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天塌地陷 七六改元

一九七六年大事简略：

一月一日，中央两报一刊发表元旦社论，针对邓小平的“三项指示为纲”，毛泽东尖锐指出：阶级斗争是纲，其余都是目。怎样看待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当前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种路线斗争的集中表现。

由此，毛泽东以他残存的生命之力，生平最后一次在全国发起一场针对邓小平的“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这场运动像他的批林批孔批周公运动一样，注定也会雷声大，雨点小，人们耻与为伍了。

一月八日，周恩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举国哀悼。

一月十一日，周恩来遗体送八宝山革命公墓火化。从城内北京医院至西郊八宝山公墓，沿途二十几公里的长街两旁，一百多万北京市民不请自来，冒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替总理送行。哭声呼天抢地。藉哭周总理，哭国家的灾难，民族的不幸。全中国在同一天哭泣。

一月十四日，天安门广场上，北京市民自发悼念周总理，从四面八方朝人民英雄纪念碑送花圈，敬挽联，达百万人之众。张春桥、姚文元指令新华社、人民日报等新闻单位不得报导，以免冲击“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的大方向，干扰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最新战略布署。

一月十五日，周恩来追悼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连毛泽东身边的工作人员都觉得毛应当出席，那怕是去露个面，都有利平息民怨、民愤。但毛泽东毫无悲伤的表示，照样听音乐，听诗词朗诵，和

文工团的女相好们嘻笑无度，绝口不提追悼大会的事。事前，经张春桥提议，由邓小平代表中央作悼词。毛泽东同意。此一来，邓小平一被打倒，替周恩来作的悼词就等于废掉了。当日，有几十万人聚集在天安门广场上，替周总理举办民间的悼念仪式。追悼会后，党中央机关刊物《红旗》杂志竟不刊出周恩来遗像，不刊出邓小平代表中央所作的悼词。此举，立即引发党内、军内的极大愤慨，一座积蓄已久的民意火山，即将喷发。

一月三十一日，农历春节初一。北京市民们仍沉浸在失去周总理的悲伤之中，很少有人放鞭炮。毛泽东却领着女姘头们在中南海游泳池院内大放鞭炮。说是驱除霉气，整整放了两个小时。北京卫戍区部队一度紧急出动，误以为中南海内爆发激烈枪战。第二天清早，清洁工人从中南海游泳池一带运走了两卡车的炮竹纸屑。

二月二日，中共中央发布新年第一号文件：

中共中央通知

(一九七六年二月二日)

经伟大领袖毛主席提议，中央政治局一致通过，由华因锋同志任国务院代总理。

经伟大领袖毛主席提议，中央政治局一致通过，在叶剑英同志生病期间，由陈锡联同志负责主持中央军委的工作。

就这么个毛泽东口授、由毛远新交政治局“一致通过”的《中共中央通知》，剥夺了邓小平主持国务院工作的权力，同时剥夺了叶剑英元帅主持中央军委工作的权力。

右倾务实势力受到重挫，文革左派也没有捡到大的便宜。毛泽东玩弄一局脆弱的平衡游戏。张春桥没有当上国务院代总理，写下一篇《一九七六年二月三日有感》：又是一个一号文件。去年也发了

一个一号文件¹。真是得志更猖狂。来得快，来得凶，垮得也快……。张春桥对华国锋上台、邓小平垮台都怀着仇恨。

二月二十五日，中共中央召开各省市自治区和各大军区负责人参加的“打招呼会议”。华国锋在会上说：对邓小平同志的问题，各地报纸可以点名批判。会议期间，江青以毛夫人兼中央文革组长身份，召集十七省市自治区负责人谈话，大骂邓小平，同时也通过训斥湖南、山西两省的主要负责人，对华国锋示以颜色。

三月初，中共中央发出文件——《毛主席指示》，在党内点名批判邓小平。毛泽东指出：搞社会主义革命，不知道资产阶级在哪里，就在共产党内，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走资派还在走。邓小平就是煽动右倾翻案风的那个人。

三月八日下午三时，东北吉林省吉林地区天降陨石雨，散落面积达四百八十平方公里，为世界有文字记载历史以来最大一次陨石雨。三块巨型陨石穿破一点七米深的冻土层，陷入地下六点五米处，形成三个大坑，分别重达一百五十公斤，五百六十公斤，一千七百七十公斤。毛泽东从报纸上看到天降罕有陨石的消息，对陪护在侧的小孟夫子说：天人感应呢，今年有三个大人物去世呢。总理已经走了，剩下我和总司令了。三块大陨石，自然现象，难以解释呢。

三月二十五日，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旗下的上海《文汇报》一篇文章，公然指周恩来为“老走资派妄图把党内那个死不悔改的走资派邓小平扶上台”，引发各地群众的极大愤怒，南京市首先爆发抗议示威，数万名学生、工人、市民、机关干部走上街头，焚烧上海《文汇报》和《解放日报》，高呼“反周必败！反周必亡！”“打倒叛徒张春桥！”“打倒工贼王洪文！”

天津、哈尔滨、西安、成都、武汉、南昌、杭州等地均爆发了类似的群众游行抗议示威。

四月四日，清明节。从四月一日起，北京市民、工人、学生、干部、军人、郊区农民自发到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献花圈、花篮、挽联，祭奠“敬爱的周总理”。每天多达数十万人。但群众献的花圈、花篮，都会于晚间被收走，焚毁。广大市民怒不可遏。一些工厂（包括军工厂在内）开始送来沉重的石材花圈，水泥花圈，不锈钢花圈，最重的达三吨。但这些沉重的花圈同样拾深夜时分被收走。有些工人、学生干脆留在广场上过夜，守卫花圈。于是有人发表演讲，有人朗诵诗歌，追忆周总理功绩，支持邓小平全面整顿，痛斥江青、张春桥祸国殃民。党内斗争公开化，社会化了。军事机关、军队院校的大批军人也投入进来。已被软禁的邓小平、叶剑英竟说服监护他们的警卫局人员，穿上便服于晚上赴天安门广场看形势。中共北京市委、市政府出动十几部宣传车，发布禁令，禁止在天安门广场上举行群众集会，严防阶级敌人破坏捣乱。抗议群众越加愤怒，痛恨，声势更加浩大，到处有人发表演说，朗诵诗歌，公开痛斥王洪文、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等人，矛头直指毛泽东—中南海那个现代秦始皇，他敢到广场上来吗？他敢来，就回不去了！打倒独裁！打倒专制！人民万岁！解放军万岁！

四月五日，天安门广场上悼念周总理、支持邓小平，反对四人帮的抗议活动达到高潮。白天的参与人数超过一百万。愤怒的人群驱赶公安便衣、捣毁公安车辆，焚烧广场东南角北京市工人民兵指挥部的两层小楼……病中的毛泽东听了侄儿毛远新的汇报，下令接班人华国锋实施镇压。傍晚六时，广场上人群少了许多（多数人回家吃饭休息去了），高音喇叭广播北京市委书记吴德讲话，要求仍然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立即解散，不然要面对专政措施。但广场上的群众不信邪，坚持不肯离去。晚九时三十分，广场上所有照明灯光突然熄灭，一片漆黑。早埋伏在人民大会堂、革命历史博物馆、中山公园等处的一万名手持棍棒的首都民兵、三千名警察和五个营的卫戍区部队，包围、封锁了广场的所有出口，对群众进行血腥镇压、逮捕。广场上血肉横飞。谁也没有想到华国锋、吴德会对和平纪念周总理的人群下毒手。此为震惊全中国的“四．五天安门广场事件”。

四月七日，中共中央发布决议案称：根据伟大领袖毛主席提议，中共中央政治局一致通过，华国锋同志任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第一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

同日，还发布了《中共中央关于撤销邓小平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决议》：

中共中央政治局讨论了发生在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事件和邓小平最近的表现，认为邓小平问题的性质已经变成对抗性的矛盾。根据伟大领袖毛主席提议，政治局一致通过，撤销邓小平党内外一切职

务，保留党籍，以观后效。

四月八日，《人民日报》发表长篇报导：《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政治事件》为一九五六年匈牙利事件在中国北京重演，称邓小平为“邓纳吉”。为防止军队哗变，毛泽东、江青、不敢从肉体上消灭邓小平，而允予保留党籍。

这之后全国各地均有大批抗议人士被捕入狱。一座更大的政治活火山，蓄势待发。

五月二十九日，云南西部龙陵、潞西地区先后发生七点五级、七点六级强烈地震。预示着中国将要天翻地覆。

六月，党中央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压倒一切。但省、地、县人民公社各级，大都意兴索然，开会念念文件，应付差事，走走过场。此期间，毛泽东病情加重，仍多次把华国锋、江青、毛远新、张春桥、王洪文、汪东兴、姚文元、陈锡联等招至病榻前，要求他们合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团结就是力量》，并照集体像。毛泽东还许诺说：今后，江青可以做党主席，华国锋做党的第一副主席兼国务总理，王洪文做人大委员长，张春桥做党的副主席，汪东兴做党的总书记。毛泽东特意嘱咐江青和汪东兴两人手拉手照像，要求他们发誓搞好团结，同心同德，反对分裂。

毛泽东还下令解除了对叶剑英的软禁，找叶谈话，说自己一生只做了两件事，一是打了二十二年仗把蒋介石赶到一个海岛上去了，一是搞了十年文化大革命……谆谆嘱咐叶，要学诸葛亮、郭子仪，不要学周勃、鳘拜，要在他死后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七月一日，长期遭受毛泽东打击、迫害的前中共中央总书记张闻天在软禁地江苏无锡去世。张闻天病重时一直要求回北京治病，未获毛泽东批准。

七月六日，中共老好人、解放军总司令、全国人大委员长朱德去世。

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时，河北省唐山地区发生七点八级强烈地震，波及天津、北京、石家庄广大地区，大批建筑物倒塌。震央唐山市被夷为平地，七十多万人口伤亡，这座一百多万人口的工业城市从地面上消失。灾害发生后，河北省、地、县三级无人发起救灾，通讯、铁路、公路中断。由唐山市两名从瓦砾中爬出的普通干部找到一辆还能起动的吉普车，在余震中东奔西突十多个小时，直接找到北京中南海，向党中央、国务院报告：唐山市完了，一百多万人口完了！去救啊，去救啊……

当日，接班人华国锋先安排毛泽东住进搭在游泳池旁的地震棚，保证伟大领袖的绝对安全。当晚主持政治局紧急会议，决定调动十万解放军赴唐山地区救灾，全国援助唐山救灾，其余工作让路。江青、张春桥竟说—唐山市才一百零七万人口，全国有八亿人口，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抹掉个唐山市算得了什么！攻击华国锋为首的党中央、国务院新工作班子“以抗震救灾压革命、压批邓”。

八月十六日，四川北部松潘、平武地区发生七点二级地震，成都市有强震感。

自八月初起，毛泽东病危。他没想到老天爷竟以这么多大地震、这么多臣民死亡来替他送行，殉葬。他更没有想到，他尚未断气，以华国锋、叶剑英、汪东兴为一方，以江青、张春桥、王洪文为另

一方，双方正秘密调兵遗将，暗布杀手，只等他一断气便大打出手。

九月九日，统治新中国达二十八年之久的中共大独裁者毛泽东死了。

十月六日，华国锋、叶剑英、汪东兴在获知江青、张春桥、王洪文一派要在十月十日毛泽东去世满一月时举事，扫荡党中央走资派及右倾势力，而由汪东兴调动预先准备下的中南海警卫师敢死队，率先动手，将毛夫人江青、党中央副主席王洪文、常委张春桥、政治局委员姚文元、毛侄儿毛远新、毛姘头谢静宜等党政军文革派头目及骨干分子，一网打尽，完成一次二十世纪新中国最为精彩、漂亮的“不流血政变”。那是另一部历史传奇大剧。

黑暗了许久的东方地平线，露出人们引颈以望的晨曦曙色。

Footnotes

1. 宣布邓小平任党中央常委、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