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说破真情惊煞人
周恩来听了纪登魁、李德生、汪东兴三人转述的毛主席指示,当即表示坚决拥护,并嘱咐三人在当晚的政治局会议上如实传达,以便会后贯彻执行。
三人离去后,周恩来很快在脑子里转动开来:
第一,主席关于新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班子的布局,仍让朱总司令挂名委员长,十几二十名副委员长也照顾到方方面面,有利于安抚党外人士,形成和谐局面。当然,实权要落到第一副委员长康生手上了。副委员长人选中,工人、农民、党外人士是照顾到了,共产党自己的代表是不是少了点啊?陈云、刘伯承、陈毅、李富春、谭震林不再担任副总理,可否给挂个副委员长的虚衔?还有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等人也应挂名……这事,须慢慢来做主席和林副主席的工作,一次也不要提这么多,争取分两次、三次的追加上去。
第二,主席关于国务院新领导班子的提名,真是叫人头大,难以接受!名义上仍叫周恩来做总理,第一副总理却摆上了张眼镜,张春桥。看主席的意图,新一届班子算过渡班子,再下一届,周恩来就要退出历史舞台,由张春桥担任总理了。张春桥与李锐同龄,都是一九一七年的,才五十三岁。李锐被关押在秦城,张春桥却快要当上国务院总理了。也好,总算趁了江青的心愿,把张眼镜扶上党和国家第三把手的高位。张的长处是懂理论,能写能说,也有一定的行政能力;毛病在于思想左得很,阴得很,自视很高,不能团结人,不屑于搞平衡,一味地紧跟江青,得罪了不少老帅、老将军,与军委办事组那边的关系也很冷淡,相互猜忌。此事,不知林副主席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张眼镜也不要兴奋得太早。既然林副主席是毛主席的接班人,接班人心里就没有自己的国务院总理人选?会让你张眼镜顺利当上?还有一点,张春桥和江青的关系是否过于密切?比如周末钓鱼台那边跳交谊舞,两人贴的太近。是的,早就有内勤密报,他们贴的太近。虽然不能证明什么,可张春桥在北京是个单身汉呢,和他那有托派历史问题的妻子早就分居了呢,毛主席还曾经问超过呢。
想到这里,周恩来心里豁亮了些。张春桥的手伸向总理坐椅尚有一定距离,还须过五关斩六将。迫在眼前的不是这个,是毛主席提出陕西女劳模吴桂贤当副总理管工业,山西男劳模陈永贵当副总理管农业!真正的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吴桂贤三十出头,健美、耐看,一名出色的纺纱工,先进标兵,前年被召进中南海住了两星期,就可以当副总理,主管全国工业生产?煤炭、石油、化工、火电、水电、采矿、冶炼、制造,还有航运、空运、铁路、公路……天爷,这不是拿国务院副总理的职位当儿戏?山西昔阳县大寨大队支书陈永贵,人称永贵大叔的,一年四季头上包着块白毛巾,当上山西省革委会主任还不够,再又提到中央来做主管全国农林牧副渔的副总理?他读得了文件、看得懂报表?说得清北方有多少小麦、玉米的优良品种,南方有多少水稻、柑桔的优良品种?黄河防汛、淮河防汛、长江防汛是怎么回事?开玩笑,真是开玩笑!叫一名工人来主管工业,一名农民来主管农业,马列著作中有这种论述?国际共运史上有过此种先例?
国务院可不是人大常委会那样的橡皮图章(西方记者用语),更不是全国政协那样的清谈机构,国务院是业务行政部门,是订计划、办实事的!想想上两届国务院副总理班子成员,都是些什么人物?邓小平兼常务副总理,陈云、李富春管计划,陈毅管外交,邓子恢、谭震林管农业,李先念、薄一波管工交财贸,贺龙、罗瑞卿管军队军备,聂荣臻管国防科工委,陆定一管教科文卫,乌兰夫管民族事务,谢富治管公安政法,哪个不是独挡一面?这次可好了,遵照毛主席的提名、指定:老的副总理只剩下李先念、谢富治两人,其余的不是被打倒,就是靠边站了。准备提拔上来的呢?张春桥、黄永胜、纪登魁还算说得过去,吴桂贤、陈永贵怎么行?肯定不行。宁可让吴、陈到人大常委会那边去当副委员长,也不能到国务院当副总理。但这事周恩来不便出面反对,委托谁去向毛主席反映?林副主席?林不会对这么具体的人事安排插嘴的。眼下真正能在毛主席面前说上话的,只有江青、康生、张春桥、纪登魁、李德生、汪东兴几个人。江青、康生难以请动,弄不好还会闹下误会;纪登魁、李德生呢?又不是很熟悉,不可以深谈党内人事;汪东兴则职务特殊,敏感,一向小心保持着某种疏离。那就只剩下个张春桥了。对!张春桥合适,主席指定的第一副总理人选,国务院总理的接班人,能不关心一下别的副总理提名?太好了,就用用这个张眼镜。
还有第三,毛主席明确提出不设国家主席,他也不当国家主席。这事怎么因应?毛真的不想再兼任国家主席吗?国家总该有个头,有个元首呀?哪怕是为着国家礼仪,国际交往,也应设立国家元首和副元首。最常见的事情,新中国已有近百个邦交国家,邦交国的新任驻华使节到任,都要履行一项手续:递交国书。不设国家元首、副元首,人家的国书向谁递交?人大委员长相当于外国的国会议长,国务院总理则是行政机关首长,都是不适宜出面接受国书的。
毛主席说他无意再做国家主席,是不是又放出一颗风向球?看看“九大”后形成的中央领导层中,哪些人是奠正忠诚于他?哪些人是半心半意?又有哪些人一听说他不当国家主席就立即赞成?忠不忠,看行动。到时候那些轻率表态的人就有好果子吃了。此类风向球,屡试不爽。但每次都有人上钩。教训历历在目。一九五七年春天,毛号召知识分子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大批知识分子当真,向各级领导人提意见,半年后毛发动一场反右派运动,把“右派分子一网打尽”;一九五九年春天,毛提出不再担任国家主席,让刘少奇当了国家元首,毛一直如鲠在喉;同年春天,毛在上海会议上提出全党干部学习海瑞,为民请命。吴晗、周信芳等人认真学了,吴晗编了部历史剧《海瑞罢官》,由马连良担纲演出,周信芳则在上海演出《海瑞骂皇帝》,结果怎样?吴、马、周三人都在这次运动中死于非命;彭德怀在庐山会议上因反左反成“右倾反党集团头子”的事,也尽人皆知;还有一九六二年春,毛本已同意邓子恢、田家英、曾希圣等人搞“责任田”、“包产到户”试验,过了半年,毛却在北戴河会议上大反单干风、黑暗风、翻案风、复辟风,指示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一直讲到共产主义去。
长期的党内斗争经验告诉周恩来,对毛要小心崇拜,不能事事紧跟。遇事可分为紧跟、缓跟、不跟三类型。紧跟类,如毛欲除掉某个政治对手时,王明啦,张闻天啦,彭德怀啦,彭真啦,刘少奇啦,你一定要紧跟,不紧跟你就无法生存;缓跟类,如毛在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提出取消工资、取消家庭、取消市场,城市全面恢复供给制,农村拆房拼居过集体生活,等等,明知行不通,又不能明确表示反对,就只好缓跟了,等他老人家回头了;不跟类,如“九大”时毛提出他夫人江青不进政治局,这次他提出不担任国家主席,你要是死心眼,穷认真地去拥护,你就钻进了政治死胡同。
想到这里,周恩来定下自己的基调:继续拥护毛主席兼任国家主席,林副主席担任国家副主席。为此,在起草中的新宪法里,仍保留国家主席、副主席作为国家元首、副元首条款。
下午,周恩来和仍在苏州休养的林彪通电话,简要传达毛主席再次提出不设国家主席的指示。林彪回答得很干脆:事体重大,不宜说设就设,说废就废。请总理召集政治局会议时,再征求一次大家的意见,作出一个决议性质的文件。家不能无主,国不能无君,要有元首,名正言顺。主席表现的是他伟大的谦虚。还是那句话,坚决拥护毛主席兼国家主席,我身体不好,管事少,不宜兼任国家副主席,推荐董必武同志和宋庆龄先生出任,党内党外,一正二副,体现统一战线,革命团结。
林彪的回答有理有节。周恩来却从中听出端倪,林彪的意思是国家主席之职不能因人而设,也不能因人而废,毛泽东无意兼任,这个职位就不要了?自己不干,可以让别人干嘛。一个荣誉性质的位置,都看那么重,不肯放过?我们这个党,这个国家,屡成为一人党,一人国家了……周恩来心里冒出这个猜测,先把自己吓一大跳。
冷静想想,“九大”之后,确有迹象显示中央两位主席之间存在不和谐音调。这是一般中央委员、甚至政治局委员都难于觉察到的。如一次政治局会议讨论《政府工作报告》稿时,陈伯达和张春桥就吵了起来。陈伯达主张在报告中保留林副主席评价毛主席的那三个副词:“毛泽东同志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继承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强调自一九六六年以来,全党全军全国人民一直这样使用,成为习惯用语;张春桥则主张拿掉“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三个副词,只提“毛泽东同志继承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就够了。陈伯达老夫子也不知哪来的一股邪火,瞪着张眼镜喝问:这句话是林副主席提出的,有全党的共识,你有什么权力删改?你对林副主席什么态度?张春桥不示弱,以牙还牙:删掉三个副词,是毛主席对起草“九大”《政治报告》时的指示,你对毛主席的指示什么态度?陈老夫子拍了桌子:九大政治报告是政治报告,四届人大政府工作报告是政府工作报告!你牙黄口臭,想利用毛主席的谦虚,来贬抑我们的伟大领袖?两人吵了个不亦乐乎。
再又一次,也是政治局会议,讨论新宪法草案稿,陈老夫子和张眼镜又为一个句子争得不可开交。这回是陈老夫子要删掉四个字,张眼镜不肯删掉那四个字。句子是:“人民解放军是毛主席亲手缔造、领导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直接指挥的我国无产阶级政权的坚强柱石”。陈伯达主张删去“毛主席和”四字,变成“解放军是毛主席亲手缔造、领导,林副主席直接指挥……”;张春桥则坚持这四个字很重要、很关键,决不允许删掉。吵到后来,党内这一老一少两名大秀才,又搬出各自的后台,一个质问你对林副主席什么态度?一个质问你对毛主席什么态度?一个说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是完整体系,谁想分割谁就是分裂中央;一个说只提解放军是毛主席亲手缔造、不提毛主席和林副主席一起直接指挥,才真正要分割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真正分裂中央!
一般的政治局委员都把陈、张两人的争吵,看作文人相轻,咬文嚼字,秀才意气,为几个字面红耳赤,瞪眼睛拍桌子,无聊得很。且多数人的同情心在陈老夫子一边,你张眼镜小着一辈份呢!陈伯达才是我们党的老资格理论家呢。你张眼镜不就靠了抱江青同志的大腿,一路攀爬上来,不然凭什么当上海市一把手、中央文革副组长、政治局委员?但江青的态度却耐人寻味,每有陈、张争论,她就离席回避,坚持不吐一个字。叶群则陪林副主席在苏州休息,好几个月没有回来出席会议。
周恩来不偏不倚,保持低调。每次陈、张激烈争辩收不了场时,周恩来总是裁定:暂时搁置,等请示了主席、林副主席不迟嘛。但他迟迟没有去请示。一个不能点破的事实:陈、张二人各事其主,只在前台表演而已……难道、难道林副主席觉得人马齐备、腰板够硬了,不再事事顺从毛主席了?了解林彪的人,都知道他是位极有主见、又极为坚持己见的元帅。他的主见从不轻易提出,一旦提出就会坚持到底。有好几次,毛主席都不得不对他作出让步,比如一九六五年十二月拿掉罗瑞卿,一九六八年八月拿掉杨成武、傅崇碧。可这一次呢?如果毛真的无意做国家主席,林又坚决拥护毛做,谁会对谁让步?就看两个拗相公,谁拗得过谁。
周恩来谨言惯行,静观变化。从来一、二把手之间产生矛盾,他这个三把手就相对轻松,需要他充当和事佬,居间缓冲。这么闹闹也好,但不要大翻脸,伤筋动骨。或许,毛为了制衡业已坐大的权力接班人,会不会借重那些去年为执行“林副主席第一号战备命令”而“疏散”到外地去的老同志们?朱德、陈云、陈毅、刘伯承、李富春、叶剑英、徐向前、谭震林、聂荣臻等等,都陆续召回北京来,以阻止权力的天秤继续向一边倾斜?那一来,整个局面就大改观了。老同志,老战友,能回来的,都回来吧!大家在一起,相互有个照应。
果如周恩来所料在当晚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大家认真听过纪登魁三人传达的“最高最新指示”,就竞先发言,热烈拥护毛主席关于新一届人大常委会和新一任国务院领导班子的人事布局,盛赞毛主席胸怀宽广,站得高,看得远,为革命事业掌舵,指引航向;只是对于毛主席提出的不再担任国家主席一条,大家无论如何在感情上都不能接受。康生、黄永胜等人态度尤为坚决,主张政治局扩大会议作出决定,要求毛主席同意兼任国家主席,林副主席同意兼任国家副主席,党、国一体,天经地义。周恩来笑笑说:还是不要叫做决议吧?那会变成政治局逼毛主席就任。仍叫做政治局同志一致劝进,供主席和林副主席决策参考。周恩来并提出:这次,请张春桥同志辛苦一趟,去武昌向毛主席汇报本次政治局扩大会议的讨论情况,以及所形成的一致意见。
散会后,周恩来把张春桥拉进自己的座车,一起回到西花厅后院书房。张春桥到中央工作近五年,还是头回受邀到总理书房谈话。宽大净洁的办公桌上,有块十六开杂志那么大的醒目牌子:请勿吸烟。周恩来招呼张春桥坐下,即把牌子移开了:春桥,你常熬夜,烟瘾重,带了没有?
张春桥忙提手:总理,不要为我破例。出席政治局会议,我也从不带烟的。
周恩来亲切地笑着,抽开抽屉,拿出一包末开封的大中华来:你政治原则性强,日常生活是谦谦君子喽。来,我这里有后备的,你自己动手。
女服务员进来上茶。周恩来吩咐:把门带上,告诉值班室,除了主席、林副主席、江青同志的电话,其余的都回掉,就说我休息了。
张春桥坚持不吸烟。他明白,周总理如此慎重其事,谈话内容一定十分机密且敏感了。
周恩来的目光和语气都十分温和:春桥,我要恭贺你。你不要摇手,听我讲嚒!这次主席提名你为国务院第一副总理人选,是个很英明、很重要的决策,也可以说是很具前瞻性的布局。你不要否认,把你排在副总理人选的头一名,按党内历来的习惯,就是第一副手嘛。今天上午纪登魁他们向我报告这个信息,我就感到由衷的高兴。主席的接班人定下之后,我多次向主席建议,总理的接班人也应及早定下来才好。你知道的,原先主席和中央的意图,是陶铸。可是陶铸鬼迷心窍,竟去保刘邓,和江青同志对着干,只好端掉了,人也死了。他是咎由自取。现在主席提名你,算了却中央一椿心事。你不要摇手。我比你虚长二十岁呢,今年七十二,古来稀了,精力和体力都大不如前。我的身体是个虚架子,这几年忙的啊,毛病都上来了。你呢,才五十三岁,正当壮年,中央的生力军啰。
张春桥城府颇深,谦逊地说:总理不要谬奖。春桥在主席和总理老一辈面前,是晚辈、学生。今后有机会跟着总理学习,当好一名助手,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周恩来摇头:春桥,你不要这样讲。长江后浪推前浪,革命新人替旧人。用红卫兵小将的话讲,过去是三娘教子,现在是子教三娘。我们老同志啊,参加革命早,犯的错误多,历史上那些事,你也了解,我就不多讲了。这次运动,主席要求我们老同志向年轻一辈学习,革命到老,学习到老,改造到老。主席是苦口婆心。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是个事务主义者,工作中屡犯错误,所以经常作检讨,向主席和中央检讨。不怕你知道,在中央负责同志里,我是向主席书面检讨最多的一个,日后都可以出本集子啰。当然这话现在还不要对外面说。若说我也还有点长处的话,除了随时认错,就是肯向年轻同志学习,包括向中央文革小组学习,向江青同志、向你、向文元同志学习,也向各省市的新生力量学习。我这话不是出自客套,而是出自内心。
张春桥不知道周总理此刻为什么要对自己推心置腹,绕了半天还没有绕上正题:总理,你这样讲,春桥无地自容……总理有任何事情交办,春桥保证全力以赴,一往无前。
周恩来说:看看,又客气了吧?自你调中央工作以来,我就一直想抽时间和你好好谈谈。我或许可以倚老卖老地和你讲,主席和中央,都认为你是棵好苗子,人才难得。你不要摇手,听我讲嘛。第一是懂理论,够水平;第二是忠于主席,忠于主席的思想、路线;第三是原则性强,斗争性强;第四是在上海抓过宣传,抓过工交财贸,有一定的实践经验。你担任上海市一把手近五年时间了吧?上海的革命、生产两不误,成为全国的重要的稳定力量;第五是年富力强,身体好,脑子快,有革命的本钱。有此五条,完全符合毛主席提出的革命接班人条件。所以主席看得很准,你确是新一任第一副总理、下一任总理的适合人选。你不要摇手。当然我现在和你讲这个话,是犯自由主义,有违组织原则。可是,我为什么还是要先个别和你说一说呢?你心有灵犀,自然明白的。人事问题很敏感,过去叫做“见光死”,党内党外都一样。
张春桥一时间身上暖乎乎的,鼻头也有些发酸。但他稳得住自己,仍不乏清醒意识:总理厚意,我心领……总理太忙,我不要占用太多时间。派我去武昌东湖,向主席汇报些什么,请指示……
周恩来又笑了:看看,到底年轻些,性子还是有点急。不要紧,我年轻时候比你还急,有时甚至是火爆。这么多年了,倒是没见你春桥火爆过,遇事沉得住气啰。好吧,我们长话短讲。明天,委托你代表政治局同志去武昌向主席汇报,主要是三条……
张春桥掏出小记事本,准备笔录。
周恩来说:先不要笔录。我是考虑,既然主席和中央,已经打算把你摆在国务院的这个位置上,我作为一个老同志,也可以说是老总理吧,就不能不替你今后接手工作做考虑。主席这次提出的几位副总理人选,你、先念、富治、登魁、永胜,都是能办事的,独挡一面无问题。国务院班子不同于人大常委会班子,是管行政业务、干实事的。所以考虑来考虑去,陈永贵、吴桂贤两位同志,是不是放到人大常委会那边去挂个副委员长,同属党和国家领导人系列,更合适些?春桥,这绝不是看不起工人、农民。国务院几十个部、委、办机构,毕竟不是一个工厂,一个公社那么简单。考虑到他们做了副总理,工作起来很困难。专业性强,分工很细,文件报表多得很,看不懂、听不懂怎么办?我做了二十年的总理,还经常感到吃力。两位劳模肯定吃不消。副总理人选选的不准,到时候还不是你我总理、第一副总理的麻烦?我这意思你明白?但这个事情怎么向主席汇报?不能说轻了,也不能说重了,尤其不要让主席误会了我们的意思,不是排斥工农。所以提议陈永贵、吴桂贤二位挂到人大常委会那边去,更有代表性。主席也讲了,副委员长不设名额限制,可以安排他二、三十人。关于副总理
人选,我建议另外考虑三位同志,都是主席熟悉的,一个是湖南的华国锋,一个是广西的韦国清,一个是沈阳军区的陈钖联。农业是基础,是大头,华国锋上来可以抓农业;韦国清是僮族,可以抓民族事务;陈锡联嘛,军队方面出两个副总理要比出一个副总理好。春桥,你看我提的这三位行不行啊?你们上海还要不要提一个?主席已经把王洪文挂到人大那边去了,剩下个马天水,行不行啊?
张春桥这回总算品味到了问鼎中央核心权力的滋味了,咽了咽口水说:华国锋、韦国清、陈锡联……主席对他们很熟悉,很信任,这点很重要。马天水是上海实际上的一把手,我和文元只是挂名,放以后考虑吧。干脆,提个更年轻的,毛远新,怎样?
周恩来愣愣地望住张春桥,差点就问,是不是江青同志的意思?沉思一会儿,说:远新年少有为,我看着长大的,主席侄儿,才二十八岁吧?哈军工毕业几年,已经当了沈阳军区第一政委、辽宁省革委会第一副主任,再往上提,主席那里难以通过啰。大军区第一政委以往都由上将担任。全国十个野战军区,沈阳军区是其中的一级军区,另一个一级军区是南京军区,兵员都在七十万以上。春桥,主席原则性很强,对自己的亲属要求严格,包括对江青同志。这方面的情况我比你了解多一些,所以建议你暂时不提毛远新。等远新在沈阳军区第一政委任上好好干个几年,三十几岁再提名为副总理人选不迟。
张春桥手捧笔记本:生姜老的辣,总理生姜老的辣。
周恩来摇头,旋又摇手:春桥不要这样讲……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智者。所以工作上的事,今后我们要多碰头,多商量,细推敲。侩推月下门,还是侩敲月下门?是大有讲究。好了,副总理补充人选,你先记下我提的那三个。其余闲话,一字不记。
张春桥于是写下:副总理人选,周总理提议增加华国锋、韦国清、陈钖联。
周恩来继续说:注意啊,春桥,我们要注意,如果主席仍把陈永贵、吴桂贤摆到国务院这边,我们就服从,不再多话,切记。下面,关于人大副委员长人选,除了主席点的名那些,我也提议增加三名,你看合适不合适?一个陈云,一个刘伯承,一个李富春。原先都是副总理。现在都病得不轻,不能管什么事了,是否考虑到人大那边挂名?体现主席的老干部政策。春桥,你先替我权衡一下,可不可以向主席提出?
张春桥点头:总理考虑周到。陈、刘、李三位虽然都是文革保守派,也是长病号,给挂个副委员长,象征团结。主席也仍然提名朱德任委员长。今后人大常委会是康老当家。
周恩来吩咐:那好,你把三个名字记下。今后人大是康生当家,左派掌印。
张春桥写下三个名字,忽然警觉到什么似地,问:陈云、刘伯承、李富春可以任副委员长,会不会扯出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甚至谭震林、李井泉、粟裕一大串来啊?
周恩来心里暗暗一惊,这个张眼镜厉害呀,遂笑着说:这些老同志犯了错误,作了检讨,毛主席在“九大”上保他们过了关,仍是中央委员。我看,由主席去定吧。反正你、我不提出。所有的领导人选,还是坚持左派优先,左派主导。这个原则丢不得。
张春桥挪动一下屁股,问:总理还有什么要向主席报告的?
周恩来说:对啰,还有第三件事,就是一定委婉、诚恳地向主席反映政治局会议的一致意见,请主席担任国家主席,事关国家体制、国际礼仪。同时,林副主席一再表示,他身体差,不多管事,不宜担任国家副主席,并推荐董必武、宋庆龄二位,一正两副。政治局一致意见,也是要求林副主席担任国家副主席。这样,党和国家实现一元化领导。春桥哪,主席会明确表示他不作冯妇,政治局却一致要求他重任旧职。你汇报的时候,要留意主席的情绪,不要把问题搞僵了。而且中央两位主席之间,也态度不一,我们就更要小心了。
张春桥扶扶眼镜:这事可不可以先放一放,免得陈伯达同志从中搅场?
周恩来摇摇头:春桥,你是个肯动脑筋的人,这话到我这里打止。陈伯达同志仍是政治局常委,要尊重他的发言权。这事情也拖不得了,宪法草案稿已经出来,政府工作报告稿正在打印。设不设国家主席,事关宪法重要条文,不先确定下来,怎么办哪?主席昨天晚上还给我电话指示,把两个文稿准备好,八月份上庐山开九届二中全会,讨论定案,今年年底前召开四届人代大会。时间是很紧迫了。我的意见,你这次硬着头皮,也要向主席反映,请他老人家当国家主席。当然,汇报的次序,可以先易后难,先简后繁。不然先卡在难题上,连易题也赔上。
张春桥点头:总理,我佩服你。还是那句话,生姜老的辣。
周恩来哈哈大笑:春桥,你是一九三八年到延安的吧?也不算嫩姜啰。嫩姜,在我们淮安老家称子姜,子姜炒鸭血,一道名菜,等你从武昌回来,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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