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毛主席赐下万岁果

刘少奇专案取得突破，审查报告的初稿也已打印出来，江青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了。相信老板也可以释怀，睡个好觉。却万万没有想到，她代表中央文革亲自抓的斗、批、改试点单位“六厂二校”中的“二校”，忽然闹出乱子！“六厂”为北京二七机车车辆厂、北京化工三厂、北京针织总厂、北京新华印刷厂、北京南口机车车辆机械厂、北京北郊木材厂；“二校”为清华大学、北京大学。

由上述六厂选派优秀职工组成的工人阶级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由北京卫戍区派出的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奉中央文革之命，举着队旗，背着背包，于七月二十五日浩浩荡荡进驻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校园时，遭遇到两所大学数千名红卫兵小将的激烈抵抗。小将们组成武装纠察队，关闭校园大门，堵塞了所有进入学校的道路。原来红卫兵消息灵通，早于半个月前获知工宣队、军宣队即将进驻，感到莫大的屈耻、羞辱：我们被利用过了？造反造错了？要被当作改造对象了？于是群起反抗，保卫校园。尤其是清华大学，以蒯大富为司令的红卫兵战友们，干脆占领学校实验工厂，学以致用，日夜加班制造出一批梭标长矛、枪枝弹药、手雷手榴弹，誓死捍卫革命左派的尊严。

工宣队、军宣队都是徒手队伍，被堵在清华、北大校园之外。这还了得？红卫兵娃娃们造了几年反，连毛主席、党中央派来的队伍都敢阻挡，无法无天了？六座国营大厂和卫戍区立即增派人马，把两所大学校园团团围困，架设起数十个高音喇叭展开强大的宣传攻势，反覆宣读最新最高指示：工人宣传队要在学校中长期留下去，参加全部斗、批、改，并且永远占领学校！永远占领学校……

红卫兵小将们则在校园围墙内设置广播站，日日夜夜向外播放另一类垒局指示，播放语录歌曲进行反击：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你们年青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以及一九六六年八月一日毛泽东写给清华大学附中红卫兵的那封亲笔信：清华附中红卫兵，亲爱的同志们！你们的行动……，说明对反动派造反有理。我向你们表示热烈的支持！……

天公不作美，下起瓢泼大雨。包围校园的工宣队、军宣队淋成落汤鸡。忠不忠，看行动，为贯彻毛主席、党中央的战略布署，不完成进驻资产阶级教育阵地的光荣政治任务，决不罢休！校园内的红卫兵小将们则冒雨加固工事，添置各式武器，誓与学校共存亡，头可断，血可流，阵地不可丢！

滂沱大雨中，包围清华园的工宣队和军宣队，与保卫清华园的红卫兵纠察队发生正面冲突。徒手的工宣队、军宣队员面对武装的红卫兵小将，吃了败仗。小将们手中的梭标、长矛果真戳进了工宣队员的胸膛，土制的手榴弹果真在军宣队员们之中开了花，当场四名工人、一名军人光荣牺牲，还有几十人光荣负伤，血染清华院墙。蒯大富手下的红卫兵小将们倒是毫发无伤。

六厂工人阶级愤怒了，北京卫戍区官兵们愤怒了！清华红卫兵是暴徒。工人民兵上场了，军宣队员们也配备了武器，只等中央一声令下，就炸开围墙，冲进校园，解除暴徒们的武装……北京卫戍区还提出“断水断电”方案，以便蒯大富及手下人马放下武器，投降。

江青、康生、张春桥们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对清华、北大实施“断水断电”？可两所校园里，都住着几千名干部及家属，其中包括中央党、政、军领导人的众多亲属子女……真正遇到大事，中央文革的文臣们没辙，只好连夜向周总理汇报。周恩来一直静观局势，不同意“断水断电”，也不同意工宣队、军宣队配备武器搞大动作，队员仍然一律徒手。如何紧急处置？要请示毛主席。

毛泽东白天刚接见过来访的巴基斯坦外交部长阿萨德．侯赛因，客厅里还摆放着客人敬上的礼物：两纸箱巴国芒果，透出阵阵果香。听了周恩来的汇报，毛泽东作出三点指示：第一，把这两箱芒果送给清华、北大校园外面的工宣队、军宣队，是我对他们风雨中日夜坚守战斗岗位的慰劳；第二，牺牲了五位同志，伤了几十位，事态不要再扩大，矛盾不要再激化，水不停，电不断。坚持文斗，不要武斗；第三，明天找聂元梓、蒯大富、谭厚兰、王大滨、韩爱晶来我这里谈话。他们不是号称五大学生领袖吗？不是誓死捍卫我、捍卫党中央吗？共产党的领导，就是工人阶级领导。他们武装抵抗工人阶级进驻学校，就是抵抗我的领导，抵抗共产党的领导。

伟大领袖明确表态，问题有了解决的契机。第二天中午，由中央警卫局派出五辆专车，把五大学生领袖接至中南海游泳池。周恩来、江青、张春桥陪同接见。毛泽东仍穿着一袭宽松的浴袍，没有和五名学生头头握手，也没再让他们当面高呼万岁，只允许他们，坐下谈话。谈话先绕远些，笑着来点轻松的：韩司令，听讲你一次批斗会上，把彭老总打倒了七回？好你个韩司令，儿子打老子呢。

韩爱晶忙起立，小白脸红了红，臀部又有些作痒似的，汇报说：主席爷，是那个老反党分子态度顽固，激起我们年轻人的革命义愤，不得不狠狠教训他。您问彭德怀怎么个顽固法？就是我们讯问他一句，他顶一嘴，吼一声，不肯低头，不肯认罪。我们问他：你都干了哪些反党勾当？他竟回答：我几十年先后带领红军、八路军、解放军、志愿军，打败了几百万国民党军队、日本军队，还有美国侵略军；我们问他：抗日战争时期，你为什么要发动百团大战，帮蒋介石的忙？他竟说：我打日本鬼子有错？国共合作抗日，日本鬼子占我国土，杀我人民，奸我姐妹，我为什么不打？打得不够！从延安到现在，这个问题批了我几十年，我就是不服！……我们问他，你为什么要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他竟说：没有反对，只是写了封信，反映大跃进的问题。后来不是饿死了几千万人口吗？谁的责任？……彭德怀太反动了，我们实在忍无可忍，才动了手，把他打翻在地，是有七回。

周恩来插话：你们革命小将要听主席的教导，要文斗，要触及灵魂，不要把人打死、打残。

毛泽东吸着烟，笑笑：彭老总长了颗花岗岩脑壳，我也拿他没有办法，才同意交你们红卫兵小将去教育他。总理讲得对，不要把人弄死弄残了，以后历史书上不好看……谭厚兰，我们是老乡呢。韩司令是地派，你和王大滨是天派，去年差点把山东曲阜的孔府、孔庙、孔林给毁了，造老祖宗的反，你们天派最彻底了……聂元梓啊，他们几个是学生，你是教师，带头写了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打响北京市文化大革命第一炮，如今当上了北京市革委副主任兼北大革委主任？……

周恩来见没有提到清华蒯大富，便轻声提示：主席，还有蒯司令，运动中也是冲在最前列的。

江青、张春桥瞪蒯大富一眼，满脸的不屑。

毛泽东苏苏地吸着烟，目光锁定蒯大富，声音忽然变得又冷又硬，，蒯司令？大人物啰，翅膀硬了，拉起好大一支队伍，把清华园搞成山头，武装割据，不把中央放在眼里啰！

蒯大富晃了晃壮实的身子，满脸通红地起立：蒯大富是贫农的儿子，对伟大领袖最忠最忠！

江青冷笑：你还有嘴表白自己忠不忠？你指挥下面的人打死打伤工宣队、军宣队成员！工宣队、军宣队是奉毛主席、党中央的命令进驻大中学校。你是明目张胆地对抗毛主席、党中央。

蒯大富争辩：主席，总理，各位首长，我们清华红卫兵、革命师生的确很不理解，学校的斗、批、改，为什么不依靠学校自己的左派，而要派工人、军人进驻？事先没有给我们通知，没有人做工作，一下子把校园给包围了，我们清华红卫兵才自发组织起来，保卫校园。

毛泽东见蒯大富竟敢当着他的面抗辩，登时脸膛一阵泛白，目光一阵泛横，茶几一拍，怒斥道：蒯大富！你不老实！当了两年什么司令，自以为了得，把中央保卫部门看扁了。当着我的面还撒谎。说你们事先不知道工宣队进驻学校？那你们为什么半个月前，就占据学校的实验工厂，私自生产枪枝武器？清华是工科大学，你们有条件自制武器。但属于非法，应该抓起来判罪！你们，你们……

周恩来见毛主席气得话都说不下去，忙劝解道：主席，主席息怒，不要伤了身体，不要伤了身体……蒯大富！你个不长进的东西，还有你们四位，还不赶快向主席老人家认错？

五大学生领袖从未见伟大领袖如此龙颜大怒，早吓得浑身筛糠似地抖索着……蒯大富见大事不妙，倒是识相，噗通一声，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聂元梓、谭厚兰、王大滨、韩爱晶迟疑一下，也跟着跪了下去。

文化大革命号称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大民主运动，却出现了北京五大学生领袖向伟大的毛泽东下跪、讨饶的场面，滑稽不滑稽？毛泽东满不在乎地吸着烟，怒气未息。这算得了什么？二、三十年来，党、政、军干部向毛泽东下跪、讨饶的人还少了？连高岗、柯庆施那样的政治局委员，许世友、谢富治那样的解放军上将，都不一次地下跪过；五大学生领袖、红卫兵娃娃头，向毛泽东下跪、认错，值得大惊小怪？

江青、张春桥看在眼里，无动于哀。活该！当了几天红卫兵司令，搞了几天打、砸、抢、抄，连中央文革的话都不听了，自找死，活该罚跪三天，尝尝厉害。

倒是周恩来看着五大学生领袖在毛主席面前长跪不起，有些过意不去似地，代为求情：主席，他们知错了，让他们起来……起来！都坐回位置上去。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老一辈，在你们这个年纪，早在战场上为革命出生入死了，许多人已经为党的事业献出年轻的生命了。而你们，自称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只想打倒别人，改造别人，却不愿批判自己，改造自己！你们不是最爱读毛主席的书吗？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这一条，你们就没有读懂，可以说根本不懂。不然，你们怎么会以刀枪对待党中央派去的工宣队、军宣队？毛主席早在今年年初就告诫过，现在是你们小将犯错误的时候了。你们却听不进。好，下面，大家继续听主席的教导。

经周恩来的一番缓冲，毛泽东气色平缓了些，重又燃起一支烟，边吸边谈：让你们大闹天宫，闹了两年多，还没有闹够？现在我宣布，工、农、商、学、兵，东、西、南、北、中，党是领导一切的。要立即恢复各级党组织生活，各级革命委员会内要成立党的核心小组。什么是共产党的领导？就是工人阶级领导，在农村则是贫下中农领导。工人、农民要永远占领教育、文化阵地，要在所有上层建筑、意识形态领域起领导作用。这是党中央的战略布署。蒯大富，你以为带头造过王光美、刘少奇的反，是文化革命的大功臣？没有中央的支持，你们学生娃娃动得了刘少奇夫妇？我看是蚍蜉撼树呢。你讲你是贫农的儿子，就是天然的革命派了？你现在正走向革命的对立面，一不斗，二不批，三不改。你和你的同伙公然用梭标、长矛捅死工宣队员，用手榴弹炸死炸伤解放军战士，已经构成反革命罪行。为什么不让公安部把你们抓起来？念你们年轻幼稚，自我膨胀厉害，中央才决定给你们一次反省罪行、改正错误的机会！现在摆在你蒯大富面前的是两条道路，两种前途。也包括你们四位在内。一是你们返回学校，宣布解散你们的组织，撤除警界线，交出武器，敲锣打鼓欢迎工宣队、军宣

队进驻；二是立即通知公安部门逮捕，追究你们杀死工宣队、军宣队成员的法律责任。

蒯大富又浑身筛糠似地抖索起来，又噗地一声双膝跪下：主席，总理，各位首长，小蒯知错，小蒯告罪……打死人的事，是清华红纠队一伙人背着我干的，我负政治责任……今天上午，我已经把几名凶手看管起来了，听候上级发落……我认错，谢谢主席和中央给我机会……我坚决拥护主席的指示，执行中央的战略布署，回学校去解散红卫兵组织，清缴所有武器，敲锣打鼓开大会，热烈欢迎工宣队、军宣队进驻，领导学校的斗、批、改。

周恩来和江青、张春桥商量了几句什么，又转身向毛泽东请示了几句什么，之后说：好，主席苦口婆心的和你们谈了这么久，你们就是五块顽石，也该点头了。特别是蒯大富！你可以站起来了。年纪轻轻的，也学会下跪，还是老一套。下面，你们可以记录，我说说中央的意见。

蒯大富从地上爬起，聂元梓、谭厚兰、王大滨、韩爱晶也离座起立，各端一本记录本，齐齐的站成一排。江青、张春桥也作笔录。

周恩来说：小蒯吃敬酒、不吃罚酒，中央表示欢迎。你们五名学生领袖返回各自学校后，立即解散各校的红卫兵纠察队，清缴所有的自制武器，之后敲锣打鼓，拉大标语、大横幅，开全校师生员工大会，热烈欢迎工宣队、军宣队进驻学校。新华社要发消息，中央两报一刊要发社论，各级报刊要大张旗鼓投入宣传。至于学校的红卫兵组织解不解散，中央暂不作统一规定。根据主席思想，随着教育战线斗、批、改各项工作深入开展，共青团组织恢复活动，红卫兵同学可以申请成为共青团员。对于你们五名头头，主席刚才也表示，只要你们遵从中央新的战略布署，起好模范带头作用，你们还可以受邀列席扩大的八届十二中全会，以及当上党的“九大”代表。你们都是党员吧？好，你们回校后，就以实际行动来表明你们是些合格的党员，而不是革命洪流中的沉渣。

五名学生领袖离开后，江青和张春桥也返回钓鱼台去了。毛泽东留下周恩来个别谈话。毛泽东让周恩来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总理啊，我有个想法，红卫兵运动可以结束了，娃娃们大闹天宫的任务已经完成。再闹，就像清华、北大那样，要闹到我们自己头上来了。

周恩来说：主席决定派工宣队、军宣队进驻全国大中学校，非常及时。

毛泽东说：我指的不是这个。六六年至今，全国大学、中学，一共有多少在校生和毕业生？

周恩来说：大约一千几百万吧？这大批青年人，如果不回学校，就会逗留在社会上，找工作，讨生活，给城市就业造成极大压力，也容易引发社会骚乱。

毛泽东说：你们提出的那个筹备“九大”的六项工作要点中，不是有城市青年下放农村一项？什么时候开始执行？我看现在城市人口要消肿，不再需要他们闹事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每天吃的饭、身上穿的衣是怎么来的！缺乏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必须通过工人阶级、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再改造，才能成为社会主义的新型劳动者，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聂元梓、韩爱晶可以留下来当“九大”代表。蒯大富逮捕。谭厚兰、王大滨下放。他们可以不下农村，分到工厂去，不准留在北京。

周恩来点头称是，不能让他们留京，郊区都不行，仍可能串连搞事。逮捕蒯大富可放缓一步，不止他一人……主席呀，一千多万城市知青下放，下乡上山，支农支边，是项大工程，需要几个月时间来做组织上、财政上的准备。而且涉及上亿人口的城市居民家庭。

毛泽东问：是啰，到时候，城里人家，家家都会有孩子下去，你们国务院有不有拟订计划？

周恩来说：已委托计委谷牧他们草拟方案。我先向主席报告一下……首先是去向，两大方向：一是支农支边，把城市知青直接分配到边疆去，比如北大荒生产建设兵团，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内蒙草

原、云南西双版纳，广东海南岛等地方，可以集中吸纳北京、上海、天津、沈阳、西安、广州、重庆、成都等大城市的数百万人，既学农，又学军，加强国防；二是上山下乡，主要吸纳各省省会以及地、县级市镇知识青年，实行各省区包干，就地消化，到人民公社当社员。还应该鼓励知青们去革命老区、老根据地安家落户，和老区人民打成一片，接受革命传统教育。当然，国家也不是简单地甩包袱，从国务院到省、地、县各级革命委员会，都要成立专门机构，叫做知青工作办公室，专责下放知青的安置管理，直到他们完成和当地农场职工或贫下中农结合为止。国务院还要新增一批货币投放，给每名知青七百元至一千元的安置费。安置费不发给个人，交接收单位统一使用……

毛泽东满意地闭了闭眼睛：啊，国务院已先行一步。还要大力抓好宣传，形成舆论。中央两报一刊要组织写作班子，从马列经典著作中找出理论根据，把这件事提高到消灭三大差别，知识分子工农化，工人农民知识化来认识。发它下系列社论、专论，全国上下大张旗鼓。知青下放，各地要敲锣打鼓放鞭炮，可以给他们披红挂彩戴光荣花，办成大喜事。避免母途子，兄途妹，哭哭啼啼，悲悲戚戚。总之，要热热闹闹，轰轰烈烈，让城市父母们想悲都悲不起……你们准备什么月份执行？

周恩来说：主席高屋建瓴。舆论宣传太重要了。务虚与务实相结合，理论指导实践，我们一定能打好这个大战役……执行时间，先交由中央工作十二人碰头会议讨论，确定方案，最后请主席批准。我和谷牧他们也有设想，分三步走。现在七月份走第一步，工宣队、军宣队进驻全国大、中学校，把娃娃们管起来；十月份走第二步，全国干部下五七干校，干部队伍消肿，估计精简四百万人左右。九、十月份若能开成扩大的八届十二中全会，城市知青上山下乡、支农支边可在年底全面铺开。

毛泽东又吞云吐雾地吸起烟来：干部下放，知青下乡，都要抓好宣传，在马列著作中找到理论根据，我的书里也有一些。舆论可以压倒一切。就是凑热闹嘛，我们中国老百姓最喜欢凑热闹，随大流，跟风跑。鲁迅讲的国民性，我们要用好这个国民性……对了，为什么不把干部家庭的孩子一起下放到五七干校去？一样的务农，最后都成为农场工人。

周恩来说：谷牧他们会经考虑过这种方案。经研究，弊多利少。一是五七干校是专门用来安置下放干部的，如果加上子女，人数增加两到三倍，宿舍、耕地、生活设施都难以容纳；二是把父母、孩子弄在一起务农，全家人一下子从城市居民变成农场职工，容易引发集体闹事；三是这样做，对普通工人、市民的子弟也不公平……所以，考虑来考虑去，还是父母、孩子分开走，去不同的地方，各奔前程，负面影响较少……

毛泽东赞许地“噢”了一声：具体事务，你们比我强啰。就照你们的法子办吧。还有，全国大、中学校已经停课两年半，没有招收过新生。从现在起，中、小学可以恢复上课，大、专院校怎么办？理工科大学还是要办的。文科大学办不办？过去是全国统考统招，闭门考试，用对付敌人的方法对付考生，提倡读死书，完全抄袭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的教学方法，所以培养不出无产阶级的人才。我主张，今后的青年人，中学毕业后，先不上大学而下放农村，读社会实践这本大书，各方面表现好的，再由当地贫下中农评议推荐，政治鉴定，保送他们上大学。今后的大学生，不再每年由国家统考统招，一律改为由工人、贫下中农推荐保送。恩来，你看怎么样？

周恩来边作笔录边赞叹：主席啊，干部下干校，知青下农村，工农兵推荐上大学，都是重大的革命事件，对马列主义全新的发展，要载人世界共运史册的啊。

毛泽东说：从工农兵来，到工农兵去，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与生产劳动相结合，这个马列主义的路线方针，要坚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直到进入共产主义。

……数天之间，北京数十座大、专院校，数百座中、小学校，完成了工宣队、军宣队进驻。座座校园红旗招展，鼓乐喧天，歌声激昂，欢呼全国学校复课闹革命，工人阶级领导斗、批、改。

中央文革趁毛主席向清华、北大军工宣队赠送珍贵的革命礼物——两纸箱巴基斯坦芒果之机，掀起全国新一轮领袖崇拜、个人迷信热潮。从中央到地方，所有的电台、报纸、杂志，几乎同时发表社论、专论、消息，宣称伟大领袖送下芒果，是对全国工人阶级、全体解放军指战员的最大关怀，最大爱护，也是给全国人民送来了最大的温暖；这是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最大光荣，最大幸福！如此一来，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热烘烘、红彤彤的土地上，所有的工厂、机关、学校、街道、公社生产队，也都连夜举行了庆祝游行，一千遍、一万遍地呼喊毛主席万岁，万万岁，一千遍、一万遍地歌唱：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芒果，金黄色，纺棰形，多汁甜腻，含丰富维生素，有“热带水果之王”的称誉。在中国大陆，除广东海南岛有少许出产，其他广大地区民众都不知道芒果为何物。于是狂热的左派子民们发挥出天才的想像：外国领导人敬奉给咱们伟大领袖的贡品，必定是世界上最珍稀、最宝贵的，吃了强筋健骨、延年益寿，甚至可以返老还童。毛主席啊，这么珍贵的果品，您老人家舍不得受用，而把它送给工宣队、军宣队，转送给全国人民，您和人民心连心，您是人民的大恩人……

工人阶级、解放军官兵、贫下中农不知芒果为何物犹小可，好几个省级农业科学院的红色科学家、学者也出来凑趣，传播农科知识：芒果，水果之王，价比黄金，上古水果的活化石，已在地球上生长了数百万年。它每隔百八十年一开花，百八十年一结果，百八十年一成熟，从开花到果熟，须时五百四十年到六百年之久！它采日月之精华，纳山川之灵异，营养特别丰富，补中盆气，生血生精，抗病抗衰老。在外国只有亿万富翁吃得超。因之它又被称为神仙果，万岁果。据考证，当年秦始皇、汉武帚欲长生不老，派出一批批方士，率领童男童女赴海外寻找不死药，就是想找到这种神仙长生果。但那时，我们的老祖先并不知道海外仙山上的这种数百年一熟的长生果叫做芒果……。

农业科研部门传出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的，很快传递大半个中国。于是人们不再把芒果称作芒果，而称为“领袖果”、“万岁果”了。当然，不能说七、八亿人口的偌大个国家，就没有吃过芒果（至少在海南岛筒有少量种植嚒），了解芒果只是一种普通热带水果，核大，皮厚，肉薄，甜腻黏手，易腐烂，不耐贮藏。可是谁能说出质相？谁敢说出真相？

毛主席送下万岁果，进驻清华、北大的工宣队、军宣队成员们，还能以刀子削它，动嘴啃当它？她既成为最最珍贵的赐品，只能一颗一颗做了防腐处理，分别装进一只只榇垫了红绒布的锦盒里，代表毛主席的伟大温暖和恩情，再转赠给国务院、中央文革、中央军委，以及中直机关、军直机关，还有全国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革命委员会。可是数量不够。送完中央党政军机关之后（清华、北大已各留下一颗供革命师生瞻仰），只剩下几颗，只够送给北京、上海、天津等几座大城市。送了北京，能不迭南京？送了天津，能不迭河北？送了上海，能不迭浙江？还有全国八大军区哪……马上就会闹翻天，毛主席的温暖只给你不给我？像话吗？外地红卫兵造反派很可能又趁机组织起浩大的队伍到北京请愿、静坐……于是，国务院、中央文革、中央军委发挥集体智慧，想出万全之策，下令以生产景泰蓝出名的北京市传统工艺品制造厂复制，务必微妙微肖地仿造出万岁果，以便给各省市自治区革命委员会、八大军区司令部途去毛主席的伟大关怀。

一颗颗万岁果被精心仿制出来后，由党中央派出专机，分途到各省市自治区革命委员会的所在地。各省省会、自治区首府，都举行盛大、隆重的恭迎仪式，百万人集会，由省革命委员会第一把手亲捧锦盒，乐队旗队相随，一步一挪，绕场数周，供万众瞻仰：毛主席送下万岁果啊，自己舍不得尝啊，他老人家心里只装着全国人民啊……普天同庆，四海欢腾。虽然老百姓并没有看清楚神奇的万岁果到底长了个啥模样儿，但他们的眼眶早被激动的泪水模糊，他们的喉咙早被万岁的呼叫灌满。