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野花要采 家花要护
江青对酝酿中新一层国务院和全国人大领导班子名单,感到某种失落:自己虽然贵为中央四大机构之一的中央文革小组组长,跻身党和国家领导人行列,但毕竟只是一名“小组组长”,有时仍被称为“第一副组长”。她真是恨杀“小组组长”这个职称了。叫什么名字不好?省、地、县、社都称为“革命委员会”,堂堂中央文革却偏偏称为“小组”!已私下找老板抱怨多次,建议改为“中央文化革命委员会”。但每次都受到老板的斥责:不准改名字,文化革命小组就是文化革命小组,领导全国运动,还嫌权力不够大?这类小组,属临时机构,运动结束可能撤销掉,你要有思想准备。
你说要命不要命?老娘江青为文化大革命立下那么大功劳,作出那么大贡献,当了名中央文革小组组长,还是临时性质的,随时可能被撤掉,到时候她江青就只能当一名空头政治局委员,没有任何实质性职务了。老娘就不可以到国务院挂个副总理?甚至到人大常委会去挂个副委员长,也聊胜于无。是谁在老娘的河道上设置暗礁?她已经找叶群试探过。叶群咬着她耳朵告诉:林副主席会提过请江青同志出任国务院副总理,但有阻力。阻力来自哪里?人家叶群不便说。其实江青心里镜子般清楚,阻力就是周总理,怕领导不了嘛!周是不是从老板那里讨到什么指示了?周目前的位置越来越稳固。老板需用周去制衡接班人……趁人事安排尚未最后定案,老娘何不自己来放个测试汽球?
江青以中央文革小组了解军队运动情况为名,召集姚文元、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谢富治、李德生等人到钓鱼台十一号楼座谈。主席夫人通知开会,将军们不敢不到。谢富治是带病与会。奇怪的是叶群没有出席,难道林副主席不知道江青同志召集的这次会议?江青热情地逐一握手。
甫一坐定,江青仿佛看出黄永胜等人心理的疑窦,便笑笑说:本人是军委文革顾问,主席、林副主席有过任命的,请将军们来谈谈情况,可不可以啊?
谢富治、李德生两人连忙起立:江青同志关心军队工作,名正言顺。
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四人也不得不跟着起立、表态:欢迎江青同志指导军队工作。
江青请将军们坐下。先不让将军们谈情况,而是命姚文元做笔录,自己滔滔不绝地说开来,.我和军队是有渊源,对子弟兵是有感情的。这方面的经历,过去很少讲,你们也难于了解。我一九三三年加入地下党,三七年到延安,三八年嫁给主席。主席那时的主要工作是军委主席,我的实际工作是军委主席秘书。主席发往各个根据地的电报指示、命令,都交我抄写,有的还要我先起草,主席改定后发出。具体有哪些电文,我就不一一例举了。周恩来同志知道这些情况,可以作证。在座除了我和文元,你们都是老红军出身。黄永胜还上过井岗山。是不是这样?好,还是谈我和军队的渊源。一九四七年三月,胡宗南以十倍于我西北解放军的兵力大举进犯我陕甘宁边区。主席在主动撤出延安前夕,把中央机关一分为三,由刘少奇、朱德率中央工委过黄河赴华北组建华北人民政府,由叶剑英、杨尚昆率中央后委过黄河赴山西筹备物资粮草,而由主席自己率周恩来、任弼时、陆定一组成中央前委,又称中央支队,坚持不过黄河,在革命的紧要关头转战陕北,指挥全国战略大反攻。党中央还在陕北!极大地鼓舞了各根据地军民的斗志和信心。当时,我留在主席身边,是唯一留在中央前委的女同志。整整一年时间,我们在陕北的山沟沟里战斗、转移。中央支队只有两个加强连的人马,陕北解放军主力由彭德怀率领与敌军打运动战,歼灭敌人。我们白天躲敌机轰炸,晚上急行军改换驻地。有时刚煮好饭菜或架设好电台,敌军大部队就追赶到了;有段时间还天下大雨,山洪爆发,主席领着我们在泥泞里行军,天天吃几把黑豆充饥。我一个女同志,再苦再累再危险,也寸步不离地跟着主席。主席和中央为什么不过黄河而要留在千难万险、敌众我寡的陕北山沟沟里?主席的雄才大略,是要给全国各根据地军民作出表率:不打垮胡宗南,不离开陕北。那个艰苦啊,要吃没吃,要喝没喝,有时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还要指挥全国各个战场的战斗。有许多次,周恩来、任弼时他们都表扬我,是位优秀的女战士,女参谋,主席的贤内助。那时,我除了照顾主席的生活,也参加军事参谋工作,帮主席起草电文、命令,新华社社论稿,等等。不瞒你们说,主席发往你们东北战场的上百封电报,包括指示组织辽沈战役、集中优势兵力展开锦州决战等,我都是参予了的。李作鹏、邱会作你们两个就是在锦州决战中立了功、出了名嘛。那时,中央前委已经转移到了河北西柏坡村,周恩来同志负责参谋总部工作,常夸我是个好参谋,起了重要作用。你们以为我在吹牛?不信,你们去问周总理,相信他会把真实情况告诉你们。
谢富治一脸病容,仍带头说:我相信。我在中央工作了这么多年,亲自听总理说过多次,江青同志不但文艺革命是旗手,军事参谋上也很懂行,有过许多杰出的表现。
黄永胜等人跟着点头称是,唯唯诺诺。
江青说:富治同志身体不好,带病工作。所以啊,你们不要在我面前摆老红军资格,不要以为我在部队里没有军衔,就不能过问军队工作。我可以告诉你们,由于长期在主席身边工作,我所知道的军事机密,包括人事机密,要比你们这些上将、中将、少将多得多。不要不服气呀,周总理比各位的资格更老、功劳更大吧?林副主席都会是他的学生。但周总理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同样可以提批评意见,有时还很尖锐。周总理对我所提的意见,从来虚心接受,认真改正,并把改正的结果告诉我。谢富治同志,有几次我向总理提意见,还发了脾气,你也在场,是不是这样?
谢富治强打起精神,沙哑着嗓子:是这样,总理总是虚心接受意见,并交代我们:要像尊重主席那样尊重江青同志,要像服从主席那样服从江青同志。
黄永胜等人恭敬地埋头笔录。
江青说:总理这个话,当了我的面也说了几次。但我不能接受。党内任何负责人都不能和主席比,包括我在内,都只是主席面前的一名小学生,忠诚的小学生。就拿周总理来说,他确有许多值得我们钦佩、学习的地方,他的处事能力,谈判艺术,他的惊人的记忆力,我们不佩服都不行。但总理的工作,是不是也有不足之处呢?答案是肯定的。比如近两年来,我看他的工作就比较被动,可以说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抓不住重点和主流。我就和他提过,总理呀,你可要抓大事呀,纲举目张呀,不然一天忙到黑,尽抓些铁路啦,货运啦,煤炭啦,电力啦,钢铁啦,石化啦。这些也很重要,但应放手让下边的部、委、办去抓嘛。不要在混乱中看不清大方向,作不出清醒的决策。总理总理,就是要抓总的方向、路线大事嘛。为什么我江青都看得到的,你却看不到?主席常常批评你,总是想埋头抓生产,做忙忙碌碌的事务主义者……还有啊,同志们,我们党内,长期以来,就有大男子主义倾向。“八大”产生的二十多名政治局委员,十二名副总理中,竟没有一个女同志!这叫正常吗?中国八亿多人口,四亿多女同志,女同志中的优秀人才,是不是被忽略了?难道总理就没有责任?当然
这笔账要算在刘、邓反革命修正主义干部路线上。直到“九大”之后,情况才有所改变。起码有两位女同志进了政治局,做了妇女代表。在新一届的全国人大、国务院班子中,是否也应当有适当数量的女同志的代表人物呢?这个问题,大家考虑过没有?我看,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黄永胜同志,你是参加中央人事安排领导小组的,你们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有?
黄永胜埋头在笔记本上写画些什么,仿佛没有听到江青的问话。他在构思一首给叶群的小诗。
江青目光如锥:黄永胜同志,我问你话,充耳不闻?
黄永胜涨红了脸:啊啊,江青同志,还有叶群同志,是政治局的女同志代表……问、问我什么问题?请江青同志重复一遍?
江青眉头扬了扬,登时眼睛里闪出火星子似地,声音变得又冷又硬:黄永胜同志,你现在是军委办事组组长兼总参谋长。提拔你做总参谋长,最初还是我提议的。主席、林副主席让你抓军事事务,位高权重,比有的中央常委的权力还大,听不得不同意见啦?我不能不提醒你,总参谋长是那么好当的吗?黄克诚,罗瑞卿,杨成武,功劳不比你小,本事不比你差吧?结果怎样?猴子屁股尾巴翘起,还不是被敲下来?主席经常教导我们,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近两三年,你黄永胜注意了历史的经验和教训没有?大约官越做越大,自以为了不得啦。我还可以说一说高岗的问题,当过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党内排名到过第五,东北时期和你黄永胜的关系不错。能说高岗的资格不老,功劳不大?我看在座的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半个都不够。为什么倒台?高岗错误的核心,就是他那个“军党论”,胡说我们的党组织主要靠枪杆子发展起来的,军队壮大,使得党组织壮大。他还把党的组织分为红区党和白区党,所谓红区的党就是军队的党。依据高岗的谬论,就是要由枪来指挥党,而不是由党来指挥枪。你们明白这个利害吗?文化大革命以来,全国搞三支两军,实行军管,军队的权力膨胀。但你们千万不要误会,以为主席和中央会容忍枪指挥党,让高岗的那个“军党论”或是类似的什么“论”死灰复燃。黄永胜同志,我提醒你,切记不要搞变相的“军党论”啊!
黄、吴、李、邱四人埋头笔录,黄永胜尤为紧张,额头上沁出层汗珠子。
一直没有出声的姚文元插言:江青同志的指示语重心长,从理论上给军队的同志敲了警钟。建议《解放军报》发表社论及评论员文章,重新阐述“党指挥枪”这一根本原则问题。
谢富治、李德生点头称是。
黄永胜一边掏手帕擦额角上汗珠子,一边讨饶地说:江青同志的指示,对军委办事组和总参谋部,非常及时,非常重要。我回去后立即原原本本传达,对照本部门工作,学习讨论,深入检查。
江青脸色平和了些:我哪,不过随便聊聊,没有那么重要。请你们来,是想听听情况,却自己先讲了这么多。文化大革命已经进入斗、批、改的阶段,各单位都涌现出了许多新鲜事物,新生力量,不是?下面,该听听你们的了。文元同志,你笔头快,继续做记录。
于是,黄永胜汇报了总参谋部机关及各军兵种机关的斗、批、改情况;吴法宪汇报了空军司、政、后机关的斗、批、改情况;李作鹏汇报了海军司、政、后机关的斗、批、改情况;邱会作汇报了总后勤部机关的斗、批、改情况。
谢富治汇报了公安部机关的斗、批、改情况,并说自己最近做体检,查出毛病,己向中央请假入院治疗。
江青大失所望。陆、海、空、后加上公安系统这几位实权在握的将军,都是在向她应付差事,言不及义,根本不提及如何重视女干部、推荐女干部!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气煞老娘也。
从钓鱼台出来,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三人的座车不约而同地相随着到了黄永胜家门口。这是总参谋部大院后院的一座小四合院。
下车,进门,四人站在小院花园里。黄永胜问:你们怎么跟来了?挨了半天训,还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完拉倒。
吴法宪说:江青要干什么?她有权力召集我们这些人开会?还一开口就批了我们那么久。
李作鹏说:抓军权啊。今天钓鱼台十一号楼主的要害是抓军权,插手军队工作。
邱会作说:应当立即报告叶主任和林副主席。
黄永胜吸着烟,沉吟一会说:还是要先摸情况,她今天召集军人开会,是不是主席授意……事涉敏感,我们不要冲动。娘的,她批我搞[军党论],好大的帽子。我担心,她迟早要上台接班,张春桥是军师。
吴法宪说:屁!娘的也太狂了,先批总理,后批总长。我同意立即报告林副主席,看怎么说。
黄永胜摇摇头:这事,不要把叶群和林总牵涉进来。不然,人家再扣一顶帽子,说我们拉上林总打压她,那就把事情搞复杂化了。
李作鹏说:黄总长分析得对,这个女人身份特殊,马蜂窝,不好捅。主席最终要扶她上台。
吴法宪粗人粗口:屌毛!要不是她身份特殊,老子就捅烂了她!拉鸡巴倒。
邱会作说:莫讲气话,她今天召集我们开会,名为想听听情况,实为想我们这些人出面,推荐她这位“优秀女同志”担任国务院副总理或是人大副委员长,这是第一步。
黄永胜说:对,邱部长点中她的要穴。我们偏不尿她这壶,佯装不知,一字不提。想当副总理、副委员长?门都没有。周总理对她客气,实际上敬而远之。娘的,别做梦了,就是个小组长的命。
李作鹏说:想当国家领导人想疯了。主席在,大家敷衍她。主席百年之后,谁尿她?
吴法宪问:黄总长,下一步,怎么走?我们几个,你是头头。
邱会作脑子转得快:干脆!我们四个一起去求见主席。襟怀坦白,把问题摊开,汇报,怎样?
黄永胜又沉吟一小会,说:汇报是要汇报的,但不要一起去,那样容易让主席生疑……家花没有野家香,但家花是受保护的。还是化整为零,个别行动吧。也不要都去麻烦主席,那会有反效果。我看这样吧,我和邱部长,分别请见主席,吴胖子和李瞎子,你们分别请见总理。今天十一号楼会议的要害有三:一、是经中央授权召集的会议,还是她私自召集的?二、她对我们讲了许多周总理的坏话,不利中央内部的团结;三、她批评现任总参谋长兼军委办事组组长搞“军党论”,缺乏事实依据,完全无中生有。我们就讲她这三条。
李作鹏补充:她还吹嘘自己参加了全国解放战争的指挥,是对伟大统帅毛主席的亵渎和诋毁。
黄永胜说:总之,我们反映情况时,尽量语气平和,切忌言辞激烈。还有一点,今天的事,一定不让叶群和林副主席知道。因为主席很可能问林副主席。林副主席不知道,主席才会放心。特别是吴胖子,你天天往毛家湾二号跑,要把住口风,明白吗?
吴法宪又骂出粗话来:娘的个臭屄!想当国家领导人,中国的男人都死绝了。
第二天晚上,黄永胜挂电话到中南海游泳池值班室,求见主席,汇报工作。毛泽东听是总参谋长求见,担心有情况,立即允予。
黄永胜见到裹一袭浴袍的毛主席,立正,敬礼,握手,坐下之后,没说话,眼睛先红了,像个受了委屈的晚辈:主席,谢谢你对我的栽培信任,调来军委工作,已经三年,很感吃力,自己不是当总参谋长的材料……
毛泽东颇为意外:怎么?黄永胜同志……是不是又犯了生活作风错误?你身体好,欲望很强啰。
黄永胜低下头,双手放在双膝上:报告主席,没有。是我能力有限,不适宜在军委工作,要求批准回广州军区,或是重新分配力所能及的工作。
毛泽东问:不想当总长了?你和林彪同志谈过吗?
黄永胜回答:还没有。主席才是我的老上司,革命的领路人。
毛泽东拍拍脑门,记起什么来了:对了,黄永胜,你是湖北人,最初在叶挺手下当兵,后转到湖南参加秋收起义,跟我上井岗山的……二七年跟我上山的老部下,现在剩下不多了。三军总参谋长,很重要的位置,解放初由元帅担任,后由大将担任,文革之后才由上将担任。怎么了?还嫌官小,不想干?想当国防部长?
黄永胜一惊,登时脸块通红,差点双膝一软要跪下去:主席,不是的,主席,是我能力不及……的确难以胜任。我愿到哪个省做军区司令,负责训练民兵。我至多是块军区司令的料子。
毛泽东眯缝起眼睛:不对。我听林彪、恩来讲,你工作干的不错……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坦白讲出来,我替你排忧解难,可不可以啊?
黄永胜咬咬牙,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主席,主席让坦白讲,我就坦白出来……昨天下午,江青同志在钓鱼台十一号楼,代表中央召集我们几名丘八开会,把我比作高岗,搞“军党论”。可我是跟着主席和主席的革命路线成长的,只知道个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支部建在连上,党指挥枪,是我军的最高原则,从不知道什么“军党论”……
毛泽东插断问:江青召集丘八开会?都有哪些军队同志参加?
黄永胜报告;有我,谢富治,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李德生,加上姚文元同志作记录。
毛泽东瞪了瞪眼睛:你放心,大胆讲,江青是江青,毛泽东是毛泽东,江青不代表毛泽东。
黄永胜报告:主席让讲……其实,江青同志也是一番好意,谈话的主要内容是正确的,使我们受到教育。她先谈了她和军队的渊源,抗战时期和解放战争时期,她替主席草了许多电文、命令,参谋过军事指挥。她指出我们党历来有大男子主义传统,不重视提拔女干部,从来没有一名女干部当过副总理。说着说着,就说了些不尊重周总理的话……最后才批评我搞“军党论”,给我敲了警钟。
毛泽东脸色有些泛青:她讲了哪些不尊重恩来的话?
黄永胜坚持点到为止:具体的,记不太清了,就是感到不够爱护总理。
毛泽东挥挥手:你不想讲,算了。我可以找别的人了解。江青召集你们开会的事,你们报告过林副主席吗?
黄永胜据实回答:没有,叶群和林副主席都不知道这事。我觉得,应当直接向主席反映。
毛泽东说:你们可以报告林副主席啦。黄永胜同志,你虽然晚我一辈,却是秋收起义上井岗山的老同志了,做总参谋长够资格,也有能力,安心工作吧。什么“军党论”,屁话,莫睬它。回去吧,不留你吃消夜了,我还有些别的事情等着处理。
黄永胜一走,毛泽东即命值班室要通了毛家湾二号。林彪亲自接电话:育容啊,睡下了?还在看书?很好。只问一件事,江青召集三总部将军们开会的事,你知道吗?不知道?噢,叶群也不知道。很好,你们不知道就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啰。有的事情,你也不让叶群知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身体不好,还是早点休息吧。
当天晚上,毛泽东心里放不下这事,真想把婆娘传来臭骂一顿。可黄永胜一面之词,靠得住?让总后勤部部长邱会作来汇报吧。毛泽东对邱会作颇有些好感,三年前“武汉事件”时,他化装成工人,冒着危险赴武汉送过一封密函。
毛泽东任何时间召见人,被召见者必须尽速赶到,在外地的则派专机接送。半小时后,邱会作到了毛泽东面前,照着笔记本,把江青的话念了一遍。
毛泽东闭着眼睛听完,说:把你的几页记录扯下来,留给我做参考,可不可以啊?好,好。邱会作,你是个老实人,走走,陪我吃消夜去。
邱会作受宠若惊,陪毛主席吃过消夜,离去。
毛泽东返回书房兼卧室,要通了西花厅电话:恩来,还没有休息吧?能不能立即来我这里?几分钟后,周恩来赶到。
毛泽东仍裹着长浴袍,半躺半仰在木板床上,随随便便地朝他摇摇手,示意坐下,没头没尾地说:恩来啊,我有些想念小孙呢,她给过我很多快活……要是换了她,就不会给我招惹许多麻烦啰。
周恩来一脸疲惫:主席重感情,念旧……孙维世这孩子,也有很多缺点。她去世快两年了,主席还想着。都怪我和小超没有好好教育她,没有尽到长辈的职责。
毛泽东摇摇头:不能怪你们。维世是犯在江青和叶群手里。她得罪了两个主席夫人……金山还关押着?戏剧学院的造反派还不肯放过他?放了吧,孙维世都不在了,金山还关着?
周恩来说:主席放心,我明天就要国务院文化组去落实金山同志的问题。
毛泽东说:这么晚了,找你来,是谈另一件事。江青在钓鱼台召集军人开会的事,你知道吗?
周恩来说:是今天中午听了空军吴法宪同志的汇报才知道的。
毛泽东忽然有所警觉地动了动身子:吴胖子向你汇报了?都讲了些什么?
周恩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主要汇报空军召开学毛着积极分子大会的情况,向我推荐了一篇很有水平的讲用报告。
毛泽东说:这个我知道。现在党、政、军各部门,省、地、县各级,都开这类会议,到底有多少实际的用处?我很怀疑。无非扯了我的旗号,各自大吹大擂一回。又在刮一股风呢。你说的空军那篇有水平的讲用报告,作者是谁?
周恩来说:林立果同志,空军作战部副部长。
毛泽东点头:知道,知道,林家虎子,二十几岁,北大毕业,人称林副部长,身份特殊嘛。后生可畏。都有些什么高见呀?
周恩来回答:吴法宪送了一份材料给我,还没有看完。大约是讲马克思主义的发展,有四座里程碑,第一座是巴黎公社,第二座是十月革命,第三座是延安整风,第四座是这次文化大革命运动。
毛泽东笑笑:不胜荣幸,四座里程碑,送给我两座……二十几岁的人,懂多少马克思主义?是不是陈伯达他们在捉刀呀?近几年,陈伯达是座上客,毛家湾二号缺理论,教师爷正可填补空缺。
因涉及到中央另两位常委,周恩来吱吱唔唔,不示可否。
毛泽东目光罩定周恩来:吴司令还向你汇报了些什么?
周恩来称作停顿,说:主席,说出来你不要生气。江青同志召集了一次军队同志的会议,我认为是正常的。江青是军委文革顾问,可以召集三总部的将军们了解些部队情况。我已经向吴法宪他们表明了这个态度。将军们的意见是,如果没有中央通知,江青同志今后再召集他们开会,出不出席?对一些军事机密,人事机密,他们要不要发言?因为涉及军纪问题。
毛泽东忽然问:是不是江青想夺他们的权?
周恩来否认:吴法宪他们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有些不当的言论,才不得不向中央反映。
毛泽东说:恩来,你痛快些,吴司令都反映了些什么?
周恩来感到头皮发紧,却不得不说下去:可以归纳为四点:一,江青同志说她参加了转战陕北、辽沈战役的指挥;二,江青同志认为党中央有大男子主义,不重视女干部,从无女性出任过副总理;三,江青同志批评我工作抓不住重点,是个忙忙碌碌的事务主义者——这个我承认,虚心接受,今后在工作中努力改正;四,江青同志批评黄永胜搞“军党论”,黄永胜表示不能接受,感到委屈。
毛泽东闭上眼睛,沉吟一刻,才叹气说:蓝苹哪,稀泥扶不上墙哪。当了文革组长还不够,还想当副总理。恩来,我知道你们的心事,怕她当副总理,不好共事。连张春桥都未必同意。我体谅你们,还是那句话,江青不在国务院、人大常委会两边挂职。大男子主义就大男子主义。历史上皇帝都是男人做,女皇只有武曌一个。有本事,等我死后,她可以学吕雉,慈禧。我活着,她莫做梦。
周恩来说:我一直认为,江青是党内少有的优秀女干部,她的才华是全面的,尤其文化大革命立下奇功。我要虚心向她学习。如果中央和主席安排她做副总理或人大副委员长,我都衷心拥护。
毛泽东说:她的优缺点,我看得比你们清楚……文革组长就是抓运动,抓意识形态,上层建筑。这个还不重要?我有个初步的设想,今后把中央文革小组变成常设机构,运动结束也不裁撤。恩来哪,我和你讲啊,蓝苹的能力是比较全面,或许可以负担更大的职务。才五十几岁,跟张春桥同辈,比你我小出二十几岁。但她急什么呢?毛泽东也是五十七岁才进京主事。不过你们可以放心,共产党不搞夫妻档,我还有这个自知之明。至于我去见马克思之后,大家要拥戴她当什么主席、副主席、委员长,我就看不到、管不着了。她也可以进班房,在黑牢里渡过余生。要有这个思想准备。适当时候,恩来你替我开导开导她。我年纪大了,和她说这些事,容易上火。这次未经请示召集三总部将军们开会的事,我可以在下次政治局会议上批评几句,也是向将军们作个交代。
周恩来点头,又请示:如批评,是不是征求一下林总的意见?
毛泽东说:林彪讲他不知道这事,黄、吴、李、邱也没有向他汇报过。家有虎子,搞出“四个里程碑”,讲不定不久就有第五个里程碑,立在哪里?
周恩来说:我也相信林总不知道这次的事。只是奇怪,今天晚饭后,海军李作鹏也跑来向我告江青的状,内容也是吴法宪讲的那四点。
毛泽东忽然眼睛一瞪,从床上坐起:他们想干什么?恩来,黄永胜也找了我,闹辞职……江青召集的人里头,不是还有谢富治、李德生嚒?为什么不出声?黄、吴、李、邱却要一起出动?要留心噢,一种倾向掩盖着另一种倾向。我现在是一种看戏心态,看大家的演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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