览《红都女皇》的内容,脸都涨红了;他妈的!太不像话,丢人丢到外国去了!三滴水想出大名,这下子真 的臭名远扬,名满天下!恩来,你想我帮个什么忙?周恩来说:为了党和国家,为了老干部、老将军们,我想请总司令出面,把这本书交给主席,一切听凭主席处理。朱德说:好!我乐意去办这件事。当了几年黑司令,发配到广东肇庆,连广州都不准去,早就想出他娘的一口恶气了。主席若问这书是从哪里来的呢?周恩来说:千万不要透出是我交给你的。香港地下工委的老下属送给你做党史参考资料的嘛!朱德说:好好好,我赋闲多年,没有管过闲事,这个“党史资料”,倒要管管它娘的了。
随后,朱德问起公安部长李震的死和三滴水那个小老乡的死。周恩来说:很黑,很复杂。李震同志死的不明不白。邓小平快要回来了,有人不愿看到邓的二野老下级当公安部长?也许只是原因之一。直接的原因是我不该要他去重新调查谭甫仁遇刺案。此事不敢猜测下去了。至于那个小老乡,自然是与他关系最亲密的人干的,早就该死了。朱德问:主席知道这些吗?是什么态度?周恩来说:要求中央负责人注意各自的安全。总司令,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啊。朱德说:我的安全由康克清负责,活了八、九十岁,是个无用之人,也不会有人对我这条老命有兴趣了。恩来,现在你是党的二把手,我们党的第二把交椅不好坐啰。至少在三滴水、张眼镜他们眼里,你是拦路虎,障碍物。周恩来说:一块横在路上的大石头啰,总司令,彼此保重,彼此保重。
当天下午,朱德老人来到中南海游泳池,拄杖拜望毛泽东。毛泽东见到老搭档,也很高兴,亲自到门口迎着,拉着手进书房坐下。毛泽东抱怨:玉阶兄哪,听讲你不肯搬回来,住那样远,见面不方便哪。朱德笑咐呵,越发老的像尊孺勒佛;润芝兄,我痴长你七岁,不管事了,也清闲惯了,住在西郊,空气清新哪。毛泽东说:玉阶兄,我一直坚持朱毛不分家,总司令是红司令,不是黑司令。新一届党中央,你还是要进常委会,全国人大也还是请你当委员长,哪怕是挂个名。朱德说;多谢啰,八十六、七了,老朽了,晚上九点就上床,不要挂名了,让年轻人上,再不让他们接班,就青黄不接了。毛泽东说:我也老了,身体比你还要差些。是叫林彪那个东西把我整惨了。一辈子的事业,坏在他手里。尤其是文化大革命,败在他手上。玉阶兄哪,从五十年代起,我就考虑接班人的问题,也安排过两届接班人,一个刘,一个林。到头来都反我,害我,最后都失败,死掉了。我也失败了。这个话,我只和玉阶兄说。接班人的事,我还要试一次。政治局正在酝酿,准备到“十大”上定下来。名单你也知道了,老中青三结合。
两位老战友,谈的颇投机。毛泽东留总司令吃晚饭。朱德发现餐桌上已经没有红烧肉、红辣椒、臭豆腐之类,以鱼鲜蔬菜为主。毛的饮食也清淡了,饭量也小了。老人差点忘记此行的正事。临走时,笑呵呵拿出那本《红都女皇》,供润芝兄做个参考。毛泽东一看书名和封面上的江青玉照,登时眼里长了刺似的:哪来的?写江青的?朱德说:我也是刚收到,一个在香港地下工委工作的老下级秘密带给我的。我只是随便翻了翻,连康克清都没让知道。我的意思,润芝兄读一读,如有必要,设法到香港去买断中文版权,对蓝苹也是个保护。
朱总司令走后,毛泽东翻阅了《红都女皇》,勃然大怒,把书摔到地下,大骂:狗屎!狗婆!猪狗不如!老子怎么有这么个老婆?在国内给我丢人丢不够,还要丢到外国去!丢到满世界去!……伟大领袖发怒咆哮,把值班的医护人员都吓坏了,连忙进来劝主席息怒,保重身体。主席身体刚好了些,不能生气、动怒啊。毛泽东被好说歹说,扶到床上靠下。毛泽东见有护士要捡起地下那本书,喝斥道:不准捡!踩几脚!对,你们每个人都替我去踩几脚!为什么不动?去!每个人都踩几脚!
毛主席的话是最高指示,医护人员岂敢不从?于是轮番着上去,在那《红都女皇》上面踩几脚,以帮助伟大领袖泄愤、解恨。有的医护人员眼尖,见那封面上印着江青同志的照片……天啊,日后要叫江青同志知道了,用脚踩她的头像,终归要被算帐,绝无好下场……毛泽东于盛怒中,仿佛看到了医生护士人们的惶恐表情,便说:你们怕什么?我叫你们踩的,踩得好!红卫兵小将不是讲,打翻在地,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你们要敢于造她的反,不管她是不是我老婆!去,通知汪东兴和周总理,马上到我这里来。
不一会,周恩来、汪东兴赶到。毛泽东已经平静些了。汪东兴见一本书丢在地下,已经踩得很脏了,欲躬下身子捡起,被毛泽东喝住:不准捡。汪主任,你和医生、护士去开个会,今天的事不准外传。我和总理说话。
汪东兴等人退出后,周恩来仍摸不清情况似地望望地下那本书。毛泽东问:恩来,你知道这本书吗?周恩来认真地朝地下望一眼:《红都女皇》?写江青的?毛泽东说:朱总司令下午来看我,留下的……这个女人,我算把她看透了,她烂透了。背着我,接受那个什么女作家采访,泄露大量党和军队的机密不说,连我在延安怎么操她,我的阳具有多长多大,都对人家讲了,写到书里去了!恩来,你是总理,管外事的,她接受美国作家的采访,你不知道吗?为什么不报告我?周恩来显得诚惶诚恐:主席,让我想想……是有这回事。去年七月,美国纽约一所大学历史系的女教授来京访问,提出见江青同志。外交部请示我。我说美国朋友想见,可以见一次,表示中美友好嘛。她们见面谈了些什么,我不知道。实在太忙了,许多事都管不过来。后来,江青又说要到广州休息,还要和那美国朋友见面。我说那就再见她一次,礼节性的,不要超过半小时。至于江青同志到了广州,是否接受了人家的采访,有多少次,我就不知道了。主席,江青同志是政治局委员,中央文革组长,身份特殊,她的许多事情,我是不便过问,工作人员也不敢汇报的。毛泽东勃然作色,茶几一拍:胡说八道!江青是不是共产党员?她有什么特殊身份?挂名我老婆,名义上的!我二十多年没有操过她了,早就同她分房而居!你,你们连她犯错、犯罪,都不敢管?也不敢报告我?因为她是我老婆,要顾及我的颜面,而姑息、放纵?恩来,是你们的失职,特别是你这个总理的失职!周恩来掏出手绢擦擦额头上的细汗珠子,检讨说:主席,我认错,承认有失职,对江青同志有所姑息,但她还是有她的长处啊,文化大革命立下大功,还有领导文艺革命,是旗手。毛泽东恼怒地手一挥:我不要听你讲这个,你明明是既讨嫌她,又惧怕她!为什么要怕我的老婆?周恩来说:主席不要生气,身体刚好了点,生不得气的我们有错,我带头检查,包括书面检查。毛泽东说:不要废话!恩来,你去召开政治局会议,传达我下面的话:把江青赶出政治局,分道扬镳,今后再不要看到这个女人!一刀两断,永不见面!
周恩来心里一愣,面有难色,请示说:主席,你气头上的话,我不能在政治局会议上去传达……江青同志盾上的担子很重,中央文革组长,分管中央四大家之一哪。还是请主席不生气了,再作指示,我一定负责到政治会上去传达。毛泽东不认周恩来的激将法,而说:恩来,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就是替自己考虑太多,事事留后路,难怪人家讲你是个不倒翁……对不起,我毛泽东几十年离不开你这个不倒翁。还是那句话,朱毛不分家,毛周也不分家啰。你怕口说无凭?来,拿张纸来,我写下,算立下字据,你好到会上去传达。怎么不动?拿过纸笔来!周恩来见毛主席态度决绝,只得递上纸笔。毛泽东的手有些哆嗉,以红铅笔写下:江青赶出政治局,分道扬镳,永不见面!
周恩来接过毛泽东的手谕,小心地问:主席,地下那本书都写了些什么?我可不可以带回去看看?毛泽东挥挥手:不要看了,谁都不要看了,一堆臭狗屎,不堪入目。恩来,总司令倒是提醒我一件事,是否通过港澳地下工委设法让一名工商界爱国人士出面,找到那家右派出版社,把中文版权买断,以免它再流毒市面。周恩来点头:这个可以尽快去办,花一笔钱,包括已印好尚未卖出的,通通买下,销毁。但那个英文原着版权怎么办?毛泽东不耐烦地说:算了,那些资产阶级分子,你能出多大的价钱?讲不定人家还有中央情报局的背景。到洋人世界去出丑,就出去吧!这个女人,还想当武曌,做梦了。一个刘少奇,一个林彪,一个江青,这三个人对我的伤害最大。周恩来说:主席,你今天是气坏了,说气话呢。刘林和江青,性质不同的。再怎么讲,江青的错误属人民内部矛盾,还是要坚持主席的两全一贯方针,看她的全部历史,全部工作,加上她的一贯表现。
毛泽东叹口气,说:恩来啊,你这个人好和稀泥,也是几十年不改啰。这次,我是不会原谅蓝苹这个女人了……好,我们不讲这个了。你的身体怎样啊?听讲尿血,验出了癌细胞?那你的病比我的更麻烦啰。周恩来说:谢谢主席关心,专家小组已确诊为膀胱癌,算是早期,可以手术割除。毛泽东说:你相信西医动刀子,我相信中医保守疗法。周恩来说:我正要向中央告假,去玉泉山两星期,接受治疗,请主席批准。毛泽东问:工作怎样安排?周恩来说:提议由叶帅代替我主持政治局会议,张春桥、江青仍负责组织、宣传,叶帅、李德生负责军事,李先念、纪登魁、华国锋负责国务院事务。
毛泽东说:可以,只是把江青拿掉,换成王洪文。王洪文也可以协助叶帅工作。对了,听说邓小平从江西回来了,你们打算怎样安排他?
周恩来掂了掂份量,说:我征求过纪登魁、汪东兴的意见,纪、汪希望主席先给个指示。毛泽东说:邓小平这个人是有水平的,作风正派,不搞阴谋诡计。这是他和刘少奇、林彪的根本区别。他至少有四点功绩:在江西苏区他是“毛派”头子,因为跟我走,受影响挨过整的;他历史没有问题;他协助刘伯承指挥部队打仗,立有战功;五、六年代派他和苏修打交道,没有屈服于苏联的压力。有此四点,他基本上是个好人。他给我写过两次僒,表示牢记文化大革命的教育、挽救,保证“永不翻案”。我相信他这个“永不翻案”。对文化大革命有这个态度的人,恐怕不是很多。中央可以发个文件,附上他的“永不翻案”的信,替他恢复工作做准备。纪、汪提议给他安排个什么工作?周恩来笔录着毛泽东的话,说:初步设想是副总理,分管工业和交通运输,是不是高了点?毛泽东说:不高不高,邓小平是帅才,全才,考验一段,表现好,还可安排他更重要的职务。“十大”的人事安排,邓进不进政治局?周恩来小心地说:我个人的意见,还是先安排他和陈云、王震、谭震林、李井泉等人做中央委员。经过一段考验,主席认为必要时,再补他进政治局,甚至更高些。分几步走,看着办,这样在党内的阻力会小些。毛泽东点头,说:这些具体事情,你当总理的比我考虑得周到啰。
从游泳池回到西花厅,已是深夜十一时。周恩来把毛泽东写下的那纸手谕拿出来看了又看:心里如释重负。他拨通叶剑英家里的电话,请叶帅马上来一赵,有事情商谈。半小时之后,叶剑英来到。周恩来关上书房门,把朱总司令送一本《红都女皇》给毛主席,以及毛要把江青赶出政治局的事说了说。叶剑英高兴得拍了桌子:好!好!三滴水这回撞到主席的锋刃上了。总理,我主张明天就开政治局会议,传达主席的最新指示,把臭女人赶出政治局,党中央从此清静许多,有利大家抓工作。周恩来摇头:剑公,军事上你运筹帷幄,这党内斗争可不能逞一时之快啊。我在考虑,主席的这道指示能不能传达哪。叶剑英问—王席亲笔写的,为什么不能传达?不在会上传达,可以让政治局委员们圈阅嘛。对不起,那本《红都女皇》,我会托人去香港弄本回来,娘的好好拜读。周恩来严肃地看叶剑英一眼:我想告诉你的是,主席对江青,感情很深,很复杂。三十多年来,既爱又恨,既信任又限制。这其中的微妙,旁人难以理解呢。主席年纪大了,生理上早不需要她了。但每遇党内斗争、最信任、依靠的,还是自己的夫人。这就是江青在主席面前告谁的状,总是一告一个准的原因。主席在政治上对江青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总是派她参予一些最要害最机密的事情。所以我分析来分析去,觉得主席写下“赶江青出政治局”这句话,还是一时气愤,恨铁不成钢呢。叶剑英不同意:总理多虑了,白纸
红字的写着,要你到会上传达,怎么是一时气愤?周恩来说:剑公,我告诉你,千万莫外传啊,主席写下这句话之前,我曾提醒主席,江青还是文革组长,中央四大机构负责人之一。但主席只是瞪了我一眼,并没有要撤掉江青的文革组长职务呀,你说这又是为什么?叶剑英这才“噢”了一声:原来如此,那就白白放过三滴水了?周恩来说:怎么会呢?主席的这个指示,那本叫《红都女皇》的书,总会在内部传开来的。至少,她进不了“十大”中央常委,当不上副主席了。主席肯定会把她的名字划掉。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很大的收获。叶剑英咬咬牙说:娘的,还是便宜了这个妖妇。周恩来却笑笑说:我先把话放在这里,几个月后,主席气消了,又会恢复对江青的信任和使用,你不信?
几天后,汪东兴来向周总理报告:主席已命他派人在游泳池大门,安装了一道铁门,专门用来拦住江青的,不准进去见呢。周恩来忍不住笑了:老小老小,主席是和小孩子一样了。铁门真的装了?会不好看的。汪东兴说,装好了,镂花不锈钢的,主席亲自检查了,说很好,江青进不来了,他可以放心睡觉了。周恩来说:主席是真的老了,怕烦心的事了。汪东兴说:总理,我正想问你呢,主席要你开政治局会议传达他的话,你为什么压着?还想留下三滴水兴风作浪,没完没了的制造麻烦?周恩来苦笑:东兴,你也跟着老帅们称她三滴水了?是不是担心她在主席百年之后再闹事啊?汪东兴说:主席在,她掀不起大浪。一旦主席走了,她就可能当武则天了,那我汪东兴就是第一个被她拿来祭刀的。她恨杀了我,一直想除掉我,主席保着,她才没有得逞。周恩来说.,你有这个警觉就好。警卫部队在你手里,你要保证中央内部再不要出李震和那名小老乡之类的事情。汪东兴说:我会尽力……总理,你为什么不开会宣布主席的那个决定?主席也亲口对我讲了,赶出政治局呢。那本踩脏的书也交我封存。我偷看了几页,真她娘的思心,臭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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