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天下水,武汉的好
全国各行各业实施军管,特别是铁路、航运交通实施军管后,混乱状况稍有缓和,却又因此引发出更大的危机,国家机器的最后支柱——五百万人民解放军,也被卷进文化大革命的漩涡之中。二百七十万军人投入军管工作,但又不是全面接管各级政权。毛泽东规定,在新生的红色政权——革命委员会里,实行三三制:军队代表、群众组织代表、革命领导干部代表各占三分之一,叫做「革命的三结合」。这一来,原以为夺权到手的造反派和红卫兵组织,与军人之间产生了权力再分配的尖锐矛盾。于是全国各地又掀起新一轮冲击军事机关的狂潮。军人岂是吃素的?纷纷暗中支持所在地方的保守派群众组织,去与造反派抗衡。更有不少省市的军区、军分区支持保守派,而驻扎当地的野战军却支持造反派,且都私下里发给枪枝武器。全国武斗,真枪实弹,由此升级。
位于长江中游的水陆交通枢纽、工业重镇武汉市,成为全国武斗规模最大、战况最激烈的城市。武汉三镇有个工人造反联合总部,简称「工人总部」,由大专院校红卫兵联合部分工厂工人组成,夺了湖北省委和武汉市委的权,其代表人物多次上北京,获得中央文革江青、谢富治、王力、戚本禹等的接见、支持。于是越加有恃无恐,认为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政委钟汉华是湖北省委走资派的保护伞,军区大院是走资派的避风港;进而组织人马围攻军区大院,要求把躲在里面的走资派交出。目的不能达到,全市大街小巷便贴满了「打倒陈再道」、「打倒钟汉华」的大标语。
陈再道、钟汉华兵权在手,岂肯示弱?他们任由下属们去暗中联系成立了一个观点保守的群众组织「武汉地区百万无产阶级革命派联络站」,简称「百万雄师」。其成员大多为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产业工人、城市民兵、公检法干部、人民武装部干部,实为一个庞大的准军事化组织。「百万雄师」游行示威时,更有湖北省军区、武汉军区的官兵们参加,其威武雄壮,声势浩大,可想而知。
四月间,陈再道以执行「中央军委八条命令」的名义,下令解散「工人总部」,并逮捕了多名造反头目。受到中央文革支持的「工人总部」立即作出激烈反抗,誓与「百万雄师」血战到底,不打倒陈再道、钟汉华,决不罢休。
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湖北民风,自来性情刚烈,骠悍好斗。「工人总部」一派以工厂自制的武器弹药,与「百万雄师」一派展开大规模武斗,演出街头喋血大剧。「工人总部」打不过「百万雄师」,紧急向中央文革求救。中央文革会同中央军委,把两派头头加上陈再道、钟汉华等人召到北京开座谈会,要求两派停止武斗,实现革命大联合。江青、谢富治、王力等并指出,中央文革是支持「工人总部」的,「工人总部」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派,武汉军区在支左工作中出了偏差。
两派代表返回武汉,没有实现联合,继续真刀真枪地开打。陈再道、钟汉华对中央文革支一派压一派越加反感。一时间武汉市成为全国武斗死伤人数最多的城市。「工人总部」一派街头对垒处于劣势,宣传攻势却十分凌厉,「打倒武老谭,解放全中原」,「绞死陈再道,人民哈哈笑」之类的标语口号贴满江边、码头。
六月下旬至七月上旬,武汉三镇骄阳似火,醋热难当。昔日繁华的中山大道,现在展开街垒战,双方勇士们架起轻、重机枪,从沙袋堆成的掩体后面向对方射击,吐出条条火舌……机枪手都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或工人民兵。随后又在汉阳轧钢厂、华中工学院、武汉水电学院、汉口友益街、武昌航运学校等地爆发激战。据统计,单是一九六七年上半年,武汉地区就发生武斗事件三百多起,一千六百多人被打死,二千多人重伤,一万五千多人轻伤。
「激战」之时,红卫兵小将们写下许多壮烈诗篇,抒发他们为「保卫中央文革、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赴汤蹈火、英勇战斗的青春激情和大无畏襟怀。兹录下当年曾经广为流传的两首:
献给战友
请松一松手,松一松手啊,
把你手中这本《毛主席语录》,
交给我吧,亲爱的战友!
朝着北方,捂住流血的胸口,
你英勇地倒下了,我的战友!
红卫兵的战旗,是你青春的热血浸透。
刽子手的刺刀,插进了你的咽喉!
白色的花圈,摆满了你倒下的街头。
你亲爱的妈妈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加入了我们的队伍,
昂起头颅,迎着朝霞,
和我们手挽手,走在了最前头!
让走资派刽子手们发抖吧!
为彻底埋葬封、资、修,
我们万众一心,投入最后的战斗!
让最红最红的红太阳,
永照我神州,永照我神州!
放开我,妈妈
放开我,敬爱的妈妈!
别为孩子担惊受怕。
到处都有我们的队伍,
暴徒的刺刀算得了啥!
我绝不做绕梁呢喃的乳燕,
终日徘徊在低矮的屋檐下;
要作击搏长空的雄鹰,
去迎接疾风劲雨的冲刷!
二十年前,爸爸牺牲在反动派的屠刀下,
今天哥哥又高举「造反有理」的大旗,
在殷红的血泊中冲杀!
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他年轻的生命,迸发出万丈光华!
想一想吧,妈妈!
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应该干些啥?
造反派从来不向保皇军的枪口低头,
顶天立地的英雄从来不怕镇压和屠杀!
等着胜利的捷报吧,妈妈!
总有一天,我们会相聚在胜利的红旗下。
不彻底砸烂旧世界,
不扫除一切害人虫,
不夺取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
儿誓作千秋雄鬼,死不还家!
七月上旬,北京进入「伏暑」天气。往年这个时候,毛泽东不是去了北戴河,大连棒棰岛,山东青岛,就是上了庐山,到那些清凉世界度夏去了;今年却仍然滞留北京。一次中央文革碰头会上,毛泽东忽然提出:到长江游泳去。周恩来立即劝说:主席还是就近休息,密云水库、北戴河都不错。毛泽东说:天下的水,武汉的好啊,我先到武汉游长江,再到长沙游湘江。
林彪、江青、杨成武等人也加入劝说。林彪说:武汉局势不稳,两派武斗激烈,主席安全没有保障。江青说:陈再道一边倒,支持保守组织「百万雄师」,镇压造反组织「工人总部」,和中央文革对着干,这种时候,你怎么能到武汉去?杨成武说:现在红卫兵继续串连,造反派上京告状,到处爬火车,成百上千的见车就爬,主席的专列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毛泽东忽然问:恩来你前天说,四川有五万人拦火车,要到北京来请愿,要求打倒李井泉、廖志高,后来怎样了?
周恩来说:谢富治、王力带韩爱晶、谭厚兰去了云南,我要求他们立刻赶到成都去劝阻,左派对左派,较易沟通。昨晚上谢富治同志有电话,只要把李井泉送回去,成都的五万人就不来北京了。
毛泽东说:很好。四川有「产业军」对「红造联」,云南有「工字部队」对「滇保军」,广西有「联指」对「四?二二」,湖南有「湘江风雷」对「省无联」,湖北有「工人总部」对「百万雄师」,河南有「二七公社」对「黄河纵队」……各省两派对峙,都打我的牌子。
周恩来说:各省都停工停产,打派仗,无视中央要求,实现革命大联合。
毛泽东不由分说:恩来你替我通知谢富治、王力,还有韩爱晶、谭厚兰他们,到武汉去会我。杨成武、汪东兴跟我走,戚本禹代理中央办公厅主任。
周恩来见劝阻不了,只得说:那就带上海军政委李作鹏、空军政委余立金吧。杨成武做主席和我之间的联络员,全责主席此行的安全。
杨成武说:是!全力以赴。
毛泽东笑说:陆、海、空齐上阵,再来一次五千健儿游长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周恩来和林彪、江青商量几句什么,之后说:我替主席去打个前站吧。先找武汉两大派头头、武汉军区陈再道、钟汉华他们座谈,做工作,停止派仗,实现大联合,再请主席游长江。
碰头会成员们一致同意周总理去武汉打前站。此种时刻,也只有周总理能在造反派、保守派、军队干部之间周旋得来了。
七月十三日深夜,周恩来乘专机夜航武汉之前,召来代总长杨成武,问:主席什么时候启程?
杨成武报告:他老人家说走就走,通常只给两小时的准备时间。我已组织一个随行班子,保密电话、电台,随时和总理联系。主席点名谢静宜陪去,江青同不同意啊?那么年轻漂亮的女同志……
周恩来说:不要管那些。主席诗人气质,江青信任小谢,总此到外面找临时的放心些。你主要负责主席此行的安全,怎样安排的?
杨成武回答:地上、水上、天上,专列、舰艇、飞机,全时空、全方位,立体保卫。调派两架「子爵」、两架「伊尔十四」、四架「伊尔十八」,配备四架「米格八」护航兼飞短途;地面准备了三列火车,前驱车,主车,后卫车。水上已从东海舰队调去一艘护卫舰加几艘快艇,可于明天下午抵达武汉水域待命,必要时封锁长江航道。随行卫队仍是警卫局一中队。
周恩来说:很好,以海、空为主,机动性强。……长征时,就是你率红四团打先锋,人称你是红军的赵子龙嘛、每有大行动,主席总是想到你。成武啊,武汉这一趟,不同往常啰。那里的两大派杀红眼睛,听讲尸体都摆在大街上,扔进长江里。近半年来江边的鱼虾特别肥,我们不要吃。
十四日凌晨四时,周恩来一行人乘空军专机抵达武汉王家墩机场。只通知了武汉空军副司令员刘丰接机。躯车到空军司令部时已是清晨五点。气温三十五度,异常闷热,周恩来浑身汗湿,随行人员也都汗流浃背。清晨尚且如此,到中午,还不身上流油?
在空军司令部听取简单汇报,得知连东湖宾馆的服务员都分成两大派,不收拾房间,天天搞辩论。周恩来仔细询问了各派死伤情况,社会治安、近期天气、长江水文等等。
早餐,周恩来只吃了一个盐水煮鸡蛋。随即来到东湖宾馆百花山一号院。一九六一年,他曾和刘少奇、邓小平共住这里,研究撤消全国农村公共食堂,记忆犹新。由于事先没有通知,值班的服务员们正站成两堆,又在激烈辩论,陡见周总理到了,才住口。周恩来装做什么都没看到,主动和服务员们一一握手,询问:你是哪一派,你呢?「工人总部」还是「百万雄师」?我这个当总理的来了,你们可不可以实现联合?来来,你们站好队,我打拍子,领你们合唱〈团结就是力量〉,好不好?
姑娘们见周总理浑身汗淋淋的,还指挥大家唱歌,一时也受感动,随即站成队列,跟着唱起了: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坚……。
唱完歌,有服务员替总理送上湿毛巾。周恩来接过毛巾,擦几把,向姑娘们说:我热,你们也热。你们只顾闹派性,把正常的服务工作都丢下了。这楼里为什么没有冷气?你们哪一派管冷气?
一位大约是头头的姑娘上前一步,说:总理,电厂罢工,已经有十几天不送电了。
这时,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上将、政委钟汉华中将匆匆赶来了。陈再道边走边駡:吴法宪这个王八蛋,把我们当什么了?封锁消息……总理,对不起,我们来迟了。
周恩来和陈再道、钟汉华握手:武汉天气热,你们火气大啰……先不谈别的,钟政委,你们军区大院有不有电?
钟汉华说:早没电了,只好启动战备柴油机发电,保障司令部作战室。能不能送些过来?我们试过,超负荷,跳闸。军区负责人家家点蜡烛照明。
周恩来说:那你马上派人到发电厂,不管遇上哪一派,告诉他们,我这个当总理的到了武汉,他们不送电,我没法子工作……说着,周恩来脱下身上拧得出水的衬衫:把这个带去,给他们看看。
陈再道气鼓鼓地站在一旁。钟汉华接过衬衫,看看总理身上的汗背心也湿得贴在皮肉上,即和陈司令员商量两句,把衬衫交给服务员:我这就派一个连队去,把罢工的人押到生产岗位上去。
周恩来严肃地一挥手:不准派部队!只去传我的话就够了。军队不是用来对付工人的。
一小时后,周恩来正在会议室听取军区司令员、副司令员,政委、副政委们的情况汇报,机要秘书进来报告:电厂军管小组已经找到两派头头,达成临时协议,立即通知各自的工人师傅上班,检修设备,晚八时前一定恢复生产,保证送电。
中午,周恩来接到杨成武代总长从专列火车上拍来的密电:已经行至河南,晚九时可抵武昌。
周恩来没想到毛主席来得这样快,顾不上奔波通宵的疲乏,即又赶去毛将要下榻的梅岭一号院,召集两派服务员们做工作,实现联合,收拾房间,打扫院子内外,四周道路。周恩来最担心的是发电厂能否恢复供电。不然,主席身子那么富态,只好留在有冷气的专列火车上过夜了。
毛泽东领着杨成武、李作鹏、余立金、郑维山、汪东兴一行人,乘坐他那列流动的绿色行宫南巡。毛泽东点名北京军区司令员郑维山随行,是要听听天子脚下的河北省的情况汇报。
杨成武奉命把郑维山领到毛泽东的书房兼卧室的主车厢里,让坐之后,毛泽东问:郑司令,你们那个老司令员杨勇,现在怎样了?
郑维山上将原是北京军区政委兼第一副司令员,杨勇被捕后升任司令员:他涉入贺龙的案子,被软禁在三十八军驻保定的一座营房里,听说天天喊冤,拒绝交代问题。
毛泽东若有所思:有人要办贺龙、杨勇嚒,康生他们也很积极。解放军三杨,如今剩下两杨,杨成武,杨得志。要是查不出名堂,贺龙、杨勇还要当中央委员。……成武啊,你讲讲,一个保定,一个石家庄,为什么也叮叮当当,打个没完?
杨成武已经习惯了毛泽东的跳跃式思维、跳跃式谈话风格。「有人」是指林彪。但这绝不能插嘴。主席对自己的接班人既信任又猜忌、防备。保定和石家庄的武斗情况倒是不难回答:根子在河北省军区和三十八军。我把省军区司令员和三十八军军长请到京西宾馆,谈了一个通宵,批评他们,省军区和三十八军都是抗战时期一一五师的老班底,本是同根生,为什么还要各支持一派?他们答应回去做两派的工作。可回去之后,两派照样武斗不止。
毛泽东看住郑维山:为什么杨总长放屁不香,讲话作不得数?现在是杨总长直接对我负责。
郑维山稍作犹豫:陈伯达同志到石家庄、保定走了一圈,代表中央文革表态,说省军区支持的一派才是真正的造反派……另一派意见很大,三十八军也不买帐。
毛泽东说:书生瞎指挥,秀才打横炮……一个单位分两派,一个学校分两派,一个工厂也分两派,热闹得很啰。
杨成武汇报:现在工人忙于打派仗,铁路不通,公路不通,航运也大部份停顿了。
毛泽东说:不通的反面就是通。不通是暂时的,相对的;通是长远的,绝对的。既对立,又统一,就是辩证法。
郑维山汇报:现在群众组织抢部队的枪枝,到处揪赵永夫式人物,部队不敢开枪自卫。
毛泽东瞪一眼:你们紧张什么?什么赵永夫,什么谭震林式人物,大土匪,大军阀,让人家骂駡,有什么要紧?郑维山,杨成武,你们也要准备听听人家的駡嘛。
杨成武说:群众组织抢夺枪枝,还是要制止。
毛泽东说:抢点也不要怕。四川重庆,抢去一万发子弹,一下子就打光了。没有子弹,枪枝就成了吹火筒。我们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还怕这个?河南有个造反组织叫做「二七公社」,你们听见过嚒?提出以造反派的武装,反对保皇派的武装,还有带枪的刘、邓路线。什么是带枪的刘、邓路线?
杨成武说:是林副主席指示,公、捡、法系统镇压革命左派,称为带枪的刘、邓路线。
毛泽东不吭声了。难怪全国各地,都有群众组织去冲击公安局,包围、占领公安局。
郑维山又汇报:河北、山西一些地方,请农民进城参加批斗,一天发一块钱做工分补贴,农民很踊跃,愿意干。
毛泽东笑了:当然愿意。农民平日要种地,没有机会进城。一块钱一个工,比人们在地里辛苦一天的收入好。还可以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杨成武汇报:主席,我看过你们老家湖南长沙一份材料。中央不是发了个〈中共中央关于禁止工人下乡武斗的通知〉吗?中南矿冶学院的红卫兵小将,就印发了一个〈中矿中央关于禁止农民进城武斗的通知〉,也是十条若干款,行文语气都一样。
毛泽东哈哈大笑了:中南矿冶学院也称「中央」?红卫兵小将聪明绝顶,敢想敢干……当年我在长沙读师范,也总是想作反,和当局捣捣蛋。……现在年轻人思想活跃,有一点无政府主义不要紧。不是运动主流。主流还应当乱一阵,乱彻底。一年开张,二年发展,三年收场。可以考虑明年开「九大」,结束运动。
车过石家庄,毛泽东谈兴正浓。杨成武提议:郑维山司令员不下车,陪主席去武汉,路上继续谈。……车过郑州,黄河铁桥上贴满「二七公社」的大标语、大横幅。毛泽东全无睡意,对杨、郑二上将说:河南「二七公社」,搞「文攻武卫」,好啊!
……晚九时,毛泽东的专列抵达武昌。周恩来、余立金、李作鹏以及刚从成都飞来的谢富治、王力等人在车站迎接。毛泽东下车后没有发现陈再道、钟汉华,想是周恩来没有通知他们。随即让汪东兴派出几名卫士,分乘吉普车去汉口、汉阳街头看大字报,把有代表性的文字摘抄些回来参阅。亦是毛泽东做调查研究的一种方式。
汉阳火电厂复工,已于当日下午六时恢复供电。毛泽东一行人住东湖宾馆梅岭一号院时,室内有了冷气,凉爽宜人。东湖位在武昌东南郊,湖面三十三平方公里,湖与湖接,岸与岸连,大湖套着小湖,大园套着小园,曲折回环,港汊交错,尽湖光山色之美。有联云:
鹄比翼,花颦眉,柳拂裙,画意更兼诗意
林蕴幽,水凝碧,山环翠,东湖不让西湖
梅岭是东湖园林内的一座小山包,三面环水,是个半岛地形。因山坡上植满梅树,最是个幽静的去处,曾做过黎元洪、蒋介石等人的别墅,因而得名。梅岭附近有行吟阁、听涛轩、九女墩、水云乡、长天楼、湖光阁、朱碑亭、磨山等名胜,正是碧波万顷,芦荻含碧,丛林飞翠,山峦吐秀,楼阁嵯峨,美景天成了。
毛泽东入住梅岭后的头件事,是由新宠谢静宜陪伺着,洗浴更衣。过后,穿一袭宽松的长睡袍,出到外间客厅里,见周恩来还领着杨成武一班人在商量事情,便问:恩来,你们都住哪里呀?
周恩来领着大家起立,说:安排好了,成武、维山、立金随我住百花山一号,富治、作鹏、王力住百花山二号,房间宽敞、充裕,就是离梅岭稍远点。
毛泽东挥挥手:你们也散了吧。都去休息,睡一大觉,明天下午跟我游长江去。恩来不会水,站在岸边看。
周恩来暗自发急,看杨成武一眼,说:主席呀,游长江的事,还是要先做好准备……我和杨总长,今晚上去看地方,探水情,以及安排治安警卫等等。如果明天不行,不妨晚两天。武汉街头,两派武斗,还在打枪。
毛泽东指着杨成武说:你不是担心沿途有人爬车吗?结果鬼都没见一个,完全杞人心态。
杨成武陪笑说:主席,托你的洪福。火车都停驶了,交通中断,加上动员三省驻军沿途封路……主席既已到了武汉,不要急这一两天的,安全问题,要万无一失。
毛泽东再又朝大家挥挥手:也好,这次来,顺便把湖北问题解决一下。现在是河南大乱,安徽大乱,江西打做一团,湖南要搞踏平,广西要搞血洗,四川、贵州、云南也是龙争虎斗。我看湖北情况算轻的,武汉小打小闹,开几枪,放炮竹似的,怕什么呢?
周恩来等人离开后,毛泽东返回大卧室,支走生活秘书小张,只留下小谢。
(…………删节…………)
正闹着,门外嗒嗒敲响两下,是生活秘书小张的牡丹江口音:报告主席,街上的大字报抄回来了,要不要现在就看看?
毛泽东把小谢一放:静宜,披我的袍子,武汉动态,去拿进来,我听听。
谢静宜披上领袖睡袍,扯块大毛巾掩了领袖肚腹下体,再去开一条门缝,接进来几页抄件,边往回走边念:
此件摘抄自武汉长江大桥南、北桥头堡,打油诗两首。桥北的一首是:
陈再道,你算老几,
老子今天要揪斗你!
掌你的嘴,断你的蹄,
看你还保不保「双徐」!
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看你还反不反毛主席!
毛泽东哈哈大笑,揉着鼓凸的肚皮:大字报,打油诗,口语化,生动得很。湖北话「徐」念做「习」。
谢静宜问:什么是「双徐」?
毛泽东说:徐向前、徐海东呀,一个元帅,一个大将,都是陈再道、许世友他们在红四方面军时的老上级。这些历史你不懂,要学习。下面一首呢?贴在桥南的?
谢静宜朗声念道:
陈再道,大麻子,
张固焘的乾儿子,
刘少奇的狗腿子,
手里握着枪杆子,
心里想着鬼点子,
嘴里喊着举旗子,
实际斡着保主子,
乱搞护士是痞子,
胡吃海喝二流子,
镇压左派动刀子,
庇护省委黑班子,
王任重是你小叔子,
陶铸是你大舅子,
百万雄师是你利爪子
十麻九怪坏坯子!……
毛泽东不笑了。凝神片刻,认真地对谢静宜说:好了,剩下的等会再念。来来,你过来,你刚才的工作没做完……谁讲我们没有言论自由?舆论一律?这次运动,人民的自由就大得很!比美国人、法国人、英国人的自由还要多。在他们那里,谁敢贴大字报駡国家元首,军队司令?他们敢像我们这样放手搞运动?不出三天就垮台。所以我讲呀,我们的民主、自由,比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多啰。谁都可以骂,駡了打了,抄了砸了,痛快痛快,不会被法庭起诉。
谢静宜唇舌滑腻,仍仰起脸蛋说:主席、林副主席还是不能駡的。
毛泽东按下她的粉颈,抚着:七、八亿人口,保留一两个不准駡的,比例最小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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