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量小非君子
毛泽东号令“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祸乱中国近三年之久的红卫兵运动进入历史的死胡同。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北方冰天雪地,南方阴冷潮湿。全国一千多万知识青年背着简单的行李用品,在鼓乐鞭炮声中坐上火车、长途汽车,离开他们出生、上学的大中城市,上山下乡,支农支边。许多干部、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孩子,只比他们那些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安家落户的父母迟走两个来月。此时刻,他们反倒羡慕起普通市民或工人家庭出身的知青同伴来了,人家好歹父母仍住在城市里,还有个城里的家!而他们,今后探亲都回不了城,只能去那同样偏远、荒凉的五七干校,与父母短暂地相聚。青年们开始觉醒,朦胧中悟出什么道儿来了:我们一代人是否被玩弄了?像扫帚,像抹布,用以清除政治舞台上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垃圾”之后,自己也成为“城市垃圾”,被打扫出去。广大农村被当作了城市的“收容所”、“垃圾场”。城市革命风暴横扫出来的走资派黑帮,反动资本家,“漏划”的右派分子,历史反革命分子,如今加上知识青年,通通发配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大字不识几个的贫下中农们得以监督改造从城市下放来的“文化人”,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和党中央对他们最大的政治信任,给了他们最高的阶级荣耀。
干部下放,知青下乡,彭罗陆杨、刘邓陶贺等主要政敌被清除,期待已久的党的“九大”可望召开了。在“九大”的筹备工作中,却也出了些原先料想不到的情况。负责替林彪起草“九大”政治报告的陈伯达和张春桥、姚文元,文人相轻,不能共事。陈伯达近年来跑毛家湾二号跑得勤,事事听命于林彪、叶群。既然十二中全会决定由林副主席代表中央作“九大”的主报告——《政治报告》,当然要尊重林副主席的意见,报告的内容应突出“抓革命、促生产”,文化大革命进入全面胜利阶段,不能再忽略发展社会生产力和抓好国民经济;张春桥和姚文元则揣摩毛泽东的圣意,坚持报告主旨应突出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仍然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为此,陈伯达与张春桥、姚文元争论多次,互不买帐。陈伯达资格老,地位高,提出:既然我们弄不到一起,那就分头起草吧!我起草一份,你俩起草另外一份。最后两份报告稿都送给主席、林副主席,由他们决定采用。
陈伯达背后站着林彪,张春桥、姚文元背后站着江青。陈伯达熟稔马列理论,不傀文章快手,单枪匹马一星期内即赶出了报告初稿,亲送毛泽东批改。毛泽东圈圈点点,指出许多不足,但大的框架可用。此时张春桥、姚文元的稿子才起草一半,只得向江青娘娘汇报情况。江青赴游泳池向老板告陈老夫子的状。娘娘告状,一告就准,引起毛泽东的惊觉:让某人代表中央在党代会上作《政治报告》,只是出个名义,岂可决定报告的内容?那一来,毛泽东这个党主席不是被人架空?陈老夫子先走一步,去巴结上新主子?也是太性急了些儿呢!共事三十几年,仍然是个混帐东西!
陈伯达不知事情出了变故,以为只要文章做得好,有深度、见地,中央两主席必定采用无疑。他只用一名秘书帮忙查资料,很快把报告稿修改完成。这次他先呈林副主席审阅,并说毛主席已看过初稿。林彪听秘书念了一递,传来陈老夫子,面授机宜:我暂不作批示,你仍途主席批改,再交政治局讨论吧,到时候我会发表意见的。陈伯达踌躇满志,只要主席再次点头,张、姚两个小子的稿子就半途而废了。他喜孜孜地又亲自把修改稿途到游泳池。这次,毛泽东没有见他,只让值班卫士代收。陈伯达离开后,毛泽东不屑于翻看卫士代呈的稿本,即以红铅笔在封页上批示:退陈伯达同志。
当天傍晚,陈伯达收到游泳池值班室的退件及退件上那句冷酷无情的批语,员是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欲哭无泪了。一定是江青、张春桥到毛主席那里告了阴状。毛主席听信了自己婆娘的谗书,他陈伯达呕心沥血、日夜加班赶出来的稿本,翻都不肯翻动一下,就判了死刑……找谁去诉诉心里的冤屈?替领袖捉刀几十年,不敌娘娘枕边风。凭着党内斗争的经验教训,此事不宜再去找林彪、叶群了,只能去找周总理,或许总理还能对自己一视同仁,说上几句公允话的。
周恩来于当晚在西花厅家中接见陈伯达,耐心听完老夫子的诉苦。周恩来也不肯翻看老夫子带来的稿本:既然主席已明确批示,我看了也没有用,还是你拿回去自己保存。正好主席约了晚上十二点去汇报情况,如能替你说上几句话,我一定帮这个忙。回家休息吧,不要再和江青同志搞那么僵了。我就坚持一条,像尊敬主席那样尊敬江青同志,像服从主席那样服从江青同志。
陈伯达告辞,走至门口,又回过头来向周总理补充诉说:我怎敢得罪娘娘?是娘娘一直看我不顺眼嘛!中央让我挂名文革小组组长,名字挡在她前面,文革小组早就是她一人当家,说了算……还有个情况,总理,或许我不该说。原先我一家人住在菊香书屋隔邻,我二儿子和李讷一起长大,有点青梅竹马的意思。就为这事,江青命汪东兴安排,把我一家迁出中南海……
周恩来苦笑:伯达同志,你是理论家,和我讲这些家务事有什么用?你呀,不要想那样多了,要相信主席,相信中央,你也跟了主席三十几年的老同志了嘛。
晚十二时,周恩来准时去到游泳池,向半躺半仰在床上的毛泽东汇报有关“九大”人事安排问题。事涉敏感机密,没有第三人在场。周恩来照着一页打印文件念道:中央负责同志“九大”代表名单及预拟名单,经扩大的十二中全会协商、一致通过,有毛泽东、林彪、周恩来、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以上同志建议进入政治局常委会),姚文元、谢富治、黄永胜、吴法宪、叶群、李作鹏、邱会作、汪东兴、温玉成(以上同志建议进入中央政治局);上届中央委员、中央候补委员预拟提出作为“九大”代表的,还有朱德、董必武、蔡畅、邓颖超、滕代远、邓子恢、胡耀邦、范文澜、李富春、李先念、王震、会山、刘伯承、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陈毅、杨得志、许世友、韩先楚、陈锡联、赛福鼎等三十九人;上届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会须经讨论并提请主席、林副主席批准才能拟作“九大”代表的,有陈云、张鼎丞、方毅、杨勇、谭启龙等人。
毛泽东听完名单,仍仰身躺着,让周恩来替他点上一支烟,吸着:江青不进常委会,也不进政治局,只当个中委。叶群可以进政治局,代表林。
周恩来为难地说:江青不进政治局,恐怕不好做工作,难于通过。党内呼声那样高,拥护她进常委会……而且影响到叶群,军委办事组一摊子。
毛泽东问:叶群现在是个什么官?
周恩来说:军委文革小组副组长,军委办事组成员,林副主席办公室主任。相当于过去的中央军委常委、副秘书长。
毛泽东若有所思:大官啰。军委办事组,取代军委常委办公会议。原先军委常委由元帅、大将担任……也是夫荣妻贵,中校当上军委办事组成员。黄永胜是组长,吴法宪是副组长,李作鹏、邱会作也都是成员。我看实际上是叶群当家。不简单哪……党内有呼声,劝进江青当常委,还不是打我的牌子,给我面子?我就从不让她当我的办公室主任。文化大革命,她招怨大,树敌多。人称旗手。大家宽容她,是不想得罪我。你周总理也是这样。孙维世死了?我是最近才听说。
周恩来赶忙辩解:我从来敬重、支持江青同志,主席你了解情况……这次运动,她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树的是刘、邓、陶、贺、彭、罗、陆、杨这些敌,也是招这些人的怨。我一直认为,江青是党内少有的优秀女同志,政治上很强,是主席的好帮手。她若不进政治局,恐怕难以服众。至于孙维世,她反对江青、叶群,是我同意逮捕的,关了几个月,死在牢里,原因不明。考虑到主席念旧,才迟迟没有汇报。
毛泽东面有戚容,叹口气,以怜悯的目光望着周恩来,坦率地说:五 0 年访问莫斯科,维世陪伴我两个月,给过我快乐……本来要离婚的,是你们这些常委不同意。她是个不错的女子,相信也给过你快乐。难为你这个做义父的了,怕得罪江青、叶群两个夫人啰……好,我们不讲这个了。众意难违,也是方便工作,那就让她们两个都进政治局吧,不然摆不平。还要进几个老帅,老将军,朱德、董必武、刘伯承、叶剑英、李先念、陈钖联、许世友由我来保举。恩来,还漏掉哪个没有?
周恩来一边做笔录,一边紧张地思考、掂量、试探着说:还有陈云、李富春、老中央常委。主席也一直保陈老总陈毅同志……
毛泽东摇摇头:陈云、李富春,身体不好,要养病,不考虑了。陈毅啊,上海方面,指他是老右,反对他当“九大”代表。我说,那就让陈毅当右的代表吧!进政治局,恐怕是不行了。他们可以当中央委员。我还保过邓小平,他和刘少奇有区别,要保留他的中央委员资格。现在看来也难以通过,能保住党籍就不错了。林彪讲,我的话,甸甸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实际上,有时候,我的话也没人肯听,一句都不顶,等拾零。我保邓小平,就没有人听,等拾零。
周恩来转而安慰地说:那就先放一放,过些时候,再设法安排小平出来做点适当的工作。
毛泽东说:还有徐海东、王树声要出席“九大”,和徐向前一起,代表红四方面军。钓鱼台和毛家湾反对,要做工作。我也讲过贺龙是红二方面军一面旗帜。现在贺龙不行了,关向应、任弼时早去世了,剩下萧克、王震做代表。五九年庐山上跟我跟得最起劲的李井泉、谭震林、曾希圣,也都不行了,他们后来紧跟刘、邓。曾希圣还带头搞包产到户,刮单干风。
周恩来看一眼茶几上的名单,再又试探着说:主席考虑周到,徐、王、萧、王四位,安排当代表,我去说服军委办事组那边提名……新的政治局常委会,是五位好?还是七位好?
毛泽东说:恩来,我知道你倾向于七人常委会。“八大”毛刘周朱陈林邓,“九大”毛林周陈康江张?江青、张春桥进常委会,或许是你们多数人的意见,但不具备党内多数。江、张刚在十二中全会上补选为中央委员,进常委会是三级跳,难服众。张春桥可以,,但放到下一届……恩来啊,和你说件私人性质的问题,你嘴巴紧,不会传出去。听到反映,江青和张春桥关系过于密切,跳舞时搂得很紧。你常去钓鱼台,发现过什么没有?江的子宫切除,和我早就是政治夫妻。张的婆娘当过托派,也分居了,单身一人在京啰。她只比他大两岁,年龄倒还般配……等我见马克思去了,他们可以公开在一起。如有必要,恩来你替我规劝一下,欲远则不达,天下事,性急不得。
周恩来大吃一惊,想不到主席心里还有这种猜忌。怎么可能呢?捕风捉影,暗箭伤人,不能不替江青说上几句:主席,这个传言难以置信,甚至是别有用心。相信张春桥一个秀才,也没有那么大的胆,他脑袋还要不要?要提防有人分裂中央内部……主席,说句心里话吧,平日,我对江青、春桥在某些事件上的表态,也不是没有看法。但他们的主流是好的,基本面不错,忠心,是主席领导文化大革命的好帮手……常委会成员,就照主席的意思,先安排五位吧。
毛泽东说:我有了一个同盟者。江、张的事,有逆常情,我也不大相信。我的消息来源,无恶意。这事就谈到这里。“九大”的人事,靠你和康生、黄永胜三人小组安排。陈毅当右的代表,陈云、李富春也是。谭震林也参加,可以到会上去接受教育。哪个再反对,请他来见我,当面谈。
周恩来从游泳池出来,寒风一吹,浑身一阵冷噤。好险!主席是否用江青、张春桥关系密切的传言来试验、考查自己?幸而替江、张说了几句好话,不然自己就可能被怀疑成“分裂中央内部”的“隐患”了。主席只宇不提退回陈伯达报告稿的事,自己也只字未提,很妥当。陈老夫子起草的报告不用,人却进了常委会。可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江青不知道从哪儿获悉自己和春桥的名字被老板划掉,陈伯达却要当上常委的事,也不管老板答应不答应,一通电话之后,就迳自闯到了游泳池。老板正在偌大的、碧波荡漾水气氤氲的泳池里裸泳。这次没有撞见裸女陪泳。
毛泽东见婆娘不请自到,就让她在岸上守候。婆娘是从不陪他游泳的。夏天到了北戴河也不下水。婆娘的右脚掌多长了根趾头,六根脚趾,羞于见人。死爱面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老板浪里白条,游了个痛快才上岸。江青没让服务员来帮忙,自己动手替一丝不挂的龙体拭干水渍,裹上一袭长浴衣。老板四脚八叉地仰在躺椅上歇息,吸上烟,才说:蓝苹哪,你如今也是大忙人
哪。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开门见山,无事不要闲谈。
江青果然开门见山:我来提意见!提一条反对意见。不要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毛泽东接念:本为圣明除弊政,敢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你欲除本朝什么弊政?想当个女韩昌黎?放心,我不会贬你去做潮州刺史。你现在是文革组长,算一品当朝。政治局委员都是一品当朝。
江青说:我反对陈伯达老夫子进常委会。他不够格。
毛泽东眼睛眯缝起来:哪个告诉你陈伯达要进常委会?是不是周恩来?
江青说:不要错怪人。总理从没有找我谈过“九大”的人事安排。我是根据一份名单推测出来的,毛、林、周、陈、康、江、张,他排在第四位,原先陶铸的位置。
毛泽东说:那你不是排在第六位了?原先林彪的位置。陈伯达为什么不能?可以申述你的理由。
江青说:他不够格。三七年到延安,做你的秘书,从没有独立工作过,他只是你的文字帮手。
毛泽东手一晃,以训斥的口气说:你看不起老夫子,老夫子也看不起你。中央文革双组长制,互相看不起。陈伯达,理论家,笔做刀枪,立过大功啰。他到延安之前已是教授,在杨家岭的中央党校讲课,现在的许多负责人都是他的学生。他写过《三民主义概论》、《中国四大家族》、《人民公敌蒋介石》、《论毛泽东思想》等著作。也参加了我的矛盾论》、《实践论》的写作,对推动党的事业取得胜利超过大作用。他的著作,你一篇也写不出。一九四八年春天,我在河北城南庄被国民党飞机轰炸那次,要不是陈伯达及时跑来喊我走,就没有后来的毛泽东了!还不重要?四九年进城之后,也是我需要他这位理论家去干什么,他就到那个部门去挂职。一九五四年处理高、饶问题,我派他去中央组织部兼副部长;一九五五年合作化运动,我派他去农村工作部兼副部长;一九五六年搞公私合营,我派他兼商业部副部长;一九五七年抓经济工作,我派他兼国家计委副主任。一九五八年中央办《红旗》杂志,我派他任总编辑……都是直接对我负责。几十年来,他的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把我在每次运动中的讲话、指示,理论化、马列化。你知道我的一些讲话,谈古论今,夹带诗词,文白参半,不大好懂。全亏了他去理论化、系统化、口语化之后,公开发表出去,为全党全国所接受。没有他做理论化工作,我的许多讲话难以自圆其说。过去胡乔木、田家英他们也替我做过大量的这方面的工作。但以陈伯达做的最多。我的马列理论,有一大半来自陈老夫子。所以不管这个人有多少缺点,我都予以谅解。除非他今后投靠别人,反过来和我搞理论对抗……蓝苹,我这样和你讲了,你还不服气?他当个常委有什么了不起?你是怕谁会多出一票?常委会从不投票表决什么。本主席有一票否决之权。想叫谁有权,他不当常委也有权。汪东兴、谢富治不比常委有权?不想叫谁有权,他就是当了副主席也白当。还不明白?正是你这个蠢婆子带头起哄,把林彪的接班人名份,写进新党章去
了。现在接班人也要借重陈伯达的理论,提议安排他进常委会,能因此去得罪你们的林副主席?
老板一番话,说得江青哑口无言。江青在老板面前,每遇复杂艰深话题,就总是浅薄得有如一名初中学生。但她不肯就此罢休,而说:那我推荐一名年轻些的同志进常委班子。
老板问:是不是张春桥啊?放这一榜还是放下一榜?也可以先不要上,以后到全会上去补选。还有别的事没有?
江青见老板要结束谈话,便抓住时机:我再讲个事,你不要生气……。
毛泽东瞪起眼睛:什么事?有屁放。
江青说:我对黄永胜不放心……他在广州军区是镇压造反派的,抵制中央文革。当上总参谋长后,又提名他的副手温玉成到北京,任副总参谋长兼北京卫戍区司令。这次,温玉成也要进政治局,岂不搞成他们一家班了?
毛泽东明白婆娘讲的“他们”是指的林家:你是军委文革顾问,有屁为什么不早放?原来傅崇碧干得好好的,你们非要撤换!现在拿温玉成怎么办?
江青眉头一抬,一笑:我放了个长线……让姓温的兼管了北京市的两个京剧样板团。现在他天天往钓鱼台跑,向我汇报工作,对我驯服得很……说着,江青凑到老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毛泽东这才笑了:好,好。也是有其夫,必有其妇了。
江青离开后,又有林彪来电话求见,说有重要事情向主席汇报。那就来吧。毛泽东亲自移步到游泳池门口相迎,拉住林彪的手,往里走,先问身体情况,旧伤又复发?还靠鸦片镇痛吗?
林彪说:一身旧伤,老毛病,活着干,死了算。今天报告两件事。头一件,不同意叶群进政治局。资历浅,无功绩,当个中央委员已很勉强。不搞家庭政治,党内生活不健康。
毛泽东说: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也反对江青进常委会。过去封建王朝严禁后宫亲政,歧视妇女,还是出过吕雉、武曌、西太后。
林彪说:西太后误国,挪用海军经费修颐和园,贺六十大寿,加速清帝国灭亡。
毛泽东说:本朝还没有出过同治、光绪之类的主子,叶群也当不成慈禧。
林彪说:防微杜渐,叶群不能进政治局。这个婆娘的毛病太多,贪图享受。我从不进她的卧室,不中不西,一屋的古董,恨不能砸掉,又没有力气。
毛泽东饶有兴味地问:育容,你对叶群这样反感?闹这样僵?是不是发现她有别的问题?
林彪觉察到自己的话过头了,不得不往回收:朝夕相处,我了解她。好表现,好揽事,好卖弄。近两年好往钓鱼台跑,和江青同志套近乎,不正常嘛。干扰江青同志的工作。她竟对人说:林彪紧跟主席,叶群紧跟江青。很没有组织原则。这次“九大”,我只推荐一个人进常委会,那就是江青同志。她是我们党内少有的优秀女同志,水平高,政治强,文化革命以来表现卓越,有代表性。
毛泽东嘴上不说:心里失笑:原来你和江青早有默契,她提议把接班人名字列入党章,你提议他进政治局常委会。
林彪见毛泽东不出声,不表态,便进一步说:江青不进常委会,对女同志不公平。七亿人口,三亿多女性。我坚持这个观点。
毛泽东燃起一支烟来,苏苏地吸着:育容啊,你把蓝苹捧得太高了。我对叶群的印象不错。你身体不好,她长期照顾。军委办事组,她当着大半个家,和黄、吴、李、邱几员大将关系融洽,是个难得的人才啰……这样吧,你我各让一步,我们两个的老婆都进政治局,做女同志的代表,如何?
林彪一脸严肃,不松口:江青行,叶群不行。她至多当个中央委员,免得给我生事、招祸。
毛泽东不悦地晃晃手:不谈这个了。江、叶的事,交总理他们去安排,你、我不要作主。我刚才的话,也不作数。尽讨论我们老婆的官衔,你推我让的,算怎么回事?你不是还要和我谈第二件事?
要是换成周恩来,毛主席一生气,早就检讨了,认错了。林彪从来不检讨,不认错。他是当面公事公办,有甚讲甚;背后才喊万岁,搞崇拜。林彪迳自说开了第二件事:新疆军区、内蒙古军区、东北军区,都有紧急军情,苏修在我数千公里边境沿线大举增兵,大搞军事演习,双方边防部队的武装冲突已发生近百起。我不能不做好反击苏军大规模入侵的准备。
毛泽东马上转移了注意力:苏军大规模入侵?勃列日涅夫、柯西金有这个胆量?中国是块大肥肉,硬得很,只怕他啃不动,会噎死。
林彪说:苏军已在边境沿线结集了四十多个野战师,大都是机械化装甲部队,还有三支战略火箭军,总计一百多万人马,对准我方目标。
毛泽东吸着烟,脸膛在烟雾中半隐半现:苏修亡我之心不死,要准备打仗啰。我们搞文化大革命,搞掉了刘邓陶贺、彭罗陆杨这些人,他们没有了内应,动了肝火。育容,他一百多万部队,边境线那样长,只能和我打局部战争吧?你估计他会从哪里下手?
林彪说:主席这里没有地图……这么说吧,苏军可以选择三个方向,对我实施突袭。在西线,新疆伊犁河谷、阿尔泰山谷地,坦克、摩托部队可以长驱直入,摧毁我罗布泊核武基地,占领我新疆油、气田资源;在东线,黑龙江、乌苏里江沿线,苏军可趁冬季江河封冻,以坦克装甲对我实施大规模突袭,摧毁我东北地区的重工业;我最担心的是中线。苏军已在外蒙古草原上集结了二十几个坦克、摩托化师,两个战略火箭军,六、七十万人马。显然,这是他们的主攻方向。我初步估算了一下,如果苏方的机械化部队长驱直入,四十八小时内,可穿越内蒙古草原和燕山山脉,兵临北京城下。
毛泽东眼睛瞪大了。近两年忙于文化大革命,处理党内大事,疏于关照边境局势了。中苏关系,已从理论大战,发展到军事对抗。毛泽东从来不怕打仗。要打就打世界大战,扔氢弹、原子弹。迟早要打,不如早打。反正中国还一穷二白,没有多少坛坛罐罐。不是嫌中国人口多了吗?世界大战、热核战争一打,人口减少一半。穷人最不怕打仗。枪炮一响,黄金万两。况且,苏联的战略要害仍然在欧洲,不会这么轻易转移到亚洲……毛泽东这么一想 - 心里宽亮了些:育容啊,你是军委当家,人称副统帅,你估计,苏修可能横下一条心,倾其全国之力,来和我打一场全面战争吗?
林彪说:主席统帅,当家。除非勃列日涅夫、柯西金们是疯子,否则不可能和我打一场全面战争。它不可能把最主要的战略打击力量,转移到乌拉尔山以东的中苏边境沿线来。那一来,北约联盟就会在背后抄它的老巢。欧洲才是它最要害的利益所在。
毛泽东说:你我所见略同。那苏修会和我打一场什么规模的战争?
林彪说:集中十几二十几个机械化师,在西线、中线、东线选其一点,进行大规模闪电式突袭,摧毁我有生力量,占领我战略要地,务求速战速决。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弱点。
毛泽东说:战争一打起来,就由不得他了。我幅员辽阔,可以先放它进来,拖住它,和它打人民战争,让它进得来,出不去,最后关门打狗。依你分析,苏军最可能选择哪一地段对我突袭?
林彪说:我思索、推演了很久。想过它可能选择中线,打击我政治、经济、军事神经中心,直逼北京。但它也会了解到,我一定在内蒙古草原和河北阴山、燕山一带构筑了纵深火力,进行最顽强的反击。单是我在内蒙古广种“瓜田”,埋下几百万颗反坦克雷,就够它吃的了;东线的军事行动则太受季节影响,江河大地一解冻,机械化部队就会陷入沼泽泥泞;我想,他可能选择我防御较弱的西线下手,摧毁我新疆核武基地,使我对他的核武库失去还击能力,再分割我大片国土。
毛泽东目光泛横:他做梦!我早讲过,我们要准备两面作战,同时打两场战争。让美帝从南边打上来,苏修从北边打下来,我党我军撤退到黄河、长江之间的大山区去和他们周旋。那才过瘾呢,把全世界的反动派都吸引到我国土上来,把中国变成世界上最大的战场,让敌人陷入我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再来一次八年抗战,十年内战。我们有的是兵源。人多,不怕拚命。
林彪说:还是要尽量避免两面作战,同时对付两大强敌……外电有大量报导,美国共和党的尼克松总统上台后,一再表示愿意改变对华政策,缓和中、美关系。几十万美军陷在越南战场不能自拔,无意北上对我大规模入侵。美国的头号对手是苏联,第二号对手是越、老、柬,第三号对手才是中国。我建议,如果尼克松有意联我抗苏,我不妨将计就计,也来个联美抗苏,以牵制老毛子,减轻我北方几千公里边境线的军事压力。中、美、苏,新三国志。在国际关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往往是昨天的朋友,今天的敌人,昨天的敌人,今天的朋友。
毛泽东说:育容,你的敌友观可以讨论。策略可调整,原则不可丢。怎么没有永久的朋友?各国反帝反修的左派,马列主义政党和人民,是我们永远的朋友;各国反动派,是我们永远的敌人。这个问题很复杂。缓和中美关系的事,交给周总理他们去相机办理吧。回到原来的话题,如果苏军选择某边境地段对我实施突然袭击,我军怎么布置反击?
林彪说;有个初步的设想,供主席决策参考。无论苏军选择西线、中线、东线的任何地段搞大规模突袭,我军先行战略转移,至少空出它几百平方公里的地带,成为无人区。一旦苏军大部队进入该无人区域,我即在该区域进行一次核爆,之后由新华社向世界发布电讯:某月某日,我国北方地区成功试爆一颗核装置。其余只字不提。量小非君子。在我国土上搞核子试爆,谁管得着?中国人想到、做到。当然,这种核爆,最好在西北大沙漠。
毛泽东兴奋地站起来;好!育容,量小非君子。他敢入侵,我敢核爆。让他几十个装甲师来做试验品。此事你我暂时放心上,不要对人透露。目前,最好在边境上打好一、两场小规模自卫反击,歼灭它几个连排单位,狠狠教训苏修一下,告诉他中国这块骨头不好啃,七亿人口七亿兵,和他拚命。
林彪跟着起立:是!我马上通知沈阳军区,拟订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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