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韶山龙脉滴水洞
湖南湘潭韶山冲,一座林木葱郁、山丘起伏、水田阡陌的小乡村。湘北、湘中一带的乡村不像中国其它地方,村民们数十户、数百户甚至数千户地聚居在一起,而是每家每户傍水依山、环绕田洞地散居著,所谓竹篁深处有人家,清溪深处有人家,桃花深处有人家,一村十数里,首尾不相望。古人云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这应是一种故老相传的乡居形式。
毛泽东故居位在韶山上屋场,大小十六间瓦房及数间草顶偏房。屋外有晒谷坪、老樟树、池塘。毛泽东父亲毛顺生除了经营几十亩田地,还兼做谷米投机生意;母亲文七妹饲养母猪放债,一年两窝,每窝十几只猪崽,满月后贷放给贫苦乡邻去喂养成大肥猪,宰后收回整猪的一半作「猪本」。毛泽东小时候曾代表父母去向乡邻们索讨猪债①。按毛氏后来的阶级斗争理论,他本人是从小参与过剥削活动的了。(…………)毛一生痛恨父亲,想必和少年时受到的惩戒有关。英雄不问出处,伟大不拘小节,我们还是为领袖讳罢。
韶山冲的背后有山名韶峰,相传为尧天舜日时候产生「韶乐」之处。惜乎上古妙韵,早已失传。韶峰之西,另有三峰环峙,北面的名黄蜂山,南面的名龙头山,西面的名青牛山。三峰之间是五平方公里的峡谷坝子,当地人称为滴水洞。「洞」在湘地有两种用处,一为田洞——指山中田园,另为石壁岩洞。青牛山脚也确有一座岩洞,深十数丈,流水潺潺,终年不歇,其声如琴,叮咚回旋。
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乡人在山谷低洼处筑坝蓄水,名韶山水库。水面不甚宽阔,唯深邃清幽,如同山林中嵌上一方镜子,映照蓝天白云。一九五九年六月毛泽东回韶山时,曾到滴水洞祭拜祖坟,没有到水库游泳,而对湖南省委负责人说:滴水洞冬暖夏凉,环境清静,是个避暑地方,你们可以盖几间草堂,省委常委开会休息用嘛,我老了也可以回来住住。湖南省委领会「圣意」,报请国务院拨下专款,从韶山冲上屋场修筑公路绕水库边坡进入滴水洞,在林木苍郁的山谷中营建起一片中西合璧的别墅。从豁口一路进去:一号院楼高三层数十个房间,为警卫中队宿舍;往里六百米深处是二号院,楼高二层二十四个套房,为随行部省级官员及秘书医护人员住所;再往里去是三号院,庭院式平房建筑,四面廊榭相接,花木扶疏,为毛泽东的专用庭院了。三号院背倚毛家祖坟,面朝龙头山峰,位在「龙脉」之上。一向标榜为无神论者的共产党人,替毛氏营建此处行宫时却秘密请来堪舆高人测定风水,十足虔诚迷信。院内有客厅、会议厅、餐室、厨房,两套宽大的主人房。每套主人房有办公室、护士值班室、护士洗手间、大卧室、浴室。一套留作毛泽东入住,另一套留给江青。但江青从未到过韶山。三号院通往二号院有回廊相接,回廊一侧附有偏房数间,为值班卫士、保健医生的宿舍。
一九六六年六月中旬,毛泽东一行人入住韶山滴水洞。天气颇为炎热。毛泽东在三号院门口下了车,放眼四面青山,绿树浓荫,高兴地说:这个洞子天生一半,人工一半,世外桃源,怕是花了不少钱吧?很好呀,我有可以终老的地方了。
毛泽东兴致很高,不忙进院,而对陪同的杨成武、谢富治及湖南省委负责人说:我祖宗原本就住在这里,滴水洞旁边的歇虎坪。他们很迷信,为了选中这个地方住家,请人卜了十一天的风水。祖父毛翼臣有个哥哥叫毛德臣,两人在歇虎坪干活时,发现这个地方很乾燥,任何时候涨洪水都淹不到。他们请了有名的风水先生来占卜,测定是块风水宝地,正好在「龙脉」上,于是两人决定死后葬在这里,讲是可以荫庇子孙呢。那是迷信。后来毛家为什么搬到上屋场去了呢?那是我父亲不大看重风水,而看中上屋场那片好水田。我父亲是个很专制的人,对子女奉行巴掌主义、拳头政策。
一行人簇拥著毛泽东进到三号院东厢主卧室门厅外止步,请毛主席休息。原来随行的湖南省委负责人考虑到毛主席不习惯室内「电冷气」,喜欢自然的「土冷气」,而专门从长沙冰库运来些长方形冰块,放置走廊各处,以风扇款款吹拂,散发出阵阵凉意。
毛泽东步入卧室,一名身条适中、眉眼灵秀、貌若羞花的女子已在迎候著了。一眼就看出是小麦妹子。桃江小麦,人面桃花,别地方的女子少有这样水色细嫩的呢。女子见到他,想扑上来又不敢似的,激动得流泪了:主席,我来这里等你三天了,梅子姐本来也要一起来的,临时有事……。毛泽东招招手,让女子上前几步,才伸出手去搂住了:两年不见,你是越来越鲜亮。你们张书记到杭州去请我,说滴水洞修好了房子,等我回来住……梅子没有告诉你吗?张平化同志调中央工作,她陪著上任去了。
麦妹子偎依在毛主席怀抱里。毛主席身上都汗湿了,一股子汗酸味:主席,我替你去洗个澡吧?换上乾净衣服,再休息。
毛泽东说:遵命遵命……不过你不要称我做什么主席,还是叫我老夫子吧。这次,我好不容易回老家来躲躲清静,你就安心陪我一段。
由于事先得到通知,小麦已经放好一大池子温水。(……删去数百字……)
毛泽东裹著长睡袍在床上休息片刻。麦妹子像只温顺的小猫,裹著毛巾被睡著了。因心里记挂著许多事情,毛泽东起了身,穿过护士值班室,掩上里间房门,进到书房兼办公室,按了按传呼铃,吩咐杨成武、谢富治和中央警卫团张团长立即来见。
杨成武、谢富治、张团长三人即传即到,立正,行举手礼。毛泽东并不起身,随随便便地提提手掌:坐吧坐吧,茶壶里有茶,要喝自己动手。三位护驾大臣,我住到自己老家来了,四周都是山林,警卫都安排好了?
每到一个新的住处,毛泽东总要亲自过问警卫安全。
杨成武先看一眼谢富治和张团长:报告主席,滴水洞和韶山水库库区,由张团长亲率一中队布哨警戒;四周的山峰和山脚,由省军区独立师守卫、巡逻。还有湘潭、宁乡、湘乡、株洲、长沙五县市的人民武装部、公社武装部,都做了内部动员,严密监视各地五类分子的活动。
毛泽东说:杨总长、谢部长,我老家韶山公社,也有地、富、反、坏、右,阶级敌人。
谢富治说:报告主席,已经采取预防性措施,韶山公社四周三十公里范围内的五类分子,以及他们的表现不好的家属子女,上星期统统集中到洞庭湖区修防洪堤去了。是省里分管治安工作的书记华国锋同志经办的。
毛泽东说:华国锋是湘潭的老地委、县委书记,人老实,办事得力。又问:长、衡、株、潭一带,除了省军区独立师、长沙警备区的人马,还有不有别的驻军?
谢富治望一眼杨成武:请杨总长给主席汇报吧。
杨成武说:还有广州军区辖下的第四十七军,军长黎源,四野林总的老部下。
毛泽东说:黎源?不熟悉。我不管他是谁的老部下。成武,你今天就去找到这个黎源军长,下达中央军委命令,第四十七军属下部队一律停止野外演习,拉回营区训练。不要解释原因,并留在长沙值班。
杨成武起立,行礼:是!我现在就去长沙,向黎源他们下达命令,并留在长沙值班。
毛泽东裹裹睡袍,起身送客:就谈这么多吧。张团长,替我通知省委陪来的几位负责人,还有省军区的龙司令,和我一起吃晚饭。谢部长、张团长也参加。今天我是主,你们是客。一桌够了吧?还有所有工作人员、警卫战士,一人加一份红烧肉。杨总长你回长沙去改善伙食。
不觉的到了晚餐时间。三号院餐室里,一张大圆台,围坐著湖南省委、省军区主要负责人,加上谢富治、张团长作陪。主菜是一条足有两尺来长的青鱼,加上毛泽东日常爱吃的红烧肘子、油炸臭豆腐、京都排骨、麻辣肚丝、青豆虾仁、豆豉辣椒、青菜等。毛泽东宴客,习惯所有的菜一次上齐,图个热闹、随意。且总是客人先到,坐齐了等他。他举举手里的杯子:来来,美不美,家乡水,回到韶山,我尽尽地主之谊。主要是请家乡的父母官,感谢你们在湖南辛勤工作……我们乾了这杯白沙液。
白沙液为长沙名酒,酒瓶白瓷质宝葫芦形状,与常德市出产的德山大曲齐名,有联云:常德德山山有德,长沙沙水水无沙。
领袖敬酒,省委负责人王延春、李瑞山、华国锋、万达、省军区司令龙书金,连同谢富治、张团长一齐起立,乾杯。
毛泽东说:我不起身,你们也替我坐下。这条鱼很大吧?我的厨师告诉我,下午才从水库捞上来。他没有要更大一些的,有五、六十斤一条的呢。华书记,你先动手。韶山水库是你当湘潭地委书记时修建的,吃鱼不忘修库人,鱼头归你罗。
大家轻松地笑了。华国锋更是受宠若惊,恭敬地把鱼头夹断,敬给主席:按湖南乡俗,鱼头孝敬当家长辈。
毛泽东笑看华国锋一眼:华书记安的什么心?这个鱼头起码两斤重,用来搪塞我,不让吃别的?
大家又笑了。华国锋红了红脸解释:是个礼数,不是真吃的……来,主席,这块是活水,肉最嫩。在我们山西老家,黄土高原上鱼鲜很少,乡下人家办喜酒,也上鱼。但那鱼是木头雕成的,一席一条,真叫摆样子呢。
谢富治和张团长都是南方人,不知道黄土高原酒席上摆木头鱼的风俗。省委秘书长万达也是山西人,说:四九年南下湖南,我才真正吃到活鱼鲜。还有这配料紫苏,香味特别,北方所无。
毛泽东边吃边说:湖南人吃鱼鲜,必配紫苏。万达同志心细,常给我送新鲜紫苏。《本草纲目》里称紫苏性甘和,避腥健脾,通气化食,医家常作药引。
不一会儿,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青鱼,被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酒至半酣,毛泽东忽而话锋一转:你们知道不知道啊?北京近来有个热门话题,就是政变、反政变,还有人专门作了长篇报告,反应相当强烈。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疑呆了似的。省委第一书记王延春参加革命前读过师范,算个秀才干部,说:主席,北京会有政变?我不大相信。问过瑞山、国锋、万达几位,也都不敢相信。
毛泽东抬起眼皮看大家一眼,问:李瑞山、华国锋,你们不相信?又问省军区司令员龙书金:龙司令,听讲你是长征路上抢渡泸定桥的十八名勇士之一,相不相信啊?
龙书金起立:报告主席,我不相信有人能调动解放军部队搞政变,反对党中央和主席。要是真的有,老子先一枪毙了他狗日的!
毛泽东晃晃手:坐下坐下,讲好了不起立,龙司令先犯纪律。湖南党、政、军负责人都不相信北京可能发生兵变。你们不信,反正我信。完全有这个可能。我这不是吓唬你们。看问题要有历史观和国际观,透过现象看本质。古今中外,一些兵变、政变,把领导人关起来或是杀掉,都是从不可能开始的。我从来不迷信自己的这个名声、威望管多大的事。别看平日称同志、称战友,甚至称接班人,一旦时机成熟,他们照样抓你、杀你。苏加诺还是印尼举国崇拜的「革命之父」呢?去年十月初还不是被陆军将领推翻、软禁了?你们在省里工作,天天农、林、牧、副、渔,密、保、工、管、种,辛苦是辛苦,但不要只管埋头拉车,忘了抬头看路。不然翻车掉脑袋,还闹不清怎么回事。
王延春、李瑞山、华国锋、万达、龙书金等人听毛主席把局势讲的这么严重,也登时紧张起来:主席,北京要真的有人闹事,我们在下面的怎么办?
毛泽东手中杯筷一放:南京军区许世友向我保证,中央出了修正主义,他带兵从南京打到北京!你们哪,可以去搞几个根据地,准备打游击。重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有什么了不起?五九年庐山我就讲过,解放军要是听彭德怀的,不肯跟我走,我就重上井岗山找红军,领导农民打倒政府。你们至今没有这个思想准备?要放弃房子、车子,丢掉城市里的生活待遇,上山蹲茅棚,流血牺牲,今天的许多人怕是做不到了。
身躯高大、表情木讷的华国锋看一眼几位同事,表态说:主席,如形势需要,我们有决心带人马去搞根据地,打游击。
毛泽东面露笑意说:好。我知道华书记抗战时期在山西老家当过游击大队政委,准备重拾旧业。现在你身处湖南,到哪里去搞根据地?
华国锋说:我南下第一站就是平江县,干了五、六年的区委书记和县委书记。平江有座连云山,十几万亩山地,主峰海拔近两千米,山高林密,养活个把师的部队不成问题。
毛泽东说:好!连云山北控武汉,南瞰潇湘,是个战略要地。王延春、李瑞山、万达三位哪,也上连云山?不宜太集中,湘东、湘南、湘西都是大山区,可以多搞些山头,彼此呼应。
李瑞山说:主席,我在湘东一带工作多年,那里是老区,邻近井岗山,重新拉队伍大有可为。
万达和王延春交换了两句什么,随即说:报告主席,我和延春同志去湘西,我们省委另外的同志可以去湘南,还可以在八百里洞庭搞水上赤卫队。到时候,只要主席一声令下,我们湖南的武装斗争可以遍地开花。
听了这些疑人说梦式汇报,毛泽东很开心,很振奋地说:好,好!到时候我回来投奔你们。谢部长,张团长,我老家的几位父母官,把湖南经营得不错吧?
谢富治说:湖南有革命传统……我们湖北也有。到时候,我回鄂西山区拉队伍,搞根据地。
毛泽东说:好!谢富治上将到鄂西山区立山头,许世友上将在鄂东的大别山区立山头,你们东西呼应,苏、皖、鄂、豫就成为两位的天下……不过眼下本人还需要你这位公安大臣护驾。张团长你是江西人,我也不会放你走。搞政治,无论党内党外,都要有最坏的打算。林彪同志不久前在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的讲话,你们看到没有?他讲政权就是镇压之权,就是杀人权。既有镇压,就有被镇压。二者必居其一。本人作了最坏的打算,就是被人镇压。湘潭土话,剁下脑壳,还剩下碗大个疤。当然也可能留住性命,只是被驱逐在外,回不了北京,回不了中南海。回不去就不回,不争一城一地的得失。何况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是派十六人大轿来抬,我也不会回去。你们知道古代河北、山西交界处有座沙丘宫吗?赵国国君赵主父,千古一帝秦始皇,都是被人害死在那里,尸体都长了蛆婆子,爬一地……有人骂我是秦始皇,不就盼我和秦始皇一样下场?我可以预告,党内很多同志要失望……。
酒席上,毛泽东滔滔不绝地谈著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题,直谈到大家再无味口,才收场。
毛泽东兴犹未了,单留住华国锋,到书房去继续谈。华国锋和毛泽东的长子毛岸英同龄,经过十多年来的考察,是名可以信任的晚辈干部:华政委,问你一句话……要是感到为难,可以不回答。
华国锋坐正了身子:主席,请不要喊我什么政委……我在部队的资历很浅,只带领过老家交城县的游击队。我本姓苏,主席就喊我小苏好了。凡我知道的事,都如实报告主席。
毛泽东点点头:华国锋是你参加革命时的化名……我们都有过化名,我叫李德胜,刘少奇叫胡服,周恩来叫伍豪,等等。你们省委现在的一把手王延春,我不大熟悉。是陶铸、张平化两人推荐的,刘少奇也比较赏识。我看他今晚上比较沉默,对我提出应准备重新上山搞根据地的事,好像不大以为然。这个人是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华国锋心里愣了愣,缓过神来才回答:王延春同志原本是省委二把手,平化同志到中央,他升任一把手。长期从事农林工作,过去周小舟很欣赏。但他本人说,早和周小舟同志划清了界线。他读过些老书,历史故事,不大相信北京会发生兵变这类事。在省军级干部中,多数人都这么认识。
毛泽东说:党内的糊涂虫多得很。我今晚上和你们几个人的谈话,会不会被人捅到北京去?
华国锋见毛主席欲抽烟,连忙擦亮一根火柴凑上去:主席可以放心,我们不会。省委常委有一条工作纪律,主席回省里视察时的任何谈话,除了中央办公厅允许传达的,其它一律保密。找谁谈就在谁那里打止。常委内部也不搞吹风,更不准打探,否则后果自负。
毛泽东吸著烟,让华国锋也吸上一支:省委的这条工作纪律很重要,可以在党内省军级干部中作个通报。对了,昨天在长沙,你讲有喜事要个别报告,什么好事呀?是你请客还是我请客?
华国锋朝毛主席跟前拢了拢藤椅,又看了一眼虚掩著的房门,放低了声音说:主席呀,是喜讯呢。在平江县,有个青年干部,我留心十几年了,论长相、个头、出生年月,都像你当年走失的一个孩子……。
毛泽东瞪了瞪眼睛:有这种事?我不相信。当然,你可以姑妄言之,我姑妄听之。叫什么名字?哪年出生?老家哪里?
华国锋信心满满地说:名叫毛之用,一九二九年生,三十七岁。老家江西兴国,履历上填的是烈士孤儿。是红军长征那年流落到平江来的,被一户毛姓中农所收养。我四九年南下到平江当区委书记,发现区里的通讯员一米八几的个子,平江地方少有这么高的个子呢。通讯员后来参了军,复员后仍回到平江县,当过民兵队长、农业社主任,工作出色,爱学习,有口才……十几年来,平江县委、岳阳地委一直注意培养他。一次我带他下乡蹲点,问了他的身世。他说母亲姓贺什么的。但他流落到平江来时,只有五、六岁,许多事情都记不得……我问过医学院的专家,讲孩子一般要到五岁以后才有记忆能力。
毛泽东闭了闭眼睛,彷佛在默想著什么。好一会,双目微启:华政委……噢,叫小苏。我相信你是个办事稳妥的人。但凭什么要把这名青年干部和我扯上关系呢?
华国锋说:我猜想,猜想……这个毛之用,是你在井岗山和贺子贞同志所生,后来寄养、丢失了的。
毛泽东说:那时人年轻,性欲旺,贺子贞年年受孕。我们丢失了好几个孩子。他长什么样子?
华国锋说:除了年龄、籍贯对得上,还有个头长相。身高一米八一,比我要瘦许多,脸模子很像岸英同志在延安时的相片。
毛泽东又问:他本人对自己的身世,有什么推测吗?现在担任什么职务?
华国锋说:没有推测。他只是努力工作,一心扑在职务上。他是一步一步被提拔上来的,从乡政府民兵营长、副乡长、乡党委书记,到公社书记、区委书记、县委副书记、县委书记。去年中央要求省、地委书记都要带政治学徒,培养革命接班人,他被提拔为岳阳地委副书记,仍兼县委书记。是棵好苗子。进城工作十多年,他爱人仍是农村户口,公社社员,保持贫下中农出身干部的本色。
毛泽东面露喜色:好,听你这么介绍,我倒是想见见这个毛之用了。但现在不忙,以后你可以拿几张照片给我,就算是真的,也不要相认,免得他有压力,党内外也会有传闻影响,反而不利于对他的培养……小苏,我的意思你明白吗?是谁的孩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培养成革命接班人,又不要坐直升机,搞得太离谱。我是反对搞家天下的。天下者,共产党的天下也,不是我毛泽东个人的。
华国锋不住地点著头:明白,主席心里只有党和国家,军队和人民。
毛泽东说:好,这件事就还是交给你吧。我可以先封你一个太子太保。当然是句玩笑话。我不是共产党的皇帝,也就不存在什么太子和太子太保了。你可以保证,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心里有数吗?若传给第三者,就整个泡汤,我不认帐的。
华国锋说:知道,用脑袋担保。十多年来,我连对我婆姨,对张平化同志都没有透露过。
毛泽东笑道:单线联系,地下工作一套,你蛮有心计的嘛。
华国锋登时脸块绯红,像只煮熟了的洞庭湖大闸蟹。
毛泽东移驾在外,无论巡行到任何地方,中央办公厅和空军司令部都安排一架通讯专机,每天替他送上机密文件和当天出版的《大参考》、《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光明日报》等。有时一天送两三次。机密文件由中办机要局派机要员专送。偶尔,机要员还能见到毛泽东本人。
这天一早,中央专机飞抵长沙南郊大托铺机场。即有警卫局的面包车由一前一后两辆野战吉普护卫著,直驶韶山滴水洞宾馆。机要员小谢,河南洛阳人,绰号「洛阳牡丹」,甚有姿色。她因在杭州、上海时陪毛泽东跳过交谊舞,私下欢好多次,特许直接呈交密件。
小谢进入三号院书房时,麦妹子正在给毛泽东做肩背部按摩。毛泽东吩咐麦妹子到外面走廊的偏房去休息。麦妹子不悦地走了,小嘴巴翘得老高。她一不高兴就翘嘴巴,毛说可以挂油壶。
小谢一身合体的军服,腰带扎得紧紧,胸脯耸得高高,明眸大眼的,举手行礼:主席好!
毛泽东起身相迎:小谢啊,一个多月不见,你是仙子下凡呢。过来,过来。
(…………)
毛泽东一手抚著小谢的秀发:私事了了,谈公事吧。你带来什么重要文件?北京局势还稳定吧?
小谢裹著条大毛巾,光著两条白净的长腿到大书桌上取来保密夹,抽出个保密胶条封著的牛皮纸大信封来:主席,不累呀?我们机要员是从不许知道密件内容的。
毛泽东说:今天特许,替我拆了吧。
小谢好不容易替他把封口剪开,抽出文件来。领袖放开手,夹上一支熊猫香烟。小谢又忙著擦亮火柴给点燃了。
毛泽东吸著烟,任小谢的粉脸埋在自己的肚脐上,而专注地审阅文件。原来是仍在主持中央工作的刘少奇、邓小平,代表政治局,要求批准在全党县团级以上干部中传达林彪的「五?一八反政变讲话」,说是政治局会议一致通过的……毛泽东拧起眉头:刘、邓为什么急著发出林彪的讲话?他们这次是真的要紧跟形势,还是别有它求?林彪的讲话,前面杀气腾腾,后面热烈吹捧,有太多的漏洞,把我和他二、三月份秘密调兵进驻北京的老底都兜出来了,白纸黑字,授人以柄。林彪的讲话肯定会在党内引起反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中高级干部很难认同。政权就是镇压之权,杀人之权?可以公开这么讲?八亿人口,至少五、六千万地富反坏右分子,你能杀尽?况且最危险的敌人不是这些死老虎,而是党内,特别是党中央内部的走资派、野心家、活老虎……对了,刘少奇、邓小平他们或许就是要利用党内的这股不满情绪,把水搅浑,激起反弹……我不上这个当。林彪讲话,不准下发。
小谢温存地拉过大毛巾,替领袖把两条腿盖上了。边问:你在北京听到什么风声没有?人告诉我可能发生兵变,你讲会不会发生?
小谢头发膨松地挣扎一下,仰起脸蛋:到是让人怎么回答呀,这事你在杭州、上海也问过。北京哪能发生政变呀?满城里都是部队巡逻,听机关里的人悄悄议论,三十八军的两个师出城去了,换进来六十三军和六十九军的两个师,就是要互相牵制……。
毛泽东忽然想起什么,两手放开小谢,问:调入中办机要局之前,你是三十八军的机要员,对不对?小谢不知道领袖为什么突然松开她:是呀,我是一年前选派到中办工作的。毛泽东问:你可不可以谈谈看法,三十八军、六十三军、六十九军,哪个军更靠得住一些?你要和我讲真话。
小谢糊涂了。在她一名青年军人看来,解放军都是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指挥的人民子弟兵,都忠于党中央,毛主席:主席,我不明白你问的事情,依我看,支支部队都靠得住。北京现在城里城外都是军人,像座大兵营,怎么可能有政变发生?
毛泽东双手又抚了拢来:小谢,你也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就喜欢年轻人单纯,不复杂呢。告诉你吧,太平时期,城里不需要驻军。城里兵多,最易出事。我说句话,你不要吓著了,现在是北京发动兵变的最佳时机,千载难逢,只要一个师的人马,就可以拿下政权,坐上江山……最有条件发动兵变的人是哪个?不讲了,不讲了。五月、六月不动手,大势去矣!我都替他们可惜。
小谢白嫩的肌肤上起了鸡皮疙,净洁的额头上冒出层细细的汗珠子:主席,你们伟人的事,我一个女兵不懂……我只是晓得,自己是主席的人,一心一意跟主席走。毛泽东问:要是把你肚子搞大了呢?我还有这个能力。小谢说:我就去拿掉。我晓得主席怕麻烦,不喜欢额外的负担。毛泽东说:你也可以找对象成家,再来我这里做事。小谢说:我不。既是主席的人,我就终生不嫁。我讲到做到……我还要多给主席做些事。过去我不自觉,今后会自觉,做主席最忠诚的小狗狗……。
毛泽东高兴了:小狗狗,那就上来吧……你愿做,很好。今后眼睛、耳朵放灵些,多送消息。对了,回头我和谢富治同志讲讲,派你去新改组的北京市委工作。谢富治一直讲他是我的忠狗……破格提拔青年干部,当他的副手……怎么不行呀?你现在就很行,夹的紧紧,洛阳牡丹很会用功夫……二十三岁担不了大任?屁话。是要你小狗狗去看住大狗,当然要神不知鬼不觉……当年在江西苏区,林彪、聂荣臻他们,都是二十几岁当军团司令、政委。萧华那小子,十九岁就当红军总政治部组织部长,还有杨成武,十八岁当红四团团长,很能打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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