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十五章 妙哉!毛氏回銮

第十五章 妙哉!毛氏回銮

武昌东湖宾馆梅岭一号。工作人员都以为毛主席白天游了长江,晚上会好好睡一觉。

晚十二时,毛泽东突然通知随侍的杨成武、谢富治:准备走!北上,先到郑州;发电报告诉北京的陈伯达、康生、江青三人,到郑州会我。

毛泽东一向说走就走。两小时后,他的那座绿色行宫似的专列火车,已经奔驶在长江北岸上的茫茫夜色中了。主车厢中,灯火通明。毛泽东全无睡意。他裹著长睡袍仰在铺著凉席的木板床上,身子随著列车的行进微微晃动。他随手翻阅著那部不知翻阅过多少次的《资治通鉴》,卷第七,秦纪二,始皇帝下:

二十年,荆轲至咸阳,因王宠臣蒙嘉卑辞以求见,王大喜,朝服,设九宾而见之。荆轲奉图以进于王,图穷而匕首见,因把王袖而揕之,未至身,王惊起,袖绝。荆轲逐王,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负剑!」负剑,王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匕首擿王,中铜柱。自知事不就,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遂体解荆轲以徇。王于是大怒,益发兵诣赵,就王翦以伐燕,与燕师、代师战于易水之西,大破之。

……

图穷而匕首见。荆轲所以不能成功刺死秦始皇,皆因他的主人燕太子丹打错了主意,竟想在秦王殿上劫持秦王,逼他退回约契,交还所侵占的诸侯领地,太幼稚,太可笑了,可惜了樊于期将军的那颗脑袋了……樊于期,秦之叛将,深恨秦始皇,自荐首级,供壮士荆轲赴秦庭取信始皇,图行刺……毛泽东放下书卷,闭目遐思,似睡非睡。朦胧中,彷佛回到了中南海,回到了颐年堂政治局会议上……以毛泽东、林彪、康生、陈伯达为一方,刘少奇、邓小平、彭真、贺龙为另一方,激烈争辩究竟是谁在北京发动兵变一案!周恩来、朱德态度暧昧,居间观望……刘克思义愤填膺,竟手指著毛泽东说:一九五八年你发动大跃进,全党上你的当,引发全国大饥荒,饿死人口几千万!我,总理,小平,陈云,彭真,夜以继日,调整政策,挽救经济,度过难关,仍尊你为领袖、统帅!你却过河拆桥,以怨报德,翻脸不认帐,无视国计民生,又发动文化大革命,要把我们当作党内走资派来清算!你这人还有不有心肝?你不敢召开中央全会,不敢让全会来表决,而夥同林彪秘密调三十八军进关,突然包围北京,接管中央各个要害部门,把首都北京变成一座大兵营,反诬彭真、贺龙准备兵变!彭真,贺龙!你们把姓毛的抓起来!请他写下字据通报全党,承认是他本人夥同林彪发动了兵变!小平你负责看住林彪!好家伙,一个彭真、一个贺龙,登时像两个豹狗子似地向他扑了过来,贺龙还挥著一支手枪……未至身,王惊起,环柱而走,群臣皆愕……来人啊!来人啊!他们要行刺我……。

住在隔壁副车厢内的杨成武、谢富治,听到毛主席的大叫声,慌忙跑了过来……毛主席已在床上坐起来了。一册大字本的《资治通鉴》掉到地板上。老人家浑身都汗湿了,看样子是做了恶梦。但他们不敢问梦中的情景。

保健护士托著叠毛巾进来,替毛主席擦汗,换睡袍。

毛泽东袒胸露腹,失神地任由护士摆弄。欲吐痰,谢富治忙端起床下的痰盂去接,一口脓痰下来,溅起水珠子上了脸,也顾不上去擦,因为毛主席还要吐第二口;欲吸烟,杨成武忙燃上一支递上去……毛泽东换上乾净的睡袍,吸著烟,才缓过神来似地笑笑:不要紧,天塌下来,有杨成武、谢富治顶著……成武,我们到哪里了?

杨成武答:刚过了信阳,天亮时分可到郑州。

毛泽东转问谢富治:叫陈伯达、康生、江青三个到郑州会我,他们来得及吗?

谢富治答:杨总长已通知空军专机夜航,应该来得及。

毛泽东点点头:好。河南有我们两个老朋友,一个书记刘建勋,一个副书记纪登魁……他们现在怎么样?想跟哪个走啊?

杨成武请示:主席要不要见他们?

毛泽东说:看情况吧。到了郑州不下车,叫陈、康、江三个上车来见,了解北京方面的情况,再定下面的行程。

杨成武、谢富治会意:原来主席还没有决定回不回北京呢。

毛泽东命两位亲信上将坐在对面沙发上,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问:谢部长,你知道「图穷匕首见」这个成语的来历吗?也就是荆轲刺秦王的故事……

谢富治搔搔头发:主席,我没有读过历史……只看过连环图……一个什么太子,雇杀手去谋杀秦始皇,是不是?

毛泽东笑了笑:很好,我的公安部长看小人书,知历史掌故……,成武,你哪?

杨成武答:主席,我是从《东周列国志》里读到的。荆轲是战国时代的著名刺客。那时候这类刺客很多,专诸献鱼,项庄舞剑等等,都是。

毛泽东说:项庄舞剑是楚、汉相争时候的事……,一部《东周列国志》,尽是臣弑君,子弑父,父弑子,兄杀弟,弟杀兄,相杀了两三百年,加上诸侯混战,残酷得很。那期间最著名的刺客有五个。第一个叫专诸,用鱼肠剑刺死吴王僚,帮吴公子姬光恢复王位;第二个叫要离,也是吴国刺客,这次是姬光派他去行刺逃亡在卫国的僚的儿子忌庆,免除后患;第三个叫豫让,是晋国大夫智伯的家臣,智伯在一场内乱中被赵襄子杀死。豫让为报主仇,两次行刺赵襄子,结果却被抓住。被处死之前,他要求赵襄子脱下身上的袍子,剑击三次,算了却宿愿,是名阿Q式刺客;第四个叫聂政,战国时代韩国人,以屠牛为业,被一个叫严遂的人所收买,去刺杀仇人侠累。聂政没有杀死侠累,反被暴尸于市;第五个就是行刺秦王的荆轲了。五个著名的刺客,两个成功,三个失败……,秦始皇统一天下,五十岁时在出巡路上被赵高所害,也和刺客行刺差不多。三国英雄曹操曾经行刺董卓,未果。董卓后来被义子吕布杀死,吕布也是刺客一个。隋文帝杨坚被自己的儿子隋炀帝杨广所杀,杨广也是刺客一个。连扬名后世的李世民,都是杀他太子哥哥李建成而夺得王位的,不也和刺客差不多?历来如此。我们共产党这一朝代,能否例外啊?

杨成武、谢富治忠心护主,一时竟也无言以对。

毛泽东接著说:既要防止有人在北京发动兵变,又要防止身边出现专诸、荆轲。富治啊,你是负责中央政治保卫系统的,现在中央领导人的贴身警卫员,多长时间一轮换?

谢富治回答:去年之前是一年一轮换,今年已改成半年一轮换。我以脑袋向主席保证,警卫系统绝对忠于主席,誓死捍卫主席。除了我和汪东兴,谁也甭想插一脚进来。

毛泽东说:我相信你们。警卫员武艺高强,他们的职务是死的,思想是活的。比如跟过彭德怀的警卫员,听讲离开时都哭鼻子,是种什么情绪?无非是觉得老彭蒙受冤屈嘛!这就是产生专诸、荆轲式人物的精神温床。今后,谁离开时哭鼻子就下野战部队去,新疆、西藏、海南岛,越远越好。

谢富治说:是!坚决执行主席命令。

毛泽东说:从现在起,除了我这里的警卫人员保持相对稳定,其余的,一律改为三个月一轮换。警卫人员除了出身好,思想好,品行好,武艺好,还有别的条件没有?

谢富治说:查五服三代,家庭历史乾净。年初我和汪东兴商量,还加一查,就是看看警卫人员的亲友中,有不有三年困难时期非常死亡的……这一条很现实。同是贫苦出身,有这一条,就是隐患。

毛泽东点点头:很好。算你们虑事周到。成武啊,过去罗长子是我的「大警卫员」,现在换成你和谢政委,工作更过细了……其实,我对一中队的干部战士,视同家人,除了演练、站岗、放哨,还要求他们学文化,受教育。我给他们办过文化补习学校,替他们改过作业。其中好学上进的,我都让中央办公厅保送他们进北大、清华、人大去深造。北大、清华却是资产阶级老爷当家,年年拒收我保送去的人。连高教部部长蒋南翔都出面帮他们阻拦,说不能接受只有中、小学文化程度的警卫团官兵入学。人家根本不把我这个党主席放在眼里,不把工农兵放在眼里。人民大学的情况稍好点,勉强收下两批中央办公厅保送去的超龄警卫,给办了文化补习班,再转入本科学习。北大、清华向谁开门?为什么拒绝工农兵入学?前年,去年,我都讲过,资产阶级把持文化教育阵地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可是没有人听,彭真、陆定一、周扬、蒋南翔们不听,他们上面的玉皇大帝更不听。还有煤炭部办了个煤炭学院,不就学习怎么挖煤炭嘛?也拒绝接收中办保送去的人……。这是促使我下决心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原因之一。号召大专院校的青年学生造反,砸烂教育战线、夺回教育阵地……我是真心爱护一中队的干部、战士的,所以相信他们中间出不了专诸、荆轲式人物。

绕山绕水说半天,毛泽东说的仍和那个恶梦里的情景有关。杨成武、谢富治唯有凝神恭听。

天亮时分,专列火车停靠在郑州郊区机场铁路支线上。已经等候在那里的陈伯达、康生、江青三人立即被召上主车厢。毛泽东仍半仰半坐在铺著凉席的床上,只是朝三人招招手,示意在床前的三把折椅上坐下,问:北京有什么新动向啊?我指的是那些鬼里鬼气的现象。

陈伯达推推康生。康生说:报告主席,自有了叶剑英同志挂帅的北京安全工作小组,情势已在掌握之中。鬼里鬼气的现象不少,比如有流言称三十八军的两个师撤去保定、石家庄,是被排挤走了,北京安全工作小组没有四野将领,等等。

毛泽东说:这是恶意挑拨。你们要查一查,流言是从哪里出来的?什么算四野将领?我们军队的高级干部,从来都是根据战争的需要,在各个根据地之间调动,不存在谁是谁的下属。代总长杨成武,江西苏区时期是红一军团第四团团长兼政委,抗战初期又是一一五师的团长,后才转到晋察冀根据,成为华北野战军兵团司令,算不算林彪同志的老部下?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在延安抗大时是校长林彪的学生,算不算林彪的下级?还有北京军区的郑维山也是。我看呀,都是忌妒林彪的人所造的谣言。幸而林彪同志很清醒,去了上海检查身体,根本不理会这些流言蜚语。康生,还有哪?

康生扶扶眼镜,犹豫一下:主席,还有个情况,不知当讲不当讲……。

毛泽东脸一沉:在我这里,任何情况都可以讲。

康生看看身边的江青,受到江青的眼神鼓励:好,我斗胆……据我们安排在贺龙同志家里的工作人员反应,连著两个星期天,装甲兵司令员许光达大将,北京军区司令员杨勇上将,军区政委廖汉生中将,都到贺家晚宴。晚宴时,他家餐室里都开著收音机,声音很大,干扰侦听。

江青插话:老板呀,一个元帅,一个装甲兵司令员,加上北京军区的司令员和政委,在这种时刻频频私下聚会,肯定有鬼!建议采取措施,防患于未然。

毛泽东闷不吭声。过了好一刻,才瞪婆娘一眼:你们拿到什么证据没有?许是贺的老下级,杨勇抗战时期也是贺龙部下,廖汉生更是贺龙的外甥,他们星期天不能在一起聚聚?当然,若掌握了证据,就是另外的性质了。这事,暂时说到这里吧……伯达同志,现在让你和江青管中央文革小组一摊子,住进钓鱼台。你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陈伯达欲让江青汇报,江青说主席是问你哪,遂说:刘少奇同志频催书记处发通知,急欲召开中央全会,讨论文化大革命的方针、政策的事,主席是知道的了……书记处还没有发通知,一些省委书记就已经到了北京,等著开会了。比如四川的第一书记李井泉同志,就住在他连襟贺龙同志家里。听说还私下去看了彭真。还有新任□□部第一副部长的张平化同志,去看望了陆定一。据说是陶铸同志授意。陶铸同志自到中央工作后,对邓小平同志言听计从。

毛泽东眼睛眯缝起来,思索片刻。忽然,他坐直身子,两条光腿伸到床沿:文的武的,文武两手……文的要求召开中央全会,想到全会上和我公开较量?他有不有这个胆子?很可能有,来个鱼死网破,争取多数嘛;武的,更不要掉以轻心。以目前的紧张状况,目光不要老是注意几个现成人物,讲不定那天早上就冒出个苏哈托,我们中国也可以出现苏哈托,甚至可能派专诸、荆轲之类来对付我……开全会的事,主动权在我这里。我是党主席,已经让周总理转告邓总书记,没有我的批准,书记处发通知就是搞分裂,非法的。当然,此事我们也要预作准备了,一是人家公开摊牌,二是不公开摊牌。伯达啊,还有江副组长,你们中央文革小组,要著手准备文件呢?起草个十条十几条,到全会上去通过一下,就叫做《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决定》。无非是目的、任务、政策措施三部分内容。

陈伯达、康生、江青都在各自的本子上记录著毛的指示。毛问江青还有什么要汇报的?

江青说:少奇、小平两位根本不把中央文革放在眼里!一次书记处和中央文革的碰头会上,我、伯达、康生、春桥按主席的指示,提出不要匆匆忙忙派什么工作组,去限制学校师生们的革命造反,使运动冷冷清清。刘少奇根本不理睬我们,讲派工作组是政治局会议的决定,报主席同意了的!我说主席只是让你和小平相机行事,不要匆忙派工作组呢。那个邓小平气焰好高啊,竟说你们文革小组要执行政治局的决定,反对派工作组是无组织无纪律!主席啊,现在北京了不得啦,王光美化名参加清华工作组,清华已经抓了好几个学生领袖。北大也抓了学生领袖,刘、邓贺的子女在北京很活跃。许多学校连大门都锁起来了,死气沉沉。

毛泽东眼里闪出几许火星子:知道了,总理对派工作组的事什么态度?

江青说:开始很积极,现在不吭声了,好像要和刘、邓拉开点距离,或许是若即若离。

谈话进行了近两个钟头,服务员已经几次敲门,催首长们用早餐。毛泽东吩咐:请杨总长、谢部长一起来吃早餐吧,还有事情要谈。

早餐是每人一分白粥,一笼蒸饺,以及豆腐乳、青菜、豆豉辣椒等。边吃边谈。早餐后,毛泽东吩咐:伯达、康生、江青回北京,主持起草文件,替中央全会作准备。由文革小组起草文件的事要保密,谨防书记处插手。康生你仍做我和政治局的联络员。杨成武你也回去一趟,召集一次北京安全工作小组会议,请剑英同志主持,重申我的命令:北京安全工作小组为首都军事警卫的最高指挥机构,直接向军委主席负责,其他任何人不得调动京津地区的一兵一卒;另外,立即从全国十大军区警卫部队中选调忠诚可靠的学毛著标兵进北京,经短期培训,用以替换中央部、军级以上领导干部家里的警卫人员。原来的警卫人员一律提干,或排长或连长,之后分散到各野战军部队锻练去。我讲的这几条,你们都记下了吗?

陈伯达、康生、江青、杨成武等人齐声回答:是!都记下了。杨成武并把手中的「主席口授命令记录」呈毛泽东过目,签字认可。

毛泽东说:成武啊,你告诉叶帅,北京安全工作小组开会,可以请总理参加,他有缓冲作用。你回北京开完会,飞济南去见我,还有要紧的事等著你去办。好了,你们几位可以下车了,各忙各的去。谢部长,我们也启程吧!去济南。刘建勋、纪登魁等著接见?下一次吧。

七月骄阳,热浪蒸腾,流火般灸烤著齐鲁大地。毛泽东的专列火车折向东行。陇海铁路沿线所有客、货列车停驶、让道。天空则有两架空军战机随行保驾。由于在郑州停留时,各车厢都搬上了大量冰块降温,因而生出阵阵清凉。主车厢中,毛泽东睡著了。他已经三十几个小时没有入睡了,这一觉睡得特别安稳。伟人伟鼾,他发出的鼾声几可与车轮滚动的节律媲美,以至住在前面副车厢中的谢富治都听得到。谢富治是不敢入睡的,他要坐镇接发各类电报,听取各种汇报,随时掌握各地的敌情动向。

傍晚时分,专列进入山东省会济南市郊机场铁路支线,缓缓停下。大约列车驶停时有所震动,毛泽东睡醒了,睁眼就问:到哪里了?一直歪在他床前沙发上值班的护士连忙起立,边用湿毛巾替他擦脸、擦身子,边柔声报告:主席,到济南了。(………………)……你可以起去了,告诉杨总长,就他一个人进来。通知卫士长,我和杨总长谈话时,任何人不要来干扰。

护士理理头发,擦了擦,整整衣裙,退下。

杨成武进来时,毛泽东破例地裹著睡袍下床相迎:成武啊,我在地上跑,你在天上飞,行动比我快,也比我辛苦罗。我一路上都在睡觉,好多天没有睡这么舒服了。就是两条腿还有点酸……。

杨成武说:主席休息好了,我们就心安了。主席,你躺回床上去,先抽支烟吧。醒来一支烟,快活似神仙。

毛泽东躺回床上,歪著身子,嘶嘶地吸著烟:成武,你有重要情况告诉我?

杨成武说:是叶帅让我向主席汇报,近来,贺龙同志家里常有身分不明的人出入,有的身躯高大,外表像部队的篮球运动员。

毛泽东说:家蓄勇士,他打算干什么?我一直担心,会出专诸、荆轲一类刺客。

杨成武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和谢部长提高警惕就是。叶帅还提到另外一件事,前些日子,许光达、杨勇、廖汉生等人,连续到贺家聚会,大热天的,吃什么「一品当朝」,餐室里收音机开得山响……还有李井泉同志进京了,住在贺家,每天外出拜访老战友,去见了刘少奇、邓小平两位老上级,连彭真都见了……叶帅问,要不要采行些预防性措施,比方命令李井泉返回成都去?

毛泽东习惯地眯缝起眼睛:「一品当朝」,不就是贺家的狗肉宴?我和总理冬天都不宜吃,吃了流鼻血。他们几位英雄好汉大热天都吃,火气很旺罗……成武啊,贺龙,许光达、李井泉、杨勇、廖汉生这些人,会反我吗?他们为什么要反我?叶帅讲了什么没有?

杨成武说:叶帅讲,按常理,我们军队的高级将领,个个都是跟著主席打拚出来的。没有主席的路线、思想,不可能有革命的胜利,也就没有大家今天的荣誉和地位。我讲呀,反主席是逆天悖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毛泽东说:成武啊,你一员武将,近来和伯达、春桥这些秀才交道多了,也发这类书生之议?

杨成武说:我是手提三尺龙泉剑,不斩奸邪誓不休。叶帅也是这么讲。

毛泽东说:听听,你还是沾有几分儒雅之气嘛。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叶帅革命几十年,每到关键时刻,总是立下大功。一九二六年北伐开始时,他是张发奎的参谋长。一九二七年老蒋叛变革命,汪精卫发电报给张发奎,让张邀贺龙、叶挺上庐山开会,把贺、叶抓起来。叶剑英及时把消息透给贺、叶,贺、叶没有上山,而发动了南昌起义。要不是叶剑英,贺龙、叶挺被抓,也就没有八一南昌起义了。叶剑英离开张发奎,参加了南昌起义,并和贺龙一起火线入党。你讲他这功劳大不大?一九三三年在江西苏区,我受到博古、项英、恩来他们排挤,打成富农路线的头子,撤了红军总政委职务,还要开除我的党籍,只在行政上允予保留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主席那个空头衔。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去到福建龙岩休息。我就是在龙岩认识你的吧?那时你是红一军团的营长。是叶剑英陪我去闽西根据地养病的。我是个被撤了职的人,很落魄,连警卫员都对我不大客气。剑英却陪我谈论诗词,做诗和诗。私底下完全赞同我的苏区路线和策略。不久,周恩来让我返回军委前委,协助他指挥作战。剑英是从中做了工作的。算患难识知己吧?一九三四年长征时,叶剑英是中央红军第一野战纵队司令员,负责保卫中央机关。一方面军过草地后,在四川樊功和张国焘的红四方面军会师。那时红一方面军只剩下一万多人,破衣烂衫,伤病员又多,被张国焘、陈昌浩看不起。红四方面军有四万多人马,兵强马壮,装备整齐。张国焘想吃掉红一方面军,当领袖。叶剑英那时派在红四方面军任参谋长,拿到张国焘一封电报,内容是胁迫红一方面军南下,否则武力解决之。叶剑英冒著生命危险,单人匹马跑了几十里,把电报拿来给我和恩来、洛甫三人看。我用纸烟盒把电报内容抄下,吩咐叶剑英马上赶回去,不然被张国焘、陈昌浩发现不得了!你说险也不险!我和恩来、洛甫、王稼祥、彭德怀立即组成北上先遣支队,带领中央机关一千五百多人连夜转移,脱离险境。不是叶剑英报信,我、恩来、洛甫三颗脑袋就搬家了……所以啊,关键时刻,叶帅总是立下大功劳。任何时候都不应忘记他的功劳。现在你该明白,十个元帅,他排在第十,我偏偏挑中他当北京安全工作小组组长了吧?

杨成武点著头:明白了。叶帅的功绩,我原先也听过一些,今天主席这么一讲,我更是敬佩了。叶帅问主席,要不要在北京城里采行些预防性措施的事,我怎么回覆他?

毛泽东闭上眼睛想了想,说:不。这种时刻,不能打草惊蛇。真有什么动向,也要让人家进一步暴露……贺、许、杨、廖聚会的事,在郑州停留时,康生也对我讲过。现在缺乏的是真实凭据。少奇同志、小平同志他们那边,有什么动静?周总理是什么态度?书记处还没有下通知,不少外地的中央委员就都跑到北京来了,住在各自老战友的家里,难免相互走动,串联……已经要康生、江青他们查一查,究竟是谁通知这些人进来的?是不是某些人阴谋活动的一部分?成武,你看呢?

杨成武说:我陪叶帅去找过总理,总理让我转告主席,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会站在主席一边……在中南海西门,还碰到过你的老乡张平化同志,硬拉住问主席什么时候回京?说各省都在造反,一些省委机关被学校师生、革命群众包围,有的乾脆冲进机关大院里静坐示威。省委书记们不敢露面,纷纷跑到北京来探看究竟……看样子,一些外地的中央委员是自己到北京去的。

毛泽东说:这些地方诸侯,平日做官当老爷,养尊处优,神气活现,现在学生娃娃们一造反,又屁滚尿流、怕得要命,怕被戴上「走资派」的高帽子示众……对了,关于中央部、军级高干家里的警卫人员大撤换的事,你和叶帅、汪东兴他们商量了没有?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

杨成武说:这事叶帅已责成汪东兴他们从速办理。政治局、书记处成员家里的警卫人员刚调换过,不在此例。汪主任还让报告主席,警卫局已布置所有警卫人员,负起双重任务。

毛泽东说:很好很好,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既保护,又监护。林彪回京没有?你去见了他吗?

杨成武说,听讲昨天晚上回到北京,主席没有吩咐,又时间紧迫,没有来得及去。

毛泽东说:很好,林彪回京,我大约也可以回去了。至迟下月初,召开中央全会,决定文化大革命的具体政策。成武,你讲讲,我若回北京,会不会已经有人暗中设下一个口袋,想把我装进去?所谓搞兵变,我若身在外地,他们即使贸然举事,抓不到我,也意义不大嘛。

杨成武说:不可能。叶帅率领北京安全工作小组做了万全的准备……当然,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毛泽东问:要是北京安全工作小组出了坏人呢?

杨成武答:遵照主席上回的指示,已部署汪东兴同志,命令中央警卫局对北京安全工作采行监督措施……下一站是不是天津?要是主席还不放心,可否在天津召开一次军委临时紧急会议?

毛泽东说:成武啊,我们又想到一起了。对,把人都集中到天津去,将见不到兵,兵见不到将……用我的名义下通知,请叶剑英同志去天津主持会议。成武,你把下面的与会者名单记下:北京军区司令员杨勇,副司令员郑维山,政委廖汉生;装甲兵司令员许光达;空军司令员吴法宪,政委余立金;海军司令员萧劲光,政委苏振华;总政治部主任萧华,北京卫戌区司令员傅崇碧,加上三十八军、六十三军、六十五军、六十六军、六十九军五个军的军长和政委。你看看,是不是都网罗进去了?

杨成武笔录下上述名单,请主席来过目,签字认可:京津地区,握有兵权的高级将领,也就是这些人了。要不要请林总和贺总也出席?

毛泽东说:林彪身体不好,不要劳动他。贺龙也不要惊动。成武啊,事不宜迟,你还要辛苦一趟,立即飞回北京,向周总理和叶帅传达我的命令,由他们连夜通知名单上的人,务于明天早晨九时前赶到天津警备区招待所报到,不准请假,不准迟到。违者军纪论处。注意,成武你留在北京,即和汪东兴坐镇中南海警卫师。我这里嘛,明天天亮时到天津,会在天津稍作停留。等名单上的人都到天津开会了,我就可以启程回北京了。记住,要总理、富春、先念、康生、伯达、江青、春桥,明天中午可以到北京火车站接我。朱老总和林彪去不去,由他们自己定。不准通知少奇、小平、贺龙等人。

杨成武万分感佩地说:绝!主席的这盘棋下的真绝,别人做梦都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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