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六章 北方地震兵变 南方丝竹清唱

第六章 北方地震兵变 南方丝竹清唱

天旋地转,山崩地裂,自古被视作国家社稷的凶兆。

三月八日凌晨,河北省邢台地区发生强烈地震,震级六点七级,波及邯郸、石家庄、衡水三地区,重灾区为邢台的隆尧、宁晋、巨鹿三县,倒塌房屋数十万间,上百万人口受灾,初步估计受伤及死亡人数达十余万。

依组织程序,地震灾情首先由震央的隆尧县委汇报给邢台地委,邢台地委汇报给河北省委,河北省委汇报给华北局,华北局汇报给党中央、国务院。

当天晚上,刘少奇主持政治局紧急会议,周恩来、朱德、陈云、邓小平、彭真、贺龙、陈毅、李富春、李先念、薄一波等出席,萧华、曾山等列席。会议决定:参加内蒙大演习的六十三军提前返回保定、石家庄营地,投入邢台地震救灾工作;中央成立地震救灾领导小组,周恩来任组长,从公安、内务、卫生、交通、农业等部门抽调人员,组织医疗队、物资供应队开赴灾区;周恩来于明日(三月九日)乘直升机赴灾区视察灾情,慰问灾民。

会议结束后,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三人通过专线电话,向远在杭州西湖的毛泽东主席作出汇报。已经晚上十一时了,电话里还传出来京胡和锣鼓点子的声音,显然毛主席又在听某位京剧名角的清唱。直到听完一折,替演员鼓了掌,毛泽东才接了电话:邢台地区死了多少人?已经掘出来尸体七千多具?不算太多。房屋倒毁百分之八十?多是些土坯屋,搭盖起来不难。很好很好,措施及时。恩来明天去灾区视察?还有没有余震?可以可以,代表党中央、国务院,也代表我,向震区人民表示慰问……你们要调六十三军回石家庄?调动军队的事,要先报我和林彪批准,这是纪律。野战医院的医务人员可以组成军医队赴灾区。好了好了,我的身体状况,杨成武同志已向你们通报过了,医疗小组暂不允许我回北京。中央的工作,还是你们各司其职吧。上个月在武昌,我要彭真找罗瑞卿谈话,谈了没有?怎么还不见罗长子有新的检查送来?啊,是恩来、小平、彭真三位找罗长子谈的?罗仍有抵触抗拒情绪?请彭真转告他,拒不认罪,拒不承认反林彪,反对突出政治,要吃苦头的罗。我不是指刑讯逼供。不要对公安部长、总参谋长搞刑讯逼供。

正当党中央、国务院、北京市委、市政府机关紧急动员,工、青、妇、文、教、卫各种人民团体紧急动员,层层大会小会,干部职工市民捐钱捐物,组织医疗队、物资供应队、工程抢险队奔赴灾区之际,「临时扎营」在北京郊区县的第三十八军,突然于一天凌晨如同一枝枝黄色箭镞,从四面八方插入市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头接管了北京卫戍区、中共北京市委、市政府、北京市公安局、中共中央组织部、宣传部、调查部、统战部、对外联络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新华社、《人民日报》社、北京电话电报大楼、人民大会堂、京西宾馆、军事博物馆、钓鱼台国宾馆、民航总局、首都机场、西郊机场、南苑机场、铁道部、北京火车站……总共三十来个要害单位,两个小时之内,一枪未放,全部被军事接管。

三十八军的接管动作快速准确,乾净俐落,堪称军事行动的杰作。比方说接管中共北京市委、市政府,只派出两个排,进驻市委、市政府机关大院,负责警卫工作,并不干涉机关的行政事务;比方说接管电台、电视台、新华社、《人民日报》社,也只是分别派出一个排的人马进驻,取代原先的警卫,再加上一个军人审稿小组,和原来的总编辑、副总编辑共同审查重要稿件……如此这般,有条不紊,分寸不乱。一场新中国成立以来从无先例的「军事政治大地震」,进行得如此完美、无缺,甚至都没有引发北京街头市民们的任何惶恐、骚动。

中央和北京市的所有要害机构被三十八军接管之后,并没有人通知党中央主持日常工作的刘少奇、邓小平、彭真、贺龙等人。周恩来去了地震灾区,大约也不了解北京城里的这项军事变故。还是打理军委日常工作的贺龙最早得到讯息。出生入死戎马生涯大半辈子,贺龙还从没有这样窝囊废过:和平时期,好端端的,忽于一个早上发觉自己成为瓮中之鳖!兵变!他们欺人太甚,对老子搞了一场兵变!不,是对党中央、国务院搞了一场兵变!

周总理不在家,贺龙只好去找刘少奇主席。刘少奇刚刚起床,一听这事,气得脸色寡白,浑身打颤:三十八军不是临时路过北京郊区吗?有这么骗人的?是侮辱我们这个党,侮辱我们国家,侮辱马克思主义!在党内搞兵变,对党的机构搞军事接管,为整个共运历史所不齿!不齿!

贺龙说:不齿归不齿,他们已经搞了,我们怎么办?

刘少奇说:召开中央全会,在中央全会上和他们辩论,看看有几个中央委员同意他们搞兵变。

贺龙说:少奇同志,民航总局、首都机场、铁道部、北京火车站都被接管了,外地的中央委员、候补委员一个也进不来……

刘少奇朝正在餐室里帮忙厨师准备早点的王光美喊:光美呀,请小平、彭真立即到我这里来,贺帅已经到了,有紧急事情商量。

趁邓小平、彭真未到,贺龙坐下喝茶的空档,刘少奇要通了石家庄的电话,找到了周恩来总理:恩来啊,你才离开三天,北京出事了,你知道吗?我们忙救灾,他们忙军管!

周恩来在电话那头好一会没有吭声。是庆幸他自己人不在北京?还是预先得到密报,一走了之?还是也像刘、贺一样义愤填膺?过了一会,周恩来的回答竟像兜头泼来一桶冰水:少奇同志,你是主持中央工作的,冷静应付吧,估计出不了什么大事……我听说三十八军只是临时进城维持秩序,以防邢台地区的几十万灾民涌向北京去……

刘少奇以求告的口气说:恩来,天都塌下来了,中央机关都被接管了,还说出不了大事……你回来吧,在我们几个人里头,你最善于应付这种局面。

周恩来说:少奇同志,要沉住气。我建议你还是先向主席那里请示一下,问问怎么回事……至于我,要向中央请假,去天津参加华北局会议,讨论备战、小三线、抗旱、学毛著几个问题,约五天可结束。之后拟在河北各地调查研究一个月。我已交代,在我离京期间,国务院由小平管,外交由陈老总管,工交、财经由陈云、先念、一波管。

刘少奇再没有吭声。原来一切都安排好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他放下电话,沮丧地对贺龙说:贺总你都听到了吧?关键时刻,恩来躲风撂挑子,走得远远的,说要一个月才回来……

邓小平因住在中南海,很快来到,见面第一句话:我们忙救灾,他们忙兵变,搞的啥子名堂嘛。

贺龙仍是两眼发红:邓政委,当年刘、邓大军从上海打到大西南,最后进军西藏……今天这事,我贺龙怎么都想不通!老子这个军长被小排长耍了,林秃子欺人太甚,干出这种下流勾当!

邓小平明白贺老总的意思: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南昌起义时,贺老总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的军长,而林彪只是属下一名小排长。革命的风水轮流转,当年的小排长已经爬到了当年的老军长头上。

刘少奇却说:问题不在林彪。林彪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敢在北京搞兵变。

邓小平说:少奇同志,莫急莫急。湖南的老同志不是爱讲一句话,砍下脑壳只是个碗大的疤?中央办公厅、中央警卫局、中南海警卫师,还没有被三十八军接管吧!

刘少奇咬了咬牙说:我有预感,或许下一步,就会对我住的这所福禄居实行军事管制了。没甚么了不得的,顶多和光美带了孩子们回老家或是延安种地去,相信还能自食其力。

邓小平颇有同感地说:搞了大半辈子,体会到做普通老百姓的好处了,也比较能够理解陶渊明。少奇同志、贺老总,我来这里之前,和周总理通了个电话,他说已向中央请假,要在河北各地调查、学习一个月才回来……真是有大智慧的人。我一心想向总理学习,总也学不成。

刘少奇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党内真正称得上有智慧的人是胡乔木,他一九六一年就请长假休息,激流勇退。不像你、我,在大饥荒的日子里逆流而上,结果怎样?自己落得一身麻烦……。

彭真迟了半个多小时才哭丧着脸赶到。问他为什么拖这么长时间才来,他竟说:变天了,我差点出不了门。一觉醒来,发觉原来的警卫班不见了,换上一拨新人,都是关外口音。我要乘车出门,几名新来的卫兵竟拦下车子,问我上哪里去?谁通知的?去多长时间?我火了;我是彭真!中央政治局列席常委,书记处常务书记,北京市第一书记兼市长,你们当兵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行动自由?他们到值班室去向什么人请示后,回来才表示可以放行!在党中央内部出这种事,荒唐不荒唐?不经过党的会议,不办理任何组织手续,就要软禁我?想抗议,都不晓得该找谁去……。

刘少奇已经平静些了:好了,在没有宣布我们为阶下囚之前,该怎么办?听天由命,束手待擒,我们都有家小拖累啊。

邓小平说:给主席挂个电话吧。我们是孙猴子,他老人家是如来佛。

彭真却一直在讲些丧气话:为了吴晗,为了《海瑞罢官》,我看样子是过不了这关口了……五九年庐山上批斗彭德怀,我是积极分子,我怎么可能替他闹翻案?已经有人组织批判北京市委「三家村」,邓拓、吴晗、廖沫沙,下一个肯定轮到我。不然他们没有必要对市委、市政府实施军事管制。我准备坐牢、杀头。各位老同志,看在几十年来一起干革命的情分上,照顾一下我的家小吧。

邓小平稍显豁达些:大水冲了龙王庙,泥菩萨过河……事到如今,看开些,想透彻,无非翘辫子。还是先求求如来佛,请他开恩吧。

贺龙毕竟草莽些,桌子一拍:我们什么都不敢干,他们什么都敢干!不行,鱼死还网破了呢,老子咽不下这口鸟气!

彭真眼一瞪、心一横:贺总有办法的话,我老彭跟你干,总比等死强。

刘少奇绝望地摇摇头:大军进城,晚了……我们只顾了国民经济、国计民生,一年忙到头,从没防备人从背后下手。党内斗争,不能兵戎相见。他们能,我们不能。宁可大家下台,也不要开这个头。不然我们这个党肯定完蛋,像太平天国进了南京那样,以自相残杀收场。

彭真说:人家看透的,正是我们这种顾全大局的观念。

邓小平说:冷静下来,莫讲斗气话了。各人都有一大家子,孩子们上中学的上中学,上大学的上大学,轻举妄动不得……少奇同志,现在党中央,你还是主事的,给主席挂个电话吧。就说首都已经被三十八军接管了,我们应该配合主席干些啥?

刘少奇说:小平同志,这个电话还是你来挂……主席人在哪里?武昌?上海?杭州?好像和我们捉迷藏。只有恩来知道他的行踪。可恩来又去了河北,讲要一个月才回来。国家总理,关键时刻一走了之,要命不要命?

邓小平看了贺老总、彭胡子一眼,说:行,这电话你们不挂,我来挂。我有感觉,主席现在又到了杭州,听京戏哪。

西湖汪庄。碧水蓝天,柳雾桃云。门外湖光十里碧,坐中山色四围清。有联云:

天赐湖上名园,绿野初开,百亩荷花三径竹。

人在瀛洲仙境,红尘不到,万顷碧水一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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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毛泽东在书房阅二月份的《人民日报》剪报,是工作人员替他剪贴的。一则报导引起他的注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郭沫若同志,在最近一次人大常委全体会议上发言,说他过去所写的上百本史学的、文学的、戏剧的所有著作,有不少封建糟粕,统统不符合毛泽东思想,有害于广大读者,没有保留的价值,建议各地的图书馆、图书室把它们清理出来,统统烧掉,一册不留,为全民普及毛主席著作让路……

连郭老这样的史学权威、文化泰斗都紧张起来了?要自我焚书了?可见运动已经深入人心了。烧吧,烧吧,反正你们自发烧毁的,让封建主义、修正主义、资本主义的精神鸦片断子绝孙吧。

据说,自郭沫若副委员长的讲话公开发表以来,全国各地已经开始焚烧书籍,公家的、私人的典籍,纷纷投入火堆。精装的、厚本典籍不易烧透,只好先浇上汽油或是柴油。一时间堆堆烈火,炷炷青烟,成为革命新景观,神州新气象。为此,周恩来、彭真等人曾经电话请示:私人的书籍任由书的主人去烧,公家的书籍(主要指全国所有图书馆)是否暂时予以封存,不准借阅,但也不予烧毁,好吗?那次,毛泽东是发了脾气的:我身体不好,你们拿这么具体的事务来干扰我?你们看着办吧!

门口有人轻声唤主席。进来!

原来是中办主任汪东兴。什么事?

汪东兴报告:主席,省公安厅王厅长来电话,反映盖叫天同志的腿伤复发,不能来为您演出《打虎上山》。另一位须生名角宋宝罗同志和他的鼓乐班子,立马就到……

原来浙江省京剧院有两位大师级人物,一位是被陈毅元帅誉为「燕北真好汉,江南活武松」的盖派表演艺术家盖叫天,另一位是须生名角宋宝罗。两人都是北方人。五十年代初,日理万机的周恩来总理考虑到毛主席要经常到杭州西湖休养,而特意安排了几位京剧名人来浙江省京剧院来任台柱子。毛主席爱看京剧而不大看越剧嘛。

听了汪东兴的报告,毛泽东将两条长腿架在茶几上:盖叫天,盖大师的戏,我不要再看了。武功戏,摸来打去的,人家嫌台下只有我一个观众,场子冷清,提不起劲……对了,东兴,问你一个事,一九五五年军委授军衔时,是不是授给你少将?刘少奇的那名大保镖李树槐,授的什么衔?

常年在毛泽东身边工作,汪东兴早已习惯伟大领袖忽东忽西的跳跃式谈话、问话了:报告主席,我是受之有愧……李树槐好像是大校。我记起来了,一次欢迎外国军事代表团,我见他穿过校官服,两道杠杠四颗星。

毛泽东点点头:汪少将好,汪少将……我看现在那些中将、上将都比不上你……那个宋宝罗,已经替我唱过四、五十场了吧?去年有人反映他的历史问题,浙江公安厅查清楚了没有?

汪东兴说:查清楚了。宋这人从小学戏,多才多艺。他十五岁那年唱倒过嗓子,在家养病期间从师学习书法、绘画和治印。据说他临摹齐白石的虾、徐悲源的马、于非闇的花鸟,几乎分不出真假。他也是治印高手,曾经替大汉奸周佛海、陈公博刻过印章。

毛泽东说:他去年送我一方福建青田石印鉴也很不错。周佛海、陈公博是我们党的第一次代表会的十二名代表之一,算创党元老之一。后来他们投降了老蒋,再又投降汪伪……听讲宋宝罗还给很多国民党大员唱过堂会?

汪东兴汇报:也查清楚了。宋宝罗很早就出了名,做念唱打俱佳,二十岁风靡北平,给冯玉祥、张宗昌、张作霖、张学良等人唱过堂会。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双十节,他被接进南京总统府,替蒋介石夫妇演唱一出《二进宫》,老蒋喜欢得不得了,和他握手,照相。省公安厅的有关档案里,存有一张当年他和蒋介石、宋美龄的合影。要不要去取来给主席看看?

毛泽东说:东兴,你还记得吗?一九五八年在杭州饭店,宋宝罗替我唱的第一出戏,也是《二进宫》,真是历史的巧合……艺术这东西,内容是有阶级性的,形式却没有阶级性,封建阶级、资产阶级可以利用,无产阶级同样可以利用。

汪东兴陪毛泽东来到小戏院时,宋宝罗等人已在幕后恭候了。观众席只有几十个座位。在第一排中央位置前,摆好了一张蒙着白布单的茶几。茶几上已有茶壶、茶杯、香菸、烟灰缸等。还有一叠洁白的小毛巾,供毛泽东随时抹手抹嘴用。茶几旁边还有只白色搪瓷痰孟缸,盛着半缸清水,专接毛泽东咳嗽时吐下的浓痰。

小剧院空空落落,只坐着毛泽东一个观众。女服务员上来替他上了茶水,并替他松开肥大的腰腹上的皮带扣,把裤头放开。一切安顿妥当,汪东兴和女服员退到侧后的门口去,和站立在那里的卫士、护士、医生一起听戏。

戏台只比观席高出一步,是个大平台。琴师、鼓手已在台边等着,准备开锣。女服务员送上来剧目单,请毛主席点戏。毛泽东一一看下去:《四进士》,听过;《二进宫》、《斩黄袍》,听过;《借东风》、《空城计》,听过;《辕门斩子》、《斩马谡》,听过……毛泽东看戏很专心,很投入,讨嫌一些不懂古戏文的工作人员在他旁边东问西问。他最喜爱的京戏段子是《辕门斩子》、《斩黄袍》、《斩马谡》、《杨老令公碰碑》,简直百听不厌,有时还脚踏拍,手击节,套上琴声锣鼓点,扯起喉嗓五音不全地和台上的宋宝罗一起嚎唱。

宋宝罗最拿手的段子是《逍遥津》和《哭秦庭》,不但保存了民初大师高庆奎流派苍劲悲凉、俊拔委婉的行腔特色,还吸取了清代名伶汪桂芬、孙菊仙和现代大师马连良等人的唱腔精华,融会贯通,创造出新,形成他自己清亮激越、如歌如诉的演唱风格,难怪从北方到南方,从国民党到共产党的最高领袖,都表示青睐、激赏。

其实宋宝罗这次受命来西湖汪庄献艺,是经过一番曲折的。因为他正在舟山群岛给驻岛解放军作春节慰问演出。昨天深夜,两位岛上的部队首长突然打着手电筒找到他的住处,说上级急电,命他带上琴师、鼓手立即返回杭州。宋宝罗收拾好行头,由部队首长送到一处海军码头。码头上已经泊着一艘候命的炮艇。炮艇接上宋宝罗一行四人,在风高浪急的黑暗中驰向舟山本岛,再换上另一艘快艇,飞驰北仓港码头。岸上已有一辆大轿车等候,载上四名京剧工作者朝宁波方向驰去。四周一片漆黑,路上没有别的车辆。车到宁波,天刚破晓,宋宝罗才认出轿车是省公安厅的,但司机不认识。在宁波早市吃了一碗馄饨面,再上车直驰杭州。中午时分抵达杭州,不准他们回家,而留在省公安厅招待所三楼休息、养精神。每层楼口都有军人站岗。据以往经验,宋宝罗已猜到是某位中央领导到了西湖休养。行程安排得如此紧急、神秘,八成是毛主席住在汪庄。

宋宝罗一行四人在招待所洗了澡,睡了一觉。晚饭后,漱口洗脸,换上整洁衣服候命。不一会来了三名操标准普通话的高大军人,检查了他们的行头、乐器,请他们下楼,上了一辆黑色旅行车,沿西湖西北山路绕行到西山路,再绕至南山路,在南屏寺北口转进三潭印月景区。在汪庄门口下车,再次接受检查,沿一条花木扶疏的通道,总算到了那座他们熟悉的小戏院。

……毛泽东晃了晃手里的剧目单,像老朋友似地对宋宝罗说:宋师傅,我们又见面了。听讲你们下部队演出了?舟山群岛有座普陀山,佛家四大圣地之一,去了没有?

宋宝罗恭敬地一一回答,尽量简洁,不罗嗦。为毛主席单独演出四、五十场,他知道主席不过随口问问,并不需要你认真回答什么。

毛泽东说:好,我们就戏言戏。你的唱腔流派,最适合须生。也可以唱唱老旦么?

宋宝罗知道毛主席想他变变花样,听个新鲜。今晚上,可得别出心裁,另露一手。于是说:主席,你评点得太对了。我的确学过老旦戏。现在我先给您试唱一段《断太后》,如何?

见毛主席点了头,宋宝罗朝三位乐手一示意,一段行云流水般过门之后,凭着自己深厚的艺术功底,把老旦一角演唱的《断太后》,唱的世事沧桑,世态炎凉,千回百折,荡气回肠……。

毛泽东热情鼓掌,大声叫好:不错不错,下面不唱老旦了,还你的老生面目吧。

可惜台下就坐了毛泽东一位观众,他的掌声、叫好声,更显得小剧院空荡荡,平添出一种孤寂感。宋宝罗生平给无数的大军阀、大政客唱过堂会,只有伟大的毛泽东喜欢单独一人听戏,真是越伟大的政治家越孤独哩。

宋宝罗接下来演唱的是他真正的「绝活」:《朱耷卖画》。朱耷,明代朱氏皇室后裔,著名画家「八大山人」是也。明亡清兴,朱耷为保持志节,宁愿贫困潦倒,流落街头卖字画为生,也不肯趋炎附势,出仕清廷。《朱耷卖画》表现的即是「八大山人」的这一悲愤凄苦遭际。演这出戏,不仅要求演员唱、做俱佳,更要求演员边演边作画,且是画技不俗,当场展示,最后敬献给观众中身分最尊贵、亦即最有权势的高官长者。因之在京剧舞台上,能上演这出戏的名角可说是寥寥无几。

紧锣密鼓,朱耷穷困潦倒,但气宇轩昂,英气逼人。唱到家园破,亡国恨,声泪俱下;唱到民族情,复兴志,高歌入云。唱着唱着,但见朱耷移步台上一张早布设好的长案边,拿起画笔,铺展宣纸,一咏三叹,挥毫泼墨作起画来……。

毛泽东原本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两脚轻叩节拍,跟着哼哼唱唱。他心里是很不喜欢朱耷这类「狂生」的,作画写字,一技之长,有什么了不得的?你要活到今天,非划你个右派,送到农村劳动改造不可……待到宋宝罗边唱边画之时,毛泽东忽然站起身子,踱步上台,走到宋宝罗身后,看稀奇似地要看看究竟在胡乱画些什么。不一会,他就称奇了,但见宋宝罗提笔挥洒,泼墨自如:疾若游龙出水,迟若清溪徘徊,如有神助……不到十来分钟,便见一只昂首引颈、神情抖擞的大公鸡跃然纸上,俊挺青石,背倚楠竹,似面对朝日,高啼晨曲!

好一幅雄鸡报晓图。毛泽东兴之所至,也不管宋宝罗唱没唱完,画没画毕,就以他浓重的湘潭口音在一旁指指点点:落笔很准,画得好,画得好!这幅画,可题「雄鸡一唱天下白」一句,李白原句,我也借用过……

宋宝罗为了表示对伟大领袖的恭谨,坚持着唱完、画完,并题写上「雄鸡一唱天下白」七个字,最后将此幅计五尺长、二尺半宽的雄鸡报晓图,双手呈给伟大领袖。

谁想伟大领袖并不亲手接下他的画,只叫工作人员上来取走……此时的宋宝罗已是浑身大汗,满眶泪水。连新中国的毛主席都不尊重他的艺术劳动,跑到台上来指指点点,看猴戏一样。早在三、四十年代,他的京戏表演艺术就与盖叫天齐名,饮誉中外;反倒是解放后他的艺名只在杭州一地了。他的书法、绘画、金石,可称三绝,却连申请加入美术家协会都不被批准……。

听过戏,看过画,已是晚上十一时。汪东兴小心翼翼地上前报告说:主席,小平同志来过三次电话了,说有急事找您。刚才您在看戏,我们没敢打扰……北京那边在等电话,您接还是不接?

毛泽东兴致正高,挥挥手:要小平再等等吧,我还要和宋师傅讲几句话。

汪东兴只好匆匆跑去值班室,请北京的邓小平同志他们再耐心等一等。

半小时之后,毛泽东由护士搀扶着回到卧室洗了把脸,才踱步至书房,半仰在沙发上接电话:是小平吗?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刚接见了四个文艺工作者。

邓小平在电话的另一头说:主席呀,有件大事要报告你,今天清晨三十八军突然进城,一下子把北京市委、市政府和中央二十多个重要单位全部接管了。少奇同志,贺龙同志,还有我和彭真同志,在北京看家的人,事先毫不知情……。

毛泽东一听问起这事,不禁有些光火,语气也就转生硬:我是军委主席,林彪是军委第一副主席,我们调动部队,为什么要通知所有的人?

邓小平说:主席呀,我们不是别的意思,……三十八军十多万人马,驻扎在城里城外,要搞好军民关系,党政关系呀。还有士兵宿舍、后勤供应一系列问题急需解决。

毛泽东说:你们急什么?军民关系有总政治部协调,物资供应有总后勤部解决,不须劳动诸位……少奇在不在呀?我和他讲几句。

北京那头立即传来刘少奇的声音:主席,我是少奇。我们几个是很着急。从下午起就和你联系,一直守到现在……三十八军进城接管首都,不再是暂驻……北京有几十个国家的大使馆和商务新闻机构,要注意国际影响呀,不然满城都是军人、军车活动……。

毛泽东说:少奇呀,你总是习惯打打国际牌。我却认为外交是内政的延续,外交为内政服务。这个本末不可倒置。这次部队的行动,你们就不要过多操心了。你、小平、彭真,仍然负责中央日常工作,贺龙同志仍然打理军委事务。一切如常,秋毫无犯,还不行?当前工作,一是要抓好邢台救灾,二是要抓好春耕生产,不违农时。还有聂荣臻和中央专委报告,近期要试爆我国第一颗氢弹,是喜事嘛。人家有原子弹,我们也都有嘛。你代我转告聂荣臻元帅,试爆一定成功,我等着听消息。

刘少奇大约听出来毛泽东顾左右而言它,只好也换了个题目:主席呀,恩来已去邢台等地,说要在河北视察一个月才回北京。我和小平的意思,是不是请恩来立即返京?现在国务院的一些重要部门都进驻了军队,需要他回来安定干部情绪。

毛泽东说:恩来最近没有和我联系。你们自己去找他吧。对了,你和陈毅不是这个月下旬要出国访问?你们准备得怎样了?

刘少奇说:现在这种局面,还不知去得成去不成。

毛泽东说:怎么去不成?天没有塌下来,北京还是你在当家嘛。你带上光美,陈老总带上张茜,旅游三个国家……想趁便看看新疆的军恳农场?可以嘛。北京的事,还有小平、彭真他们嘛。

刘少奇还在电话里罗罗嗦嗦,不得要领。毛泽东知道他还想讲三十八军进城的事,又没有勇气公然抗命。北京的所有要害单位都被军队进驻了,你刘克思抗命有什么用?

接过电话,毛泽东按铃传来汪东兴,问宋宝罗他们走了没有?汪东兴报告说:送走了,省公安厅会安排他们吃消夜,还要连夜送他们回舟山群岛去,不耽误京剧团的慰问演出。

毛泽东还要游泳,吃消夜,看文件。他的精力最佳时间是每晚的下半夜。

一年之后,宋宝罗被冠以「历史反革命」、「国民党间谍」的罪名,被浙江京剧院内的造反派和剧院外的红卫兵小将斗的死去活来。后来还是省革命委员会和省军区的负责人想到伟大领袖可能还要听他的演唱,而出面做了工作,才保住了一条性命;另一位京剧大师盖叫天,也是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被打成「反革命戏霸」、「黑帮分子」、「美蒋特务」,全家被扫地出门,天天被捆绑斗打。一次,盖叫天被押上一辆垃圾车的车斗上游街示众,竟从车上被抛下来,摔断了腿,血染街头,无人敢救。后被一辆板车拉到医院,医生见是报上点名的「大黑帮分子」,拒绝治疗。最后这位饮誉中外的京剧艺术家,「活武松」,竟活活痛死在一间四壁漏风的破草棚里。——此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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