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九章 下一个韩信是谁

第九章 下一个韩信是谁

自一九五四年起,林彪、叶群夫妇冬春住苏州,夏天住北戴河,秋天住北京,候鸟一般迁移。周恩来虑事周到,每到南方公干,总要抽空到苏州林园探看,表示关怀。党内军内,高级干部也是上上下下,沉沉浮浮。今天被疏远、受冷落的人,不定明天就大红大紫、生龙活虎了呢。林彪元帅就是个突出的例证。为了他一九五○年婉拒统兵入朝作战,毛主席着实冷置了他许多年。直到一九五八年党的八大二次会议,因要制衡功高震主的彭老总,毛主席突然提议「病帅」林彪担任党中央常委、副主席,这是谁料想得到的?当然该项提议事先徵得了政治局常委们的共识。从来毛主席关于重要人事任免的提议,党中央没有不通过、不遵从的。凡经「提议」,实际上就是决议了。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后期,毛更提拔林彪为中央军委第一副主席,取代彭德怀为国防部长,跃升十位元帅之首(朱总司令只是挂个虚名)。当然林彪也没有辜负毛的重托,在三年大饥荒,毛的威信跌至谷底,地位最感虚弱的日子里,他号令解放军五百万官兵大歌大颂毛泽东军事思想、大学特学毛的光辉著作,从而使得毛泽东牢牢控制兵权,立于不败之地。后来就顺理成章 了:林彪号召全军学毛著,毛号召全国学习解放军。口号是: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学习解放军。当然罗,这其中也有周恩来的具体奉献:山西昔阳县大寨大队树立为学毛著改天换地的农业典型,石油部大庆油田树立为学毛著战天斗地的工业典型,都是周恩来实地视察所发现、所提倡;但他不居功、不争名,而把这两大典型双手呈献毛泽东,宣称是伟大领袖亲切关怀、亲手培育起来的!于是上上下下都这么宣传、教育,全国人民也就相信了,认定了。周恩来替个人迷信、领袖崇拜注入新的资本,毛泽东自是十分受用。其实,毛泽东有生之年,从未到过大寨,从未到过大庆。

苏州隋园占地数百亩,假山亭榭,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原先园内有一串池塘,引入太湖活水,种植荷花、睡莲,环水游廊曲折,绿柳花阶。后因林彪怕风怕水,见水晕眩,而命人把一串水塘尽行填平,拆除廊榭,改铺成草地、走道,供他一早一晚的缓缓漫步了。

由于事先得到电话通知,周恩来的车队从上海驶抵苏州林园,林彪已端坐在客厅恭候。叶群则在百米外的园门口迎接。

周恩来大远的就向林彪伸出手去:林总好!主席委托我来看望你。近来身体好吧?看你气色不错,也是辛苦叶群照顾罗。

林彪坚持先行礼,后握手:总理好!主席近来身体怎样?主席讲,天下居处,他最满意西湖汪庄。

周恩来的握手热情、有力:都好都好。主席近一段休息得不错,很少失眠。我是昨天晚上从杭州到上海,今天一早就赶来,没有影响你的休息吧?

林彪说:里面请,里面请。叶群,去替总理泡壶碧螺春来……总理不是客人,是黄辅老上级。

周恩来知道林彪平日沉默寡言,与人谈话,往往三言两语,简短俐落。看得出来,林彪今天心情较好,有谈话的意愿。

叶群没让服务员进客厅,自己动手给总理上茶。林彪则是一杯白开水。

周恩来说:叶群啊,小超问你好,说有几个月没见面了。坐下坐下,我们一起拉拉家闲。对你叶群同志,无机密可言。这碧螺春好,清香得很,媲美龙井。

叶群最敬服的人,除了毛主席,就是周总理了。在这一点上,她和「一号」早有默契。「一号」是林总在东北解放区时期就叫惯了的,一直沿袭至今。犯着什么忌讳没有?只要不当着毛主席的面这么称呼就行了。

林彪问:北京的情况怎么样?彭、罗、陆、杨四人看管起来没有?陆定一的那个婆娘严慰冰,还逍遥法外?总理,你这个当家人也难为罗。

周恩来说:三十八军进城,北京局势稳定。彭、罗、陆、杨,加上一个田家英,在中央会议作出决议之前,暂时执行内部监护居住。

叶群放低了声音问:总理,什么算内部监护居住?

林彪瞪了叶群一眼:多嘴。就是中央警卫局派出的保卫人员改变职能,变成对首长的监视,限制他的行动自由嘛。过去对高、饶,后来对彭、黄、张、周,都是这么干的嘛。罗长子是惯对别人搞这一套的。现在轮到他自己了,活该,自作自受。

周恩来点点头:林总讲的是。彭真仍在东交民巷原住处,罗长子仍在公安部大院部长楼,陆定一、杨尚昆两家已搬出中南海。陆定一搬到西四南口安儿胡同,杨尚昆搬到海淀五道口。都是老四合院,条件当然比不上中南海原来的住所了。严慰冰的问题公安部门正在进一步落实,再有报告送上来,我会批准逮捕,先关进秦城再说。

叶群表示感激地说:总理执法如山啦。

林彪说:我还有句话,不方便在电话、电报里提醒主席,当前最要警惕彭、罗、陆、杨、田及其亲信爪牙狗急跳墙,在北京地区搞兵变。总理,你肩上的担子越挑越重了。

周恩来慢慢地品一口茶,说:主席近些日子也担心这个,因此派我来和林总商量。

林彪说:军队的事,主席讲了算,我是助手。彭、罗、陆、杨是心腹大患……他们还有志同道合者。中央军委内部,谁最可能闹事?恕我直言,贺胡子。当然总理是他的入党介绍人,了解更深入。

周恩来心里打个激凌。他知道林彪一直对贺龙心存芥蒂。贺龙也一直对林彪很感冒,背后称其「林秃子」。五九年庐山会议后毛主席委托林、贺共同主持中央军委工作。林彪务虚,号令全军将士学毛著,大搞领袖崇拜;贺龙务实,主持全军大练兵,大比武,刺刀见红,练就过硬本领。两帅各偏一面,不大搭调。现在是林彪得志,贺龙也还没有垮台,周恩来不能不居中平静一下:据我了解到的情况,贺胡子没有反对中央和主席的迹象。当然林总提醒及时,提高警戒是完全必要的。

这时叶群伏在林彪耳边说了句什么。林彪不予理会:有人报告,贺胡子在什刹海体委大院里,保存了数百枝枪,名为练习射击用,随时可以武装一个加强营。什刹海离中南海那样近,总理要当心。

叶群说:还有人反映,体委院子里架设了迫击炮,炮口瞄准中南海。

红口白牙,越说越玄乎了。周恩来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几句什么话,边说:林总放心,这事我会要求中央警卫局派人去检查。所有枪枝,立即收缴封存。体委院子里架迫击炮干什么用?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我这人是个忙忙碌碌的事务主义者。许多事情应当去照管,但没有照管过来。

林彪说:总理辛苦。贺胡子的事还有一件,索性都讲了吧。他家里收藏有一、二十支手枪,是各个时期的战利品,大多是他的部属敬送的。据反映,贺胡子每个月都要把这些手枪弄到后院里,亲手擦拭一次。有的还子弹上膛。不知他这些枪枝向中央警卫局登记过没有?

见说起这事,周恩来倒是笑了?我们的元帅、大将、上将、中将、少将,个个喜欢玩枪……几位元帅家里也有些纪念品。贺龙同志的收藏丰富一些,德国造、捷克造,俄式、美式、法式、英式、日式、意大利式等等五花八门的玩艺,手枪的联合国。记得中央警卫局对老同志们家里的这类纪念品,一九五四年高、饶事件后登记过一次,一九五九年彭、黄、张、周事件登记过一次,去年年底又登记过一次。以后我可以出面说服这些老同志,尤其贺胡子,把纪念品统统上交,在三座门军委院内或是军事博物馆,辟一间专室,集中收藏、展览,并在橱窗内标明某枪枝是某元帅、某将军献出的。

叶群说:总理这个主意高明,既不得罪人,又消除了领导人身边的麻烦。彭、罗、陆、杨、田等人家里的手枪,警卫局收缴上来没有?

林彪扫了自己的婆娘一眼:多嘴。既已监护居住,还会允许他们保留枪枝?

周恩来随和地说:叶群问问,没有关系。收缴监护对象的枪枝,主要防备他们吞枪自杀、灭口……话讲回来,林总和主席都担心近一段北京可能出事,有这个气候嘛。主席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成立首都保卫工作领导小组,并亲自拟定了个名单,包括方方面面。主席讲,他不便在电话、电报里和你商量此事,委托我把名单带来了,请你过目,提出意见。

林彪一看名单,登时眼睛长了刺似的,又只能强忍住心里的愤懑:组长叶剑英,算左派还是右派?副组长杨成武,华北野战军出身;副组长谢富治,第二野战军出身;成员汪东兴,军委直属兵团出身;郑维山,华北野战军出身;傅崇碧,华北野战军出身……好一个首都保卫工作领导小组!组长、副组长、组员总共十一人,竟没有一人是第四野战军出身!连已经进驻北京的三十八军的军长、政委都不给挂个号?有这么使用人又排斥人的?你们眼睛里还有没有第四野战军?

林彪咬了咬嘴皮,把名单送还周总理,嘴上说:主席拟定的名单,考虑很全面,一碗水端平……我完全赞同。万里、苏谦益两位我不熟悉,原北京市委干部,是不是彭真的人?

周恩来立即在万里、苏谦益二人的名字下面打了问号:林总这个意见,我负责向主席反映。

林彪晃晃手:不用了,我不过随便问问。主席既已选定他们,应当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接下来,当周恩来转达毛泽东主席的命令:现进驻北京城里的三十八军的两个师撤出,开赴石家庄一线驻防;由现驻石家庄的六十三军第一八九师和驻张家口的六十五军的第一九三师进北京执勤……林彪就更是咬响了牙巴骨:老头子疑心太重了,对谁都不放心,对谁都留一手,玩一手!明明是派三十八军进北京搞军事接管,又怕三十八军发动兵变?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傅崇碧是六十三军的老军长,杨成武是六十五军的老军长,正可用来制衡三十八军了……。

林彪看到叶群也是满脸惊讶,欲言又止,即狠狠瞪上一眼,旋又笑着表态:主席英明,主席英明!城里城外,都是三十八军的人马,容易引起误会。我知道,包括中央常委和一些老帅在内,多数人反对三十八军进城……何况三十八军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谁能保证没有一、两个坏人?他们要犯了错误,帐还不是要算到我林彪头上?总理你可以作证,三月初毛主席选定三十八军进关,我林彪只是执行军委主席命令。现在好了,两个师撤出,由别的部队进城执勤,相互牵制,很有必要,非常及时。

周恩来洞悉林彪心里的曲直,不免美言几句:除了主席在军队里的威望,林总是第二人。特别是林总的政治建军路线,把五百万人民解放军办成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是个历史性功绩。我同意叶剑英同志的以下提法:主席是我们军队的统帅,林总是副统帅。

林彪一听,饶有兴趣地问:叶帅是在什么场合讲这个话的?

周恩来说:国防政治学院的毕业生典礼上,《解放军报》报导过。当然,没有以这句话做标题。

林彪两手一摊:天天看解放军报,我没有注意这则报导。叶群妳读到过吗?

叶群摇摇头:秘书没有圈出来交我们看,大约不是登在第一版上。

林彪朝周恩来苦笑笑:总理,我这点斤两你是知道的,离了毛主席,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举个例子说,我年年冬春住苏州,南京军区近在咫尺,司令员许世友、政委廖汉生,我指挥得动吗?在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公安部长谢富治,会听我的吗?十大军区司令员、政委,谁会听我的?所以,剑英称我是什么副统帅,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党我军,只有一个领袖,一个统帅,其他的没有。我不是,刘少奇、邓小平都不是。这是客观事实,我讲大实话,必要时总理可以报告主席。

周恩来深感林彪今非昔比,地位显赫,城府很深,很难对付。于是绕开话题,谈了一通江青组织人马撰写的〈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开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会议纪要〉,作为中共中央文件颁发全党全军后引起强烈反响,毛主席称赞是一个马列主义的纲领性文件。现在全国上下的文化单位,开始挖文艺黑线,根子挖到了周扬、夏衍、田汉、阳翰笙等「四条汉子」身上,涉及文艺黑线问题的人就更多了,连金山、白杨、赵丹、马连良这些表演艺术家都受到大字报、小字报批判。

军队领导人谈文艺工作,不管牵涉到多么尖锐复杂的斗争,也有种轻蔑感。林彪面带得色地说:江青同志三次来苏州找我帮忙,是她看得起我……文艺界男男女女、唱唱跳跳的事我不懂,也从不过问,只听江青同志讲里面很黑暗,坏人成堆、抱团,需要先砸烂了,再重新组织起无产阶级自己的文艺队伍。

周恩来有很多文艺界的老朋友、新朋友,但面对江青的全面打击,他已不便保护这些新、老朋友了:我同意林总的提法,江青同志是文艺革命的旗手,京剧革命的旗手。当然,除了领导文艺工作,她还担负着更重大的政治任务。

林彪说:江青同志确是我们党内最优秀的女同志,文武全才。王光美近几年出尽风头,不知收敛,我看比不上江青一根脚趾头。

叶群从旁提醒:老总,人家王光美现在还是国家元首夫人。

周恩来说:我同意林总的。王光美虽然也表现不错,但比起江青同志来,是差很远罗。江青同志文武全才,抓文艺很内行,政治上也很强,是主席的贤内助。叶群也一样,林总的贤内助。

叶群不得不谦虚两句:看总理说的,我给江青同志当学生,都不一定够格啦。林总常和我说,看人家江青在上海率领一批秀才,干着大事业。

周恩来点点头。叶群指的是江青在上海领着陈伯达、康生、张春桥等人起草着一份划时代的文件——〈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是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的总动员令,战斗檄文。周恩来抓住话题,说:林总,主席这次派我来看你,还有另一件事……文化大革命的战幕已经拉开,需要你回北京去坐镇、指挥。主席讲,这是二请诸葛亮了。正如你所担心的,北京很可能出乱子,甚至闹兵变什么的。

林彪紧抿住嘴皮,好一会没有吭声。

叶群担心老总沉默太多,令场面尴尬,而说:回不回北京,你给总理一个话。

林彪又瞪婆娘一眼:多嘴。总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北京,总是要回去的。可我单枪匹马,回去能做什么?怎么去做?心里没底。总理你心里有底吗?这运动要搞到哪一步?搞掉谁为止?我脑子里是一盆浆糊。到时候搞错了目标,或是半途变卦,上头屁股一拍不认帐,怎么办?恕我直言,当年高岗就是吃的这个亏……当然高岗是有野心,后来才自杀。

这回轮到周恩来沉默了。当年高岗是受毛泽东委托,找许多人徵求对「八大」中央班子的意见,后来毛泽东不认帐,高岗被揪出来后难以自辩……的确,这次的运动,毛泽东也从没对身边的人交过底,大约连江青、康生等人都不知道他的「底」在哪里,一切靠人去揣摸「圣意」。难怪林彪有顾虑。毛泽东稳坐帅位,可进可退。别人却是过河卒子,没有退路的。从高岗、饶漱石,到彭德怀、黄克诚,到邓子恢、习仲勋,到这次的彭真、罗瑞卿……都因为过了河,退不回来,才吃大亏。每想到此,周恩来就要不寒而栗。

周恩来考虑再三,不得不说:林总,主席的意思,如果你的身体好转,就还是代表他回北京去坐镇吧。下面的话,我原原本本向你转达:主席讲,你比他小十三岁,比少奇也小八岁,年龄上已是接班人。当然接班人的地位是在斗争中形成,要经过党的会议来认定。主席还讲了,如果你仍要推辞,他就要亲自到苏州来「三请诸葛」,也可以效法刘邦设坛拜将。当然主席这话,是些比喻。

林彪闭上眼睛,彷佛陷入沉思。叶群欲提醒老总,被周恩来以手势止住了。过了好一会,林彪主意已定,睁开眼睛说:总理,请转告主席,我同意出山,过河。眼下北京形势诡谲,情况复杂,我的警卫部队需要从现在的一个连,加强到一个团。如果有人搞兵变,想活捉我,这个团可以坚持到北京城外的三十八军来救援。

周恩来告辞,返回上海去了。

林彪在院子里散步,问叶群说:你知道韩信是怎样从楚王降为淮阴侯的吗?后来为吕后所捕杀……我们党内已经出了一个韩信式人物彭德怀。下一个韩信是谁?

翌日,周恩来领着陈伯达、康生、张春桥从上海抵杭州西湖汪庄。遵照毛泽东的指示,江青留在上海候命。

先由周恩来单独进见毛泽东。毛泽东裹了件睡袍,半躺半坐在床上,身后枕着三床被子。周恩来坐在床前的一把椅子上,报告林彪已同意出山,但要求带一个团的警卫部队,以应付突发事变。

毛泽东笑了:林彪率领过「四野」百万雄师,还在乎他带一个团的警卫部队?莫看他是个病夫元帅,回北京能镇邪。

周恩来说:还是主席视通万里,用兵如神。

毛泽东说:恩来,你尽讲好听的。昨天,北京又有人给我送材料,还是反映贺胡子的问题,讲他在什刹海的全国体总大院里,收藏了几百枝枪械。那些枪枝是用来做什么的?你了解情况吗?

周恩来说:在苏州,林总也提到这事。我的初步印象,那是些运动员训练用的小口径步枪、手枪,并不是真正的作战武器。回到北京后,我会立即通知警卫局派人去把那些枪枝收缴、封存。这事请主席放心。我也相信,贺胡子是个优点、缺点都相当突出的人。总的来讲他是忠于主席、忠于中央的。有人担心他会在北京搞什么大动作,我没有这个担心。或许是我粗心大意,看错了人。

毛泽东欲咳痰,周恩来连忙双手捧起床头下的痰盂,送至毛泽东面前。毛泽东涨红了脸,咳出两口浓痰。周恩来放下痰盂,随即又递上小毛巾去给主席抹嘴。

毛泽东喝下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说:恩来你是总理,肯给我送痰盂缸……蓝苹则一定要传唤服务员……基本上同意你对贺龙的看法。你是贺胡子的入党介绍人,不会看错人。贺龙,我还是要用的。让他暂时离开一段军委工作,避避嫌疑也好。现在是人多嘴杂眼也杂,敢于提出各种问题,各种怀疑,是好事不是坏事。要爱护群众的积极性。你回去告诉贺胡子,我送他一句俗语: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要允许人家怀疑和反对,也是一种锻练、考验嘛。总之,我还是相信他的。

周恩来说:主席的话,我一定转达贺胡子。我下午返回北京,主席还有什么指示?

毛泽东说:五月初在北京召开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仍由刘少奇主持,我派康生、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关锋、王力、戚本禹出席。康生做我的全权代表。会议专门讨论彭、罗、陆、杨、田等人的问题。田可以先作内部批判,不点名。彭、罗、陆、杨可以点名,他们实际上是一个集团。但仍可以称同志。五九年庐山会议批判彭、黄、张、周反党集团,也是称同志嘛。还要通过一份中央委员会通知。由江青等人起草的,我已经改了三遍。你有没有时间出席会议啊?

周恩来说:五月初,谢胡同志率领阿尔巴尼亚政府代表团来访,我要全程陪同,包括到上海拜会主席……主席什么时候去上海?

毛泽东说:就在最近几天吧。我的行迹,你可以单独和汪东兴联系,但要保密。住址随时变动,无非在几条铁路线上移动。北京的会,你慢一步参加也好。六月下旬,你还有次出访活动?

周恩来说:出访罗马尼亚和阿尔巴尼亚,并顺道访问巴基斯坦。都是去年就和人家商定了的,现在要推迟都来不及了。

毛泽东说:去吧。等你出访回来,就会更忙碌、更热闹了。你下午回北京?请带个话给少奇和小平,一切如常,安心工作,天塌不下来。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林彪回去坐镇,仍由少奇主持嘛。

周恩来离开后,毛泽东仍裹着睡袍半仰半坐在床上。康生、陈伯达、张春桥进来时,毛泽东只是在床上欠了欠身子,挥手要他们拉过三张椅子在床前坐下:大家免礼,要喝茶,各人自己动手。总理要回北京,不参加〈通知〉的修改讨论了。今天让三位来,把文稿最后通读、改定,拿出成品,再到会议上办手续。维持原稿的十条,阐述中央撤销彭真那个〈汇报题纲〉的原由,同时宣布撤销彭真为组长的那个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另成立中央文化革命小组,隶属政治局常委会。三位谁来念一遍?

康生说:伯达的闽南口音不好懂,还是春桥来吧。

张春桥立即恭敬地双手捧起稿子,语音清晰地念将起来。凡是毛泽东主席新改动过的段落,张春桥都特意抬高些声调,类似文件中的黑体字处理。张春桥每念完一段,都停顿一会,等候意见。毛泽东已经平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康生、陈伯达只是点头,轻声赞好。当张春桥难禁喜悦之情,眉飞色舞地念到〈通知〉的最后一段——毛主席新添的神来之笔时,康生、陈伯达也听的眉飞色舞、醍醐灌顶了:

各级党委立即停止执行〈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全党必须遵照毛泽东同志的指示,高举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大旗,彻底揭露那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所谓「学术权威」的资产阶级反动立场,彻底批判学术界、教育界、新闻界、文艺界、出版界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在这些文化领域中的领导权。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同时批判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文化领域中的各界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清洗这些人,有的则要调动他们的职务,尤其不能信用这些人去做领导文化革命的工作。而过去和现在确有很多人是在做这种工作,这是异常危险的。

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了,有些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的信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现正睡在我们的身旁,各级党委必须充分注意这一点。

还没等张春桥念完〈通知〉稿的最后几句,陈伯达即拍了巴掌:画龙点睛!画龙点睛,睡在毛主席身旁的赫鲁晓夫式人物,呼之欲出……。

康生也击节赞道:主席神来之笔,雷霆万钧。

毛泽东却忽然在床上半坐起身子,瞪住陈伯达问:呼之欲出?我看你是忘乎所以,自以为是。

陈伯达涨红了脸,连忙检讨:我……胡乱猜想。我保证把住口风,不打乱主席的战略部署。

张春桥也说:当前最重要的是遵守纪律,一切遵照主席的指示去做,不给对手有可乘之机。

毛泽东目光柔和下来:怎么样?〈通知〉稿就这样定了?我们明人不作暗事,先发给北京主持工作的朋友们过目,看他们买帐不买帐……下一步,五月四日起,在北京召开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仍由刘少奇同志主持。林彪回去坐镇。你们三位代表我去出席。每人准备一个发言,不要怕长。可以从历史谈起,从理论谈起。我会通知刘少奇同志,会议的第一阶级「介绍情况」,第二阶段讨论〈通知〉,第三阶段人事调整。第一阶段由你们三位作主题发言。当然你们三位也要有所分工,各有侧重。现在就初步拟定下来?康生同志,你主讲什么?

康生在毛泽东面前,总是笑出满脸的皱纹:我?可不可以介绍一下主席是如何领着我们起草、修改〈通知〉的?从一九六二年的八届十中全会,主席提出社会主义时期的阶级、阶段斗争问题讲起,一路讲到去年一月主席制定社教运动〈二十三条〉,讲到去年十二月的上海会议端出罗瑞卿,今年四月的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端出彭真。起码可以讲它八、九个小时。

毛泽东说:好。你这么一讲,就给整个会议定下基调了。

陈伯达说:关于主席的「社会主义时期的阶级、阶段斗争问题」这个名词,可否改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学说」,使之更有理论色彩一些?这是主席对于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重大补充和发展,是新的理论建树。

毛泽东笑了:这回是伯达同志画龙点晴了,很好,就称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学说」。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可以专门发个文件,宣传战线统一口径。春桥,这回你要在常委扩大会议上初试啼声,准备讲个什么题目?

张春桥神色恭谨地扶了扶眼镜框:我可不可以着重讲一讲,自一九六二年八届十中全会以来,思想文化战线上的两条路线斗争?包括彭真、陆定一、周扬等人打击左派,包庇右派,鼓吹生产到户、大刮单干风、翻案风,大演鬼戏、冤狱戏、海瑞戏等等。

毛泽东说:题目可以,内容也有深度。注意现阶段的批判矛头,只对准彭、罗、陆、杨。剥洋葱先剥到这一层。谁出界谁自己负责。陈老夫子,你的题目呢?刚才那个名词不错,我给你记分。

陈伯达说:康生、春桥两位的题目较为务虚……我就来点务实的,揭一揭彭真的历史问题。他曾经被捕过,怎么出狱的?填写过「反共启事」没有?另外,一九四六年在东北战场上,他身为东北局第一书记,违背主席指示,和林彪同志对着干,眼睛盯住大城市,不肯发展农村根据地等等。

毛泽东欲咳嗽,张春桥连忙躬身捧起床头的痰盂缸去接,康生连忙递上小毛巾去候用,陈伯达也陪着站起……直到毛泽东涨红脸膛,费力咳出一口浓痰,痰盂缸里的水溅到张春桥的手上、脸上:坐下,坐下,我这老年支气管炎,不是什么大毛病。好,好,你们三尊大炮,也是三员大将,代表我去冲锋陷阵。加上林彪去坐镇,大约可以获胜……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张春桥试着提议:江青同志可不可以出席会议?由她来讲讲文艺黑线、黑线人物的问题,更具权威性,也更具说服力。

康生见主席在床上躺着,由于刚才用力咳嗽,睡袍被掀开了,露出两条大腿,没有穿底裤似的,实在不大雅观,连忙拉过一角毛巾被,替其掩上了。唉,那么些漂亮妮子出出进进,围着他老人家转,着实受用哩。

毛泽东说:会议初期,江青和叶群都回避。等待会议后期,宣布中央文化革命小组领导成员名单,江青再露面吧。军委也要成立文革小组,叶群也要挂名。这样安排,可以给你们左派加点后劲。

康生说:主席,为了强调会议的严肃性,也是为了保障会议的安全,我提议由林彪同志代表中央常委,在开幕那天宣布几条会议纪律,比如规定出席会议的所有人员,在开会期间统一住宿,不准请假,不准回家,不准会客,不准随意和外界联络等等。

毛泽东说:好,好!非常时期,非常纪律,也是为了防止兵变嘛……列出几条来,请林彪同志带给少奇同志,由刘少奇去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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