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三总四帅大闹怀仁堂
中南海,怀仁堂。
周恩来召集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三家工作碰头会。
在步上怀仁堂的台阶上,谭震林转过身子,问低他几级台阶的张春桥:小张,上海的陈丕显、曹荻秋,为什么不让接到北京来?
张春桥扶扶眼镜,看一眼这位建国初期的华东局老首长,心不在焉地说:群众不答应啊,现在群众说了算啊。
谭震林盯住这名政治新贵,直想开骂:老子当第三野战军副司令员、华东局第三书记的时候,你在那儿?今天小人得势,就对我爱答不理了?遂加重了语气说:群众!如今你们满嘴群众!你不是新当上什么上海人民公社社长嘛?你们把陈丕显、曹荻秋关押到那里去了?
张春桥加快了步伐,竟以纠正的口吻说:主席教导我们,新生的红色政权,还是叫做革命委员会好。我目前兼任上海市革命委员会主任。说罢,旁若无人地快蹬几级,率先进了会议室门厅。
一张足有十多米长的长方形会议桌的一端,已经坐着碰头会的主持者周恩来总理。他的右手一侧,依次坐着副总理李富春、李先念、谭震林,军委副主席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总政治部主任萧华,国家计委副主任谷牧;他的左手一侧,依次坐着中央文革成员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叶群、姚文元、王力、关锋、戚本禹,加上谢富治。谢富治本是算国务院干部,但每逢开会,他总是自觉地和中央文革成员坐在一起。
周恩来作了个简短的开场白:根据主席指示,中央三个摊子,国务院负责国民经济、对外关系;军委负责国防安全、支左军管;文革小组代行原先书记处职责。这是自上而下的三条粗的纵线。横向联系呢,就是今后我们每星期一至两次的碰头会了,协调步骤,协同工作。三个摊子,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切配合。下面,先互通情况。哪位先讲?谭老板,你爱放炮,先放一炮?
谭震林盯住坐在对面的张春桥,说:好,总理点名,我就先讲几句。张春桥同志,一九四九年五月我三野部队进驻上海的时候,你还是一名宣传科长,算营级干部吧?我不是要摆什么老资格,那时候你要见我这个三野副司令员,还比较困难吧?奇怪的是,刚才在会议室门外台阶上,我间你个新上任的上海市革命委员会主任,陈丕显、曹荻秋为什么不准到北京来?现在关押在哪里?你竟是对我爱答不理,旁若无人,一甩手就进了会议室大门。这是那朝那代的规矩?我为什么要问陈丕显、曹荻秋的下落?他们是新四军老同志,我的老下级。一个上海市委第一书记,一个上海市市长,怎么的就成了走资派,被你和姚文元两个秀才夺了权?你们想做大官,夺了他们的权也罢了,为什么不准他们到北京来?连他们关押在哪里都保密?共产党的天下是主席领着我们打出来的!我们这些打天下的老干部,现在连起码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张春桥,请你回答吧。我竖起两只耳朵听你的教导!
李富春、李先念、陈毅、叶剑英等暗暗叫好。谭老板是个粗人,讲起话来总是有股子杀伤力。
周恩来沉着脸,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张春桥看一眼江青、康生,左手食指顶了项眼镜,拿腔拿调地说:从刚才谭震林同志的发言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作为一位老同志,对我们毛主席所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是抱有某种抵触情绪的。对运动中涌现出来的新生事物、新生力量,不支持、不爱护。上海市委、市政府被打倒、被夺权,建立了新生的红色政权——上海市革命委员会,是得到了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的高度肯定和热烈赞扬的。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四家联名发了贺电,全国各市自治区发了贺电、贺信。难道可以无视这些事实吗?至于陈丕显、曹荻秋两位,长期以来对我们毛主席、毛泽东思想阳奉阴违,是不折不扣的三反分子!最近更被革命干部、群众检举揭发,他们历史上都被国民党反动派逮捕过,叛变了革命。谭副总理,我就回答这么多,可以不可以?
谭震林闻言大怒,桌子一拍,指着张春桥说:你凭什么诬陈、曹两人是三反分子?还是什么叛徒?我用脑袋担保,他们绝不是什么三反分子和叛徒。倒是你张春桥,三十年代在上海文化圈鬼混,有被捕入狱的纪录,你有不有变节嫌疑?你老婆历史上就是托派分子!你的搭档姚文元,对,姚文元的父亲姚蓬子就是叛徒加托派;你们以为我们这些华东局的老人,一点不知道你们的底细吗?
康生乾咳一声,说:谭震林同志,冷静点嘛,不要打乱仗。陈、曹二人是否有三反问题和变节行为,由上海革委会专案小组去调查落实啦。至于脑袋,每人只有一颗,不好随便替人担保啰。
陈毅拳头一擂,接过话题:对!每人只有一颗脑袋。我陈毅作为新四军军长,第三野战军司令员,原上海市委第一书记兼市长,向谭老板学习,可以用自己的脑袋替我新四军的老下级陈丕显、曹荻秋担保,他们绝不是什么叛徒,而是忠于党、忠于革命的好同志。康生同志,你是肃反专家,你能用你的脑袋担保,坐在你身边的某位同志,历史上没有变节过?没有托派嫌疑?
所有的目光集中到了张春桥身上,张春桥乞怜地望一跟周总理。周总理闭上眼睛养神。
江青冷笑一声,冲着陈毅说:你们开口就是新四军,搞山头主义啊?我们的山头可是多着呢,大大小小几十个呢。至于春桥、文元的个人历史,中央早就有结论,毛主席对他们很信任。
徐向前针锋相对地说:关心老同事、老部下的生命安危,怎么叫山头主义?前一段,打倒了那么多老干部,近一段又要打倒大批军队高级将领,八大军区的司令副司令,政委副政委,还有各省军区的负责人,都受到了冲击,有的军区大楼被造反派占领。把军队冲垮,搞乱,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毛主席讲,人民解放军是无产阶级政权的柱石。
江青厉声问:毛主席号召向走资派全面夺权,林副主席号召批带枪的刘邓路线,你们为什么按兵不动?红卫兵小将、革命造反派为什么冲击军事机关?因为军区机关成了各地走资派的防空洞,避风港嘛!军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为什么不让批斗?就是上头有人压着,充当保护伞嘛!
张春桥说:这种保护伞,总参、总政、总后、空司、海司都有,无非是要保护老下级、老战友。总政副主任刘志坚就是一个,他历史上是个大叛徒,国民党特务。
聂荣臻激动地站起来,替刘志坚辩护:抗战初期,我是接受改编后的八路军一一五师政委(师长林彪),刘志坚同志的情况我最清楚。那是一九三七年,他在冀南一次战斗中负伤被俘,我师政治部通过内线情况,掌握了敌军的行军路线,乘敌不备,派县游击大队打伏击,第二天就把他抢了回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怎么能空口诬指刘志坚中将是什么叛徒、国民党特务?
陈毅瞪眼怒斥:现在要打倒谁,就诬指谁是叛徒、特务!这是啥子搞法?我们这些带兵的人,和老战友、老部下出生入死几十年,不了解他们的历史,难道还不如十几、二十岁的娃娃?格老子们枪林弹雨打天下那年月,龟儿子们还没有出生嘛。
康生阴阳怪气地冲着陈毅一笑:不要太过自信。刘志坚的叛徒问题,是《解放军报》的萧力同志揭发的,我们毛主席亲自定的案,谁都否定不了。
谭震林问:谁是萧力?有这样大的神通?
没有人回答。三总四帅虽是满腔怒火,终归碍着毛泽东的情面,不能捅穿:萧力是李纳在《解放军报》工作的化名,李纳是毛泽东和江青的宝贝闺女,最近夺了《解放军报》社的领导权,自任社长兼总编辑。江青则提拔自己这个女儿兼任中央文革办公室主任,真正的家天下了。
叶剑英痛苦地闭上眼睛,说:几个月来,整死、整伤了多少党的老干部、军队高级将领……自杀的自杀,关押的关押,抄家的抄家,搞的多少家庭妻离子散……
陈毅怒火中烧,盯住康生说:每次搞运动,开始说是打击一小撮,结果总是一大片!康生同志,要记取血的教训啊。大革命时期,江西中央苏区消灭AB团,湘鄂川根据地杀改组派,多少红军官兵没有死在对敌斗争的战场上,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刀斧下!还有后来的延安整风,那个抢救运动,整错了多少人?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总是扩大化,残酷斗争,无情打击?
一直忍气吞声的李先念,这时插言:你们鼓励红卫兵造反派抄我的家,在我的屋里屋外糊满大字报,指我一九四六年中原突围期间,投降了国民党,是大叛徒!你们为什么不顾起码的历史事实,光天化日之下搞诬陷?我李先念真想大哭一场啊!我湖北黄安县一个木匠,十八岁参加革命,二十几岁当红四方面军三十军政委,一九三六年到陕西,任西路军政委,徐帅是总指挥。西路军二万四千多人兵败祁连山,我领着五千人突出重围……我李先念这条命是老天保佑,捡回来的。一九四六年我任中原军区司令员,六万人马被国民党的三十万大军合围。在最紧急的关头,今天周总理在座,可以作证,我执行中央军委命令,把六万人马化成几百小股,四面突围,跳出了敌人的合围圈,保住了部队实力。我什么时候当过国民党的俘虏?……革命几十年,今天我李先念想大哭一场,都没有地方哭!在家里都不能哭!家里还有秘书,卫士、保母,随时会把情况汇报上去……。
李先念边说边哭。萧华插言:几十年来,我们在前方打仗,他们在后方整人,这就是历史!
江青一脸凌人盛气,仿佛这才看到萧华也出现在碰头会上:好!萧华,你对党的历史,军队的历史,有全新的解释!我一定负责替你报告毛主席。昨天晚上,三军造反派不是抄了你的黑窝,把你揪走了,今天却出席会议,是谁批准放你出来的?谁是你的大红伞?
叶剑英面若冰霜:是我。要不要治包庇罪?请吧!作为主席指派的中央军委秘书长,我这里有几个数字,向大家报告一下:全国军分区(师级)以上单位,百分之八十遭到冲击,百分之七十的司令员、政治委员等主要指挥员被揪斗;全军已有一千四百多名干部战士被打伤,二百五十八人被打死;有些地方造反派抢劫武器仓库,冲了机要室;有的占领司令部,砸毁电台,剪断电话线,迫使军事机关联络中断,指挥失控;北京的三总部和军种、兵种机关全部遭到冲击,总后勤部瘫痪了,总政治部几乎瘫痪,总参谋部部份瘫痪;还有空军、海军、炮兵、装甲兵、防化兵、工程兵等司令部机关全部瘫痪。凡是瘫痪了的单位,只好把临时指挥部设置到战备工事中去。同志们,不是我叶剑英危言耸听,一旦美帝、苏修掌握了我军内部的这种状况,发动大规模入侵,我们用什么去抵御敌人?
江青听了叶剑英的这番说词,反而洋洋得意地偏了偏她优雅的脑袋:叶帅啊,国际国内形势,并不像你讲的那么吓人,而是好得很。林副主席讲了,形势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而是大好!人民群众是被真正地发动起来了。我们中央文革,就是要坚定不移地支持人民群众的一切革命行动。
刚获毛泽东任命为总政治部副主任的中央文革成员关锋说:近几年的情况表明,人民解放军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资产阶级的腐蚀,尤其是部份高级将领,生活靡烂。那些被革命群众打死打伤的,多半是些混进军队里的坏人,腐化变质分子。
戚本禹说:林副主席对近来的武斗有精辟分析,他说打人分几种,一种是好人打好人,误会;一种是好人打坏人,活该;一种是坏人打坏人,狗咬狗;还有一种是坏人打好人,要坚决镇压!
叶群一直埋头做笔记,不发言。
谢富治说:对反革命分子,革命群众有权根据《公安六条》实行专政。群众专政是一大发明。
康生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但革命造反派出于革命义愤,偶尔动动拳脚,无可厚非。
陈伯达说: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革命就是暴动,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王力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温良恭俭让。
江青有恃无恐地喊道:打死几个反革命算什么?阎王爷请他喝烧酒!
一群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叶剑英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怒火,突然抡起胳膊狠命一击,把面前的茶杯、茶盘打得粉碎!鲜红的血汁从他右手指间渗出,滴红了洁白的桌布。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把淌着鲜血的手指直朝江青、康生们戳了过去,斩钉截铁地怒吼:谁是反革命?请问各位,冲击军事机关,破坏战备设施,抢劫枪枝弹药,烧毁档案文件,算不算反革命?四处打砸抢抄、打人、抓人、杀人,算不算反革命?炸毁列车,私设公堂,打死国家部长,逼死省委书记,斗死解放军大将、上将、中将,算不算反革命?上至朱总司令,下至我和其他元帅、副总理,哪家没有被抄两次以上?对这些坏人为什么不严惩?公安部长为什么不执法?你们把党搞乱了,把政府搞乱了,把工厂搞乱了,还嫌不够,还要把军队搞乱!一旦遭到敌人的大规模入侵,靠你们这些摇笔杆的人去保卫国家?
徐向前以拳头敲敲会议桌,加入怒斥:军队是政权的柱石,搞垮军队,就是摧毁柱石!难道我们这些带兵出身的老家伙都不行啦?要靠蒯大富、聂元梓这样的家伙来指挥军队?全军五百万指战员绝不答应!全国人民绝不答应!
一向被称为儒帅的聂荣臻,一反常态,怒不可遏地把面前的茶杯、茶盘一掌扫到地下,茶水四溅:谁要毁我长城,我就和他拚命!
陈毅双手叉腰,剑眉倒竖,直逼江青、康生:那些想搞垮军队的人,最后总是自己垮台!王明、张国焘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直没有出声的李富春也站起来:我没法子和你们共事!我没法子和你们共事!
谭震林腾地站起身来,取了挂在椅靠上的外套,拂袖就走,边走边回过头来咆哮:你们以为老子不晓得萧力是谁?就是公主!江青的女儿。江青的女儿一张大字报,就可以把总政治部副王任刘志坚中将打倒、逮捕,这是哪家的王法?你们可以去报告毛主席,我一九二七年跟着他秋收起义,跟着他上井岗山,开辟江西苏区,闽西苏区,跟着他打日本,打老蒋,直到跟着他搞大跃进,三面红旗……我谭震林白活了六十五岁!现在我跟不上,不跟了!要斗就斗,无非坐牢,杀头,斗争到底!
会场突然寂静下来,谁也没有料到谭震林会咆哮出这么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
沈默不语、听任双方唇枪舌战的周恩来总理,眼看着谭震林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厉声喝道:谭震林!你给我回来!今天我主持会议,还没有宣布散会!
陈毅、李先念几乎同时叫道:对!谭老板回来,就是要留在里头和他们斗!
已经有女护士在替叶剑英元帅包扎手指上的伤口。
更令周恩来吃惊的是,江青娥眉倒竖,凤眼圆瞪,一脸杀气,起身就走:这种碰头会,右派翻天,老娘不开了!
周恩来眼睁睁地看着江青离去,没有胆量喝令主席夫人回来。
江青、康生、陈伯达回到钓鱼台文革小组办公室,立即责成张春桥、姚文元、戚本禹、王力四人执笔,整理出一份《怀仁堂碰头会发言纪要》,包括叶剑英砸杯盘手指流血,陈毅擂桌子否定延安整风,李先念哭诉运动遭遇,徐向前替走资派鸣冤,聂荣臻摔茶杯咆哮,李富春扬言不再合作,谭震林怒吼不跟了……等等,均详细记述下来。
当天深夜十二时,这份《发言纪要》由江青直接送到人民大会堂北京厅,呈给老板毛泽东。毛泽东认真看过,脸色一忽儿白,一忽儿红,老半天没有吭声。看得出来他心情激动、沉重:刘少奇尚未真正垮台,邓小平尚未完全缴械,陶铸刚被软禁,却半道上杀出三总四帅这批程咬金……,周恩来主持会议,听任双方大吵大闹,拍桌打椅,态度瞹昧,更是耐人寻味……不是最擅长和稀泥?超级泥瓦匠,怎么就不和稀泥了呢?貌似不偏不倚,实为包庇纵容……。
毛泽东阴着脸,目光浑浊地盯住婆娘:依你们的意见,我该怎么办?
江青掂量掂量份量似地,回答:康生、伯达的看法,陈、叶、徐、聂、李、李、谭七人,是对文化大革命采取了一次集体对抗,也是对主席领导权威的一次公开挑战,对毛泽东思想的猖狂进攻。这是一股反革命逆流。他们的背后是刘、邓、陶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所谓三总四帅大闹怀仁堂事件,刘少奇、邓小平他们知道了,肯定欢欣鼓舞,他们的战略后备军终于出动……
毛泽东巴掌一劈:你们是不是主张我把右的势力一网打尽,来个乾净、安全、彻底,甚至效法史达林,搞一次一九三七年式审判,把这些人通通除掉?
江青笑容可掬:我没有这些的设想。相信康生、伯达他们也没有。大家都等着最高最新指示。
毛泽东忽然问:林彪不是派叶群出席了碰头会吗?
江青说:叶群一言不发,坐山观虎斗。我想林总对于他的老下级刘志坚被打倒,肯定保留看法。
毛泽东说:他不是写了信给我们的萧力,表示支持她把刘志坚揪出来吗?难道是做给我看的?算了,不谈这个了。通知值班室,要周总理马上来见我。
江青出到绒幕屏风外,按铃传来一名值班卫士,代老板下了指示。转回老板面前,见老板气色已平和许多,不禁心里打个冷噤:难道出了大闹怀仁堂这种恶劣事件,都激不起老板的雷霆之怒?她和中央文革的同事们原以为可以趁此机会,把所谓的三总四帅划成「反党集团」、「刘邓同路人」,扫除大革命道路上的一大障碍……忍不住进言说:老板呀,当断不断,必致后患。长痛不如短痛啦!
毛泽东目光阴冷地盯住婆娘:住口!不消你来和我捅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叫你读点二十四史,也是一知半解,半通不通。想逞一时之快,得有本钱啦。你们手下几个人?多大力量?就那几枝笔杆子,成得了事?三总四帅,三个副总理四个元帅,加上朱总司令,加上刘邓旧部,人家是红一方面军、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即后来的一野、二野、三野。你们一定是看不起徐向前的吧?张国焘倒台后,他成为红四方面军的代表,李先念曾是他的副手。他手下的大将有徐海东、王树声,上将有许世友、陈再道、陈锡联、李聚奎、傅钟、洪学智、郭天民、周纯全、陈伯钧、刘震……还有几十名中将。红四方面军战将多,都是硬打硬拚出来的。全国八大军区司令员,四个是徐向前老部下。其余,陈毅、聂荣臻、叶剑英、谭震林、李富春、李先念,哪个手下不是战将一大批?你身边那几个秀才相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夜郎自大,轻如鸿毛。用我老家的话来讲,多一个不咸,少一个不淡……所以我讲呀,这次文化大革命,能够处理掉彭、罗、陆、杨、刘、邓、陶,以及「六十一人叛徒集团」之类,就大功告成了。你们还想把所有的人换掉,取而代之,蛇吞大象,那是妄想。
江青仍是不服地噘噘嘴:那我们也还有林彪手下第四野战军呀,雄兵百万,战将千员。林总可是对您忠心耿耿的啦!
毛泽东又瞪婆娘一眼:对牛弹琴,你懂个鸟!用四野人马去控制、取代其他三支野战军人马?哪叫什么军事平衡?会是个什么局面?林彪是你支使得了的人物?讲了半天,愚蠢之极,狗屁不通。
正说着。卫士在门口报告:主席,总理到了。
毛泽东手一招:请他来吧。
周恩来快步进入,见江青在场,连忙主席好、江青好的问候、致意。
毛泽东并不起身,只是随便地挥挥手,示意周恩来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开口就说:恩来呀,林彪同志向我报告,上次军委扩大会议,你事先没有徵求他的同意,而直接向我建议,就通知全军正军以上干部来开会,弄的他很被动,被架空,不符合组织原则。为此事,我批了几句话,让国务院、军委、文革小组三家传阅,你都看到了?
周恩来欠欠身子,恭敬地回答:主席批得及时,中肯,我完全接受,决心改正……我已经给林副主席写了份书面检讨,带来了,请主席先看看……
说着,周恩来从随身文件夹内抽出一页十行纸,双手呈上毛主席。
毛泽东架上老花镜,却又放下了,把纸页转交江青:你替我念念。
江青心情复杂,看周恩来一眼,朗声念道:
林副主席,听到主席的批评心中很不安。我完全接受主席和您的批评。尽管此事的发生有些客观原因,当时叶剑英同志曾打电话向您汇报,叶群同志说您己休息,让他找我。正好那天夜里我向主席汇报工作,就顺便讲了此事,得到主席同意。但作为我仍是不可原谅的,特向您检讨,并保证今后决不重犯。
祝您永远健康!此致 敬礼。
周恩来 年 月 日
毛泽东听罢,嘱江青把检讨书还给周恩来,说:可以了。林彪曾是你学生,过去三娘教子,现在子教三娘。三娘写了书面检讨,可以了。你交给林彪去吧。不管事,但揽权。你们不可以直接请示我,非得先过他那关。下面要谈点眼皮底下事。恩来啊,我委托你主持中央工作碰头会,却发生了三总四帅大闹怀仁堂。据说你貌似公允,不偏不倚,放任双方拍桌打椅,党同伐异,算怎么回事?谭老板扬言要和我分道扬镳,斗争到底,他哪来的这个胆识、气焰?
周恩来浑身打个激凌,正襟危坐地回答:主席,是我主持会议不力……白天的事,我要负重要责任。也怪我对近一段各地夺权斗争的复杂性、艰钜性,缺乏通盘的考查、认知。会议一开始,谭震林同志就发难,质问张春桥同志为什么不放陈丕显、曹荻秋两人到北京来休息?陈、曹两人过去是谭震林在新四军中的老下级,自然也就得到陈毅同志的附和。徐向前同志则提出刘志坚被打倒的事,又得到李先念和聂荣臻两人的附和,都是老上下级关系嚒。先念同志更是在会上失声痛哭,说被红卫兵抄家两次,贴大字报指他为大叛徒;叶剑英同志火气更大,原因是先一天晚上,警卫局的人拿了公安部度谢富治签署的逮捕证,抓走了他的女婿刘诗昆,并抄了他西山的家……
毛泽东问:刘诗昆,不就是那个五七年世界青年联欢节上得过金奖的青年钢琴家?
周恩来说:逮捕证上指他一九五九年赴苏联学习期间,参加克格勃组织,利用特殊的家庭关系盗窃了大量党和军队的机密……。
毛泽东又问:有证据吗?现在一股风,叛徒、特务满天飞。事涉叶剑英呢。
江青插话:我听谢富治讲,刘诗昆除了有苏修特嫌,更主要的是他多次书写匿名信,攻击中央,攻击文化大革命运动,用词特别恶毒。白天的事,叶剑英是帅字号人物。
周恩来温和地看江青一眼,说:主席,我看刘诗昆的案子,就交公安部门去管吧。叶剑英同志心里坦然,说他决不过问此事,一切要重事实、重证据……刚才我汇报谭震林的问题。这次他表现特别反常,我就是想保他,都困难。他在会上大放厥词,无法无天。主席已经了解到,我就不重复了。
毛泽东点点头:你不想保谭老板了?我却还想保保他,看看他的三头六臂,如何与我分道扬镳,斗争到底嘛。恩来啊,三总四帅,公开挑战文化大革命,也是向我下了道战表,我拿他们怎么办?
周恩来看一眼毛泽东,仿佛看到他眼神深处的某种焦虑、迟疑,心里权衡片刻,才说:主席啊,还有江青同志,我认为对他们的错误言论,要进行坚决的批判。具体的做法,还是主席一贯提倡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毕竟他们都算你的学生辈。当然谭震林例外,可做这次闹事的反面教材。
江青说:叶剑英比他更典型,也更危险。还有陈毅,否定延安整风,反得很彻底。
毛泽东停了停,问:他们目前所担负的工作呢?李富春、李先念、谭震林帮你执掌国务院,陈毅掌外交,叶剑英掌军委日常事务,徐向前掌军委文革小组,聂荣臻掌国防科工委,各人都是一个大摊子,可以把他们都撤换下来吗?
周恩来揣摸一下毛主席的意向,说:恐怕不行,他们七个都是独当一面的,一次性撤换下来,各行各业青黄不接……谭老板倒是可以撤,他分管农林,波及面较小,他态度又最恶劣。
尽管江青一再示眼色欲插言,毛泽东挥挥手,制止住。他闭上眼睛思考片刻,才说:恩来,那就明天再开一次会,原班人马,一个不准少。我到会上讲话,命他们接受批评,检讨错误。对谭震林的处理,我要等到明天看到他的表现再定。……江青嚒,你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我一直给你肯定。但有许多事情,欲速则不达,懂吗?好了,替我送送总理,再回钓鱼台去吧。我累了,要休息。
第二天下午三时,在人民大会堂小会议室,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毛泽东、周恩来端坐正中央。毛泽东一侧,依顺序坐着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谢富治、姚文元、关锋、王力、戚本禹;周恩来一侧依顺序坐着李富春、陈毅、李先念、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谷牧。
毛泽东黑虎着脸子亲自坐镇,会议室无人交谈,气氛沉闷。叶群进来时,见大家已经坐好,连忙快步走近江青,笑容可掬地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并和江青嘀咕几句。
对于林彪又请病假,不出席会议,毛泽东心里很窝火。做为权力接班人,看到三总四帅闹事,躲到一边不出面,不吭声,什么意思?坐山观虎斗?等到人家把毛泽东斗垮了,你就接上班了?每逢开会,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派叶群做代表,你的架子比我毛泽东还大呢。
陈毅看着叶群坐下,忽然请教周恩来:今天是开政治局会议啊?来了这么多不是中央委员的人?
毛泽东耳聪目明,思绪敏锐地扫了陈毅一眼,代周恩来回答:政治局扩大会。不具委员身份的同志,是扩大进来的,算我的客人。叶群代表林彪出席。
谭震林迟到了,是拄着根手杖进来的。
毛泽东指着周恩来身边的一把空椅,语带讥讽地说:谭老板,你还是来了啊,看来缺了你这名要角,我们的这台戏还唱不成啰!
谭震林大大咧咧地坐下,回嘴说:不是中央委员的人都来了,我是政治局委员,不能来?我谭某人几十年出生入死,不像有的人写两篇文章,坐直升飞机上来。
周恩来警告地看谭震林一眼:你昨天还没有闹够?主席今天亲自坐镇,就是要解决昨天的事情。
毛泽东点点头,勃然作色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昨天,你们几位拍的拍桌子,摔的摔杯子、盘子,要大打出手啊?叶剑英今天带伤上阵。我要告诉同志们,中央警卫局、中南海警卫师、北京卫戍区还是听毛泽东的!所以毛泽东不怕你们……你们三总四帅大闹怀仁堂,为建国以来所未见。搞突然袭击,向文革小组发难,向党中央发难,想干什么啊?无非想搞宫廷政变,让刘少奇重新上台!把张国焘、王明、彭德怀都请回来,把陈独秀、瞿秋白、李立三都请回来,好不好?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文化大革命十六条,你们都是举了手的。为什么运动深入开展之后,就要拚命抵抗呢?只能叫做阳奉阴违,居心叵测。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坐在毛泽东一侧的中央文革成员们个个面带得色,眉飞色舞。
坐在周恩来一侧的三总四帅,则人人面露惊愕。
谭震林脖子一胀,顶嘴道:我认为我在会议上的发言没有错,是符合十一中全会精神的。难道搞文化大革命可以不要党的领导?可以不要稳定军队?可以把党的老干部、军队高级将领统统打倒?
也只有谭震林敢讲这个话了。实在是他和毛的关系不一般,几十年来都是毛最亲信的干将。
陈毅也坦然说:主席,我只是对文革小组的人有看法,一切武斗、抄家、抓人、冲击军事机关事件,都有他们在背后支持。
叶剑英挥挥缠着纱布的手:目的是要搞垮军队,搞垮党,搞垮国家!
李先念说:我哭都没有地方哭!
聂荣臻说:主席,我们是忍无可忍了。
李富春说:我没法和他们共事。
徐向前说:主席,部队支左,已有一千四百多名指战员被打伤,二百五十八人被打死,十几名将军被迫自杀,其中包括昆明军区阎红彦上将,东海舰队司令员陶勇中将……。
毛泽东脸色发白,呼地站立起高大的身躯,粗暴地吼道:要奋斗就要有牺牲,你们不要讲了!文革小组执行八届十一中全会决议,缺点是一二三,成绩是八九十,这是铁的事实。谁反对文革小组,就是反对毛泽东,我毛泽东就反对谁!你们妄图中断文化大革命运动,把刘少奇请回来?做梦!叶群同志,你回去告诉林彪,不要再养什么病了!他的地位不稳,人家要敲掉他的接班人那把交椅,要他早作准备。如果文化大革命失败了,我就和他撤出北京,再上井岗山打游击。你们说陈伯达、江青不行,就让陈毅来当中央文革组长吧!把陈伯达、江青逮捕,枪毙!抓康生去充军。我也下台,你们去莫斯科把王明弄回来当主席嘛!你陈毅昨天扬言翻延安整风的案,好彻底啊,全党会答应吗?解放军会答应吗?你谭震林、叶剑英也都是老党员了,为什么要站在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一边?
谭震林不管不顾,豁出去了:我不该早入党四十年,我不该活了六十五岁!
毛泽东暴怒地手指戳向谭震林:你可以退党!你已经活了六十五岁怎么办?你可以不活嘛!
周恩来见毛主席和三总四帅吵成这样,不知如何是好!你们不要逼毛主席盛怒之下,作出不智之举啊!于是连忙语带哭声地恳求道:主席息怒,不要伤了身子。他们几个都是你的老部下,学生辈,这几天鬼迷心窍,你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我负责狠狠教训他们,处理他们……昨天晚上他们已经找我做了检讨,没想到今天见到主席又闹,他们像些小孩子耍赖、撒娇……
毛泽东仍然一脸盛怒:他们根本不认错嘛!这件事,要再开政治局会议来解决,一次不行两次,一月不行两月。政治局解决不了,中央全会解决。中央全会解决不了,发动全党同志来讨论、解决!
说罢,大手一挥,劈开面前的什么障碍物似地,愤然离开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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