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共性事 可共政事
六月一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号召全国青年学生积极行动,走出校园「大破四旧」,「大立四新」;六月二日《人民日报》再发表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六月三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中共中央第二次改组北京市委的决定,任命公安部部长谢富治兼任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吴德第二书记,并改组北京大学党委;六月十日,毛泽东更发出指示:全国各地学生要去北京闹革命,应当赞成,应该免费,车船免票,管吃管住,到北京大闹一场我才高兴哪!谁反对学生进北京破四旧,立四新,谁就是运动的绊脚石,就要发动群众搬掉这些绊脚石!
数夕之间,首都北京形势一面倒,上百万年轻幼稚的大专院校、中小学校学生们被毛思想狂热煽动起来,三五成群,纷纷组成「战斗队」、「扫黑队」、「打狗队」、「灭资队」、「批修队」,校内校外的大破「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中、小学生们挥舞著剪刀、榔头上街,看到妇女的辫子、长发就剪,一律剪成「革命短发」;遇到妇女穿高跟鞋的就围住敲下后高跟,改穿「革命的平底鞋」……还有砸街上的旧匾额,砸商店的旧招牌,砸庙宇,砸菩萨,砸神像,砸一切文物古迹;青年学生「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主要对象为学校里出身地主、资本家家庭的教师职工,街道上的五类分子和一切有过「历史问题」的人,加上宗教界人士。随处可见青年学生围攻、揪打道士、尼姑、和尚、神父、修女。还有白天黑夜的抄家,抄校长、老师的家,抄资产阶级的家,抄民主党派人士的家,抄原国民党起义人员的家……。
北京大学校园贴出五万多张大字报,揭出各类「反动分子」数千人,单是哲学系、历史系就揪出了两百多名「反动权威、封建余孽」。北京师范大学附中则把出身不好的同学活活打死。北京市五十五中学生打死「黑帮分子」老师。
最早发起「红卫兵」组织的实为一批党、政、军高干子女,初期还包括了刘少奇、邓小平、贺龙、陈毅、李先念等人的孩子。他们依出身把人分为「红五类」和「黑五类」。「红五类」是工人、贫下中农、革命干部、革命军人、革命烈士;「黑五类」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他们印刷发行各种《红卫兵战报》,公开宣扬《血统论》,宣扬人的出身决定人的思想立场、政治取向;并写出一副对联全国张贴: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横眉——基本如此。他们还编出一支〈红卫兵之歌〉,全国传唱: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要革命的站过来,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滚他妈的蛋!滚他妈的蛋!
教育界风火狂阔,文化界、新闻界也炸开了锅:北京市京剧院造反派抓住曾主演过《海瑞罢官》的院长、著名表演艺术家马连良「站猪笼」。「站猪笼」为京剧舞台上象徵性展示过的一种古代酷刑,即把「罪人」关进木头笼子里,双手吊绑在笼子顶端的横木上,脚下垫数块砖头,加刑时把砖头抽掉,「罪人」就身子悬空。一代京剧大师马连良,不久即在江青指导排演过革命样板戏的前门打磨厂吉祥剧院活活「站」死;中央戏剧学院红卫兵把周恩来的乾女婿、院长金山剃了阴阳头,天天牵猴儿似的打著铜锣游街示众。
还有满街满巷的游街示众,一个个地富资本家、反动学术权威、反革命黑帮被五花大绑,插上高标,任由红了眼睛的青年学生围殴、追打。北京郊区县大兴县则任由贫下中农自行集体处死地富分子数百人。情况汇报给公安部长兼北京市委第一书记谢富治,这位毛泽东的「保驾大臣」竟说:杀了就杀了,贫下中农出于革命义愤,不提倡就是了。
还有满街满巷的游行示威,人人手举毛泽东的宝像,高呼万岁、万万岁,汇成毛泽东宝像的势不可挡的大军、洪流,冲决一切,淹没一切。
一方面睁大仇恨的眼睛,拳脚相加,把「黑帮分子」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以证明其立场坚定,革命到底;一方面热泪盈眶,挥舞《毛主席语录》、毛主席宝像,声嘶力竭地欢呼万岁、万万岁,以表现出对伟大领袖的「三忠于」、「四无限」,——林彪元帅创造的汉语新词语。三忠于为:永远忠于毛主席,永远忠于毛泽东思想,永远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四无限为:无限热爱毛主席,无限忠诚毛主席,无限拥护毛主席,无限崇拜毛主席。
此时刻,正值周恩来出国访问,名义上仍然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刘少奇、邓小平们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至六月中下旬,单是北京市大专院校、中小学校的出身不好的校长、教师、学生,被打死或被迫自杀的事件已发生一百多起,以及庙宇被毁、文物被砸、天主教堂上的十字架被拆。
这一切都是响应了毛泽东的号召,谁敢制止?刘少奇、邓小平束手无策。过问吗?你是给刚刚发动起来的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泼冷水;不过问吗?再这么无法无天的大闹特闹下去,更多的人被活活打死,文物古迹被焚毁,你又要承担纵容、鼓励犯罪之责,到时候把你打成共犯……怎么办?毛泽东远在南方,搧风点火,威加万里,就是不肯回来!叫做「北京的事仍然交你们去管」。
一天中午,心急如焚的刘少奇找来书记处总书记邓小平:天天都在死人,砸庙打菩萨,我们不出面拿出办法,到时候又会讲:人是我们让杀,古迹是我们让砸。考虑来考虑去,面对无政府主义,中央还是向那些闹得最厉害的大、中学校派出工作组吧。邓小平当即表示同意:毛主席本人就指定陈伯达带工作组进驻《人民日报》社,取代了原报社党委嘛。派工作组的事,开政治局会议作出决定吧。
当晚由刘少奇召开政治局紧急会议,包括康生、陈伯达在内,一致同意由中央向大、中学校派出工作组,加强对运动的领导。但政治局的集体决定最后还得呈报南方的毛泽东批准。
如今刘少奇、邓小平要找毛泽东请示汇报工作,须经林彪、康生同意。林彪推给康生。康生也怕大专院校被打死的师生太多,日后不好收场,而来到中央书记处小会议室,当著刘、邓两人的面叫通了南方某地的电话,之后转身离去,让刘少奇向毛泽东汇报北京各界开展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情况,提出由中央派工作组去加强对运动的领导,政治局会议一致同意的。
毛泽东却在电话里提出另外的问题:恩来出国访问,快回来了吧?他对北京大学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的态度是完全错误的!谁镇压学生运动都不会有好下场。我委托你们两位主持政治局扩大会议帮助他,进行严肃的思想斗争。对,就是指周恩来,你们去批判他。
刘少奇、邓小平傻了眼:下一个目标是周恩来?批判国务院总理!太突然、太重大了。国务院那么大一摊子,没有了恩来,谁来打理?不行,不行……主席真要搞掉周恩来?近两年从无这个迹象啊……还是主席的计谋,叫我们在京的几个负责人先斗起来,咬起来,乱了套,再来一网打尽?
刘少奇和邓小平交换一个眼色,稍作停顿,才说:主席,恩来的事,我和小平没有心理准备,还是等你回来处理吧。关于派工作组,主席怎么指示?
毛泽东明白刘、邓两人仍在对自己的运动部署软顶硬拖,也就在电话里模棱两可:你们是和周总理相濡以沫,同进退啊?没有关系,我有的是耐心罗。哪次运动不死几个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群众刚刚被发动起来。工作组,你们可以派,也可以不派。总而言之,派不派工作组,由你和小平相机行事,我不反对就是。
讨得毛泽东的这道语焉不详的「圣旨」,刘少奇、邓小平再又连夜开政治局、书记处紧急会议,部署立即从中直机关抽调大批人员,组成数十个工作组,进驻情势失控的大、中学校,去指导运动。会上有人提出应当召开中央全会,对当前的形势和一些重大问题进行集体决策,允许不同意见之间的辩论。刘少奇当即表示同意,要求书记处为召开中央全会做必要的准备,要坚持党内民主,集体领导,不然天下大乱,党和国家蒙受重大损失。
韶山滴水洞三号洞。毛泽东反覆审读林彪的「五?一八讲话」记录稿,不时点头,不时摇头,苦苦思索。他需要作出重大的政治抉择:以林压刘,以林代刘,是祸是福,军人权力扩张,日后国事堪虞,不理想,不尽理想哟,让一名动辄喊打喊杀的武夫做接班人?我毛泽东膝下寂寞,后继乏人?一个儿子被打死了,一个儿子疯掉了,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小麦一天三次替他做肩背部按摩,他也心不在焉。卫士长见他整日枯坐,闷闷不乐,不出院门,便建议他去水库游泳、散心。他吩咐卫士长去试试水温。卫士长领著几名卫士去游了回来,报告水很清澈,也不太冷,岸边还特为铺了黄沙,形成人造沙滩,适合畅泳。他听后笑笑:知道了。
毛泽东情绪反常,有时烦闷之极,就拉上小麦发泄一通。以致双脚发软。一次,小麦悄悄告诉:你轻点啊,莫搞得太重,好像又有了,□□□□□□□□……他竟然有些生气:月月免呢,我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国家这么大,情况这么难,你的事过去是平化夫妇处理,今后华国锋夫妇处理。
小麦因此躲到护士值班室去哭泣,还不敢哭出声。两天下来,小麦的眼睛红红的,毛泽东装做没看见,□□□□□□□□□□□□□□□□□。第三天,平日柔情似水的小麦竟带点辣味地说:我想回去。你反正见一个要一个,人多的是,连后代都不看重,和皇帝老子游江南差不到哪里去……。
毛泽东吃惊了,从没有女孩子敢于对他讲这话。就是打发她们离开,也是眼泪含含的不舍得走呢。这次,毛泽东也没有动怒,没有大声喝斥「滚,我这里不要你!」而是冷静地说:你什么时候走?也好,接受你的要求,今天就放你走。今后的事,有组织照顾。过两天,我也要离开……。说罢就按了按传呼铃。小麦也没有回头,收拾了简单衣物,跟著卫士走了。按惯例,她要被安排到附近的保密单位隔离居住,直到领袖移驾之后才能返回原住地。
仍由随行护士恢复值班。小麦说走就走,蛮有脾气,讲不定也是在吃小谢的醋。那天小谢来过了一夜。还是洛阳牡丹好,识大体,顾大局,不计名分,无私心。在这方面,老家的花花草草,倒是不如外省外乡的好。杭州、上海的那些人儿,谁争过专房之宠?本人不做李隆基,不要什么杨玉环。
毛泽东需要找人谈谈话。蓝苹不共性事,可共政事,且是个好帮手。但蓝苹远在北京,电话里怎么谈?听说她领著中央文革小组住进钓鱼台。那是国宾馆,婆娘倒是懂得养尊处优。他召来了华国锋。山西大汉嘴巴紧,心里藏得住事。
华国锋带了几张毛之用的照片给毛主席过目。毛泽东架上老花镜看了看,放下了。样子是有几分,尤其和岸英刚从苏联回来的长相相近。毛泽东望著华国锋,忽又不想与之谈林彪「五?一八讲话」的事了。一名省委书记处书记,谈了何益?况且华这人文化水平不高,也引不起谈兴。不像康生、伯达、陶铸、王任重,可以与谈诗文、历史什么的。听得懂,有共鸣,不至对牛弹琴。于是说:华书记啊,我住在这里很气闷呢,小麦又和我呕气,离我而去。你们不要为难她。过去是平化夫妇替我料理,今后你替我照顾吧。若怀了娃娃,可以生下来,由组织哺养,经费从我的稿费里出……长沙的剧院里,最近演什么戏?可不可以找几个人来我这里清唱?
华国锋一脸忠厚的笑容,不住地点著头:小麦的事,请主席放一万个心……主席关心文艺工作,省委早就预备下了。演员、乐手已经住在韶山招待所,与外面隔离,等候任务。有省湘剧院的小卓,省花鼓剧院的小黎,省民间歌舞团的小蔡,省杂技团的小杜,共是四组人马。
毛泽东笑了:都认得,都认得,省里的青年名角,各有丰彩。小卓风姿绰约,小黎梨花带露……晚上叫小卓先来吧,她在古装戏里演观音娘子,是个漂亮菩萨呢。
在滴水洞的最后几晚,每晚都有堂会。宽大的会客厅布置成小剧场,观众只有毛泽东一人。谢富治、华国锋及医护人员都只能坐在门厅过道上陪看。毛泽东习惯独自听堂会,不喜欢有人坐在他身旁。
离开滴水洞的前一天,毛泽东坐在一辆轮椅上,由卫士推著,大群人簇拥著,出三号院,沿土马路「走」了三百多米。轮椅是他特意吩咐备下的,在杭州西湖时就被推著「游」过苏堤、白堤。他是要继续传给北京的同事们一个信息:毛泽东身体不行了,已经不良于行,需要坐轮椅才能外出了。这是他入住滴水洞后的唯一一次「外出」。
其时,随侍在侧的文武大臣们都不知晓,闷在毛泽东心里的是一个解不开、摆不平的「结」:林彪的「五?一八讲话」,把他二、三月间秘密调兵进驻北京的老底给兜出来了,再大谈古今中外的兵变、政变,不打自招?让人一眼看出,正是他和林彪搞了一场兵变,而不是什么反政变!难怪刘少奇、邓小平们催著下发林彪的讲话……为什么要这样讲?他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真愚蠢还是假愚蠢?前门拒虎,后门揖狼?他靠不靠得住啊?林彪平日深居简出,沉默寡言,满腹计谋,长期养病,要就不鸣,一鸣惊人,杀气腾腾。
毛泽东一行人乘坐专列火车来到湖北武昌,下榻东湖宾馆梅岭一号。这里比韶山滴水洞舒服多了,殖民地时期留下的西式花园别墅,院子里绿草如茵,绿树浓荫,窗外碧波万顷。室内冷暖设备齐全,全年可保持凉温二十二摄氏度,清凉宜人。
经过在韶山滴水洞整整十一天的「闭门思索」,毛泽东给时在北京的堂客1江青写下一封长信,算是留作历史存证:
江青:
六月二十九日的信收到。自从六月十五日离开武林2以后,在西方的一个山洞里住了十几天,消息不大灵通。二十八日来到白云黄鹤的地方,又有十天了。每天看材料,都是很有兴味的。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过七八年又来一次。牛鬼蛇神自己跳出来。他们为自己的阶级本性所决定,非跳出来不可。我的朋友的讲话,中央催著要发,我准备同意发下去,他是专讲政变问题的。这个问题,像他这样讲法过去还没有过。他的一些提法,我总感觉不安。我历来不相信,我那几本小书,有那样大的神通。现在经他一吹,全党全国都吹起来了。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是被他们逼上梁山的,看来不同意他们不行了。在重大问题上,违心地同意别人,在我一生还是第一次。叫做不以人的意思为转移吧。过去在江西中央苏区,国际派三次撤掉我的职务,我都没有妥协。这次我是自信而又有些不自信。我少年时曾经说过: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可见神气十足了。但又不很自信,总觉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就变成这样的大王了。但也不是折中主义,在我身上有些虎气,是为主,也有些猴气,是为次。我曾举了后汉人李固写给黄琼信中的几句话: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阳春白雪,和者盖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后两句正是指我。我曾在政治局常委会上读过这几句。人贵有自知之明。今年四月杭州会议,我表示了对于朋友们那样提法的不同意见。可是有什么用呢?他到北京五月会议上还是那样讲,报刊上更加讲得很凶,简直吹得神乎其神。这样,我就只好上梁山了。我猜他们的本意,为了打鬼,借助钟馗。我就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了共产党的钟馗了。事物总是要走向反面的,吹得越高,跌得越重,我是准备跌得粉碎的。那也没有什么要紧,物质不灭,不过粉碎了。全世界一百多个党,大多数的党不信马列主义了,马克思、列宁也被人们打得粉碎了,何况我们呢?我劝你也要注意这个问题,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经常想一想自己的弱点、缺点和错误。这个问题我同你讲过不知多少次,你还记得吧,四月在上海还讲过。以上写的,颇有点近乎黑话,有些反党分子,不正是这样说的吗?但他们是要整个打倒我们的党和我本人,我则只说对于我所起的作用,觉得有一些提法不妥当,这是我跟黑帮们的区别。此事现在不能公开,整个左派和广大群众都是这样说的,公开就泼了他们的冷水,帮助了右派。而现在的任务是要在全党全国基本上(不可能全部)打倒右派,而且在七、八年以后还要有一次横扫牛鬼蛇神的运动,而后还要有多次扫除。所以我的这些近乎黑话的话,现在不能公开,什么时候公开也说不定,因为左派和广大群众是不欢迎我这样说的。也许在我死后的一个什么时机,右派当权之时,由他们来公开吧。他们会利用我的这种讲话去企图永远高举黑旗的。但是这样一做,他们就要倒霉了。中国自从一九一一年皇帝被打倒以后,反动派当权总是不能长久的。最长的不过二十年(蒋介石),人民一造反,他也倒了。蒋介石利用了孙中山对他的信任,又开了一个黄埔学校,收罗了一大批反动派,由此起家。他一反共,几乎整个地主资产阶级都拥护他,那时共产党又没有经验,所以他高兴地暂时得势了。但这二十年中,他从来没有统一过,国共两党的战争,国民党和各派军阀的战争,中日战争,最后是四年大内战,他就滚到一群海岛上去了。中国如果反生反共的右派政变,我断定他们也是不得安宁的,很可能是短命的,因为代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民利益的一切革命者是不会容忍的。那时右派可能利用我的话得势于一时,左派则一定会利用我的另一些话组织起来,将右派打倒。这次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次认真的演习。有些地区(例如北京市)根深柢固,一朝覆亡。有些机关(例如北大、清华),盘根错节,顷刻瓦解。凡是右派越嚣张的地方,他们失败也就越惨,左派就越起劲。这是一次全国性的演习,左派、右派和动摇不定的中间派,都会得到各自的教训。结论: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还是这两句老话。
久不通信,一写就很长,下次再谈吧!
毛泽东七月八日
北京西城,甘家口外钓鱼台园林,昔称玉渊潭望海楼。八百多年前,这里已是一处「垂柳满堤山气暗,桃花流水夕阳低」的风景名胜。「金主銮舆几度来,钓台高欲比金台」,成为帝王嫔妃们垂钓、游宴的场所。一七七三年,大清王室更是在这里大兴土木,疏浚湖面,扩大水面,引香山水入湖,乾隆帝赋诗纪事,并手书「钓鱼台」匾额。
帝王行宫,几经营建,几经荒芜。一九五六年,新中国中央政府重修皇家行宫,扩大玉渊潭水面,受纳永定河引水工程泄水,又在原旧湖的南面挖出个葫芦形新湖,面积为十万平方米,湖四周和引水渠两岸遍植杨、柳,使古老的玉渊潭更显得碧波涟漪、清幽雅致。然而在这同时,以新、旧人工湖泊为界,整座园林被一劈两半,南面的新湖仍称为玉渊潭公园,向市民开放;北面的旧湖一带花木深处,营建起二十几栋西式别墅,错落有致,成为来访的外国元首、政府首脑下榻的国宾馆了。整座钓鱼台国宾馆占地面积与北海公园相若,可以想见其豪华规模,极尽人间温柔富丽。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再有外国元首来访,钓鱼台成为中央文革的办公重地。康生入住八号楼,江青入住十一号楼,十二号楼留给周恩来,陈伯达入住十五号楼,中央文革办公室占用十六号楼,张春桥,姚文元在京期间留住十七号楼。十七号楼还有大厅可放映电影。
江肯接读老板派专机送来的信,叫苦不迭:这算怎么回事?运动已经全面铺开,举国轰轰烈烈,还来意意思思?担心林老总今后难以管束,就欲半道上收手,让刘少奇、邓小平们逃过鬼门关,继续在中央发号施令?不行不行不行……怎么办?老板写的又是一封家书,连康生、陈伯达、张春桥这些人都不能看的。一旦老板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再落到刘少奇、邓小平手里,死无葬身之地。不!老娘已是过河卒子,一步后退不得……找谁商量商量?陈伯达是个书呆子,在老板面前胆小如鼠;康生资格老,机变莫测;只剩下个张春桥,昵称张眼镜,满腹经纶,是个可以谋大事的人,年龄上也小自己两岁。张的婆娘有历史问题,夫妇早就分居,目下算单身汉,可以招之即来的。
张春桥在十七号楼,随呼随到。江青没有出示老板的信,而是以启发方式旁敲侧击,谈及中央权力的新格局、新态势,谈及在这新的权力组合之内,倘若出现某些认知上的较大分歧,是应去弥合分歧,继续前进?还是弃新复旧,回到老套子里去?云云。张春桥谙熟党内权争的瞬息多变,政治触角特别灵敏,立即从娘娘的话语里悟出弦外之音,不由的打个冷噤:难道主席对林彪的「五?一八讲话」有了戒备之心?那讲话通篇军人杀气,几近揭了主席二、三月间秘密用兵的老底,毫无政治智慧;他张春桥当时听著,心里就很不以为然的……没错,万变不离其宗,娘娘暗指的肯定就是这个。
江青见张春桥脸上挂著恭敬笑意,却好一会没有出声,遂问:眼镜,你遇事喜欢弯弯绕,这忽儿绕到了哪里?
张春桥说:斗胆讲一句,当前局势,对我们而言,前进一步,生机无限;后退一步,万丈深渊。
江青问:什么前进一步,生机无限?
张春桥以右手食指顶了顶鼻梁上的镜架:恕我斗胆,前进一步,文革小组随时可能取代书记处,甚至进而取代政治局,组长相当于书记处总书记;后退一步嘛,玉皇大帝及其人马全面反攻,主席可能被迫下台,我们这些紧跟主席的人殉职。
江青说:眼镜,你倒是蛮悲壮的……这些天啊,我心里反反覆覆考虑许多问题。当前中央内部,势同水火,壁垒分明,中间缺乏润滑机制。你懂不懂我的这个意思?决出胜负之前,需要有人从中搅局和稀泥,做为缓冲。
张春桥击节赞道:组长,你不愧主席的好助手,其他同志都想不到这一层……有一现成的润滑剂,绝佳的缓冲者。柯庆施同志生前说过一句至理之言:中央超级泥瓦匠,周恩来总理。
两人一拍即合。江青恨不能起身去搂住眼镜老弟。每次在上海锦江饭店或是虹桥宾馆跳交谊舞,江青总是有意无意间把眼镜老弟搂得紧一些。但张春桥不逾礼数,很能节制,娘娘的千金玉体,虽然被主席冷置已久,却岂是其他人轻佻得的?
另说周恩来出访阿尔巴尼亚和巴基斯坦回来,邓小平即登门相告:毛主席曾在一次电话中,要求刘、邓主持政治局扩大会议,帮助周检查压制北京大学聂元梓大字报的严重错误。周恩来登时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彭真之后,竟是我了?一个一个往上揪?不,不,我要去向主席认错,当面澄清……谢谢你和少奇,还没有开关于我的会?替我留下转寰的余地。
事情太突然,又很紧急,两人就那么站在西花厅后院书房里谈著。邓小平说:我和少奇同志心里有数,这是打乱仗,让中央常委你斗我,我斗你?我们在电话里报告主席,要开周总理的会,还是请主席回来主持。主席就没有再提这事……他老人家算是勉强同意由中央机关抽调人员,向那些闹出人命的大学和中学派出工作组,原先的校党委、党支部都瘫痪了。
周恩来稍稍平静了些,很感激邓小平在特殊敏感时刻,不顾风险,前来密告这么要害的信息:近段中央还有其它重要活动吗?邓小平说:政治局和书记处连开两次紧急会议,专门研究向大、中学校派工作组的事。会上好几个人提议,应尽快召开一次中央全会,把各大区中央局、各省市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都找来,研究当前政治局势。开展文化大革命这样史无前例的大事,不应当由个人决策,要吸取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教训。少奇同志同意立即召开全会,说在全会上可以就不同观点,进行同志式辩论,要坚持党内民主,坚持群言堂,反对一言堂。他要求书记处向全国各地的中央委员们发电报通知,会期初步订在七月中旬。
刘少奇这么急?要进行反制?周恩来原本有些昏黑的脑子里一闪亮:眼下党内斗争的主要矛盾,还是毛、刘,不是毛、周嘛。遂问:开中央全会的事,向主席报告了吗?
邓小平回答:报告了。十多天没有回话。
周恩来听这一说,心里踏实多了。他紧紧拉住邓小平的手,压低了声音,知心地说:老弟,既然主席没有回话,我建议书记处不要贸然发出通知。你明白我的意思?
邓小平说:这事我左右为难,少奇天天在催,有的外地中央委员已经到了北京,住在老战友们家里。多数同志不愿意看到国家局势这么混乱下去。连谭震林、李井泉这些人都讲,又一个五八年嘛,那次大闹经济,这次大闹政治。结果肯定是一样的,甚至更严重。
周恩来一向佩服邓小平是位有思想深度、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总书记,但这些年来在工作中和少奇同志配合得那么密切、默契,也就一步一步成为了毛主席的对立面。毛、刘关系已成水火,小平老弟不应再掺合其中了,遂语重心长地说:小平啊,记得你是一九二○年到法国勤工俭学的,我还是你的入党介绍人。我生平最感欣慰的,是介绍了六个人入党,一个朱总司令,一个你,一个李富春,一个贺龙,一个聂荣臻,一个叶剑英。我不是摆老资格,是感叹我们每个同志参加革命,生生死死,一路走到今天很不容易,很不容易呢。要说大局,这也是大局呢。加上都是拉家带口的,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更不容易……小平啊,我年龄上痴长你六岁,我们都要虚心接受这次文化大革命的考验、洗礼。听我一句话吧,有的事,不要去硬碰,那会玉石俱焚。战场上,两军对阵,高明的军事家总是要力图避开第一波的强打击。政治斗争也是这样。所以,在毛主席没有同意之前,你个当总书记的,不要妄发中央全会的通知。政治局会议一致决定的也没有用,最后要由毛主席批准。另外一句或许是不当说的话,注意你们同事间的关系,包括和你上面的那一位的关系。主席几次讲彭真上面还有玉皇大帝,不是指他指谁?刘伯承元帅夸你是举重若轻的高人,我这话供你做个参考吧。
总理如兄长,推心置腹,金石之音,邓小平听来醍醐灌顶。
刚送走邓小平,秘书即进来报告:总理,江青同志电话,她要来看你,问现在有不有空?她有重要事情……
周恩来心头一热,浑身为之振奋,这时刻的江青,对他来说,有如南海慈航观世音了:她是不是在钓鱼台十一号楼?去替我回个电话,不劳她来我这里,我立即去见她。慢点,回过电话,你向办公室全体人员传达我的话,不,是命令,今后,我们要像尊敬毛主席那样尊敬江青同志,也要像执行毛主席的指示那样,执行江青同志的指示。这要成为总理办公室的工作纪律,但不许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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