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十九章「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第十九章「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数千万大、中学校学生外出串连,形成冲决一切的洪峰怪兽,在新中国大地上狂奔乱涌。各地红卫兵的头一个串连目的地:到北京去,见毛主席!

张志新跟随渖阳医科大学红卫兵队伍,总算人贴着人地挤上一列开往北京的火车。车站内外的那个热闹、混乱啊,万头钻动,尽是黄军服、黄军帽、黄挎包、黄水壶。红卫兵们的装束比起正规的解放军来,只是少了领口上的红领章、帽子上的红五星。真是让人惊奇哟,咱国家怎么会一下子冒出来这铺天盖地的黄军装?咱国家彷佛一夜之间就变做一座大军营了,老老少少都是兵……张志新也是一身黄军装,且是洗得发白的那种。如今越是旧军服越神气,显示革命军人家庭出身,铁定的「红五类」啦。张志新的军装却是丈夫的,丈夫是位转业军人,省委机关的处级干部。她本人虽说年近三十,因长相秀丽,身条挺拔,混在红卫兵女生堆里,真还难以分辨她的年龄和身分。

自八月中旬起,辽宁省委、省政府机关大院就被红卫兵造反派包围了,省委书记、副书记们竞先表态支持红卫兵小将造反,私底下却组织保皇派队伍与之对抗,口号是「保卫省委、保卫党」。红卫兵小将有毛主席做后盾,又人多势众,于是把省委书记、省长们揪出来,戴上纸糊的高帽子游街示众,就像土地改革那年游斗地主、官僚资本家一样……省委省政府的干部、职工也分裂成造反、保皇两大派,机关业务已处于半瘫痪状态。普通干部都不用上班了,打的打派仗,谈的谈恋爱,织的织毛衣,生的生小孩。张志新是个既不造反、也不保皇的逍遥派。她还听到传言,辽宁省最大的造反司令,是毛主席的亲侄儿毛远新,支持毛远新扯旗造反的是渖阳军区司令员陈锡联上将。你说吓人不吓人?

张志新身为省委宣传部理论处干部,又是中央领导人陶铸的弟媳,各种马列主义、非马列主义的著作读得多一些,思想也就活跃、清醒些。毛泽东思想最需要信奉者盲从,最忌讳信奉者清醒。近年来,张志新脑子里却滋生出一种挥之不去的危险意识,理论怀疑:毛主席竭力推行的一系列「个人迷信」、「领袖崇拜」运动,是反马克思主义、甚至是反毛泽东思想的!比宗教更狂热……难道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和一九五九年反右倾饿死几千万人口的教训,还不够惨重?又拿几亿人口的性命来做什么「新试验」、「新发展」?当然这些念头,在她张志新没有思考成熟之前只能深埋进心里。此番混在红卫兵队伍去北京,一来见见大场面,趁趁热闹;二来到中南海看看老姐曾志、姐夫陶铸。

车厢里简直是插筷子、贴饼子似的人挤着人。不单过道上、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人满为患,就连座位底下、行李架上都躺着人,厕所里也挤满人。列车员也无法服务,躲在小格子里不用出来了。到了下一个大站也不敢打开车厢门,而是挂出去一张告示牌:

最高指示: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

本次列车严重超员,无法上客,敬请原谅。

于是沿途都有红卫兵小将爬上了车厢顶,叫做「坐敞蓬车」,像印度电影那样。车站工作人员也不敢阻拦,稍加劝阻,车厢顶上的小将们就会齐声高唱毛主席语录作回答: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从渖阳到北京的直快列车为十小时车程。由于沿途几大站都不开门,不上客,也就得不到饮水和食品供应。挤上了客运列车的小将们还算幸运的。在几大站停车时,她们都透过车窗玻璃望见,成千上万的红卫兵战友们竟是挤站在各种货运火车的货卡上,风吹日晒的外出串连呢。反正那些战友们也没有一定的串连目的地,任由货运火车拉他们到哪里就算哪里。到处都有「红卫兵接待站」,管吃管住。毛主席让青年人全国免费大旅行,条件差一点,又何乐不为?

张志新她们的车厢里,红卫兵战友们吃着各自携带的馍馍、煮鸡蛋等。女红卫兵们最感困难的是不能上厕所。于是张志新和几名年纪大些的女孩就想出一个法子,利用一只白铁桶当临时便桶,四周围上一圈人做屏障,规定只准「小解」,轮流「方便」。一俟列车减速,慌忙启开窗户将其往外泼出,留下空桶备用。该项「发明」,很快在各车厢女红卫兵之中推广应用。只是各车厢的气味熏人,遇有糖尿病患者或频尿症者就更麻烦了。男红卫兵们则方便些,只要把挤站在厕所里的战友轮番替换出来,就可解决问题。幸而都是些十几二十来岁的大、中学生,从小受到禁欲主义教育,平日又男生、女生分别扎堆扎惯了的,也就尽量避免了身体间的接触。即使是男生女生贴饼子似地贴站着,也很少发生流氓犯罪。至多只是女红卫兵羞红了脸蛋,命令男红卫兵侧转身子老实站好。至于那些自愿面对面贴在一起的,就另当别论了,文化大革命了,各种纪律、禁忌都打破了,人都「解放」了。

红卫兵小将们旅途中的共同爱好是革命歌曲。张志新虽然内心里对「个人迷信」、「领袖崇拜」保留看法,但对革命歌曲还是十分喜爱。她人高佻,嗓音好,自然成为全车厢的领唱和指挥,一遍又一遍地领着红卫兵战友们高唱〈十送红军〉、〈抬头望见北斗星〉、〈草原英雄小姐妹〉等等。

北京火车站到了。又是站里站外大片大片黄蒙蒙颜色涌动,操各地口音的红卫兵战友们万头钻动。车站广场上有「国务院红卫兵串连接待站」,下设二十八个省市自治区接待组,倒也乱中有序。见打着「渖阳大、中学校红卫兵司令部」旗帜的队伍从站内走出,即有一位臂佩「接待站」红袖章 的青年军人迎上来,跟领头的「司令员」小将握手,并以喇叭筒告诉渖阳来的战友们:你们落脚的地方就在附近的一所中学里,部队的卡车要运送去郊区学校住宿的人马,咱就步行吧!「司令员」即以铁皮喇叭筒向后面的队伍颁令:战友们、同学们注意了!注意了!保持队形,前后跟上,不要拉下!

张志新随着队伍穿行了好几条街道、胡同,进到一所规模甚大的中学校园里,先在大操坪上列队集合,听取情况简报。大家这才明白,渖阳这列火车共载来五千多人,只分配到十五间教室,每间教室最多挤进两百人,于是两千多名女生按二百人一组被照顾住进;其余三千来名男生,就只能挤坐在操坪上露宿了。领他们来的那位青年军人说:这学校的另外二十来间教室,叫大连来的、鞍山来的红卫兵战友们住上了。这一拨从全国各地来的战友们超过一百万,大部分人马要扎在郊区的机场、靶场,所以你们能住进城内的学校里,条件算是不差的了。

接着,青年军人以广播喇叭向大家宣布了〈外地红卫兵进京纪律〉:

一、由于党中央首长随时可能接见,因此大家不准外出,不准逛街,不准探亲访友;

二、以原学校为单位,登记每人的姓名、性别、年龄、校名、班级,以及同行的两个同学的名字,相互证明,严防不明身分的人混入;

三、获得中央首长接见后,各地红卫兵战友们应立即离京返回原地闹革命,不准以任何藉口逗留北京,以便国务院接待站接待下一拨从全国各地进京的红卫兵战友;

四、遵守纪律,服从命令,驻地四周有首都卫戍区纠察队值勤,严防阶级敌人、叛徒特务破坏捣乱。

最后,青年军人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没有?当即有人高高举起手臂问:伟大领袖毛主席会不会接见我们?什么时候?青年军人神秘地笑笑:具体时间说不准,大约就在这两天吧?

张志新和渖阳医大的两百名女红卫兵「住」进一间教室里。名曰「住」,其实只是相挨着挤坐在凉凉的水泥地板上歇息而已。幸而接待站一天两顿供应每人三个馒头一块咸菜加一锡壶凉水,算解决了基本食物需求。整间中学,最拥挤忙乱的地方要数男女厕所了,都要排上长长的队伍才能上厕所行方便。有的女生排队等候,排着排着,裤管就红湿了一大片,都找不到换卫生巾的地方。

女红卫兵们在教室里,男红卫兵们在操坪里,枯坐了半个白天,一个通晚。大约是火车上站累了,也唱累了,多数人两手抱腿、脑袋耷拉在膝盖上就睡着了。有的孩子睡梦中仍在唱「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大风浪里炼红心……」

张志新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试图走出教室,走过操坪,到外面看看。但小心翼翼地在人的缝隙中东一脚、西一脚的移身到教室门口,已是困难万分。再朝门外一望,天哪,数千名男红卫兵们横七竖八以各种姿势躺倒在偌大的操坪上,使人联想起大战役后的战场惨状,毛骨悚然……况且远远的校园出口,有解放军战士站岗,显然禁止出入的。她只得又东一脚、西一脚小心翼翼返回原处坐下,朦朦胧胧中也打了个盹。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一阵急促而尖厉的哨声闹醒,随即有人到每间教室来传达紧急通知:起床啦!起床啦!准备出发!每人只准带一本《毛主席语录》,挎包、水壶一律留下!

女红卫兵们大都和张志新一样,睡眼惺忪的:天都还没大亮,就集合去哪儿?但孩子们都算动作敏捷,服从命令听指挥,挎包、水壶留在原处,每人只带一本红宝书,到时候要翻开来高声颂读,要高高举起欢呼万岁。张志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凌晨五点十分。

行动军事化,男女红卫兵们以最快速度排队上了厕所,再相互传递着湿毛巾擦了一把脸,就以学校为单位,在大操坪上站成列列纵队,黑鸦鸦的也不知有多少人马。

天刚蒙蒙亮。站在队伍前面一张方桌上的,仍是昨天那位青年军人,他手举着广播喇叭筒,领大家齐声颂读《毛主席语录》本扉页上,林彪副主席的题词:

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

接下来,又齐声背颂毛主席语录: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伟大领袖毛主席还教导我们: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

操坪上数万青年人的颂读声,轰轰隆隆有如阵阵雷声滚动,响彻在黎明时分曙色之中。

颂罢领袖语录,方桌上的青年军人宣布:红卫兵战友们!现在,你们互相检查一下,是不是每人只带了一本红宝书?其余东西是不是统统留下了?还有,你们的队伍里,是否混进了陌生人?若有,马上清理出来!下面,以学校组织为单位,依序报告!

于是,由每所大专院校的红卫兵头头出列,逐一报告:每人只带了一本红宝书,队伍里都是互相认识的同学、战友。

青年军人听完报告,即颁令:好!从东头开始,成四列纵队,出发!前面有接待站的同志领队。队伍要相互紧跟,沿途不准脱队,不准陌生人插入!一切行动听指挥,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捣乱!

队伍出发了。出了校园大门,但见大小街口,均有解放军的纠察线,每隔十来米,就挺立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军人。来到那据说有一百米宽的东长安大街,像辽宁省这样的红卫兵队伍,就有十几支,像十几股黄色的浊流,在清晨的霞光中缓缓向前,朝着天安门广场方向涌动。大街两旁的路灯杆上,都架设有高音喇叭,正播放着热烈雄浑的〈解放军进行曲〉: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起民族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我们是工农的子弟,我们是革命的武装……。

张志新她们的队伍里,虽然纪律严明,队形整齐,但是有的小女生东张西望,指指点点:看!那不是北京饭店吗?哇,好高呀!哟,南池子!南池子,这牌楼还没有砸掉呀?那边,那边,是公安部大门!好威风呀……队伍行进了约莫一个小时,终于来到了天安门广场上预先留出的场地上。东侧隔一条马路即是巍峨的「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与广场西面金碧辉煌的「人民大会堂」遥遥相望。张志新知道,这天安门广场占地六十公顷,据说是世界第一大广场。广场的北面是天安门城楼,南面是前门大街的箭楼和正阳门。整座广场,南北长一千一百米,东西宽六百六十米,地面是由数十万块清一色的、每块一米见方的水泥砖铺成,一格一格,横贯东西,纵贯南北,整齐划一,像个巨大的棋盘,进入「棋格」的人,自然就都是棋子了。张志新她们按每两人一块方砖的位置席地而坐。

是时正值红日东升,晴空万里,四周的建筑物红光灼灼,雄伟壮丽。红卫兵队伍进场后形成一个一个的方阵。许多省区的红卫兵队伍已经在比赛革命歌曲。

辽宁红卫兵方阵的左边,是来自毛主席家乡的湖南红卫兵方阵,右边是安徽红卫兵方阵,前边是陕西红卫兵方阵,后边是福建红卫兵方阵。大家身着一样的黄军装,手捧一样的红语录,也都是一张张天真幼稚、易激动、易狂热、易失控的脸蛋。这时,湖南红卫兵方阵中有位女将出面挑战:辽宁队,敢不敢和我们比赛语录歌或是诗词歌?辽宁红卫兵战友们立即推出张志新应战:有什么不敢?

原来,音乐家们为毛主席诗词谱写歌曲,全国传唱,已经有好几年了。以毛主席语录谱写曲子,则是今年年初以来的事,单是一名解放军作曲家叫李劫夫的,就谱写了几十首之多。语录歌的曲谱平白如话,简单易学,类似叫喊,倒也琅琅上口,一唱就会的。

湖南的那名红卫兵女将指挥她的战友们唱起了〈谁是我们的敌人〉:

谁是我们的敌人?

谁是我们的朋友?

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革命的首要问题,

革命的首要问题——!

湖南红卫兵的歌声类似乾嚎,撕帛裂石,高亢有力。不待他们的乾嚎落音,张志新即指挥辽宁红卫兵战友们组成啦啦队:湖南的战友们唱得好不好?数万人齐声唤:唱得好!唱得妙不妙?唱得妙!再来一个要不要?要!要!要!

辽宁红卫兵气势逼人,湖南红卫兵也不怯场,再唱一支〈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

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

他就是革命派——!

什么人站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

官僚资本主义方面,

他就是反革命派!

这次湖南红卫兵女将不等战友们落音,即高声问:下面该谁唱?数万名潇湘女儿齐嚷嚷:辽宁队!来一个!辽宁队,来一个!

张志新也不示弱,即指挥大家唱了一支〈凡是歌〉:

凡是敌人反对的,

我们就要拥护;

凡是敌人拥护的,

我们就要反对——!

接着,辽宁红卫兵不等对方叫喊,再又唱开另一支〈凡是歌〉:

凡是错误的思想,

凡是毒草,

凡是牛鬼蛇神,

都应该进行批判,

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

湖南红卫兵接唱: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不是绘画绣花、不是写文章,

不能那样温良恭俭让,

革命是暴动!

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

暴力的行动!

双方互唱了几支语录歌曲。轮到辽宁红卫兵唱时,张志新指挥战友们改唱一支毛主席诗词歌——〈为女民兵题照〉:

飒爽英姿五尺枪,

曙光初照演兵场。

中华儿女多奇志,

不爱红装爱武装!

湖南红卫兵也随之改变唱法,竟以湖南花鼓调高唱一曲〈题庐山仙人洞照〉:

暮色,苍茫,看呀嘛看劲松呀——,

乱云哪个飞渡,仍从容啦!

天生,一个,仙呀嘛仙人洞呀——,

无限哪个风光,在险峰啦——;

天生,一个,仙呀嘛仙人洞呀——,

无限哪个风光,在险峰啦,

在险峰啦——

听湖南的战友们把一首毛主席的绝句唱地方戏似的,土腔土调,湘味十足,辽宁红卫兵不禁热烈鼓掌,大声叫好。笑嚷声中,张志新见整个广场上,其他省市的红卫兵也都是几万人一个方阵、一个方阵的,在相互拉歌比赛,忘情地歌颂毛主席。北边正唱「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南边又唱「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千遍万遍哪个下功夫」;东边正唱「东方升起红太阳,翻身农奴把歌唱」,西边又唱「北京有个金太阳,金太阳,照得大地亮堂堂,亮堂堂」;这边厢正唱「天上太阳红彤彤,太阳就是那毛泽东」,那边厢又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

人山人海,歌山歌海。黄军装之海,红语录之海。红色的旗帜,红色的天地,红色的共和国,燃烧着革命宗教的激情,燃烧着领袖崇拜的疯狂。一切理性、智慧、逻辑、常识、清醒,都如同烈火中的脆弱生命,瞬即化为灰烬。

艳阳高照,气温上升,很快到了上午十时。广场上的红卫兵们唱啊闹啊的折腾了几个小时,人人头上冒汗,喉嗓冒烟,肚子瘪扁。好不容易望见从天安门城楼下的金水桥上,一辆接一辆地驶出来一长溜草绿色大卡车,停到了华表下。红卫兵们猜想,中央首长们是不可能坐大卡车出来的。过了一会儿,才又远远地望到从卡车上搬下来大袋大袋的东西。国务院接待站的指挥车以高音喇叭宣布:各省市红卫兵方阵,依序各派出五十人,前去领取食品。

上百万红卫兵又等候了老半天,总算玩家家似地一行行、一列列传递下来,每人分得一个足有半斤重的大馒头。没有饮水,只能乾嚼。大约是国务院接待站考虑周到,若向百万红卫兵小将供应食水,一是数量太大,运输困难;二是喝水后人人须上厕所,广场四周那八处临时公厕肯定不敷使用,秩序也会大乱,尿水横流,燥气熏天,直接影响中央首长健康;为什么不让红卫兵小将们自带水壶呢?那问题更复杂!上百万人聚在一起,谁能保证其中不混入极少数坏人。他们的水壶中装的不是饮水,而是汽油之类的危险品怎么办?一律不许带水壶,不许带挎包,就断绝了任何破坏捣乱的可能……红卫兵小将们乾渴就乾渴几个小时吧,也算是接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锻练和考验啦!

红卫兵小将们正乾嚼着各自手中的大馒头,天安门城楼上的高音喇叭响了,一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女播音员似的嘹亮激越的声音在说话:红卫兵小将们,亲爱的同志们!现在,请你们在位置上坐好!在中央首长抵达之前,需要最后清点一次在场人员!这项任务,由首都卫戍区的解放军同志负责执行!下面,让我们一起来学习「最高指示」!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没有一支人民的军队,就没有人民的一切……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高音喇叭继续广播,就在这时,但见一支支解放军徒手队伍,忽然间天兵天将似地出现在广场的四面八方,以跑步行军速度,迅捷穿插进各省市红卫兵方阵之间的间隔带上。横的竖的,转眼间就把百万红卫兵分割成二十几个大方块!就像在棋盘的小方格上框上了大方格。

张志新和身旁的女生们正出神地看着,忽然两位高大英武的青年军人出现在她们面前,其中一位翻着花名册问:你们谁叫张志新?张志新心里一愣,仰起脸蛋回答:我。青年军人目光如炬,声音严厉地说:有人检举,你不是渖阳医大的学生,也不是青年教师!你是那个单位的?什么职务?家庭成份?张志新见问这个,心里坦然了,立即掏出随身带着的工作证递上去:我是辽宁省委宣传部理论处干部,曾到渖阳医科大学兼任政治辅导员,所以算是青年教师,不信,你们可以问问这几位女同学。两位青年军人仔细看过工作证后,仍说:张志新同志,你不算红卫兵,按规定不能参加今天的活动,请随我们离场吧!幸而这时医科大的女红卫兵司令在青年军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青年军人这才目光友善地又看张志新一眼:是吗?另一位青年军人即说:好!我到前边的指挥车上去挂电话核实一下。张志新一直坚持坐在地上,没有起立。不一会,那青年军人风呼呼地跑回来,低声对另外那军人说:核实了,四号首长的弟媳;瞎说!朱总司令会有这样年轻的弟媳?你那是老四号……新四号是陶铸同志。说罢,两名军人转过英武的身子,向坐在地上的张志新敬了个礼,离去。

总算虚惊一场,张志新没有被卫戍区的军人带走。但在隔邻的湖南方阵、安徽方阵、陕西方阵和福建方阵,都分别有人被带走。太阳越来越火辣,屁股下的水泥方块也开始烫人。红卫兵小将们仍然热情高涨,歌声不歇。安徽红卫兵方阵高唱〈大字报,嘿!大字报〉:

大字报,嘿!大字报!

革命的烈火在燃烧,

大鸣大放大辩论,

文化革命掀高潮!

烈火烧掉旧世界,

牛鬼蛇神无处逃,无处逃!

陕西红卫兵方阵在高唱〈拿起笔,作刀枪〉:

拿起笔,作刀枪,

集中火力打黑帮,

学校师生齐造反,

文化革命当闯将!

忠于人民忠于党,

毛主席是咱亲爹娘,

谁要敢说党不好,

马上叫他见阎王!见阎王!

福建红卫兵方阵在高唱〈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

造反的旗帜举得高!举得高!

破四旧,立四新,

学毛著,树目标,

全国上下红彤彤,

办成毛泽东思想大学校!

福建红卫兵方阵过去,是阵营最为强大的首都十万红卫兵,更是战歌雄壮,响彻云天:

老子英雄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

要革命的跟我走,

不革命的靠边站!

抄他妈的家,

罢他妈的官,

砸他妈的狗头,

滚他妈的蛋!

滚蛋,滚蛋,快滚蛋!

滚蛋,滚蛋,快滚蛋!

……张志新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种公开宣扬封建血统论的红卫兵歌曲,竟然在天安门广场上高歌入云。听听,整座广场上,外地红卫兵小将们都开始应和着首都红卫兵战友的歌唱,此起彼伏地吼叫着:抄他妈的家!罢他妈的官!砸他妈的狗头,滚他妈的蛋!……。

这时,天安门城楼上开始播放庄严雄浑的军乐〈东方红〉,广场上数百根灯柱上的数百只高音喇叭同时轰响,一下子把百万红卫兵小将们的吼叫、嘶喊声压了下去。张志新和她的夥伴们都忽然感到:毛主席要出来了!伟大领袖和中央领导人要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小将了。

由于辽宁红卫兵方阵所处的位置距天安门城楼约为一百多米,因而张志新她们能翘首看清城楼上的动静。果然,在〈东方红〉的乐曲声中,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身着草绿色军服,出现在城楼上!紧跟在毛主席身后的,是手里晃着毛主席语录本的林彪副统帅,也是一身戎装,很快和毛主席并肩站在了一起;他俩之后,拉下约十来米的距离,缓步跟上一队人人都晃着手里的红语录本的人马,依序是:周恩来、陶铸、陈伯达、邓小平、康生、刘少奇、朱德、李富春、陈毅、贺龙、李先念、谭震林、聂荣臻、叶剑英、杨成武、江青、谢富治、张春桥等等。

张志新可是大开眼界、大长见识了:如今所有的中央领导人,除毛主席外,出场时每人右手都晃一本毛主席语录,煞是整齐好看,也有些儿滑稽呢。难道他们都愿意这样做?还是不得不这样做?一群红衣教主簇拥着自己的教皇似的……你该死!你咋敢这样想?她抿住嘴唇,生怕发出什么声音来。她听身边的几名女生在议论:见着了!见着了!见到毛主席了……哪个是江青?都是一色的军装,男女都分不出来……看!就是那个瘦高个儿吧?毛主席的夫人,如今是中央文革的头头!不该称头头,人说是旗手!她是旗手,毛主席就是那面旗了?毛主席的爱人不高举毛主席的旗帜,难道还让旁人来高举不成……还有刘少奇,国家主席呢,过去和毛主席并排,现在降到第八位去了,说是犯了大错误……哼!中央领导人排位,谁该排头,谁该排尾,还不是我们毛主席一句话?你没看到,连朱总司令都排到后面去了……另有几名戴近视眼镜的女生急得要哭了:毛主席在哪儿?毛主席在哪儿?

毛主席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上,不管看得清、看不清,广场上的上百万红卫兵小将早是一片沸腾,人人挥动语录本,有节奏地呼喊着:毛主席!毛主席!毛主席!毛主席……!

接见大会由周恩来主持,林彪代表党中央讲话,调子拉得很高,声音拖得很长,一口湖北官话,节奏时快时慢,语调时缓时急,拖着个病病歪歪的身子,有时真担心他喘不过那一口气。好在红卫兵小将们只管热泪盈眶地一声声呼喊着「毛主席、毛主席」,根本不在乎林副主席讲了些什么。张志新只是望见城楼上,有个女学生代表给毛主席佩戴上红卫兵袖章。毛主席还俯下肥硕的身子,亲切地和那女学生说笑着什么……倒是周恩来总理很机灵,理解广场上百万红卫兵小将们的心情,待林副主席的讲话一落音,即通过播音喇叭,宣告说:报告红卫兵战友们一个特大的喜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佩戴上了首都红卫兵代表敬献的红卫兵臂章!毛主席问那红卫兵代表叫什么名字?红卫兵代表回答,叫宋彬彬。毛主席又问:是不是文质彬彬的彬呀?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毛主席说:不要文质彬彬嘛,不爱红妆爱武装,要爱武嘛!你的名字可以改成「宋爱武」……同志们,这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对全国青年,尤其是对你们红卫兵小将,最大的关怀,最大的爱护,最大的鼓舞!

周恩来总理的话一落音,整个广场上立即沸腾起来了,上百万红卫兵小将欢呼、雀跃: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欢呼,呐喊,山呼海啸,直冲霄汉。

毛主席在城楼上,面对着百万红卫兵的欢呼叫啸,也兴奋地频频招手。他老人家还脱下头上的军帽,伏身在城楼栏杆上,朝广场上的红卫兵挥动着,并高呼:人民万岁!红卫兵万岁!同志们万岁!

上百万红卫兵小将开始一层一层、一波一波朝前挤,朝前涌,登时乱了队形。原先那网眼似地穿插在各方阵之间的解放军散兵线,瞬即被潮水般朝前涌去红卫兵大浪淹没……冲在最前面的红卫兵突破了中央警卫团的警戒线,上了金水桥,直至天安门城楼下。五座圆拱形门洞被及时关闭了。

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百万红卫兵小将如同脱缰野马,拚命地挥舞红语录,拚命地呼喊、哭泣,拚命地朝前挤,朝前压,彷佛脚下的水泥板,都在一齐朝前移、朝前滑……有人被撞倒,有人被踩掉了鞋、袜,有人把手中的红语录向空中抛去,抛去……。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